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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二 十 八 章 沙 漠 遇 故 知 一堆黃沙上,有一粒黑珍珠,這本是單純而美 麗的,又有誰能想到,竟因此又引起一連串複 雜而詭秘的事…… □ □ □ 楚留香回到他的船,就好像遊子回到了家,海上的風是潮濕而溫暖的,暖得就好像 他的心情一樣。 海天深處,有一朵白雲悠悠飛來,船,在碧波中蕩漾,光滑的甲板,在燦爛的陽光 下,比鏡子還亮。他脫下衣服,脫下鞋襪,發燙的甲板,燙得他心裡懶洋洋的,整個人 彷彿要飄起來。 他忍不住放懷高呼:「蘇蓉蓉、李紅袖、宋甜兒,妳們再不把好吃的東西端出來, 我就要把船吞下去了。」 沒有聲音。沒有回應,整個一條船上,根本一個人都沒有,蘇蓉蓉、李紅袖、宋甜 兒都不見了。 一剎那間,楚留香心裡所有的溫暖舒適的感覺都不見了,他把這艘船的每一個角落 都找過,甚至連衣櫥裡、米缸裡都找過。 他連她們的一根頭髮都沒有找到。 她們會到那裡去? 有時,李紅袖也會到岸上去買一匣檀香,宋甜兒也會去逛逛市場,但三個人一齊離 開船,卻是從來未有的事。 她們難道會不辭而別? 這更不可能,多年來,她們已和楚留香結成了一體,簡直已經是楚留香生命的一部 分了,那是誰也分不開的。 那麼,她們怎會不在船上莫非遭了別人的毒手? 楚留香再衝入船艙。 他確信她們三個人的武功和機智,已足可應付任何變故,但他還是在船艙裡,裝置 了四十九處巧妙的機關。 這些機關可以在一霎眼間,令人喪失抵抗能力- - 有的可令人昏迷,有的可鎖人四 肢,有的可將人送到海裡去。 但現在,這些機關都沒有動過,船艙內外也絲毫沒有零亂的情況,碧紗櫥裡,有三 隻燒好的雞,他珍心的葡萄酒,也吊在海水裡,他喜歡的那隻酒杯,他早已擦得發亮, 李紅袖床頭,有一本「會真記」,書頁摺在驚夢那一段上,蘇蓉蓉床頭,有雙她還沒做 好的襪子。 她們顯然是安安靜靜地離開這條船的,除非是有個人能在一剎那間,將她們三個人 一齊制住。 但這樣的人,到現在為止,還沒有生出來哩! 楚留香更為不懂了。 他越猜不出這是怎麼回是,就越是焦急。 他急得就像是熱鍋上的螞蟻,在船上不停的地跑進跑出,轉來轉去,轉了七、八十 個圈子後,他才忽然發現- - 他最喜歡的那張大椅子上,有堆發光的黃沙。 黃沙上有粒發亮的黑珍珠。 這本是最容易發現的地方,但一個人在焦急之中,卻往往會將最明顯的地方遺漏的 。 楚留香抓起一把黃沙,沙粒自他指縫裡雨一般落下。 於是他又發覺沙堆裡竟還埋著一張紙條,上面寫著: 『楚留香湖畔盜馬。 黑珍珠海上劫美。』 □ □ □ 現在,楚留香就騎在黑珍珠的馬上。 這裡是馬連河畔的一個小鎮。 烈日、風砂、黃土,貧窮的小鎮,衣不蔽體的婦人,牽著面有菜色的兒童,在木板 後閃縮窺人。 但在貧瘠的黃土高原上,這小鎮已可算是富裕繁華的了,因為在附近百里之內,這 裡是唯一有清水的地方。 所以,鎮上居然也有幾間磚屋,幾間店鋪,楚留香經歷一段艱苦的路途之後,到這 裡已像是到了天堂。 他幾乎是不分晝夜地趕著路,幾乎已忘記了酒是什麼滋味,睡覺,也好像是好幾天 前的事了。 若非這匹馬,他根本無法這麼快到達這裡,在這裡,沒有風的晴天裡,已可遙望及 長城的城堞。 但今天卻有風,黃土在路上飛揚,街旁小酒鋪的掌櫃,不停地用帚子拂著烙餅上的 風砂。 他只要手一停,餅上就會積上一層牛油般的黃土,這樣的餅,在這種地方,已可算 是美味了。 楚留香輕拂著馬的鬃毛,嘆息道:「這兩天苦了你,今天我們兩個看來都該好好吃 一頓了。」 一輛破馬車自街道那邊風馳過來,趕車的大漢,似乎要將那匹瘦得可憐的馬,每分 力氣都鞭打出來。 就在這時,一隻貓從酒鋪裡竄出,想過街,馬車馳來,牠想躲也來不及了,眼見就 要被馬蹄踏死。 也就在此時,又有一條人影自酒鋪竄出,快得就好像是根射來的箭一樣,竟用身子 蓋在貓身上。 於是馬蹄就從他身上踏過,車輪也從他身上輾過,路邊的人,不禁驚呼出聲,楚留 香也變了顏色。 這人竟不惜自已的命來救貓?難道是個瘋子? 趕車的大漢見到出了人命,也不覺吃了一驚,這才趕緊勒住了馬車,跳下來,奔回 去瞧。 只見那人躺在地上,懷裡抱著那隻貓,正笑嘻嘻道:「小乖乖,下次過街要小心, 這年頭睜眼的瞎子多得很,被這種混蛋壓死,豈非冤枉麼?」 整個馬車從他身上壓過去,他從頭到腳,竟連一絲傷損都沒有,只不過身上穿的破 衣服,變得更破了點而已。 趕車的人又驚又怒,大罵道:「誰是混蛋,你才是混蛋,你若死了,老子還陪你吃 人命官司……」他越說越氣,飛起一腳踹過去。 那人右手還在摸著貓,眼睛也沒有瞧,左手不過輕輕一托,趕車大漢整個人就被送 上了屋頂。 路人又驚又笑,趕車的大漢在屋頂上又驚又怕,他卻抱著貓慢騰騰地往酒鋪走,像 是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 陽光,照著他滿臉青慘慘的鬍渣子,也照著他臉上那懶洋洋的笑容,一雙又黑又亮 的大眼睛。 他方才身形比箭還急,當真是生龍活虎,現在卻懶得連路都懶得走了,恨不得找個 人抱他到酒鋪去。 楚留香忽然從馬上跳下來,大叫道:「胡鐵花,花瘋子,你怎麼會在這裡?」 那人回頭瞧見了楚留香,也跳了起來,大笑道:「楚留香,你這老臭蟲,你又怎麼 會在這裡?」 他連手裡的貓都顧不得了,飛也似的竄過來,一拳打在楚留香的肩頭上,楚留香也 沒吃虧,一拳打著他肚子。 兩人都疼得直叫,卻都幾乎笑出了眼淚。 楚留香苦笑道:「難怪多少年瞧不見你,我還以為你懶死了呢,原來你竟躲到這裡 來了!」 胡鐵花笑道:「你這老臭蟲怎麼也到這裡來了,難道被妞兒們逼得沒處走了麼?」 兩人又打又笑,跌跌撞撞地走進那小酒鋪,在一張東倒西歪的桌子旁坐下來,那大 花貓也「咪」的跳上桌子。 胡鐵花卻一把將牠拎了下去,笑道:「小乖乖,你莫吃醋,這老臭蟲是我的老相好 ,他來了,你只好到一旁去蹲著吧……」 楚留在他嘴裡居然變成了老臭蟲,他自已想想卻要笑破肚子。 楚留香大笑道:「多年不見,想不到你這條懶貓又交了個朋友……來!小乖乖,你 既是他的朋友,就也跟我喝兩杯吧!」 胡鐵花瞪眼道:「喝兩杯?今天我不灌你兩百杯,就算我不夠朋友。」 他拍著桌子大嚷道:「酒!酒!快送酒來,你們難道想把我朋友乾死不成。」 一個又瘦、又小、又黑、又乾的婦人,提著隻錫壺走出來,「砰」地將酒壺往桌上 一拋,轉頭就走了回去。 她連眼角也沒有瞧胡鐵花一眼,胡鐵花眼睛卻瞬也不瞬盯在她身上,就好像她是世 上最美的女人似的。 楚留香暗暗好笑道:「這懶貓想必是太久沒見過女人似的,漂亮的女子長的是什麼 樣子,他只怕都已忘了。」 這婦人長得並不算難看,年紀也不大,眼睛也不小,只是瘦得全身沒有四兩肉,看 來就像是風乾的小母雞。 只等她走得沒有了影子,胡鐵花才轉過頭來,倒了兩碗酒,笑道:「楚留香,你可 要小心些,今日的胡鐵花,酒量已非昔日可比了,我還記得你一共灌醉我八十八次,現 在我可要開始報仇。」 楚留香笑道:「八十九次……你難道忘了酒缸那一次麼?」 胡鐵花大笑道:「我怎會忘記,那次我只不過在你酒裡下了半斤巴豆,你卻把我拋 進了張家的酒缸裡,害我醉了三天。」 楚留香悠悠道:「你可記得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胡鐵花笑道:「十八年……只怕已快十九年了,那時我才不過是個八九歲的孩子, 若不是交上你這壞朋友,又怎會學上喝酒。」 楚留香大笑道:「你莫忘記,咱們第一次喝的酒,還是你偷來的哩!」 胡鐵花苦著臉道:「真是麼?這我倒忘了……」 他終於忍不住大笑道:「老實說,偷來的酒滋味最好,我一輩子再也沒有喝過那麼 好喝的酒……」他只仰了仰脖子‧那麼一大碗酒,就忽然不見了。 楚留香也喝了下去,卻皺著鼻子道:「這真的是酒?」 胡鐵花道:「不是酒是什麼?」 楚留香道:「我還以為是醋呢?」 胡鐵花大笑,再倒酒,笑道:「在這種地方,有這種酒喝,已經算是你走運了。」 楚留香接過他的酒,喃喃道:「看來這懶貓不但忘了女子的樣子,連酒的滋味也忘 了。」 □ □ □ 十幾壺酒,轉眼間已下了肚,那小婦人自然也走出十幾次,每次都把酒壺重重往桌 上一摔,扭頭就走。 到後來,只要她一走出門,楚留香就緊張起來,幾乎忍不住要用手掩住耳朵,怎奈 這雙手卻又得先去扶桌子,否則桌子就要被她摔垮。 但胡鐵花卻只要看她走出門,眼睛就亮了,笑聲也響了,懶洋洋的人也像是忽然有 了精神。 楚留香忍不住嘆道:「可憐的小子,你在這鬼地方竟住了多久?」 胡鐵花眨了眨眼睛,道:「你可記得,我最後一次和你看面,幾年了?」 楚留香嘆道:「七年,想不到一霎眼就是七年!」 胡鐵花目光凝注遠方,悠悠道:「那時候是夏天,在莫愁湖……那一年莫愁湖荷花 開得好美,咱們用荷花成酒杯,喝一酒杯,拋一張葉,到後來咱們船都幾乎被荷葉塞滿 了,你身旁的荷葉已堆得比鼻子還高。」 楚留香微笑道:「那一年的夏天,過得可真快……」 胡鐵花忽然笑道:「你記不記得那年和我們在一起的還有誰?」 楚留香大笑道:「我就算把別人都忘了,也不會忘記高亞男的,那時候她剛從華山 學會一套『迴風舞柳劍』,只要一喝醉,就要將這套劍法練給咱們看,害得金陵武林中 人,成天在咱們船邊不走,為的就是要偷她劍法。」 胡鐵花道:「說老實話,她劍法實在不太高明,到後來只要她一練劍,我就要去小 便,我真奇怪,她那『清風女劍客』的名字是怎麼得來的?」 楚留香笑道:「你說她劍法不好,但姬冰雁卻總是說她劍法要比昔年華山掌門徐淑 真還要高上三分。」 胡鐵花拊掌道:「不錯,這鐵公雞可以三天不說一句話,一說話就是誇她的『劍法 』,我猜他八成看上她了。」 楚留香笑道:「但她看上的是你,否則她又怎會來找我們這些酒鬼混,你記不記得 ,那天你喝醉了酒,還答應要和她成親。」 胡鐵花苦著臉道:「我怎麼不記得,第二天醒了,也就把這回事給忘了,誰知她還 未忘記,竟逼著我和她成親,還說我若賴帳,她也沒有臉活下去了,她就要自殺,害得 我只好連夜跳下湖,落荒而逃……」 他還未說完話,楚留香已笑得伏倒在桌上,喘著氣道:「難怪第二天天亮時,我就 忽然發現你們兩人都不見了,我還以為你們私奔了哩!害得姬冰雁借酒澆愁,當天晚上 就險些醉死,第二天也走了,我直到現在還未再見過他。」 胡鐵花苦笑道:「要不是高亞男拚命的追,我又怎會逃到這麼遠的地方來。」 楚留香失聲道:「你從七年前逃到這裡來,就沒走麼?」 胡鐵花道:「她追了我三年後,我才到這裡的。」 楚留香道:「那麼,你在這裡已耽了四年?」 胡鐵花「咕」的喝了兩口酒,道:「三年十個月。」 楚留香道:「這鬼地方有什麼事能留得住你這樣的人?我真沒法子相信。」 胡鐵花「咕」的又喝了碗酒,忽然直瞪著楚留香笑道:「真要我告訴你?」 楚留香道:「快說!」 胡鐵花把頭靠到楚留香耳邊,道:「你可瞧見方才替我們送酒來的那女人?」 楚留香跳了起,道:「你……你就是為她留在這裡?」 胡鐵花道:「不錯!」 楚留香趕緊用手扶著桌子,像是生怕要昏迷過去。 他上上下下,瞧了胡鐵花幾十眼,好像這輩子從來沒有見到胡鐵花似的,然後,他 緩緩坐下來,倒了碗酒,喝下去,才緩緩道:「我想求你一件事?」 胡鐵花道:「什麼事?」 楚留香道:「這女人全身上下,有那一點比高亞男好,你能說出來麼?」 胡鐵花「咕」的再喝了碗酒,道:「告訴你,高亞男要追我,但我卻要追她,而且 追了四年都沒追上,這就是她唯一的好處,你懂了麼?」 楚留香眼睛盯著他的臉,直瞪了足有盞茶功夫,才突又高興起來,他伏在桌上大笑 道:「報應,我現在才相信,世上是真有『報應』這回事了。」 胡鐵花恨恨道:「你笑什麼,我就知道這種偉大的感情,像你這種俗人,一輩子也 不會懂的。」 楚留香捂著肚子道:「老天!偉大的感情!你饒饒我好不好?」 胡鐵花悶聲不響,一口氣喝了三碗酒,忽也大笑起來,兩個人伏在桌上對面大笑, 笑得全都流出了淚。 楚留香喘著氣道:「這『偉大的感情』是怎麼發生的?你倒說來聽聽?」 胡鐵花瞪眼道:「你聽了可不准笑。」 楚留香道:「不笑,絕不笑!」 胡鐵花悄聲道:「我到這裡的時候,已經三個月沒見到女人了,見到她,你可以說 她不漂亮,但總得承認她在這地方已是最漂亮的了吧!」 楚留香道:「我承認。」 胡鐵花道:「所以我就想和她……玩玩,在我想,那還不是手到擒來,誰知她竟把 我看成死人一樣,竟連瞧也不瞧我一眼。」 楚留香忍住笑道:「堂堂的風流教主花蝴蝶,竟被區區一個小女子視如無物。是可 忍?孰不可忍?就連我替你生氣了。」 胡鐵花道:「她越是不理我,我越有興趣,準備花一個月的功夫,誰知一個月後, 還是毫無進展,我就準備三個月,誰知……」 他苦笑道:「我不說你也看得出,我花了三年十個月的功夫,在她眼裡,我還是死 人一個,她簡直連笑都沒有對我笑過。」 楚留香果然沒有笑,他實在也笑不出來了。 胡鐵花一口氣又喝了三碗酒,大聲道:「你若是露一點可憐我的樣子,我就把酒灌 到你鼻子裡去。」 楚留香道:「我並不可憐你,你只佩服你,佩服得要死!」 胡鐵花大笑起來,笑得酒噴了一桌子。 他笑著道:「現在,我要聽聽你的了,你又怎會跑到這裡來?難道也是有什麼人要 逼著你娶她做老婆麼?」 楚留香的神情驟然沉重下來,默默半晌,緩緩道:「你還記得蘇蓉蓉、李紅袖、宋 甜兒麼?」 胡鐵花笑道:「我當然記得,那時她們還是小女孩,現在想必也長大了,難道是她 們三個人逼齊要嫁給你,難道你跑得這麼遠了。」 楚留香嘆道:「別人都以為我和她們的關係有些不正常,其實,她們從十一、二歲 時就跟著我,她們只不過將我當做她們的大哥,當做她們的好朋友,而我……你總該相 信我,我始終都把她們當作妹妹的。」 胡鐵花正色道:「別人信不過你,但我卻知道你這老臭蟲,壞起來雖令人頭疼,但 好起來卻好得叫人做夢也想不到。」 楚留香長長嘆息了一聲,黯然道:「現在,她們三個人都被人劫走了。」 胡鐵花動容道:「被誰劫走?誰在這麼大的膽子?」 楚留香道:「你可聽說過『沙漠之王』札木合?」 胡鐵花怒道:「這小子敢惹你?我撕了他餵狗!」 楚留香道:「不是他,是他的兒子黑珍珠。」 胡鐵花大叫道:「管他是黑珍珠、白珍珠,他有幾個膽子,敢來惹咱們兄弟?」 他拍著桌子跳了起來,道:「走!咱們找他算帳去。」 楚留香道:「你要跟我去?」 胡鐵花怒道:「你這個老臭蟲,你點我是什麼人?你有了麻煩,我不幫你誰幫你? 」 楚留香也跳了起來,大笑道:「有你陪我走,不把那大沙漠鬧個天翻地覆才怪。」 他忽又頓住笑聲,看了後面的門一眼,道:「但她呢?你不管了麼?」 -- ‧ ● ‧ ‧ -‧- ‧ ‧ ‧ ‧ ● ‧ ︿︿ ∩∩ ◢◣ ‧ ‧ ( ミ) ◢█◣ ● ( ミ)◢██◣ ‧ 我是 忙中有閒 苦中有樂 ▔▔ ████████ 腹中有書 Belladona ※ 來源:‧國立藝術學院關豆門站 bbs.nia.edu.tw‧[FROM: ccsun9.cc.ntu.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