第 二 十 五 章 天 峰 大 師
神鷹動容道：「香帥既然知道，不知可否賜知？」
楚留香沉聲道：「我縱然說出那兇手是誰，你也無法可施，只不過……」
他霍然長身而起，道：「三天後，你可在莆田城的林家花園等我，到我自然會將殺
死南宮靈的兇手交給你。」
□ □ □
楚留香人不離鞍，馬不停蹄，直奔莆田。
又是黃昏。
楚留香寄託了馬，竟垂著暮色，掠進少林寺，他只覺時候已甚是急促，已來不及等
候通報了。
莆田少林寺雖不如嵩山少林的氣派宏偉，但這沉浴在茫茫暮色中的古剎，亦自有一
種神秘密的美。
微風中，隱隱有鐘聲梵唱傅出，木葉的清香中，又隱隱有檀香的氣息，天地充滿了
莊嚴的美。
秋風掃盡了石階上的落葉，石階盡頭的大門，是開著的，從門外可以望見古木森森
的幽靜庭院。
再過去，便是那香煙繚繚，莊嚴宏偉的大殿。
這裡是人人都可以進去的地方，但也是人人都不敢輕易進去的，少林之名，威重天
下，無論誰到了這裡，都不免要生出敬仰警惕之心，這裡的門雖是開著的，但可有誰敢
妄越雷池一步？
楚留慨也沒有從大門走進去，他竟越牆而入－ － 他心裡只覺有種不祥的警兆，
只覺縱是片刻之差，也等不得了。
滿天夕陽如血，一重重高大的屋脊，在夕陽下望去，就像是一座座山峰，被血染紅
的山峰。
天峰大師又是在那一座山峰下？
楚留香燕子般的身形，不禁遲疑了下來。
他身形不過停了停，突聽一聲佛號宣起。
「阿彌陀佛！」這短短的一聲佛號，還未結束，屋脊四角的飛簷下，已同時閃出了
四條人影。
這四人都是灰衣白襪，四十多歲的年紀，四張莊嚴威重的臉上，都有一雙精光閃閃
的眸子。
此刻這四雙發亮的眼睛，全都刀一般瞪著楚留香。
楚留香暗中也不免吃了一驚：「少林僧人，果然不可輕視。」
面上卻不動聲色，微笑道：「大師們用過飯了麼？」
這本是句最普通的問話，兩人見面，無論是多年好友，抑或是點頭之交，大多會這
樣問一句的。
但這句話在此時此刻問出來，四個少林僧人卻都不禁怔了怔，左面年紀較長的一人
沉聲道：「二十年來，已無江湖中人踏上少林寺的屋脊，施主今既然破了例，想必絕非
無故而來，但請將來意見示。」
楚留香一笑，道：「在下的來意，縱使說了，大師們也不會相信。」
那灰袍僧人厲聲道：「施主若不肯來意相告，就莫怪貧僧等要無禮了。」
楚留香苦苦笑道：「在下生平最不願和少林寺門下交手，大師們又何苦要逼我破例
？」
那灰衣僧人怒喝道：「施主若不願動手，就隨貧僧下去吧！」
喝聲中，他長袖突然揮出，飄忽如流雲，勁急如閃電，筆直向楚留香面目咽喉之間
捲了過去。
出家人身旁不便攜帶兵刃，這一雙長袖，通常就是他們的防身利器，世上只知「流
雲鐵袖」乃是武當絕技，卻不知少林門下的袖上功夫，非但不再武當之下，而且強勁剛
猛猶有過之。
灰衣僧人這一著飛袖功，既可剛，亦可柔，柔可捲奪對方中的兵刃，剛能一著震斷
對方心脈。
楚留香嘆了口氣，道：「少林門下別的都好，就是火氣太大了些」
他嘴裡說著話，身形已沖天而起，說到最後幾個字時，他身子已如飛鶴凌空，遠在
四丈之上。
灰衣僧人一著擊空，動容道：「施主好高明的輕功，難怪敢到少林寺來撒野。」
四個人身形旋動，各據方位，他們算定楚留香身子總有落下來的時候，只要一落下
來，便落入他們的陣式之中。
誰知楚留香竟能不落下來。
他身子有如在水中，一翻一挺，竟又橫掠出四丈開外，頭下腳上，撲入了屋脊下的
黑暗中。
只聽他遠遠笑道：「在下並非撒野來的，等事情辦完後，自當再來向大師們請罪。
」
少林僧人面上齊都變了顏色。
那年紀最長的灰袍僧人沉聲道：「玄法傳警應變，玄通、玄妙隨我來。」
他一面說話，一面已向楚留香語聲來處撲過去，但見星月在天，微風動樹，那裡還
瞧得見楚留香的影子。
□ □ □
楚留香知道此時若要求見天峰大師，這些少林和尚是萬萬不會帶他去的，既然解釋
不清，他只有一走了之。
他身形掠入黑暗中，立刻又騰身飛起，別的地方不去，卻又掠回方才那重屋脊的飛
簷下。
只見三個灰衣僧人，就在這飛簷上掠過去，誰也沒有想到他又返回來了，連瞧都沒
有往這邊瞧一眼。
楚留香又等了半晌，就聽得這寬闊的寺院的四面，都敲起了一陣陣低沉的木魚聲，
不時有矯健的人影，凌空飛起。
這少林寺平時看來，雖是平如安詳，但迎敵之應變之速，戒備之嚴，果然不愧為名
震天下武林禁地。
楚留香苦笑暗道：「我一心只想快些著天峰大師，誰知此番反而要卻速則不達了。
」
想到天峰大師的性命，實在危在瞬息，他心裡不禁更是著急，怎奈直到此刻為止，
他還不知道天峰大師的駐錫處在那裡。
這時木鐸聲已停止，沉靜的古剎，更寂無聲響。
但楚留香自然知道越是靜寂，越是可怕，這看來已沉靜下來的寺院，其實到處都隱
藏著危機。
他已沒有時間去靜靜思索，閉著眼睛想了想，突然從黑暗中衝了出去，掠到最高的
一重屋脊，最高的一座飛簷上。
他衣袂飄飄，似將凌空飛起，整個寺院，都似已在他腳下，果然立刻就有人發現了
他。
只見人影閃動，每動院落裡，都有人向這邊飛撲過來，唯有西面一重小小的院落裡
，卻毫無動靜。
楚留香不等人來，又急掠而下，長笑道：「少林藏經，名重天下，大師們可以借給
我瞧瞧麼？」
他笑聲一頓，身形急轉，選了株枝葉最是濃密的大樹，躲了進去，只聽四下紛紛低
叱道：「此人果然是為藏經而來。」
「留意藏經閣。」
少林藏經之豐，冠於天下，不惜犯險入侵少林寺的人，的確大多是為藏經而來的，
莆谷雖是少林南支，閣中藏經亦足珍貴，少林僧人自然以為楚留香也是為盜經而來的，
又有誰想得到他竟是在聲東擊西，故佈疑陣。
只見人影紛紛東撲，楚留香立刻向西掠去。
這一次他不再飛行屋脊，只是穿行在殿簷下，樹影中，禪房裡大多未燃燈火，枝葉
間偶有蟬聲。
無人的院落裡，有種說不出的淒涼寂寞之意，生活在這古剎中的僧人們，那歲月又
豈是容易度過的。
楚留香身形不停，心裡卻在暗暗嘆息，對於能忍受寂寞的人們，他心裡總是十分崇
敬。
只因他知道世上再也沒有比寂寞更難忍受的東西。
他穿過一重靜寂的院落，經過一棟棟黑暗的禪房，地上那被星光洗得發亮的青石板
，一塊塊從他腳下滑過去。
突聽一聲輕叱道：「施主留步。」
一道雄渾而猛烈的拳風，已撲面直擊而來。
楚留香咬了咬牙，不閃不避，也不招架，竟以肉身挨了這足以開山裂石的一招「百
步神拳」。
只見他的身子被拳風震得紙鳶般直飛出去。
對面那灰眉長髯的少林僧人一招得手，方覺得有些意外，眼前一花，被他拳風震飛
的少年竟又飛了回來，笑嘻嘻站在他面前，不但身法倏忽，而且來去如電，而且這隔山
打牛的少林神拳，竟絲毫未能傷得了他。
這修為功深的少林監寺大師，竟也不覺被驚得怔住，呆呆地瞪著楚留香，半晌說不
出話來。
楚留香故意挨他這一拳，正是要他暫時說不出話，免得驚動別人，否則他身子究竟
不是鐵打的，挨這一拳難道還會好受麼？
只聽那灰衣僧人終於緩緩道：「施主如此武功，老僧從未見過，不知是否可示知名
姓？」
楚留香微笑道：「在下若是說出名姓，大師只怕便要以為在下是為盜經而來的了。
」
灰衣僧人道：「施主若為盜經而來，便不會走來這裡。」
楚留香一笑，道：「在下楚留香。」
灰面僧人動容道：「莫非是盜帥楚留香？」
楚留香摸了摸鼻子，笑道：「大師遠避紅塵，不想竟也知道在下這見不得人的綽號
。」
灰衣僧人陰鬱沉重的面容，竟像是突然變得愉快起來，冷銳的目光中，也開始有了
些笑意，緩緩道：「老僧雖久疏江湖俠蹤，但卻有個交遊廣闊的師侄，每當他來到此間
，總會為老僧述說些新奇有趣的故事，而楚香帥的豪情壯舉，正是所有的事件中最有趣
，最能動人心魄的。」
楚留香道：「大師說的，莫非是無花？」
灰衣僧人微笑道：「數百年來，少林門下交遊廣闊的弟子，也不過只有他一人而已
。」
楚留香：「他……他此刻是否已在這裡？」
灰衣僧人道：「施主此來，莫非就是找他的？」
楚留香沉吟道：「在下此來，主要還為的是想拜見天峰大師。」
灰衣僧人道：「掌門師兄雖已久避外客，但楚施主這樣的人，他想必還是樂於接見
的，只可惜施主此刻來的甚是不巧。」
楚留香著急道：「莫非天峰大師已……」
灰衣僧人含笑道：「掌門師兄萬念俱空，唯有茶之一癖，始終未改，他此刻正在品
茶，那是誰也打擾不得的。」
楚留香鬆了口氣，展顏笑道：「天峰大師若是獨自品茶，在下也就不著急了，只要
能先見著無花師兄，也是一樣的。」
灰衣僧人道：「施主此刻既然見不著掌門師兄，便也見不著無花。」
楚留香動容道：「為什麼？」
灰衣僧人微笑道：「少林門下，精於東瀛茶道的，也唯有無花一人，只要他來到此
間，第一件事便是為掌門師兄汲水烹茶。」
楚留香面色早已大變，失聲道：「無花此刻正在為天峰大師烹茶麼？」
灰衣僧頷首笑道：「楚施主若想見他們，恐怕只好等到明晨了。」
楚留香心裡簡直要急瘋了，面上卻沉了住氣，道：「他們品茶之處，莫非便是後院
？」
灰衣僧人道：「正是。」
楚留香突然一指灰眉大師身後，笑道：「但大師身後來的，豈非就是無花？」
灰衣僧人道：「在那裡？」
他回過頭，背後空空，那有什麼人影，等他回過頭來，面前的楚留香，竟也忽然不
見了。
□ □ □
灰眉僧人的頭一轉，楚留香的身子就飛竄出去。
這一竄他用盡了所有的功力，而且早已瞧準了落腳處，腳一點，又掠出了四丈，灰
衣僧人還未回過頭，他人已到了十丈開外- - 楚留香天下無雙的輕功，在緊急時施展出
來，那速度簡直不可思議。
等到灰衣僧人回過頭，楚留香身形已到了短牆後。
短牆後，小院裡竹葉森森，草木幽絕，竹叢裡三間敞軒，竹簾深垂。從竹簾裡瞧過
去，可以隱約瞧見盤膝端坐在地上的兩條人影。庭院寂寂，風吹木葉，竹簾上花影流動
，兩人看來似乎已在天上。
右面的一人，正是無花。
他面前擺著一隻紫泥小火爐，一把紫銅壺，一柄蒲扇，還有一套精緻的小茶具，此
刻三個酒杯般大小的茶盞裡，已倒滿了茶，一陣陣茶香自竹簾中傅出，再加上花香、竹
香，當真令人心神皆醉。
坐在無花對面的，是個鬚眉皆白的枯瘦僧人，此刻他正從無花手中，接過杯茶，閉
起眼睛，緩緩送到唇邊。
楚留香大喝一聲，箭一般竄了過去，竄入了竹簾，大喝道：「這茶喝不得的！」
無花瞧見他，面色一變，但瞬即恢復鎮定。
天峰大師卻連嘴角的肌肉都沒有絲毫牽動，看來就好像縱然天崩在他面前，他面色
也不會變一變 。
他只是緩緩放下茶杯，緩緩張開眼睛，楚留香被他這雙眼睛瞧了一瞧，竟也不覺有
些手足失措起來。
天峰大師淡淡道：「施主如此闖來，不覺太魯莽了麼？」
楚留香躬身道：「在下一時情急，望大師怒罪。」
天峰大師凝注了他半晌，緩緩道：「二十年來，能一路闖入老僧禪房中的，施主還
是第一人，既能來此，自然不俗，先請坐下待茶如何？」
這少林高僧，修為果然已爐火純青，居然還能絲毫不動火氣，楚留香心裡不覺暗既
讚美。
無花也立刻微笑道：「不錯，楚兄既然來了，何不坐下來喝杯茶，以滌俗塵。」
天峰大師淡淡一笑，道：「原來是楚施主，難怪輕功之高，天下已不做第二人想。
」
楚留香道：「不敢！」
天峰大師含笑道：「老僧雖久絕世事，但能見到當今俊傑之丰采，心裡還是歡喜得
很，寒寺無酒，楚施主何妨以茶作酒。」
他又端起了茶杯，楚留香忍不住又失聲道：「這茶喝不得的。」
天峰大師道：「此茶縱非仙種，亦屬妙品，怎會喝不得？」
楚留香瞧了無花一眼，忽然笑道：「在下受人所託，已為大師帶來了絕妙新茶，而
且在下自信對於烹茶一道，也頗不俗，大師難道不想先嚐一嚐麼？」
天峰大師展顏道：「既是如此，老僧就叨擾了。」
這修為功深的高僧，對別的事都無動於衷，但聽到有收手烹茶，竟不禁也為之喜動
顏色。
無花心裡縱然驚恐，神色間也射毫未表露出來，竟也微笑道：「不想楚兄竟也有此
雅興，妙極妙極。」
他立刻站起來，將烹茶的座位讓給了楚留香，卻將自已方才已烹好的茶，全都倒入
院子裡。
楚留香又瞧了他一眼，笑道：「如此珍貴的水，倒了不覺可惜麼？」
他不說茶，而說「水」，只差未說出「天一神水」四個字而已，無花竟還是神色不
動，微笑道：「此水乃初雪所溶，雖也珍貴，寺中窖中卻存有不少，楚兄若有此嗜，不
妨帶一曇回去。」
楚留香暗中嘆了口氣，恭恭敬敬坐下來，引火烹茶。
天峰大師忽又淡淡一笑，道：「此刻水尚未沸，楚施主正好將來意說出，面對名茶
，正是老僧心情最好時，楚施主若有事相詢，也在此時問出為佳。」
楚留香忽然發現這高僧平淡的笑容中，實蘊藏著無比的智慧，那平靜的目光，更能
明察秋毫。
他輕輕嘆了一口氣，道：「晚輩此來，只是想求大師說個故事。」
天峰大師微微皺眉道：「故事？」
楚留香道：「十餘年前，有位扶桑武士天楓十四郎，渡海東來，曾與兩位中土高手
較量過武功。其中一位是丐幫任老幫主，還有一立，不知是否大師？」
天峰大師默然良久，方自長嘆一聲，黯然道：「二十年前的往事，老僧都已幾乎忘
懷了，不想施主今日竟又重提此事……不錯，施主的，正是老僧。」
楚留香眼睛一亮，道：「天楓十四郎東渡求戰，卻無求勝之心，反似抱有必死之念
，若是晚輩猜得不錯，他莫非有什麼傷心事？」
天峰十四郎又默然良久，緩緩道：「你猜得不錯，他的確有些傷心的事。」
楚留香道：「大師若肯示知，晚輩感激不盡。」
天峰大師目光閃動，凝注了楚留香許久，嘆道：「往事如雲煙，老僧本已不願提起
，但施主你不遠千里而來，為的只是要問此事，其中關係，必定極大。」
楚留香俯首道：「大師明察秋毫，晚輩也不敢隱瞞，此事的確關係極大，但晚輩卻
可保證，晚輩相詢此事，絕無絲毫私心惡意。」
天峰大師淡淡一笑，道：「施主若有私心惡意，又豈能坐在此地。」
楚留香心頭一凜，恭聲道：「大師明鑑。」
天峰大師闔起眼簾，緩緩道：「天楓十四郎堅苦卓絕，嗜武成痴，卻不幸又是個多
情種子，二十多年前，華山與黃山世家兩大劍派發生慘鬥，血戰連綿多年，黃山世家終
致慘敗，到後來戰到只剩李琦一人。」
楚留香忍不住道：「此事與天楓十四郎又有何關係？」
天峰大師道：「李琦姑娘為了避禍，便搭乘了海上商船，東渡扶桑，那時她已受了
內傷，再加上海路艱難，到了扶桑島，已是不良於行。」
楚留香道：「難道這位李姑娘竟遇著了天楓十四郎不成？」
天峰大師嘆道：「正是如此，天楓十四郎暗對這李姑娘一見鍾情，幾日不眠不休，
治癒了李姑娘的傷勢，李姑娘自難免也被他真誠所動，就在她傷癒的第四天，就和天楓
十四郎結成了夫婦。」
楚留香微笑道：「良緣天定，結於海外，倒當真是段佳話。」
天峰大師黯然道：「只可惜他們幸福的日子並不長，李姑娘為天楓十四郎生了兩個
孩子之後，竟又忽然不告而別，只留下封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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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ミ） ） ◢█◣ ●
（ ミ） ）◢██◣ ‧ 我是 忙中有閒 苦中有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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