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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赤手空拳好些,弟兄們,快去分頭作事!”
他截釘斷鐵,說完了話,立刻抱起凌龍的身子退下!
轉目望去,只見火勢猶未蔓延至此,只因谷口這邊,寸草不生,而風向也是往那邊吹的
!
這雖是上天為他們留下的生路,但時候一久,還是死路一條一一縱然不被烈火燒死,也
要因飢渴而死!
你說只要他們一現飢渴之象,對方立刻便會攻下,那時已飢渴疲乏的傷殘之眾,還不是
一樣要死在對方手里?
仇恕越想越是心寒,但面上卻毫不動容。
他必需以自己的鎮定,來支持丐幫群豪的勇氣──只因他深知在如此情況下,勇氣是極
易消失的!
他輕輕放下凌龍的身子,方待拔下那只長箭。
慕容惜生急地伸手攔住,道:“拔不得的,此地既無傷藥,亦無清水,你拔下了箭,只
怕傷勢潰爛,凌幫主這條手臂,就……就……”
她長嘆一聲,住口不語。
仇恕心頭一寒,黯然道:“凌幫主,在下先前曾夸下海口,總希望不要丐幫為助,這些
話……這些話幫主你還記得么?”
“窮神”凌龍黯然一笑,道:“那日我揭穿了你的行藏,你自然難免有些怒氣!”
仇恕嘆道:“又有誰知道在下此刻正是孤立無助時,卻只有丐幫的弟兄,為我援手,為
我拼命,為我一~”他語聲激動,竟已說不下去!
慕容惜生輕輕道:“這種話你以后不要再說,也就是了……”
仇恕緩緩垂下頭去,目中已是熱淚盈眶!
此刻丐幫群豪已設法尋來一些竹枝木條,以僅有的几柄刀劍,削了個木刀竹劍,但盾牌
卻只造了數面。
一個丐幫豪士,送來兩柄竹劍,道:“仇公子,竹劍雖輕,卻是我家全部弟兄一點心意
!但望仇公子能以此竹劍,為幫主復仇!”
仇恕黯然一笑,收下竹劍,吶吶道:“多謝你們弟兄的好意!”
那丐幫豪士道:“此刻弟兄們都已歇息好了,可以尋來的竹木,也都已尋來,只要公子
一聲令下,弟兄們立刻動手!”
仇恕道:“在下一介少年,怎敢號令丐幫的弟兄……”
“窮神”凌龍突地張開眼來,道:“事值非常,我也受了重傷,你難道還不肯暫代幫主
之位,指揮丐幫弟兄,共同殺開血路?”
仇恕沉吟半晌,毅然道:“既然如此,在下只有從命!”
他霍地身而起,夜霧淒迷,火光閃耀中,只見丐幫群豪,已俱都站在他面前,屏息待命
!
仇恕沉聲道:“由首至尾,先報數一遍!”
那為首一人立刻低聲道:“一!”
第二人也立刻接了下去,只聽丐幫群豪,一個接著一個,報到“一百四十七”時,便倏
然而止!
數百個丐幫豪士,此刻竟只剩下了一百四十七人,這戰況是何等悲壯!慘烈!仇恕心頭
,不禁又是一陣愴痛。
但他卻能咬住牙關,輕輕道:“由頭至尾,接著不斷地報下去,讓對方猜不出我等人數
。”此時此刻,他竟還存有機智。
丐幫群豪心下大是欽服,果然接著報下去。
只聽響亮雄壯的報名之聲,歷久不絕!
狹谷上的仇人,聽了果然暗暗心驚,但那“鐵膽使者’’錢卓卻仍然神色不變,反而冷
笑大喝道:“你這疑兵之計,瞞得過別人,卻瞞不過我的。’他縱聲狂笑道:“你若少報些
人,我反而相信,但你卻報得大多了些!”
呼聲遙遙傳來,仇恕恨聲道:“想不到靈蛇門下,竟有這樣一個角色。”
他胸膛一挺,沉聲道:“一百四十七人,十人一隊,分成十四隊,余下的七人,留在這
里,看護著幫主的傷勢!”
“窮神”凌龍掙扎著道:“一人已足夠了,其余的都跟著仇公子去!”
丐幫群豪,轟然而響,立刻分成了隊伍。
仇恕目光一轉,沉聲道:“十四隊人,分向而攻,切莫集在一起!”
群豪又自應了,仇恕雙目一張,大喝道:“隨我來!”
他身形展處,與慕容惜生當先扑去!
第二次慘烈的攻勢,立刻展開!
沉靜了許久的狹谷,立刻又彌漫了殺伐之聲。
他們的攻勢,雖然激烈,怎奈狹谷地勢太險,對方更是守得滴水難入,他們連上攻一步
,都要花一分慘痛的代價!
箭如飛蝗!砂石飛揚,鮮血,一道道自岩石問流下!
生者的怒喝聲,傷者的呻吟聲,混合成悲愴的音樂。
仇恕、慕容惜生左右飛馳,援救著丐幫弟子,但他們只要扑上一步,狹谷上便立刻有百
鈞巨石飛下!
他們雙手互縛,本已不便,更何況時時都要照顧著其他的弟兄,一時之間,竟沒有一人
能攻將上來。
仇恕轉目四望,只見丐幫群豪,又已傷者累累,縱能殺出血路,剩下的也沒有几人!
更何況“窮神”凌龍,還留在谷底!
剎那間他只得下令退卻,只見兩柄竹劍,往來縱橫,為丐幫群豪掩護退路!于是,他們
第一次攻勢又失敗!
地上,又多了些尸身,心頭,又多了些悲痛!
仇恕、慕容借生,并肩立在淒迷的夜霧中,望著遍地的鮮血尸身──火光几乎將大地映
得一片鮮紅!
四下又靜了下來,只有丐幫群豪的呻吟與喘息聲。
“窮神”凌龍斜倚在一個弟子的手臂里,面色可怕的蒼白,雙目中卻布滿了血絲,他沉
聲一嘆,道:“仇公子,慕容姑娘……”
突地狂呼一聲,當時暈厥在地上!
群豪一陣大亂,仇恕沉聲道:“凌幫主只是憤怒過度,不妨事的”一個丐幫弟子沉聲道
:“仇公子,與其坐守而死,不如再決一死戰,縱有一人能逃脫此間,將來也有復仇之望,
否則──”他哀痛地頓住語聲,但他的言下之意,又有誰不了解?
仇恕暗暗嘆息,但神色卻更是堅定,沉聲道:“拂曉之際,對方必定防守較疏,那時我
自當再拼一次,你們只管好生歇息,不要亂想……”
那丐幫弟子大驚,截口道:“仇公子之意,是要我們都留在這里,單獨去闖么?”
仇恕沉聲道:“不錯!你們去了,也是白白送死,我單獨去試,還可能成功,只要我一
沖將上去,便可擾亂他們的放箭,那時你們沖上去的機會,也就多了。”
那丐幫弟子垂首道:“如是公子沖不上去”又當如何?”
仇恕道:“若是沖不上去,他們見我死了,也就不會再十分難為你們,防守必定松懈,
甚至撤兵而退!”
丐幫群豪又自亂了起來,齊聲道:“要沖就一齊沖,我們怎能眼見一一一”仇恕厲叱一
聲,道:“住口!此刻我暫代幫主之位,令出如山,你們竟敢違抗幫主之命么,快去尋地稍
息,拂曉已將近了!”
嚴厲的語聲,使得丐幫群豪誰也不敢再爭。
仇恕轉目望去,只見慕容惜生面容已顯得蒼白而憔悴,明亮的眼波,也已失去了光澤,
不禁黯然嘆道:“只是……只是我連累了你了……”
慕容惜生淒然一笑,道:“我能和你死在一起,已算幸福得……”
她輕輕移動身子,將頭靠到仇恕身上。
此情此景,此時此刻,她早已忘了禮教之防,什么都已不再顧忌,所有的情感,俱都流
露于行止之間!
人們在生死患難之際,最易真情流露,經過了許多次生死患難的仇恕與慕容惜生,此刻
互相依偎,四目相視──兩人都只覺既是愴痛,又是甜蜜──突聽狹谷外傳來一聲大呼,道
:“上面的是什么人,丐幫的集會,可是在這里?”
仇恕精神一震,只聽另一人呼道:“石磷、朱白羽、華山銀鶴前來拜訪!”
仇恕大喜道:“這是端木方正的聲音,快過去!”
又聽得“鐵膽使者”錢卓的呼聲道:“此路已被封死,妄上一步,立有慘死之禍!”
狹谷外朱白羽的聲音道:“放屁,大爺們要來便來,要去便去,誰敢攔阻?”
此刻仇恕兩人已飛掠而去,放聲大呼道:“端木兄,小弟仇恕,被困于此!”
狹谷外的端木方正驚呼道:“仇恕,是你?”
仇恕呼道:“但望端木兄助我一臂之力──”端木方正呼道:“好!”
仇恕展動竹劍,當先扑上,他每次俱都搶在慕容惜生之前,先當鋒銳,只見長箭亂石,
又自攻下!
此次他已一無顧忌,身形如風,曲折而上。
那邊亦有叱□怒喝之聲大作,朱白羽、華山銀鶴、石磷。端木方正,這四柄名劍,亦已
發動了攻勢!
狹谷那邊,本就防守很弱,地勢也較為平易。
端木方正、華山銀鶴,首先搶上了亂石堆上,但見兩道劍光縱橫,將亂石上的埋伏殺得
四散飛奔。
仇恕大喝一聲,乘機躍上,只聽錢卓大喝道:“后退者死!”
一掌震落了一個奔逃的手下,其余的人,果然不敢再退,反身扑上,群豪的弩箭,也密
密地射了過來。
仇恕方自搶上亂石,只見刀光一閃,當頭劈下,身后風聲連響,更不知有多少只弩箭射
來!
他若是避開長刀,便避不過弩箭,他若是閃開弩箭,便避不過長刀,華山銀鶴目光動處
,為之一驚。
他離得仇恕最近,此刻長劍一揮,趕來援救。
但是他長劍方自揮動,心念突地一閃:“這是我殺父仇人之子,我縱不尋他復仇,又怎
地救他?”
一念至此,長劍立刻凌空頓住!
只見仇恕竹劍一揮,首先彈退了長刀,同時突地向后一揮,揮落了身后的弩箭──他身
懷武功中不傳之秘“化骨神拳”是以做到了常人不能做到的事。
而就在這剎那之間,巨石與弩箭,卻已射向“華山銀鶴”而他卻只是木立當地,竟然無
知無覺。
朱白羽、石磷、端木方正俱已扑上亂石,四面迎敵,見狀不禁大驚,但卻已援救不及了
!
只有仇恕,與“華山銀鶴”離得最近,霍然伸出右掌,將“華山銀鶴”向后一拉,驚呼
道:“退下!”
但他情急之下,卻忘了自己的右腕已和慕容惜生縛在一齊,鐵圈緊箍,手腕已無力氣!
他猛力拉退了“華山銀鶴”,自己手腕卻已一陣痛楚,更將慕容惜生的身子,帶得一個
踉蹌,向后倒下!
巨石砰然落地,邊緣亦已掃中華山銀鶴肩骨!
華山銀鶴驚呼一聲,回劍揮落了弩箭,身子卻也不禁向后倒了下去,仇恕、慕容惜生本
已身子不穩,竟被他一齊帶得滾落亂石堆下!
四面的弩箭、巨石,暴雨般隨之擊下,那六百鈞巨石,也帶著隆隆之聲滾落,眼見就要
壓到他們身上!
朱白羽、端木方正、石磷,一齊大驚失色。
驚呼聲中,只見三道匹練的劍光,交擊而下,將四下的弩箭,紛紛震落,仇恕大喝一聲
:“去!”
飛起一腳,將亂石堆上滾落的巨石,凌空踢起,他這一足已用了全身真力,那巨石竟被
他一足擊碎!
“華山銀鶴”亦自一躍而起,右手的劍,揮起一團劍光,左手拉起了仇恕,帶起了慕容
惜生……
三人身形一動,便已后掠三丈。
朱白羽、石磷、端木方正,隨之掠來。
狹谷上弩箭猶急,亂石如雨,直到仇恕等六人退到數丈之外,谷上的攻勢,方自停住。
六人齊地喘了口氣,面面相覷,卻不禁愣在當地!
他六人好容易拼死搶上亂石堆,只要聯劍而攻,定可扑上兩邊狹谷,那時以他六人的武
功,狹谷上埋伏著的人怎是他們的敵手?
但華山銀鶴的一念之差,卻使得他們滿盤皆輸!
華山銀鶴茫然中呆立了半晌。黯然長嘆道:“貧道對不起各位!”
端木方正頓足嘆道:“道兄,你……你……唉,也怪不得你,方才我若換作了你,那一
劍只怕要劈在仇兄身上了!”
石磷亦自嘆道:“二十載的積仇之下,道兄你有方才的風度,已大是不易,是以道兄你
也不必自責,小弟們俱都十分了解的!”
仇恕在那風雨廢殿中,已聽到自己與“華山銀鶴”之間的恩怨,此刻亦是思潮紛亂,口
不能言。
只聽朱白羽突地放聲大笑道:“好了好了,你們若認為方才之事,甚是遺憾,便大大錯
了,若無方才之事,他們兩人怎會手拉手地站在一起?”
眾人一齊望去,只見“華山銀鶴”果然猶自拉著仇恕的手腕,兩人自己相視一眼,胸中
頓覺豁然開朗!
“華山銀鶴”黯然一嘆,道:“仇兄,往事已矣,先人的仇恨,讓他去吧!”
仇恕只覺心頭一陣感激,重重道:“道長心胸如此開朗,小弟實在……實在……”
“清風劍”朱白羽大笑道:“還實在什么,他若非心胸開朗之人,怎會與我等為友?”
慕容惜生忍不住幽幽一嘆,目注仇恕,道:“你聽到了么?你也該心胸開朗些才是!”
眾人此刻方自注意到她,驟然見了如此絕世的美人,朱白羽等人雖是頂天立地的奇男子
,神情也不覺一呆!
仇恕立刻為之引見,眾人不禁更是驚奇。
端木方正呆了半晌,突地大笑道:“想不到,想不到,這真是令人驚奇的事,我和石兄
本來還在為你擔心﹔哪知你兩人竟。,…”
他大笑著住口不語,慕容惜生卻已紅生雙頰!
這些人誰也想不到慕容惜生竟會是這樣一位絕世美人,見了她和仇恕間的微妙情況,都
不禁為仇恕高興!
他們似乎都忘了自己此刻猶置身于龍潭虎穴之中,隨時俱有性命之危,丐幫群丐,見了
他們的歡笑,神情也不覺為之一振,因為他們也久已聽到這些名劍手的名聲,知道他們一來
,危機就少得多了。
但“華山銀鶴”卻不禁仍然有些慚愧,吶吶道:“無論如何,方才之事,總是……”
朱白羽大笑接口道:“方才之事,還提它作甚?我們方才既已沖了上去,此次難道就不
能沖上去了么?雖是虎穴龍潭,憑我們几人之力,還不能來去自如?”
哪知他笑聲未了,狹谷上卻已傳下一陣冰冷的語聲,冷冷道:“你們方才縱然沖上,此
刻卻再也休想沖上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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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 題: 古龍-湘妃劍(44)
發信站: NIABBS (Sun Apr 11 18:05:30 19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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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四章
語聲蒼老威猛,滿含冷削之意!
仇恕面色一變,脫口道:"靈蛇毛臬來了!"
狹谷上立刻傳下回應:"不錯!正是老夫來了!"
群豪俱是一驚,飛身掠到谷口,只見谷上人影一閃,百十個手持長弓利箭的大漢,立刻
現身而出。
"靈蛇"毛臬卓立當中,厲聲道:"不但老夫來了,老夫苦心招集的全部力量,也俱都
在此,你們縱然脅生雙翅,也再難飛渡了!"
"金劍俠"端木方正大笑一聲,道:"那也未必見得!"
"靈蛇"毛臬冷笑道:"你可是想試上一試?"
端木方正大喝道:"正是!"
他長劍一揮,便待扑上,只聽毛臬厲叱一聲:"且慢!"
他手掌一揮,兩旁的大漢,立刻各自舉起一包麻袋!
"靈蛇"毛臬的冷笑道:"你們可看到了么,這麻袋之中,盡是硝石火藥,只要你們稍
敢妄動,立時便是粉身碎骨之禍!"
群豪俱都心頭一寒,端木方正也不禁倏然退后!
"靈蛇"毛臬狂笑道:"這些催命物早已准備好了,只是要等老夫前來,是以遲遲沒有
挾下,否則你們此刻還有命么?"
他語聲微頓,接口又道:"下面的火勢,也為你們留下了一角棲身之地,為的也是要等
老夫前來,眼見你們受死!"
"清風劍"朱自羽縱聲笑道:"老匹夫,你話說得也未免大狂了些吧!"
"靈蛇"毛桌冷笑道:"你口里雖在如此說話,其實心里也在害怕是么?只因此時此刻
,你等自己算來算去,也知道自己無法逃生了!"
群豪面上雖未動容"但暗中卻不禁嘆息,此時此刻,此情此景,他們自己算來算去,也
實是難以逃生了!
"靈蛇"毛臬目光四掃,得意地大笑道:"但各位還可不必太過驚怕,只因各位還可再
多活片刻……"
他笑聲一頓,接口道:"各位可曾聽到外面的聲音是什么聲音么調群豪凝神聽去,只聽
狹谷之外,已響起一片車轔馬嘶之聲,其中還夾雜著一些鐵槌敲打之聲,聽來竟有如造屋搭
棚一般。"清風劍"朱白羽忍不住脫口道:"姓毛的,你這是在弄什么玄虛?"
"靈蛇"毛臬大笑道:"各位再也不會猜得到的,此刻狹谷之外,那一片斜坡上,正在
張燈結彩,搭棚設椅。"
"清風劍"朱白羽大奇道:"張燈結彩,這是為了什么?"
此人性情最是洒脫不羈,又最是好奇,無論在何時何地,他性情都難以更改,甚至值此
生死俄頃之際,他仍是一貫本色!
"靈蛇"毛臬大笑道:"張燈結彩,自是為了等辦喜事了!"
朱白羽大聲道:"誰的喜事?難道你一把年紀,還要娶親么?嘿嘿,只怕你未入洞房,
新娘就要你立下遺囑了。"
"靈蛇"毛臬大笑道:"此刻你已是俎上魚肉,任我宰割,是以你即使譏嘲老夫兩句,
老夫也不會放在心上。"
他語聲微頓,接道:"你老要問是誰的喜事,老夫也不妨告訴你,今日便是小女文琪,
與昆侖弟子趙國明的成親之日……"
群豪俱是一怔,仇恕、慕容惜生對望一眼,心中亦不知是驚是詫,是悲是喜,慕容惜生
幽幽嘆道:"想不到她還會和別人成親……"
語聲未了,"靈蛇"毛臬又自笑道:"少時時辰一到,老夫便要以這數百包硝石火藥,
作為迎接新人的爆竹,他們交拜天地之際,也就是你們粉身碎骨之時了。"
群豪又是驚詫,又是憤怒。
只聽一陣車馬之聲,奔騰而來,接著,似乎又有几條人影飛奔上了狹谷,一人大聲道:
"新人俱已到了,師傅可要下去准備一下么?有弟子等几人在這里看守,必定不會出錯的!
"
"靈蛇"毛臬道:"好!"
他轉首面對群豪,大笑道:"今日老夫重重喜事,此刻失陪了,但各位只管放心,只要
時辰一到,老夫還是會來見各位最后一面的。"
大笑聲中,他轉身而去!
"清風劍"朱白羽長嘆道:"氣煞我了,竟眼睜睜看他威風!"
端木方正面色深沉,道:"時已無多,我等好歹也要拼上一拼!"
石磷一撫掌中長劍,沉重地點了點頭,剎那間這些名劍手俱是豪氣大作,熱血奔騰,方
待一沖而上!
慕容惜生突然微微一笑,道:"各位稍候,我們的救星已來了!"
仇恕轉首道:"誰?"
慕容惜生笑道:"你難道忘了毛臬還有兩個變了心的徒弟?"
仇恕驀地想起了那日在廢殿中聽得之事,大笑道:"不錯!"
語聲未了,岩上已發出一連串慘呼,十余條大漢,一連串地懸空跌了下來,接著一人大
喝道,"各位還不沖上來1"群豪再也不敢遲疑,齊地展動身形,飛扑而上!
狹谷上此刻已然大亂,縱有几人射下火箭,但也擋不住這些身經百戰的一流武林高手了
!
原來"奪命使者"鐵平,"銀刀使者"歐陽明,以及尉遲文、彭鉤等人,一直隱忍,直
到此刻才發動攻勢!
鐵平將"靈蛇"毛臬,"鐵膽使者"錢卓騙了下去,立刻自身后將那些大漢擊落狹谷。
除了他四人之外,還有几人也早已被他們說動,那些斷指大漢驀驚巨變,一時間,便都
不禁慌了手腳!
狹谷外禮棚已自搭成,喜桌也已擺起,毛文琪鳳彼霞冠,面披紅紗,木然坐在禮棚里。
那"空幻大師"趙國明,也早已換了一身吉服,正自喜氣洋洋地與"靈蛇"毛臬談話。
巨變一生,他几人齊都大驚,毛臬驚呼道:"鐵平,你瘋了么?"
語聲未了,"清風劍"朱白羽已飛身掠下,大笑道:"姓毛的,你還要得意么?"
他身形有如閃電,輕輕一掠,便到了毛臬身前,劍走輕靈,一招"玉女穿針",急刺毛
臬的胸膛!
毛臬擰身一閃,后退三尺,木然端坐的毛文琪,突地飛身而起,自吉服中拔出了那柄琥
珀長劍。
她人劍似乎極少分離,此刻輕叱一聲:"誰敢傷我爹爹?"
"清風劍"朱白羽道:"丫頭,閃開!"
劍光一閃,直揮而去,毛文琪掌中琥珀長劍,急地迎了過來,兩劍相交,朱白羽如中霹
靂,全身一震。
就在這一震之間,他長劍已被帶得脫手飛去。
毛文琪寸步不退,又是一劍揮來,朱白羽大呼道:"奇怪奇怪!"
刷地后掠兩丈,呆在地上發起愣來!
此刻群豪俱已掠下,"金劍俠"端木方正手揮金劍,與趙國明激戰在一起,暫時未分勝
負!
其余的人見到"清風劍"朱白羽竟一招便已落敗,不禁俱都為之大驚,一時間誰也不敢
出手!
只因"清風劍"朱白羽一代劍客,劍法造詣之深,早已名傳海內,他一招便已落敗,別
人又怎能取勝?
毛文琪手握長劍,站在毛臬身前,冷笑道:"誰敢過來?"
仇恕身形一展,慕容惜生道:"你難道忘了方才的話了,怎地還要……"
仇恕怒道:"我縱不取他性命,也要將他武功廢去,免得貽患世人,這并非復仇,只是
除惡!"
慕容惜生呆了一呆,身不由主,隨之而去。
毛文琪冷笑道:"好呀,原來你們還沒有死!"
長劍展處,一溜大紅色的光芒,直刺仇恕。
仇恕早已領教過她這柄"琥珀神劍"的妙用,此刻心里也不免有些驚慌,他雖然閃身避
開,怎奈慕容惜生已不能移動。
剎那之間,劍光已至。仇恕無暇思索,真力貫注,舉起掌中竹劍,揮劍迎了過去,"清
風劍"朱白羽失聲道:"完了!"
哪知兩劍相交處,毛文琪掌中的"琥珀神劍",竟被仇恕劍上的真力,震得脫手飛起!
朱白羽以及四下群豪,俱都一驚,就連仇恕與毛文琪自己,也驚得愣在當地,只因仇恕
自己也未想到,這竹劍會有如此威力,只有慕容惜生在心中暗暗嘆道:'看來天道循環,當
真報應不爽,師傅曾經說過,這'琥珀神劍,的妙用,惟有以湘妃竹制成的竹劍可破,而今
日仇恕竟真的被迫得使用了竹劍,這豈非是冥冥中的主宰,特意將事情安排得這樣?"
這道理在那時的確不可解釋,但如今你只要稍為懂得一些物理的常識,便可解釋這"神
奇"的事!
原來那琥珀劍的劍鞘中,襯有一層貓皮,而貓皮與琥珀摩擦,便可生電,"屠龍仙子"
無意中發現了這情況,便練成一種可以將"電"在琥珀上保留許久,仍不發散的內力,普通
刀劍觸電之后,持劍人自然難免為之一震,那情況也正和被閃電所制相似!
而竹木卻是"絕緣物體",與電絕緣──這種物理科學上的微妙關系,在當時自然要被
視為神話!
一時之間,四下群豪,歡聲雷動!
"奪命使者"鐵平振臂呼道:"斷指朋友們,靈蛇毛臬,氣數已盡,你們為了些許金銀
,難道就真的要隨他同歸于盡么?"
斷指大漢們面面相覷,只見場中局勢,已然大變──空幻大師趙國明仍在與端木方正激
斗,"鐵膽使者"鐵卓與毛文琪一前一后保護著"靈蛇"毛臬。
除了他們之外,其余的人,似乎都不是毛桌的心腹,那些搭棚結彩的人,早已走到一邊
蹲下。
這情況誰都一眼便能看出,"靈蛇"毛臬又已完了!
要知以金錢買下的友誼,永遠是不會深厚的,以金錢買來的力量,也必定不會堅固耐久
。
是以"靈蛇"毛桌平時看來,雖然聲威顯赫,但一到緊急關頭,但立刻變得眾叛親離,
孤獨無助!
這只因他真心的朋友和黨羽,都已被仇恕逐個擊破!再加以他平日作惡大多,在江湖中
聲名太壞。
這種種原因造成的結果就是:當他得意時,成功時,有許多人曾阿諛于他,共享他的成
功,他當他失敗時,卻無人分擔他失敗的苦果!
斷指大漢們思來想去,都覺得犯不著為了几個錢便為毛桌拼命,大家心意不約而同,一
齊摔下了刀劍!
"靈蛇"毛臬面容如霜,厲聲道:"忘恩負義的奴才,你們…"
"清風劍"朱白羽大笑道:"誰受過你的恩惠?你倒說來聽聽!"
語聲未了,揮拳而上,"華山銀鶴"也隨之而去,只有石磷,他仍然木立在當地,沒有
向他下手!
"鐵膽使者"錢卓,迎住了"清風劍"朱白羽!
"華山銀鶴"身形閃動,攔住了毛臬的去路!
毛文琪突地大喝一聲!"我和你們拼了!"
纖腰一扭,向仇恕與慕容惜生扑來,慕容惜生嘆道:"文琪,你……你……"
她怎能與毛文琪動手,身形不住后退,仇恕也只得隨著她后退,毛文琪招式有如瘋狂,
嘶聲道:"你們退什么,退什么……"
仇恕嘆道:"我不傷你,也不殺你爹爹,你去吧!"
毛文琪有如未聞,招式更見瘋狂,仇恕暗嘆忖道:"難道她真的瘋了么?"
思念一轉之間,毛文琪瘋狂的招式,突地停了下來!
她呆呆地木立地上,身上開始微微顫抖。
眾人見了她如此變化,更為驚奇,只聽遠處突地傳來一縷飄渺的笛聲,淒清蕭索,如慕
如訴……
群豪的身手,竟不由自主地隨著笛聲慢了下來。
毛文琪卻突地身形一閃,輕輕一拍端木方正的肩,端木方正呆了一呆,只見她已掠到趙
國明身前。
笛聲繼續著,群豪只覺心中突地喪失斗志,誰也不愿動手。
只見毛文琪突地手掌一揚,揭開了面上紅巾!
趙國明目光動處,顏色慘變,失聲道:"你……你……"
毛文琪面上沒有任何表情,冷冷道:"我早已自己毀了容貌,你還不知道么?"原來"
靈蛇"毛臬雖見到愛女容毀,卻一直瞞著趙國明。
趙國明驚震之下,已駭得呆了,那樂聲竟令他無法動彈,哪知毛文琪卻突地自腰畔拔出
一柄匕首!
這就是她自毀容貌的那柄匕首。
只見刀光一閃,她出手如風,竟將匕首筆直刺入趙國明胸膛里,長達尺余的匕首,只剩
下數寸刀柄在外。
趙國明慘呼一聲,后退數步,翻身跌倒!
群豪大驚之下,只聽毛文琪長笑一聲,轉身飛奔而去,奔向那奇異的笛聲傳來之處,"
靈蛇"毛臬驚呼道:"文琪,文琪……"
毛文琪腳下不停,竟似完全沒有聽到!
慕容借生面色突地大變,顫聲道:"師傅來了!"
仇恕變色道:"你怎會知道?"
慕容借生道:"若非師傅以'攝魂迷魄,傳音入密,的功夫相召,師妹怎會突然變了,
除了師傅,又有誰……"語聲未了,突見一道銀光,划空飛來,來勢之速,無與倫比,只見
銀光一閃,便已到了慕容惜生胸前!群豪又是一驚,仇恕更是色變,哪知這神奇的銀光到了
慕容惜生胸前,便突地落下,仿佛已有著靈性一般。笛聲突寂,遠處卻又有一個清亮的語聲
響起:"趙國明身為昆侖弟子,竟敢欺騙尊長,騙去我之信物,我已假毛文琪之手,代妙師
兄清理了門戶。毛文琪屢受刺激,神智失常,隨我回山靜養復原!'屠龍刀'賜與慕容惜生
,此刀可斷去你腕間的鑰環,你務需好生收藏,三年后再回來見我。這三年中,你可便宜行
事,自行婚配亦無妨。海天孤燕前輩,乃是我生平最最欽佩之人,仇公子回島后,可代我問
好,毛臬雖然作惡頗多,但仇公子你若能體會仁心,能饒他便饒他算了!"
語聲仿佛極為遙遠,又仿佛就在眾人耳畔!"
群豪俱都聳然動容,知道這便是海內第一奇人"屠龍仙子"的聲音,慕容惜生早已跪到
地上,恭聲道:"弟子領命!"
遠處但見白云飄渺,人影、語聲,全已消失!
"鐵膽使者"錢卓轉目四望,只見丐幫群豪,已將四下團團圍住,他心中暗嘆一聲,突
地慘呼道:"師傅,弟子愧不能保護師傅,只有先走一步了。"
仇恕驚呼道:"且慢!"
但錢卓已反手一刀,划向頸間,立時血濺身死!
仇恕長嘆道:"錢朋友,你放心,在下必定會好生埋葬你的尸身。"
他轉過頭,凝注著已面無人色的毛臬。
"靈蛇"毛臬目光四望,頦下長髯,已不住顫抖。
他顫抖著后退腳步,突聽一聲蹄聲奔來,大喜呼道:"杜仲奇,你來了么?快來助我一
臂之力!"
只聽一個蒼老的語聲喝道:"杜仲奇他已返回關外,永遠不會再入關一步了!"
"靈蛇"毛臬身子一震,只聽身后一人大喝道:"仇公子饒你,我卻饒不得你!"
喝聲之中,一柄長刀,已筆直刺入毛臬的背脊,毛臬驚震之下,竟不知閃避,狂吼一聲
,霍然轉身,顫聲道:"是你……你……為什么……"
"奪命使者"鐵平一刀得手,嘶聲道:"為什么,你還記得那滅門慘案么,我便是他們
的后代,今日為我的父母兄長復仇來了!"
"靈蛇"毛臬身子又是一震,顫聲道:"好……很好……"身子一轉,扑面倒下!
群豪眼見這一代梟雄,如此慘死,也不禁為之動容!
"奪命使者"鐵平仰天悲嘶道:"父親、母親、孩兒雖已為你們復了仇,但卻犯下殺師
的大罪,且也無顏活在世上了!"
群豪一驚,鐵平卻已回手一刀,自刎而死!
驚呼聲中,"銀刀使者"歐陽明飛步而來,他面上有如死人一般,已變得一片麻木,俯
身抱起了鐵平的尸身,望也不望眾人一眼,飛步奔了出去,遲尉文、彭鉤齊道一聲"且慢"
,兩人同時放開腳步,隨之而去!
剎那之間,發生了這許多驚人的慘變,群豪的目光,自不禁全被吸引,誰也沒有注意,
那自遠處飛騎奔來,說出"七星鞭"下落的,正是"九足神蛛"梁上人,與兩個身穿青布道
袍的老人──自然便是宋令公與柳復明了。
他兩人勸阻了杜仲奇,與梁上人趕來此地,卻恰好見到這一幕慘劇的發生與結束,"青
萍劍"宋令公長嘆道:"冤孽,冤孽他雙手捧著一只黑布包袱,筆直走到那猶自放著兩只龍
鳳花燭的桌子前,鄭重地將包袱放下。群豪直到此刻,才發現他們,誰也認不出這兩個老人
是誰,只有"窮神"凌龍扶著一個弟子,掙扎走來,嘆道:"二十年不見,想不到兩位依然
健在!"
宋令公。柳復明齊地黯然一笑,嘆道:"我兩人雖生猶死,但望凌兄莫要再提賤名了!
"
"窮神"凌龍嘆息頷首,目光突地凝注到桌上那黑布的包袱上,他面色立刻為之大變,
顫聲道:"這……這莫非便是……仇先生的靈骨么?"仇恕心頭一震,慘呼一聲:"爹爹…
…"扑到靈桌前,放聲痛哭起來!慕容惜生自也隨之跪下,宋令公仰天長嘆道,:"二十年
的冤仇,至今方算了結,仇先生,如今我已將你的靈骨,送回到今郎手上,我……我……"
他長長嘆息了一聲,黯然垂下頭去,群豪也只覺心頭沉痛,俱都垂下了頭,共同分擔著
仇恕的悲哀!
而仇恕心中,只有悲痛,悲痛……雖然他還有一些該做的事,他卻什么也不想做了……
仇恨,終于在鮮血中消失……
柳復明抬眼一望,見到了端木方正,他悲哀的面容上,下禁露出一絲輕微的笑容,只因
他還記得,這今日的大俠,便是昔日杭州道上,臨財不苟得的少年!
此刻遠處又有一胖一瘦兩條人影,閃電般飛掠而來,但他們卻遠遠便停下腳步,齊地長
嘆道:"遲了……遲了……"
高懸的紅燈,如意結的彩中下,倒臥著滿地尸身一四濺的鮮血上,默立著無數悲哀的人
群1一雙還未燃起的龍風花燭前,并肩跪著一雙少年男女,他們此刻雖在放聲痛哭,但痛哭總
有停歇的日子。
到那時,但愿他們可能并肩跪在一雙燃著的龍鳳花燭前,為這充滿悲哀與仇恨的故事,
添加几分喜氣。
但此刻,天地間卻仍然充滿了悲痛,四下的結彩與紅燈,更使得這情況變得有了些諷刺
的意味。
抬眼望處,但見朝霞如血!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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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ミ) ) ◢█◣ ●
( ミ) )◢██◣ ‧ 我是 忙中有閒 苦中有樂
▔▔∫▔ ∫ ████████ 意中有人 腹中有書 的 Belladon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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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 題: 執筆一嘆程靈素 [金庸茶館] [凱甯]
發信站: DCI HiNet (Wed Apr 14 12:17:52 19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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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金庸茶館」裡,好像還沒有哪一篇寫到了我心目中的最佳女主角──《飛狐外傳》
的程靈素。論聰明、智慧、本領,她都無庸置疑;唯一略遜一籌的,大概就是她的容貌
了。她一出場,就是在田裡種花,男主角胡斐見到她,「除了一雙眼睛外,容貌卻是平
平,肌膚枯黃,臉有菜色,似乎終年吃不飽飯似的,頭髮也是又黃又稀,雙肩如削,身
材瘦小,顯是窮村貧女,自幼便少了滋養。」
在今日社會上,女性為了追求外在美,無所不用其極,美白、拉皮、塑身、減肥,什麼
菲夢絲、媚登峰,如果第一印象無法吸引住別人的眼光,誰還會來發現妳的內在美。同
樣外表不出色的我,對於內在勝於外表的程靈素,實有著深深的憐惜。
但她真是聰明的女子,初次接待胡斐,便簡單料理出三菜一湯,雖是青菜豆腐,卻也美
味可口,殊不知最難得的便是平淡中見滋味。看她為苗人鳳治療眼睛,真是行家一出
手,便知有沒有,她很自謙的說:「要治到與常人一般,並不為難……苗大俠人稱『打
遍天下無敵手』,武功如此精強,目力自亦異乎尋常,再者內力既深,雙目必當炯炯有
神,凜然生威。倘若給我這庸醫治得失了神采,豈不可惜?」由此可知,她對自己的醫
術是非常有信心的。
接下來,她隨著胡斐趕赴英雄大會、追殺鳳天南,在臨事應變上,在在展現出她冷靜的
個性、特殊的本領。但是最令她傷心的一件事,莫過於胡斐對她說出要與她結拜為兄妹
;她拿他當情人,他視她為妹妹,他心中不但沒有她,還另有心上人,真是叫人情何以
堪。
但是我們這位程姑娘,還是一片真心對待他,在他危急之際三番兩次冒險救他。她的本
領是很大的,可是她從來不害人,從未用毒加害過任何一人,甚至為了心上人,送了自
己的性命,但在臨死前,巧心佈置了機關為自己報了仇。
胡斐在程靈素去世後,「在那無邊無際的黑暗之中,心中思潮起伏,想起了許許多多事
情。程靈素的一言一語、一顰一笑,當時漫不在意,此刻追憶起來,其中所含的柔情蜜
意,才清清楚楚的顯現出來。」
她雖有一身厲害的本領,卻為了情郎甘願犧牲;她明知自己在情郎心中排行不是第一,
寧可用這種方式來讓他永久懷念,也算是用心良苦。同樣是機智聰明的女子,黃蓉多帶
一點頑皮,霍青桐多帶一份正義與責任;只有程姑娘完全以情為出發點,而且又是內斂
型的女子,聰明不外露,絲毫不讓別人感到壓力。
程姑娘看起來像是平凡的村姑,卻是深藏不露。這麼一個蕙質蘭心的姑娘,因為情所困
而選擇死亡,這份情、這份執著,怎不令人執筆一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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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 題: 是真小人還是偽君子? [金庸茶館] [涵潭]
發信站: DCI HiNet (Wed Apr 14 12:20:12 19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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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當真小人,還是偽君子?」有朋友如此問我。當時我還是個渾渾噩噩的清純國中
生,面對這突來的發難,只能愣在那裡。但這問題在我的成長歲月裡,不住地發酵成一
瓶沒人敢碰的酸酒,遍尋不著解藥。
《笑傲江湖》裡的岳不群,派勞德諾到福州以經營酒店為幌子,探尋辟邪劍譜為實;又
因深知女兒的性子,當岳靈珊要求跟隨下山玩玩,便順水推舟,巧妙地讓嵩山派臥底勞
德諾置於監視系統中,安排得很自然。老子說:「智慧出,有大偽」誠可信也。
其二,岳不群的廳堂「有所不為軒」,倒似在昭告天下:「我岳不群不只有君子劍的美
稱,更是實實在在的君子,儒家的『三不』:貧賤不能移、富貴不能淫、威武不能屈,
便是岳某的精神指標,誰也無力動搖。」又如華山七戒,講得如此堂皇,其宗旨「人不
犯我,我不犯人」,一副光明磊落絕不妄殺一人的姿態。但他自己呢?坐臥起身無不合
於儒俠之道,表現出至誠君子的模樣,一位「言必稱堯舜」的道德家,卻原來是個胸中
甲兵、為達目地不擇手段的兵家。以忠厚面目欺世盜名、暗劍傷人的偽君子岳不群,在
自宮練劍之前,一直有個君子形象。菜根譚有言:「聞善不可即親,恐引奸人進身。」
說的就是這種人。
岳不群偽善的例子略述一二後,突然升起無限感慨:社會上充斥著這些人,「古已如此
於今尤烈」,在現實的大染缸裡,多少人能保赤子之心,不以雙面殺匠損人?多少人願
把挑戰他人老老實實攤在陽光下?戴面具的人不勝其數,推其原因其實很簡單:脆弱的
心靈。朋友,仔細想想箇中道理吧,順便檢視自己喔!
眼前又浮現朋友的問題,我,是邊緣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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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 題: 古龍-湘妃劍(2)
發信站: NIABBS (Sun Apr 11 17:33:52 19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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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江南的春天,是多彩而絢麗的。
江南的秋天,卻也并不蕭索。
天高氣爽,沿運河至襪陵的官道上,塵土飛揚,結伙奔來一群快馬,馬口白沫
橫飛,馬上的人卻是個個氣定神閑,像是并沒有將這長途的奔馳放在心上,但是奇
怪的卻是馬上的人每一個都雙眉深鎖,每個人都仿佛有著很大的心事。
官道的行人遠遠地望見這一群快馬奔至,都趕緊躲開,詫異地相詢:“這一群
人是什么來路?”
皆因這一群騎士不但個個裝束詭異,而且有男有女,身上都帶著兵刃,在這文
采風流的江南道上,顯得太過扎眼。
驀地,路的一端響起嘹亮的呼聲:“振武──揚威一一。”
聲響高遠而悠長,散布在四野。
路上有的久走江湖的行人,一聽就知道這是江南最大的鏢局,江蘇鎮江府振武
鏢局的趟子手在走縹時喊鏢的聲音。
馬上的騎士們略一回頭,仍然急馳向前,眼看就要闖入振武鏢局走鏢的隊伍。
于是有好事的路人都駐了腳,低聲地道:“有熱鬧瞧了。”
須知江湖上行道的,除非官府或是兵卒之外,就算是成群結隊的客商,若是見
了走鏢的鏢隊,也多是遠遠避開,從來不會有人闖入鏢隊的,這一來固然是行路的
人誰也不愿意添麻煩、多事,二來也是鏢局在當時的勢力太大,沖散了他們的鏢,
即是犯了他們的大忌,非要和你見個真章不可。
這些快馬騎士,看上去固然是有些斤兩,但振武鏢局的總鏢頭飛虹劍屠夢平,
在江南也是素稱扎手的人物,手下的鏢師們,也都是桀傲不馴的角色,怎會容得別
人闖散自家的鏢隊。
是以那些久走江湖的路人們,都知道這一定有熱鬧好看了,事不關已,又都知
道亂事不會波及到自己頭上,大家也都樂得看個熱鬧。
哪知事情大謬不然──。
那群健馬,馬不停蹄,風馳電掣般奔了過來。
振武鏢局的趟子手看見了,果然氣往上撞,眉一豎,眼一瞪,就准備破口大罵
。
鐵叫于小沈,是振武鏢局最得力的趟子手,往日火氣最大,今日見了有人闖隊
,暗罵:“這群鳥蛋,真是活得不耐煩了。”
兩片薄嘴唇一掀,破口道:“相好的──”眼角一飄,見第一、二匹馬上騎士
的臉孔,凜然一驚,趕緊將下面的話,咽了回肚里。
他一縮脖,暗自稱幸:“還算我姓沈的福大造化大,總算認得這几位主兒,嘿
!我這要是一罵呀,我小沈的樂子就大了。”他是北方人,雖然久居江南,語聲里
仍不脫北方味兒。
另一個趟子手大約見得還不廣,不分青紅皂白,就罵了出來:“龜孫子,走路
沒有帶著眼睛呀!”
話還沒有罵完,被對面馬上的騎士,馬鞭一抽,竟將自己從馬鞍上直飛了出去
,“吧”地一聲,重重地摔在路旁的亂草里。
鏢隊微亂。
那群快馬也當然被阻,馬上的人個個鐵青著臉,冷眼望著鏢局里的鏢伙,趟子
手們忙亂,喝罵,有的已經要抄家伙動手了。
鐵叫子小沈定了定神,兩雙烏光溜溜的小眼睛,再在那群快馬上的騎士身上打
了一轉。
他忍不住咽了一口吐沫,暗自擦汗,忖道:“乖乖,原來全來了呀!”
鏢局里的趟子手以及鏢伙們,個個都將兵刃抄在手上。
有的圈馬回馳,准備去報告這次押鏢的師傅,小喪門劉定國,神鏢客錢宗淵,
其實他們干這行的眼睛可是雪亮的,焉有看不出這一群人難纏的道理,只是他們還
不知道這群人究竟是誰罷了。
鏢車一行十余輛,顯見得這趟他們保的定是重鏢,鏢伙們更緊張,生怕這群人
是來劫鏢。
“但是又有誰會在光大化日之下,行人眾多的道上明目張膽地劫鏢呢?”
鏢局里的鏢伙們,劍拔弩張,眼看就要有一番混戰,趟子手鐵叫子小沈一看事
情不妙,急得高聲喊道:“哥兒們,快別動手。”
鏢伙們一愕,方自錯疑平日火暴火燎的小沈今天怎他說出了這等話來,鐵叫子
小沈已連著喊道:“這几位就是‘七劍三鞭’。”
這可真是:“人的名兒,樹的影兒。”七劍三鞭在江湖上聲名顯赫,振武鏢局
的總鏢頭飛虹劍屠夢平,也是“七劍三鞭”里江南大俠青萍劍宋令公的親傳弟子,
振武鏢局得以立足江南,多多少少也沾了江南大俠青萍劍宋令公的光。
振武鏢局的鏢伙們一聽到七劍三鞭四個字,隨時准備持胳膊打架的盛氣,不由
收得干干淨淨,這几乎是一種近于本能的舉止,當人們聽了一件足以令他驚錯的事
時,大半會有這種現象發生。
一瞬間,空氣像是突然凝結了,只有馬匹在不安地移動時所發出的蹄聲,敲打
著人們本來已經非常緊張的心。
七劍三鞭仍然是個個面如凝霜,鐵叫子小沈看看第一匹馬上揮鞭摔人的騎士,
也就是浙江大豪靈蛇毛臬的那種冷冰冰的面容,心里覺得一股冷氣直往上冒,悄悄
地將馬往外圈,這件事他定不下任何主意,只有去請示押鏢的鏢師了。
原來押鏢的鏢師小喪門劉定國,神鏢客錢宗淵,平日架子甚大,再者也是仗著
振武鏢局在江南一帶所樹立的聲威,絕對知道不會有人劫鏢。
因此他們居然遠走在后面,對這十几輛鏢車,簡直有點不聞不問的,此刻聽了
有人來闖鏢隊,像是要劫鏢似的,兩人這才著慌,一緊馬韁,飛快地趕到前面來。
于是鏢局的鏢伙們這才松了一口氣,有的甚至遠遠地站了開去。神鏢客錢宗淵
來自關外,騎在馬背上總比別人要高出半個頭,威風凜凜地,倒也像是條漢子,看
到鏢伙們往后退,氣得大罵道:“媽拉個巴子,你們往后退個什么勁兒?”眼神往
對面的騎士一掃,他久走江湖,別人不說,就在江蘇隔壁的浙江省的靈蛇毛臬,他
當然認得,不由得頭皮發麻,坐在馬上昂藏身軀,也像是突然矮了兩寸。
“怎地是這位主兒?”他暗忖道,回頭一望,看到小喪門也是驚疑滿面,原來
小喪門走江湖的日子更長,“七劍三鞭”他倒認九位。
“怎地這几位會聚到一塊兒來了?”小喪門暗暗吃驚,趕緊翻身下馬,抱拳拱
手道:“前輩們怎地今日有興游俠到江南來?”
他驅開了還站在路當中的鏢伙,拉開了大車,在道當中讓出了一條寬寬的路來
,口里陪著笑道:“晚輩待命在身,路途中也不便招待前輩一一”靈蛇毛臬陰淒淒
的一聲冷笑,說道:“誰要你招待呀?”
小喪門一愕:“怎地他今日的神色不對勁?”他錯愕地在心里思忖著,再一看
另八人的臉色,心里更是打鼓:“怎地這几位今天看起來全不對,簡直有點兒像來
生事尋仇的樣子,可是我們鏢局并沒有得罪他們呀!我們屠總鏢頭說起來跟他們還
是一家人呢。”
他的猜測可還真沒有離譜,七劍三鞭里的靈蛇毛臬,七星鞭杜仲奇,百步飛花
林琦箏,鴛鴦雙劍,左手神劍以及河朔雙劍等人,此番邀結前來,果真是為了尋仇
生事的。
熊耳山畔,七劍三鞭圍殲仇獨得手,山林突傳冷語,仇獨殘骸頓失,馬尸上卻
留下以血還血的驚語,這九個武林中的魁首,全都一意認為這些事是江南大俠青萍
劍宋令公所為的。
于是青萍劍成了七劍三鞭中另九人的共同的敵人,靈蛇毛臬更是罵口不絕,巴
山劍客柳復明雖然和青萍劍是多年之交,心里也不免對青萍劍很不滿,認為他這事
未免做得有違道義。
若以情理而論,這“以血還血”几個字,果真是青萍劍所寫的話,那么這江南
大俠的所作所為,也實在有些莫名其妙,因為這事的倡導者,他自己也是其中之一
呀!而以當時的情況而論,也實以他的可能性能最大,等到巴山劍客等確實地打聽
出仇獨的殘骸果然是在青萍劍之處,他們心中自然更無疑念了。
可是他們哪里知道此事其實另有文章,其中的奧妙,又豈是他們所能料想的呢
?
于是靈蛇毛臬,百步飛花,河朔雙劍等,率先在江湖上散布了流言,說青萍劍
宋令公表面上雖然做出仁義道德的面孔,其實卻和仇獨是一丘之貉,并且公然取出
仇獨的殘骨,傳視江湖,說仇獨已然喪身,第二個就要輪到青萍劍了。
仇獨被殺,這消息是的確使得武林震驚的,須知仇獨在當日武林中的地位,是
無與倫比的,這么一來靈蛇毛臬在武林中的地位自然也就更提高了,令武林同道不
解的是,素得人望的江南大俠宋令公,怎會和江湖中的魔星仇獨是一路的呢?
但是靈蛇毛臬對人說得活靈活現,又似乎不容懷疑。
江湖自然是傳說紛紛,等到這件事傳到江南時,靈蛇毛臬已定下毒計,要南下
秣陵,圍殲青萍劍,要使得他在江湖上無法立足,還要令他家敗人亡,其實他們如
此做的用意,還不是為了懼怕日后的報復,“以血還血”這四個字,使得這些個目
無余子的武林高手們,食不安味,寢不安枕了。
這件事的始未,小喪門劉定國自然不會知道,他殷勤而恭謹地回著話,生伯使
得這些武林高手動怒,但是他在用心機,人家全不賣這個帳。
他心里雖然已開始不安,但還并不十分驚慌,因為他知道這些人縱然發怒,但
卻絕不會動手劫鏢,以這些人在武林中的地位,最多不過給他一個難堪而已,這種
難堪,他也自信可以忍受的。
“你們的總鏢頭可是叫飛虹劍的吧!”靈蛇毛臬不屑地打量著小喪門和神鏢客
,傲然地問著話。
七星鞭杜仲奇在旁邊接口道:“飛虹劍屠夢平可就是青萍劍宋老兒的徒弟?”
小喪門沒有聽出他話中的意味,巴結他說道:“是,是,我們總鏢頭的師傅就
是江南大俠宋老前輩,你老可認識他老人家?”
小喪門劉定國在武林中的地位,自然無法和七劍三鞭相比,是以他無可奈何地
自己委曲著自己,冀求將每一件事都安排得很好。
靈蛇毛臬突然高聲仰天而號,號聲的刺耳,簡直是難以形容的。
小喪門劉定國全然愕住了,神鏢客也不禁用詫異的目光望著這名滿江湖的武林
豪客。
號聲突然中斷,靈蛇毛臬尖刻他說道:“好極了!好極了!”
回過頭去,朝始終沉默著的其他八人一揮手,道:“各位,看小弟給這些人一
個教訓。”自從熊耳山畔一役之后,靈蛇毛臬無形中成了七劍三鞭的魁首,巴山劍
客柳復明反而退居其后了。
語聲方住,靈蛇毛臬腕翻處,在極快的一剎那里,已將腰中的軟鞭撤在掌中,
伸縮之間,鞭梢所帶起的風聲,呼嘯作響。
小喪門劉定國,神鏢客錢宗淵俱各一驚,他們再也料想不到靈蛇毛臬會撤兵刃
動手,劉定國在刀口討生活已不止一年,遇上這種事,倒還沉得住氣,間道:“毛
大俠,這是干什么?”說話也有些不自然的味道了。
靈蛇毛臬面如寒冰,腕時微一曲伸,長鞭倏然而出“神蚊出云”,鞭梢筆直地
點向小喪門劉定國的右胸的“期門重穴”。
小喪門大驚,往后急仰,仗著他已下了馬,身形較為靈活,躲開此招,并未顯
得太過吃力,心中方自暗忖:“靈蛇不過如此。”
哪知他念頭尚未轉完,鞭影如絲,又到自己頭上,他更吃驚,身形向左急轉,
哪知那長鞭卻像長了眼睛,鞭招突然一彎,小喪門只覺脅下一麻,耳畔聽得靈蛇毛
臬的冷哼,人已經虛軟地倒在地上。
神鏢客錢宗淵厲□一聲,猛一揚腕,三道鏢光,在同一時刻里電閃而出,這“
一手三鏢”本是神鏢客錢宗淵揚名江湖的絕技,對方的上中下三路,几乎都在他的
鏢光籠罩之內。
神鏢客憑著這“一手三鏢”倒也的確闖過不少風險,哪知此刻遇見了靈蛇毛臬
,卻宛如兒戲了。
靈蛇毛臬長鞭揮動,一招,‘如蛆附骨”,傷了小喪門,頭也不回,反手一鞭
,將神鏢客錢宗淵仗以成名的三鏢,輕易地擊落在地上。鏢局里的鏢伙們看到鏢師
被傷,頓時大亂,路旁的行人也料不到真會動手傷人,而且傷的還是振武鏢局的鏢
師,有些怕事的腳底揩油,早已溜之大吉了。人聲雜亂馬聲長嘶,道路也為之阻塞
,靈蛇毛臬做然四顧,忽地縱馬前馳,神鏢客橫馬想攔住他,靈蛇冷笑揮鞭,口里
喝罵道:“你找死!”
掌中長鞭斜掠,在中途忽然變了方向,改掠為點,招式之詫異,使得在武功上
并沒有多大根基的錢宗淵慌亂失措,甩蹬下馬,想避開此招,但以他這種身手,想
避開靈蛇毛臬的招式,還差得很遠呢。
他坐下的馬,也受到驚嚇,發狂奔去,神鏢客錢宗淵的左腳,還在馬蹬上,被
馬拖出去很遠,地上的砂石,擦得他全身几無一處完膚,神鏢客一身耿直,卻落得
這般下場。
靈蛇毛臬照面都沒有斜一下,身形忽然離鞍而起,蝙蝠般地飛掠而過,在第一
輛鏢車上落了下來,口中喝一聲,左掌立掌如刀,氣貫掌緣,唰的一掌,將大車上
木制的銀鞘,劈得片片飛舞,銀鞘里五十兩一錠的官寶,“嘩然”一聲滾落在地上
。
日光未落,照在這些銀錠上,發出一種令人神蕩心眩的光亮。
靈蛇毛臬屹然站在車上,怪笑著說迫:“這些銀子全是你們的了,誰要的,盡
管拿好了。”眼神四掃,望著那些兩眼發直的鏢伙,腳夫,以及站在路旁仍在看熱
鬧的人。
巴山劍客微一皺眉,朗聲道:“毛賢弟切莫造次。”他實在不愿自己被牽入這
件事的漩渦中,但他素性無為,也沒有方法阻止。
“柳道長!”靈蛇毛臬得意他說:“你看我的吧!”
身形動處,又掠到第二輛大車上,照方抓藥,沒有多大會功夫,十几輛大車里
的十多萬兩銀子,全被劈落到地上。
但見銀光燦然,耀目生花,這種景象的確是難以描述的。
靈蛇毛臬高聲道:“拿呀!拿呀!這些銀子全是你們的了。”長鞭揮動,將地
上的銀錠擊得四下飛舞,有的甚至落到路邊的野草里去了。
財帛之能打動人心,這種力量的確是無法抗拒的,鏢局里的鏢伙,腳夫們一生
中几曾見過這許多銀子,雖然也明知這些銀子是拿不得的,但在這種力量的誘惑下
,不禁全然失去了理性,再也顧不得一切,連滾帶爬地彎下腰,盡自己最大的可能
來拾取銀錠。
靈蛇毛臬得意地大笑著,看著人們暴露出人性的弱點,他認為是最令他興奮的
事。
他揮動著長鞭,在空中擊得“叭,叭”作響。
已經拿到了銀子的鏢伙,腳夫們,像是一只只偷了人家蘿卜的兔子,四下奔逃
著,路旁的行人看的如此,也禁不住想去分得一杯酒,前涌后仆地奔上去,霎眼間
,景象更亂,又像是一群在搶著人家扔下的骨頭的野狗。
巴山劍客柳復明緊皺著眉,長嘆著,哀悼著人性的卑下。
他眼光一瞬,忽然看到一個穿著已經洗得發白的藍布長衫的少年文士,動也不
動地站在混亂的人群里,對腳下的銀錠,連望都不望一眼,似乎將這些阿堵物,看
得不屑一顧,風度清標,在這人群中,卓然而立,宛如雞群中的仙鶴。
巴山劍客柳復明心里一動,勒轉馬頭,走了過去,朝那年青文士道:“閣下豈
無意于財帛乎?”他胸中積墨甚多,對這少年文士說起活來,也不自覺地文縐縐的
。
那年青文士一愕,隨即正容道:“臨財毋苟得,小子雖然無才無能,對聖人的
遺訓,卻是時刻不敢忘懷的。”
巴山劍客柳復明暗地點頭稱贊,悅色道:“閣下倒的確是雅人。”他朝那少年
文士身上破舊的衣服看了一眼,忽然說道:“貧道有句失禮的話。”
他頓了頓,又道:“閣下清標丰逸,的確是人中之龍,如能學武,定必大成,
閣下如果有意的話,貧道倒可為閣下覓名師。好男兒立身當自強,終日埋沒在舊書
中,豈不是大大地可惜了?”
那少年文士微一沉吟,目光在巴山劍客身上一瞟,朗聲道:“道長言之有理,
小子本應從命,但小子家有高堂,親命不令遠離。”
他雙目一張,正氣凜然,接著又說:“何況學書既成,學劍也還不晚,在小子
讀書未成的時候,別的事還談不到呢。”
巴山劍客柳復明不住點首,他對這正氣凜然的年輕人,心中確實喜愛已極,有
心將他收歸自己門下,但此刻聽了人家的話,心中雖然覺得有些可惜,但卻也不能
勉強人家。
于是他和言悅色地朝少年文士笑道:“人各有志,貧道也不能相強,他日有緣
,還當再見,今日么……”
話未說完,靈蛇毛臬忽地掠來,笑道:“柳道長,今日之事,你看還算痛快吧
!”一眼看到那少年文士,不禁問道:“這位是誰?”
那少年文士厭惡地望了他一眼,眉心微皺,兩眉之間,現出一道很深的皺紋,
朝巴山劍客一拱手,轉身走了。
巴山劍客微笑一笑,支吾他說道:“這是個故人之子,想不到現在長得這么大
了。”
靈蛇毛桌雖然有些懷疑,但是卻也并未完全放在心上。
靈蛇毛臬興高采烈地夸耀著自己的行為。他本不是一個喜歡夸耀自己的人物,
因為他是陰沉的人,但此刻他被方才所發生的事深深地興奮著,因此態度也不免有
些失常了。
這正如一個愛酒的人,在喝了足量的佳釀之后的心情一樣。
巴山劍客淡淡地敷衍著,看到路上所剩下的,只有小喪門軟癱在地上的身軀了
。
那就是說地上的銀子,已被人拿得干干淨淨,而拿了銀子的人,也早已走得不
知去向了。
巴山劍客不禁感慨地微笑著,勒轉馬,笑道:“我們該走了吧。”
“這種是非之地,我看還是愈早離開愈好。”一字劍程楓望了地上殘破的銀鞘
一眼,非常世故地接下來說道:“我們在江南人地生疏,一些不必要的麻煩,能夠
避免還是避免的好。”
鴛鴦雙劍久居陝甘,江南一帶,倒的確沒有來過兩趟。
靈蛇毛臬志得意滿他說道:“對,對,我們也該走了。”他走過去,朝仍倒臥
在地上的小喪門劉定國踢了兩腳。
劉定國悠悠醒了過來,他方才穴道被閉,此刻才解了過來,重重呼吸了一口,
喉嚨間像是塞滿了痰,重重地咳嗽了一聲,吐出一口濃痰,張眼一看,卻見靈蛇毛
臬正帶著奇異的笑容望著他。
他掙扎著爬廠起來,略為活動了一下,四肢方能運轉,靈蛇毛臬一長身,左臂
如封似閉,右掌的軟鞭圈做一轉,橫掃他的面門。
小喪門驚弓之鳥,剛剛定了定神,此刻又被駭出一身冷汗來,竟連武功,都像
是全忘記了。
他錯步,拗腰,鼻端尖風方過,腳下一軟,又被靈蛇毛臬絆了一跤,居然跌坐
在地上,連爬都爬不起來了。
靈蛇毛臬臉孔一板,面上立刻換了一種神色,厲聲道:“青萍劍宋令公現在還
在不在南京?快說!”
巴山劍客嘆了一口氣,暗忖:“此人真的心狠手辣,居然想趕盡殺絕了。”
小喪門略一遲疑,靈蛇毛臬鞭梢忽然電射而出,極快地在他臉上留下一道血槽
,他劇痛難忍,堂堂昂藏七尺之軀,竟痛得流下淚來。
“快說!”靈蛇毛臬催促著,眼中的凶光,連巴山劍客見了,都有些驚栗的感
覺。
其實到目前為止,小喪門劉定國還不知道他們究竟為會何苦苦尋訪青萍劍,在
路上公然攔截,劫車的原因,他也并不知道。
他并沒有將這事看得很嚴重,竟說道:“宋老前輩隱居多年,上月出山一次,
此刻想必也回來了,他老人家并不時常出去的。”
他再也沒有想到,靈蛇毛臬追尋青萍劍的的企圖,几乎是慘絕人寰的。
靈蛇毛臬得到了青萍劍宋令公的確訊,兼程而奔,黃昏過后,他們一行九人,
便已到了江南首善之區的秣陵府。
入水西門,直奔秦淮河畔的夫子廟,風塵仆仆,面寒如水的這一行九人,與這
金粉笙歌的銷金之窟,更是顯得極不調和。
他們看起來,也是在極力收斂自己的行藏,也不愿顯得大過特殊,這并不是說
他們對任何人有什么懼怕,而僅不過是人類一種很自然的心理罷了。
夫子廟一帶,茶樓酒館也很多,這一行九人也知道自家的行藏太過扎目,几人
一商議,分做了三撥:鴛鴦雙劍,帶百步飛花是到街盡頭的老正興,靈蛇毛臬,七
星鞭杜仲奇以及子母雙飛左手神劍丁衣,是到街南端的醉月樓。
巴山劍客柳復明卻和受了傷,仍未痊愈的汪一鵬以及汪一鳴昆仲一齊跑到香積
廚去吃素菜。
几人這么一分散開,目標果然減少了許多,反正這几家酒樓彼此相隔很近,若
出了事情,聲息也不難相通,何況他們也根本不在乎出任何事呢。
巴山劍客一領道袍,背后卻斜背著長劍,打扮得非道非俗,汪一鵬受了傷,右
臂夾著兩塊木塊,吊在身前,連動都動不了一下,這兩人本該是這群人里最搶眼的
人物了。
哪知夫子廟一帶,龍蛇混雜,三教九流千奇百怪,什么樣的人都有,根本沒有
將他們當做一回事看,巴山劍客暗自生笑:“看起來,我們倒多慮了。”
香積廚是一家很精致的素菜館,可是里面的菜據說全是用雞湯火腿煮成的,大
家眼不見為淨,誰也沒有去深究。
用雞湯火腿煮的素菜,口味自然好,因此香積廚的生意也不錯,樓上樓下倒也
坐了不少人,香積廚有一個特色,就是特別干淨,柳復明旅途勞頓,驟然得到恁地
好去處,淨了淨面漱了漱口,往精致小巧的紫竹椅上一坐,的確舒服得很。
汪一鳴坐在巴山劍客對面,舉起茶杯來,正想喝下,忽然看到巴山劍客面容驟
變,忙也一回頭,卻看見江南大俠青萍劍宋令公正含著笑容朝里面走過來,雖然在
他看來,那笑容是極為勉強的。
任何人的心情,恐怕都不會比巴山劍客此刻的更復雜了,他和青萍劍宋令公本
是至交,他們相交了多年,都是以道義為先,此刻他看到青萍劍瘦長的身材,清灌
的面容,以及兩鬢微微斑白的頭發,腦中靈蛇毛臬的毒辣手段,又泛了起來,使這
位素性平和,最無主見的玄門劍客,一時竟楞住了。
此刻也不過是戌時方過,距離靈蛇毛臬所計划的對青萍劍滅絕滿門的時間,還
差著好几個時辰,巴山劍客一瞬目,看到江氏昆仲面上的神色,也是陰暗不定的,
心里忽然動了一動。
青萍劍宋令公已含笑走了過來,他仿佛什么也不知道,筆直地走到巴山劍客的
座位旁,朗聲笑道:“真是巧遇,真是巧遇,小弟足不出戶已有多日,想不到一出
來就遇上了閣下几位。”
這聲音,這笑貌,都是巴山劍客所熟悉的,他心里一陣黯然,對自己所作所為
,突然有了一種自責和不安的感覺。
這種感覺,也不是青萍劍宋令公所能注意得到的,他毫無拘束地坐了下來,和
河朔雙劍以及巴山劍客隨意笑談著,一點也不知道這面前的三個人竟是專程到這來
取他性命的。
千萬種感慨,在巴山劍客腦海里閃過,最后只剩下一種,在他腦海里反覆不去
。
“告訴他,讓他在這几個時辰里乘隙逃走。”他望了望河朔雙劍,看到他們臉
上,也有著慚愧的神色,連說話時的態度都顯得那么不自然了。
“但是,我該怎么說呢?”巴山劍客心中,仍然是舉棋不定的。
他們四個人表面雖是在談笑著,一絲也看不出不對的神色來,可是若有人知道
他們之間的關系竟復雜至斯,也會感覺到這種場面的尷尬,几乎是令人難以忍受的
。
尤其是巴山劍客柳復明,他專程而來江南,就是為了除去此人,可是見了青萍
劍的面,他卻不得不敘舊,談天,這并不是敷衍,而是一種出乎本性的情感的流露
,但這情況豈不是太奇異了嗎?
終于,已山劍客立下了決定的意念,為著友情,有生以來,他第一次立下如此
艱巨的決心,也是第一次有了個奸詭的計划。
他再望了河朔雙劍一眼,看到了汪一鳴的手,正不安地在自己下頷上移動著,
汪一鵬則用左手拿著筷子,輕輕地敲著醬油碟子的邊沿,但是有一個事是可以確信
的,那就是他們面上的羞愧之色,已遠不及方才青萍劍走入時的濃厚了。
汪一鳴在桌子下面抬腳,悄悄踢了巴山劍客一下,嘴里卻在和青萍劍宋令公扯
不著邊際的話,但已可聽出那是在敷衍著的了。
巴山劍客再一次下了決心,不經意地站了起來,緩緩繞到河朔雙劍的身后,兩
只手縮在寬大的道袍袖里,卻已力貫指尖了。
河朔雙劍不疑有他,甚至連頭都沒有回一下,巴山劍客環顧四面的酒客,然后
走近一無所覺的汪氏昆仲,兩只縮在道袍里的手,緩緩拍向汪氏昆仲兩人毫未設防
的背上。
這時若是汪氏昆仲中有一個偶一回身,那么情況也許就會完全改變了。
因為巴山劍客所立下的決心,并非是完全不可動搖的。
青萍劍宋令公坐在汪一鵬的對面,這是一張并不太大的小圓桌子,兩人坐在一
起,那種角度遠不如坐八仙桌子大。
是以巴山劍客此刻所站的地勢,是汪氏昆仲不回身絕難看到的,而青萍劍一抬
頭,卻正好看他帶著一臉奇怪的表情,站在河朔雙劍的身后,他方自覺得有些奇怪
。
在手指將要觸及汪氏昆仲身體的那一刻,巴山劍客突然加快了速度,駢指如風
,左指點在汪一嗚的右肩井穴上,右指點向汪一鵬左肩真穴上,在他兩人穴道被閉
,將倒未倒的這一剎那,巴山劍客倏地兩肘下沉,以精妙的內家真力,穩住汪氏昆
仲將要倒下的身軀,“砰”地一聲,汪一鵬左手的竹筷,落在桌上,他兩人的頭,
也向前虛軟地搭下。
若非留意的人,是絕難發現這一招,青萍劍也是出乎意外,“噢”了一聲,驚
異地站了起來,巴山劍客趕緊以目示意,口中說道:“令公兄,汪氏昆仲大約是病
了。”他又以眼色阻住青萍劍的發問,趕緊以目示意,口中說道:“我們先扶他兩
兄弟回去找個大夫再說。”
青萍劍不禁更為懷疑,但他知道巴山劍客的這一個舉動,絕不會無由而發的,
勉強忍住心里的疑竇,隨手掏出一錠銀子,拋在桌上,和巴山劍客扶著汪氏昆仲,
走了出去。
其余的吃客,當然都以詫異的眼光望著他們,但青萍劍宋令公在江陵府可稱是
婦孺皆知的人物,是以也沒有人懷疑到其他的事上面去。
走出香積廚,是一條非常熱鬧的街道,巴山劍客扶著汪一鵬,慌張地左右回顧
,在人從中急速地朝出城的方向而去。
青萍劍再忍不住心中的層層疑云,脫口問道:“柳兄,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巴山劍客一擺手,道:“慢慢再說,先出城要緊。”青萍劍疑云更甚,往前又
走了兩步,招手喚了一輛停留在酒樓門口的馬車,將汪氏昆仲扶了進去。
那車夫本也認得這位江南大俠,巴結地問道:“你家要到哪塊去?”宋令公道
:“水西門外。”
車夫滿臉堆歡,一面回身關好車門,一面揮動著馬鞭,道:“你家興趣真好。
”口中呼哨一聲,皮制的馬鞭“吧噠”一響,馬車緩緩出城而去。
到了車廂里,巴山劍客面上的神色,才略為松馳一些,才嘆了一口氣,悄聲向
青萍劍道:“我說宋兄,你也未免太大意了。”他緩了口氣,又道:“從此處出城
要多少時間?”
青萍劍道:“很快,柳兄,這到底──”他方自要問及心中所疑之事,卻又被
巴山劍客另一一句突兀的話打斷了話頭。
“宋兄家里可還有什么放不下的事沒有?”巴山劍客突然問道。
青萍劍又一楞,暗忖:“怎地他今日盡做些無頭無尾的事,說些無頭無尾的話
?”轉臉一看,卻見巴山劍客臉上的神色甚是慎重,遂道:“小弟家里大半是些近
親,也沒有什么放不下的事。”
巴山劍客柳復明一松氣,道:“這樣還好──”青萍劍忍不住心里的疑團,再
次扭轉話題,問道:“柳兄,今日到底是怎么回事?”
巴山劍客長嘆了口氣,遂將事情的始未,源源本本說了出來。
車廂里沉默了許久,除了轔轔的車聲之外,巴山劍客和青萍劍宋令公沒有說話
,河畔絲竹之聲盈耳,青萍劍探首外望,秦淮河畔,月色甚美,將秦淮煙水倒映得
直如仙境。
“事已至此一一”青萍劍幽然嘆道,心中真是感慨萬千。
巴山劍客接口道:“事已至此,我看別無他法了,宋兄你我都已屆花甲之齡,
少年時的意氣,我看也該消磨殆盡了,又何苦再和他們去爭一日之短長!”唏噓感
嘆,英雄垂暮之情,油然現于言表。
青萍劍雙掌猛一擊膝,怒道:“我就偏不服老,我倒要看看,靈蛇毛臬那班人
有多大道行?”他哼了一聲,接口道:“何況是在秣陵,柳兄,你且置身事外,小
弟倒要和他周旋周旋。”
巴山劍客輕輕拍了拍他的肩頭,道:“宋兄這又何苦,如此一來,武林中不免
又要生出多少事端了。”他推開車窗,月色從窗口照了進來,繁星滿天,四野寂然
,馬車早已出了城外了。
兩人心事重重,又沉默了許久,巴山劍客道:“我倆足跡雖已可說遍及海內了
,只是塞外卻始終未曾去過,小弟早就有意去領略領略那大漠風光,宋兄,你是否
有興陪小弟一行呢?”
青萍劍感激地拍了拍他的手背,遠遠突然傳來一聲夜鳥的哀鳴,有風吹過,吹
得巴山劍客頰下的須髯,微微飄動。
就著月色一看,巴山劍客臉上的皺紋,清晰可見。
“我們全老了!”青萍劍暗嘆著,一腔雄心壯志,頓時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開始有些后悔,后悔他不該參與熊耳山那一次事。
“唉!事過境遷,還想它作什么?”他黯然自語道。
巴山劍客亦在沉思,聞言抬頭間道:“宋兄在說什么?”
青萍劍一笑,展顏道:“我在說日后你我老兄弟暢游大漠風光,該是何等有趣
。”
巴山劍客了解地一笑,突然道:“這姓汪的兩個小子怎么辦?,,青萍劍一皺
眉,道:“推他下車就完了,反正再過几個時辰,他們穴道一解,難道自己還走不
回去嗎?”
柳復明笑道:“對!”隨手就推開車門,輕輕一推,“噗,噗,”兩聲,河朔
雙劍竟真地被推在車外了。
趕車的車夫聽到有聲音,回過頭大聲問道:“宋爺,什么事?”
青萍劍笑答:“沒事。趕車的車夫噢了一聲,又問道:“你們兩位現在要到哪
塊去?”
青萍劍略一沉吟,道:“你將車往前面趕好了,到天亮時,走到哪里就算哪里
。”
車夫慌忙稱是。
巴山劍客忽然自懷中取出尺許大一個包袱,包袱上隱隱還看得出一些已經發暗
的血跡,道:“這仇獨的殘骨,小弟也不想再帶在身上了。”隨說著話,隨手一拋
,將那包袱拋在車外。
青萍劍一皺眉,低聲道:“你又何苦將人家的尸骨拋在這荒地里呢?”
他又嘆氣道:“但愿仇獨沒有后人,不然這血海深仇,怎么報得清呢?”想到
自己所攜走的仇獨殘骸,此刻仍堆在家中舊物間里,心里又不覺一陣歉然。
“宋兄,那‘十年之后,以血還血’八字,到底是否兄所寫的?”
巴山劍客問道,青萍劍宋令公微一搖頭,并沒有回答他的話,心里仿佛在思索
著一個難解的問題。
車轔馬嘶,車行突急,晃眼便消失在黑暗里。
風林火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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俠客居首家提供
第一章
暮色蒼茫──
落日的余輝,將天畔映影得多彩而絢麗,無人的山道上,瀟洒而挺秀的騎士,
也被這秋日的晚霞,映影得更瀟洒而挺秀了。
沒有炊煙,因為這里并沒有依著山麓而結廬的人家,大地是寂靜的,甚至還有
些沉重的意味。
“今天該會有月亮吧──”馬上的騎士落寞地揮動著馬鞭,喃喃地低語著,英
俊的面龐,因著太多的風塵之色,而使人看起來有一種蕭索的感覺,薄薄的嘴唇,
緊閉成一道兩端下彎的弧線,嘴角上帶著的是一些嘲弄,和一些厭倦。
也許是他對世界上美麗的和丑惡的事都看得太多了吧。
于是他微瞇著眼,任憑胯下的馬在這無人的山道上緩緩踱著步子,馬蹄敲著山
路上的石子所發出的聲音,混合了他腰畔的長劍敲在馬鞍上的聲音,形成了一種雖
不悅耳,但有節奏的音樂。
遠處,一陣秋鴉飛起──他微微抬了抬眼皮,眉心微皺了皺,然后仍然合起眼
來,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又似乎是發現了什么,只是他對他自己所想起的,或是發
現的事,絲毫沒有放在心上而已。
暮色越來越重,入山也越來越深──夜已經來了,大地上一片黑暗,因為出乎
意料之外的,這個秋天的晚上居然沒有月亮。
山道越發陡斜。狹小、彎曲而陡斜的山道,并沒有使這一人一馬露出絲毫遲滯
,他們仍然是依著不變的速度行走著。
漸漸,深山里開始有了各種聲音,秋虫的夜鳴,獐兔的奔跑,歸鴉的飛翔──
突地,在這許多種聲音之中,有另一種奇異的聲音發出,那是像蜂群飛起時所發出
的聲音,但是所帶起的風聲,卻又遠比蜂群大。
馬上的騎士微瞇著的眼睛也突地張開,像是兩道電光,在黑夜深山的叢林里打
了一個圈子,嘴角一揚,重重地發出一聲冷笑。
也許他這聲冷笑并沒有意味著什么,但是他面上的神色,卻使人有一種凜然的
感覺,只是深山寂寂,又有誰看得見他面上的神色──冷笑聲方自山林間消失,焦
雷似地一聲暴喝,卻又自山林間發出,聲音低沉而重濁,聽起來像有根沉重的鼓槌
,敲在你的心里。
馬上的騎士面色微變,雙目微一顧盼。
驀地百十件暗器,挾著勁蕩的風聲,從山林的四周擊向馬上的騎士。
暗器來得那么快,在喝聲將住未住的那一剎那,已經快擊在馬上騎士身上,看
起來,那几乎是無法躲避的。因為那是這樣地突如其來,這樣地猝不及防,似乎沒
有任何人的能力能避開這些暗器。
這一剎那,可以說是決定武林今后數十年命運的一個重大的關鍵,因為這馬上
騎士的生、死、存、亡,斷然地可以影響到武林的命運。
在這種嚴重的關頭,馬上的騎士可顯示出了他超凡入聖的武功。
他仍然穩如山岳般地坐在馬上,臉上仍然是帶著那種淡淡的嘲弄和厭倦的神色
,雙臂看似緩慢的掄起,奇怪的是那些挾著無比強勁的風聲,以無比速度擊向身上
的暗器,像是突然受了一種不可抗拒的力量的吸引,在中途突然改變了方向,而投
向他雙臂所掄起的半圓之內。
于是,晃眼之間,飛蝗般的百十件暗器,突然又消聲滅跡了,在那匹馬身的兩
側,零亂地散布著一些殘斷的鏢箭。
他這種驚人的手法,的確是不可思議的,但是他自己,仍然是漠然的。
緩緩地,他勒住了馬韁,眼光懶散地向四周掃視著:“今天又是哪一路的朋友
來找我姓仇的晦氣?”
他冷笑著,像是對這種事早已司空見慣了,漠然他說:“各位既然有種,也該
出來亮亮相呀。”
語聲方落,小徑旁的山林里,爆發了一連串的笑聲。
隨著這笑聲,山林里掠出十數條身影,几乎是同一動作,在這一人一馬的四側
,布下一道圈子。
“怎么今天只有這么几位──”馬上的騎士嘲弄他說。四周是黑暗的,等到他
從黑暗中辨出這自樹林中掠出的身影是誰之后,他語氣中的嘲弄,顯然地減少了,
接著說:“噢,想不到,想不到,原來稱雄武林的七劍三鞭,今日全來齊了!”
“閣下果然好眼力,貧道姓柳,承江湖朋友抬愛,也把我在‘七劍三鞭’里算
上一份。”站在馬首前的瘦長道人,正是川,黔一帶的武林魁首,巴山劍客柳復明
。
他清朗的口聲,在黑夜中傳出老遠,目光一抬,在馬上騎士的面龐上輕輕一瞥
,接著說道:“貧道久仰‘仇先生,的大名,今日得睹,實在是快慰生平,尤其是
’仇先生’方才所施的那一手‘萬流歸宗’,確實已到了傳說中‘攝金吸鐵’的境
界。”他干笑了兩聲,道,“貧道有緣,能會到天下第一奇人──”馬上的騎士冷
笑著打斷了他的話,道:“不錯,我就是仇獨。”
他臉上瞬即恢復了那種漠然的神色,“閣下眼光倒也不錯。”
他略一停頓,雙目電也似地張開,瞪在巴山劍客臉上,冷然道:“七劍三鞭都
是武林中光明磊落的俠士,今日卻偷偷地躲在深山里向我放冷箭,可真教我對閣下
們這些武林中視為泰斗的俠士們失望得很。”
巴山劍客目光一瞬,避開了‘仇獨’的目光,正考慮著該如何回答,他身側另
一個更瘦長的黑衣人,肩頭一晃,身形如行云流水般掠了過來,冷笑著道:“姓仇
的,你也是聰明人,該也知道,對付卑鄙的人最好也用卑鄙的手段。”他尖刻他說
,“不錯,今天我們用的不是光明正大的手段,可是用這種手段來對付閣下,我姓
毛的還覺得太客氣了呢!”
被當今武林中視為蛇蠍的“仇先生”仇獨,自出道以來,無論黑白兩道,見了
他都是敬而遠之,避之唯恐不及,在這種環境下,他的一身無可比敵的武功,養成
了他剛愎自用、任性而為的性格。
在他的想法中,他所做的事,都是可以用道理來解釋的,可是他卻不知道,他
所作所為,不但有許多是違背了天理人情,更有許多犯了武林大忌,除了他自己之
外,恐怕很難找出第二個人會認為他是正直的,只是他自己并不知道這點而已。
這就是人類潛在的卑劣性格,對別人的過失,遠比對自己看得清楚。
許多年來,武林中人不止一次地想除去他,可是他武功太高,每次都令對方鎩
羽而歸。
這么一來,他的性格自然也更狂傲,行事也自然更任性了。
“仇先生”的惡名,一天比一天地傳得更大,更遠,有些他所做的事,即使他
是完全地沒有半點過錯,在這種情況下,也變得是他的錯了。
這當然是不公平的,但是造成這種傾向的因素,除了他自己,又能怪誰呢?
于是,分布在中原武林每一省的豪士,全都對他起了無比的仇視,被中原武林
尊為泰山北斗的“七劍三鞭”,也經過許多次籌商,計划著除去這個武林中的“敗
類”。
巴山劍客柳復明,是川黔一帶的武林人物,他和江南大俠青萍劍宋令公本是至
交,于是,他便聯合了宋令公,做這件事的倡導者。
原來當時武林中,最享盛名的,男女共有十人,除了巴山劍客柳復明外,還有
河朔雙劍,汪一鵬、汪一鳴昆仲,廣西大豪,‘子母雙飛’左手神劍丁衣,陝甘兩
省的夫婦雙俠,鴛鴦雙劍程楓、林琳。
這七人被稱為“七劍”再加上浙江的靈蛇毛臬,關外大俠七星鞭杜仲奇,云南
點蒼門下的俠女,百步飛花林琦箏,就是“七劍三鞭”,在當時武林中,“七劍三
鞭”所處的地位,所享的盛名,几乎是難以指述的。
他們十人雖然互不相識,但是在武林中的地位相等,聲息自然相通,巴山劍客
柳復明,和江南大俠青萍劍宋令公,本著義憤,暗傳飛柬通知“七劍三鞭”里的另
外八人,要聯手除去武林此害,其余八人自然一口答應,經過許多日子的籌划,他
們在這荒僻的熊耳山里,截住了一向獨行的“仇先生”仇獨。
靈蛇毛臬尖刻他說完了話,這種話自然深深地激怒了仇獨,在他的想法中,他
是全然正直的,“卑鄙”這個詞對他是太生疏了。
他仰天長笑了几聲,是怒極所發出的笑,高亢的笑聲,壓下了秋夜深山里的各
種聲音。
“卑鄙,”他急突地止住笑,凜然道,“姓毛的,你認為我姓仇的卑鄙?”
“當然!”靈蛇毛臬似乎想起了某件事,以致未能很快他說出下面的話。
巴山劍客接過了他的話,朗聲道:“閣下怎地今日也畏縮了起來,若是貧道也
做了卑鄙的事,就不怕別人說我卑鄙。”
嬌笑聲自仇獨的馬后傳來,仇獨往后一轉身,目光落在嘲笑著的百步飛花林琦
箏的一雙水靈靈的俏眼上,厭惡地一皺眉,不屑的回過頭去,心里泛起另一個美麗
而純潔的影子。
柳復明暗地調整了一下他背后背的劍,隨時准備著動手。
然后他又朗聲道:“四川成都府的老武師萬勝刀王天民,設場授徒數十年,一
向安份守己,剛正不阿,與閣下又有什么冤仇?閣下竟當著他數十弟子之面,踢了
他的場子,又重重的羞辱了他一頓,使得他在風燭之年,吐血而亡,這叫不叫‘卑
鄙’?”
“王老頭子誤人子弟,將數十百個青年的大好時光,浪費在他那套毫無用處的
刀法之上,我沒有親手殺他,已經是客氣的了。”
仇獨立刻在腦海泛起這么一種想法,但是他卻不屑于將他心中的事,說給這些
他認為是“欺世盜名”之輩的人聽。
“浙江永嘉的鏢師沒羽箭趙國明,妻子不守婦道,乘趙國明走鏢在外,偷人養
漢,趙國明不甘受辱,自然要將那一對奸夫淫婦殺之而快,哼!”柳復明詞色漸厲
,道,“可是閣下,卻將趙國明點住要穴,任憑那一對奸夫淫婦逃走,這種違背天
理、國法、人情的行為,又叫做什么?”
“他兩人真情流露,男女兩情歡悅,又有誰有這權利阻擋,趙國明不知愛護自
己的妻子,豈能禁止別人愛護呢?”
仇獨冷笑暗忖,想到那一對“奸夫淫婦”在趙國明刀下相擁低泣的狀況,更斷
然認為自己的所作所為是正確的。
“河南開封府的神槍汪魯平,有子忤逆,他欲正之家法,閣下又有什么權利干
涉?”
“人命得之于天,老子有什么資格殺死兒子?”仇獨不平地想著,終于,他不
耐地叫道:“姓柳的,住嘴!”
靈蛇毛臬冷笑道:“姓仇的惱羞成怒了,是不是?”他將聲音放得更刺耳,道
,“可是還有比這些更卑鄙的事呢!”
“河北保定府的離魂圈諸葛一平無意中得罪了你,被你逼得無地容身,逃到開
州縣外的八公橋,埋頭一忍。”
靈蛇毛臬冷笑著道:“想不到你還要趕盡殺絕,到八公橋去將他大卸八塊,死
狀慘不忍睹,我說姓仇的,你也未免大毒了吧!”
“諸葛一平魚肉鄉里,結交官府,為非作歹,此人不死,簡直是毫無天理了!
”仇獨自思忖至此,卻聽毛臬又冷笑道:“就算諸葛一平與你有仇,他的妻子與你
又有何仇?你不但殺了他,還將他妻子剝得精光,吊在樹上,恣意嘲弄,我說姓仇
的,你簡直卑鄙得像條沒有人性的畜牲。”
“諸葛一平的妻子在保定府引誘良家婦女,逼良成娼,這就是她的報應。”
仇獨暗地將對方訴說的自己的罪狀,一一辯白,等到他確切地認為自己是毫無
過失的時候,他的心理更泰然了。
于是他嘲弄地向靈蛇毛臬道:“就算我所做的這件事是卑鄙的,可是這遠比不
上你姓毛的在衡州所做的那樣事的萬分之一。”
他冷笑著,用馬鞭的鞭梢指著毛臬,道:“姓毛的,你若是以為你做的事神不
知,鬼不覺,那你就大錯了!”
“汪一鵬,汪一鳴,”他用鞭梢指著置身右側的河朔雙劍,又回過頭,指向林
琦箏,道:“還有你,你們都要記著,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你──”“廢話
少說!”汪一鵬厲喝著,身形突然掠起,橫劍斜削,帶起一溜青光,剁向馬上的仇
獨。
汪一鳴也在同一剎那里,自相反的方向,橫劍而展,兩道青藍色的劍光,帶著
尖銳的風聲,直取仇獨“肩井”和“肩貞”兩處大穴。
河朔雙劍稱雄兩河,劍法上果然有很深的造詣,黑夜中認穴,居然不差毫厘,
身法之快,也是迥異于一般武林中人物的。
劍光堪堪已達到仇獨身上,就在這間不容發的一刻里,仇獨右掌所握的馬鞭,
“唰”地電也似的反卷了上去,鞭梢輕輕在汪一鵬的劍身上一搭,汪一鵬立刻覺得
有一種奇異的力量,使得他的手中劍不由自主地向左下方划了下去,“嗆”然一聲
,竟和汪一嗚的劍相擊,發出一聲悠長的音吟。
仇獨這一出手,時間拿捏之准,臨敵經驗之丰,內力之深厚,這些武林中的名
手,焉有看不出來的道理,江南大俠青萍劍宋令公微一頷首,脫口而呼:“果然名
不虛傳,好!”
河朔雙劍身形微一頓挫,腳尖一著地面,又掠了上來。
靈蛇毛臬也隨手揮出他那條仗以成名的奇形長鞭,鞭身彎曲間,點向仇獨前胸
的“將台”。
河朔雙劍劍勢連綿,靈蛇毛臬鞭如靈蛇,劍光鞭影漫天而來,他們各有虧心之
事被抓在仇獨手中,決心越早將仇獨毀去越好。
人們的心理,大多是可怕的自私,巴山劍客柳復明,青萍劍宋令公,以公道之
心傳下圍殲仇獨的武林飛柬,他們卻不知道接到武林飛柬的人,心里的打算又有几
個和他們一樣呢?
仇獨一聲清嘯,右手的馬鞭划起一道圈子,馬鞭的后柄點向汪一鳴右掌掌緣正
中的“合谷”穴,鞭梢搭住靈蛇毛臬的鞭梢,向上一抖,兩條軟鞭“唰”地向上飛
起,左手倏地伸出,快如電光石火,汪一鵬手腕一緊,已被仇獨刁住右腕,他疾地
手腕反翻,想以“小擒拿手”掙脫仇獨擒住的手。
哪知他已遲了一步,仇獨左手一拉,一扭,“叨”地一聲,汪一鵬的右臂便硬
生生地被他扯落了下來,虛軟地搭在身側。
三個武林名手同時攻擊一人,哪知不但被對方以一招化解,還乘隙而擊,傷了
自己一人,這種情形武林中人若非親見,是再也不會相信的。
百步飛花林琦箏咬了咬嘴,想到仇獨所知道的她的丑事,臉立即變得飛紅,她
年紀還輕,還不到二十歲,能在武林中享此盛名,一大半是靠了她已故世的師兄神
劍手謝鏗。
一年前她情竇初開,對男女間事有忍不住的好奇的渴望。
那時神劍手謝鏗方去世,也就是百步飛花林琦箏剛剛揚名江湖的時候,林琦箏
少女無知,又被盛名沖昏了頭,很干了几件見不得人的壞事,“仇先生”浪跡天涯
,無意之中,也給撞上了几件。
她本來對仇獨沒有絲毫惡感,甚至還有些被仇獨的那種奇特的風度所迷醉。
但是在這種情況之下,自家的利益遠超出了一切,玉腕翻處,一條銀光燦然的
亮銀練子鞭光華纏繞,擊向馬上的仇獨。
最怪的是那匹馬非但沒有因著這鞭劍的光華而被驚嚇,而且居然還會隨著刀劍
的來勢,替自身和仇獨選一個最優良的地勢來躲避這些中原武林頂兒尖兒的高手同
時所發出的襲擊。
這二人招式一出,端的是不同凡響,仇獨鼻孔里冷冷一哼,暗忖:“七劍三鞭
原來也不過如此。”右手馬鞭涌起如山,左掌或抓,或削,自漫天鞭影里巧妙地發
招,應付這些高手,居然綽綽有余。
汪一鵬右臂被折,面色蒼白地站到一旁,七星鞭杜仲奇掠到他身側,探手一摸
,不禁暗暗皺眉,口里卻安慰他說道:“汪兄別心急,這傷大約不妨事的。”其實
他也知道汪一鵬這條右臂算是廢了。
“七劍三鞭”中以江南大俠青萍劍宋令公閱歷最丰,城府最深,行事也最慎重
。此刻他見汪氏昆仲,百步飛花等人這種打法,心中一動,暗忖:“難道這几人真
有什么見不得人的丑事──”“無論如何,這仇獨卻也絕不能容他留在世上,今日
若不除去此人,只怕此后武林中永無寧日了。”青萍劍反復思索,斷然地替自己下
了個決定:“就算今日我們用的是最卑鄙的手法,只要能為武林中除此大害,也是
值得的。”
于是,他向巴山劍客微一頷首。
巴山劍客柳復明袍袖一展,靈巧地將背后長劍撤到身前,隨著身形的流動,發
出一聲悠長的清嘯。
就是這嘯聲開始到結束的這剎那間,鴛鴦雙劍,七星鞭杜仲奇,子母雙飛丁衣
,以及青萍劍宋令公都以極快的速度撤出兵刃。
而在動著手的靈蛇毛臬,汪一鳴,林琦箏,卻倏地停頓了攻勢。
除了右臂被折的河朔雙劍中的汪一鵬外,九件寒光閃燦的兵刃,被握在九個身
懷絕技的武林高手手里,在仍端坐馬上的仇獨身側兩尺之內,緊緊地結成一道圈子
。
這種被圍攻的滋味,在仇獨說來,是經歷得大多了,本來他已經可以沒有任何
奇異的感覺。
然而,此時的仇獨,腦海中突然泛起“死”的意念來。
“就算是死,我也是值得的了。”那美麗而聖潔的少女身影,又自他心底升起
,“我已經得到了我一生中最渴望的東西──”他的思潮被青萍劍宋令公冷峻的語
音打斷。
“仇先生!”江南大俠自恃身份,嘴中絕不肯吐出半個臟字來。
他仍然客氣他說道,“今日兄弟們在此荒山里邀截閣下的意思,就是兄弟們不
說,閣下應該也知道得清楚得很。”
仇獨又重重地哼一聲,宋令公沒有停頓他說下去:“久聞閣下武功蓋世,而且
行事也痛快得很,那么在下也不必多說廢話。”他略一揮動掌中的劍,立即帶起一
道寒芒。
然后他接著說:“老實說,今日閣下若不能勝得兄弟們手中的十件兵器,閣下
也不必奢望再能出山了。”
仇獨冷然聽著他的話,心中反而平靜得很,面上也絲毫沒有露出任何表情。
他這種冷靜的態度,倒使宋令公略為感到有些意外,略為沉吟了一會,說道:
“正如閣下所說,今日我等所為,確實有欠光明,但是聰明的閣下,想必能知道這
其中的原因吧。”
仇獨清越地仰天一陣長笑,冷然道:“閣下話說得倒的確客氣得很,只是用這
種斯文話來對我說,完全是對牛彈琴。”他語氣中嘲弄的意味,使得宋令公面上微
微一紅。
“我姓仇的自己知道得清清楚楚,閣下也不必費心來解釋,要動手,各位只管
請上。”
他譏諷地笑了笑,說道:“莫說只有十個人,就算再多上几倍,我姓仇的也見
識過。”
他極快地將馬鞭交到左手,右手抽出鞍邊挂著的長劍,在他自己的劍光接觸到
他的眼帘的時候,千百種思潮,飛快地自他腦海中升起:“一件事的幸與不幸,的
確不是事先可以料想得到的。命運,的確是人們最難捉摸的東西。我若沒有遇到她
,今天無論如何也不會有絲毫危險,就算我抵敵不住這十個人,要一走了之,也是
最簡單不過的,可是──”他努力地禁止著自己再往這一面想下去:“到底,我已
得到了我真正所要的,那么,‘死’,又算得了什么?”他幸福地換了另一種想法
:“若是我沒有遇到她,活著又有什么意味?”
“朝聞道,夕死可矣。”他突然想起這句話里的涵義,嘴角不禁泛起一絲笑容
,暗忖:“這是多么奇妙的一句話呀,古人所說的‘道’,其中該是包括了許多種
意義吧。”
第一次,他感覺到生命雖然重要,可是世上還有許多種東西,遠比生命更可貴
,得到了這些東西,縱然其代價是以生命來交換,在他此時說來,也認為是值得了
。
他的沉默和他的笑容,使得環伺在他身側的武林高手們都覺得有些詫異。
“難道他自己認為他穩操勝算嗎?”他們都有這種想法。只有靈蛇毛臬在心里
冷笑:“我知道你笑的是什么,你心里高興你能得到了許多是不是,哼──”他臉
上泛起一絲詭異的笑容:“我讓你臨死的時候,叫你還要受到比‘死,更大的痛苦
。”夜更深了,深山里有片刻靜寂,但每一個人都知道這不過是一場暴風雨的前奏
而已。“各位還不快動手招呼他?”站在圈外的汪一鵬突然發出了一聲厲呼,他右
臂被折,痛入心脾,對仇獨自然更是恨入切骨。仇獨冷笑著,道:“正是,再不動
手,天就要亮了,被過路的看到堂堂‘七劍三鞭’竟然圍毆,日后傳說出去,怕也
不好聽呢。”
隨著說話,他猛地升起一個念頭:“今日我若被此十人殺死,江湖中連知道的
人都不會有一個。”轉念又忖道:“唉!我獨往獨來,結怨又多,就是有人知道,
又有誰會來為我復仇?”
一念至此,他微微覺得有些心酸。
人們在這種時候,最容易想起最親近的人,他暗地思量:“只有她,可惜她僅
僅是個弱女而已,就算她知道,又能如何?”
突然想起“她”,今后也是只剩下一個人了,求生之念,猛又升起:“我不能
死,我還要照顧她!”抬眼望到圍列在他四周的劍影鞭光,心頭一冷:“可是我─
─”此刻已不再有時間容他思慮了。
像是一陣突來的驟雨,九件兵刃一齊發動,又像是暴雨中的閃電,齊都擊向馬
上的仇獨。
他只得收了一切的雜念,几乎是出于本能地,一聲清嘯,右劍左鞭,倏然而舞
。
霎時間寂靜的山谷里突然騷動了,小徑兩旁的林木,被這些內家高手兵刃上所
帶起的風聲掃得籟籟作響,林葉片片飛落。
仇獨以無比曼妙的招式以及雄渾的內家真力應付著這九件兵刃,因為他坐在馬
上,身形不便動轉,招式上自然大大地打了個折扣。
可是他仍然不下馬,他胯下的坐騎雖然靈異,此刻也不免不安地騷動著,這么
一來,他應付得更是顯得勉強。
巴山劍客劍光如虹,劍劍不離仇獨的要害,若然不是仇獨劍上所發出的那一種
“攝金吸鐵”的力量,他怕不早在仇獨身上刺了几個透明窟窿。
只是巴山劍客心中不免奇怪:“這仇獨為何要在馬上動手,這樣豈非自己限制
住了自己的身法?”
這感覺几乎是每個人心中都有的,除了毛臬。
“果然她不負我所望,完成我的使命,仇獨呀仇獨,你武功再高,今日也怕難
逃公道了。”靈蛇毛臬得意地暗忖著。
他掌中的長鞭,傳自五台,與關外的七星鞭杜仲奇,被稱為鞭法上的“南宗北
祖”,出招時宛如靈蛇伸縮,竟將丈許長的鞭做點穴撅使,迥然不是普通鞭法橫掃
斜抽的路子。
他念頭閃動過之后,嘴角又挂起那種詫異的笑容,突然自劍影中撤出自己的鞭
來,微一抖動,鞭梢舒展,不取人而擊馬。
仇獨面色立變,但是他此刻所要應付的是另外八人凌厲的攻勢,絕對無法再照
應自己的坐騎。
靈蛇毛臬的長鞭瞬即卷住了馬腿,微一沉腰,向外一撤,那馬再是靈異,怎禁
得起他這種內家高手的真力?昂首一聲長嘶,軟癱在地上。
巴山劍客微一皺眉,暗忖:“靈蛇毛臬素來以機智聞名江湖,今天怎的蠢了起
來,你將他坐騎擊倒,他不再有顧忌,身法豈不更要靈便,我們要制住他,豈不更
費力了──”他念頭尚未轉完,哪知仇獨坐騎倒地后,身形卻沒有躍起來,仍然坐
在倒在地上的馬背上。
那馬在竭力掙扎,想站起來。
靈蛇毛臬連連冷笑,鞭梢如雨,又在馬身上抽了几鞭,那馬喉嚨里低喝了几聲
,倒在地上氣絕了。
仇獨此刻已經等于坐在地上了,掌中的馬鞭和劍,更為吃力地揮動著,他輕功
絕世,但是此刻他好像全然忘記了這些。
須知以寡敵眾,最重要的是要以自家身形的捷便,在敵人的兵刃中尋找空隙,
使得敵人自己的兵刃,互相撞擊,然后再乘隙反擊。
此時他身形固定,變成了只有招架而不能還擊的局面,也就是說,他最多只能
自保,要想制勝,那簡直是絕無可能的了。
幸好他身懷武林中久已失傳的“萬流歸宗”的內功心法,發出的招式,都帶有
一種“攝金吸鐵”的力量,但饒是這樣,也是岌岌可危了。
“他為什么不躍起來?”
這是每一個人心中都存在的疑問,雖然他們的心中,又都在希望著仇獨永遠不
能躍起來。
“難道他兩條腿廢了?”巴山山劍客心中倏地起了這念頭,“可是又是誰使得
他兩條腿廢了呢?今日江湖上,又有誰有如此功力?”
“若然他兩條腿真的廢了,今日一戰,他是絕無活路的了。只是我等以九高手
,來群戰一個廢人,倒真有些慚愧了。”巴山劍客柳復明心中疑竇從生,矛盾不已
,但手中的劍,卻絲毫也松懈不得。
因為他要小心地運用自己的真氣,來和仇獨劍上所發出的“攝吸之力”相抗。
仇獨思潮如涌,他自己也知道,以自己尚剩的功力,最多只能再維持半個時辰
,須知這種“萬流歸宗”的肉家功夫最是消耗精力,而他假如不用這種奇妙的內功
,他更無法來和這些高手相抗。
此刻唯一使他尚能支持的力量,就是他對“她”的思念,雖然“她”使得他几
乎變成廢人,但是他一點也不怨“她”。
“因為她是無意的呀!”愛情使得他能寬恕一切,對于某些人來說,世界上沒
有一種力量再能比愛情強烈的了。
交手的局勢,因為他心里的紛亂,而對他更為不利了。
在這種嚴重的情況下,他仍然不能將精神專注在比斗上。
每一件有關“她”的事,此刻都在他腦海里電閃而過,因為他要在他生命的最
后一刻里,重溫一遍這溫馨的舊夢。
“多么偶然呀,我遇見了她,就愛上了她,沒有任何一種情感,能比我第一眼
看到她時所生出的那種情感更強烈。”
他嘴角微笑著,左手馬鞭反卷,鞭梢扣住鴛鴦雙劍里一字劍程楓的一招“大漠
垂風”,鞭身擋住素女林琳的一招。“流沙落日”。
右手的劍,真力滿注,划了個極大的圈子,劍身在他身側排起一道光牆,擋住
了其余五人的鞭,劍,馬鞭的后柄后擊,瀟洒地撞向七星鞭杜仲奇的鞭梢,心里卻
不斷地在思憶著:“后來她告訴我,當時她就從我的目光里,看出我對她的情意。
”
“這真是奇妙,我和她之間,竟像是有一種神靈的默契,這大概就是所謂心有
靈犀一點通吧?”在瀕臨死亡的邊緣,他的心里仍然甜甜地:“不到半月的相處,
她就將她的一切全交給了我,我也將我的一切全交給了她。”
“我們日以繼夜地在一起相處著,除了每天于夜我練功的時候之外,因為我‘
萬流歸宗’的內功尚未練成,每天一定要抽出一段時間來練功,只是我有了她之后
,甚至連練功都不能專心了。”
“唉,這是天命。”他的雙腿是麻木的,下半身像是已不屬于他了,他苦笑了
笑,又奮力招架了几件兵刃一招。暗忖:“有一天我練功的時候,她突然闖了進來
,不知怎地跌了一跤,肩頭正好撞在我腰下的‘鎖腰穴,上。”“那時我正是練功
最吃緊的時候,動也不能動,被她這一撞,我當時下半身就麻木了,沒有任何知覺
。,,他又嘆了一口氣,”可是我怎能怪她呢?她絲毫不懂武功,當然更不知道這
一類事情的利害。”江南大俠宋令公長劍如雪,突地貼地平削,快如電光石火般,
在仇獨右腿上划了一道尺許長的傷口,鮮血汩然流出。但是仇獨卻絲毫不感痛苦,
因為他的腿。已不能有任何感覺了,長劍一揮,自劍影中穿出,刺向靈蛇毛臬的前
胸。他這一劍只要身形能向前挪動尺許,赤蛇毛臬便要傷在他的劍下,只是他身子
動也不能動,劍式無法夠得上部位。靈蛇毛臬又是一聲詭異的冷笑,突地尖刻他說
道:“朋友還掙什么命?兩條腿都給人家廢了,活著還有什么意思呢?趁早還是自
己了結吧!”
仇獨面如凝霜,撤劍回保,卻聽得靈蛇毛臬又冷笑道:“此刻你拋下兵刃,束
手就縛,毛大爺也許還看在我妹妹的面上,讓你落個全尸。”
靈蛇毛臬此話一出,仇獨渾身一凜,微怔之間,肩頭上又著了杜仲奇一鞭。
“告訴你,讓你死得清楚些。”靈蛇毛臬淒厲地長笑著,說道,“高冰就是毛
冰,毛冰就是我的妹妹。”
仇獨一聽,當時覺得一股寒意自心底升起,機伶伶打了個冷戰,手下一慢,左
胸又被一字劍程楓划了道口子,鮮血滲出,滲得他淡青色的衣裳,變成一種丑惡的
淡紫之色。
靈蛇毛臬笑聲越發淒厲,道:“姓仇的,這下你可明白了吧?”
仇獨身上連受几處重創,痛入骨髓,但是,比這傷勢更痛的,卻是他的心。
此刻恍然了解了,他所深深愛著的人,也是他以為深深愛著他的人,竟是仇家
所派來的工具。
“原來這都是別人的安排,原來她并不愛我,她使我受的傷,也不是無意的。
”
“我為什么這么傻,當她殷勤地叫我離開她去治傷,還說她一定等著我時,我
竟然感動得流下淚來。”他緊咬著牙,牙縫的血水,自嘴角滲了出來,臉上流動著
水珠,他也不知道是淚水抑是汗水,頓時,他覺得萬念俱灰,本來強自掙扎著的,
現在也失去了掙扎的力量,片刻之間,身上又中了三劍。
他全身都被血水滲滿了,他的心,也正像被人用尖刀在一片片地宰割,這打擊
對他說來,是太殘酷了些。
“天呀,你為什么要讓我知道這些,我寧愿被欺騙至死,也不愿意受到此刻的
痛苦!”
他真氣更加不繼,招式也更零亂,根本再也無法抵擋這九大高手犀利的功勢。
靈蛇毛桌鞭梢前掠,“吧”地在他臉上打了一道血跡。
此刻他身上所受的傷,已有數十處了,但是他絕不放棄最后掙扎的機會,這并
不是說他對這人世還有任何留戀的地方,因為這世界所施于他的,的確是太殘酷了
些,當然,這也許大多是他自取的。
但是一種本能的求生的欲望,仍使他強自掙扎著,應付著這九大高手犀利的功
勢。
想到“她”,他不禁心里一陣陣劇痛。
心里的疼痛,使他忘記了所受的傷,但是自家體內真氣的不繼,他當然非常清
楚。
“沒有多久可活了吧!”他暗忖,左手的馬鞭微一疏忽,在那不是絕頂高手絕
難發現的空隙,鴛鴦雙劍,劍扣連環,“比翼雙飛”,唰、唰兩劍,又在他左面胸
腹之間刺了兩劍。
這時候,即使他有再大的難心壯志,也都被消磨殆盡了。
唯一使他仍未忘懷的,就是他的身后之事,在這瀕臨死亡邊緣一刻,這一生部
在嫉世憤俗的豪士,也未能兔俗了。
須知他自己也知道,今日他一死,武林中是很少有人對他惋惜,或是同情的。
“死,本不足惜!”他長嘆了口氣,左鞭右劍,盡力擋開了靈蛇的三鞭,林琦
箏丁衣的兩劍,暗忖著:“但是今日我一死,卻不免死得太悲哀了,死在這般人手
里,也未免太不值得了。”
微一疏神,背后又中了一劍,若不是他內功已到了爐火純青的地步,若是換了
任何一個人,恐怕也不能再支持下去了。
“將沒有一個人知道這件事的真象。”委屈和不平,使他第一次感覺到真正的
悲哀,他暗忖:“所有的人都將以為我是死在這‘七劍三鞭,手里,──可是,又
有誰會知道我是死在一個女人手里,一個毫無廉恥,也毫無情感的女人手里。”他
完全軟弱了一一靈蛇毛臬得意地桀桀怪笑著,說道:“姓仇的,有什么后事,趁你
還剩最后一口氣,快說出來吧,我看在我那位好妹妹面子上,也許還會替你辦一辦
,你要是再不說,嘿嘿!恐怕你再也──”仇獨一生中,何曾被人如此奚落過?
更使他氣憤的,是別人對他盡情的嘲弄,他盡力一聲怒喝,右手猛揮,劍化長
虹,脫手而飛,直取靈蛇毛臬。
靈蛇毛臬再也想不到他會有此一著,等他發覺的時候,劍光已到了他咽喉之間
,劍的來勢太快,這武林第一奇人臨死前最后的一劍,聲勢何等驚人,靈蛇毛臬眼
看就要被傷在這一劍之下。
突地,“嗆啷”一聲巨響,原來左手神劍丁衣一招“靈鶴展翼”,本是斜削仇
獨的左肩,此刻他見勢如此,劍式微轉,硬生生剁在那仇獨脫手擲向靈蛇毛臬的長
劍上。
但饒是如此,以左手神劍丁衣那樣的功力,尤不能將那劍劈落在地上,只是稍
許劈偏了些。
劍的去勢也稍微減弱了些,靈蛇毛臬往后仰身,唰地,長劍自他頸側掠了過去
,只要稍為再偏少許,靈蛇毛臬哪里還有命在。
他驚魂初定,掌心已沁出冷汗,額上也現出豆大汗珠。
左手神劍丁衣也自面目變色,他全力一劍,劈在仇獨已經脫手的劍上,手腕仍
被震得隱隱隱作痛,心里不禁暗駭仇獨的功力。
也就在這同一剎那里,仇獨長劍方自脫手,因為他是全力一擊,左手的鞭勢力
自然也停頓了,這樣他守勢全失,在這種局面上焉容你有片刻的停頓,他甚至看都
沒有看清他的劍有沒有擊中毛臬,鴛鴦雙劍,巴山劍客,青萍劍,河朔雙劍里的汪
一鳴,百步飛花林琦箏,七星鞭杜仲奇的五柄長劍,兩條長鞭,劍光交錯,奔雷駭
電般,都剁在仇獨身上。
大地仍然是無星無月,一片黑暗,山林里桑鳥夜啼,似乎在為這一代奇人的死
而悲哀。
等到靈蛇毛臬神知清楚的時候,仇獨已完全氣絕了,人世間的榮辱,已不再能
影響到他。
片刻靜寂一一
突然靈蛇毛臬連聲怪笑,身形動處,一個箭步竄了上去,猛地一鞭,打在仇獨
的尸身上。
他的長鞭乃百煉緬鐵所打造的,再加上驚人的內力,這一鞭何止千百斤力量。
鮮血仍溫,遠遠濺到地上,仇獨的一條左臂,已被擊斷。
靈蛇毛臬鞭梢一晃,一帶,將仇獨的斷臂,卷上去,左手微抄,抄在手里,笑
聲顯得更猙獰和更刺耳了。
江南大俠宋令公眉心微皺,沉聲道:“仇某人已經死了,毛兄何苦還要作賤他
的尸體?”青萍劍宋令公一生正直,方才他聽了靈蛇毛臬的話,已略為有些知道在
這日之前,靈蛇毛臬已用詭計傷了仇獨,是以仇獨才會不能起立。
于是他心里已微有了些慚愧,但是仇獨的所作所為,更使守正不阿的他覺得憎
恨,何況發起殲滅仇獨,本是他自己,略一權衡,他就顧不得內心的慚愧,而下手
去圍攻一個已是半身傷殘的人。
此刻他見了靈蛇毛臬的舉止,心里越發不滿,才發出話來。
毛臬怪笑著說:“這姓仇的戕害武林同類,不知有多少個江湖同道被這廝害得
家破人亡,我恨不能食其肉,寢其皮!”
他侃侃而言,心里居然沒有一絲慚愧:“今日你我兄弟既然將這廝除去,武林
中不知有多少人要撫掌稱快,兄弟這里倒有個建議,你我大家將這廝亂刀分尸,一
人拿去一塊,帶給武林中的弟兄們看看,也讓大家心里歡喜。”
河朔雙劍,百步飛花等,心里各有對仇獨的怨毒,聞言立刻哄然稱好。
鴛鴦雙劍,左手神劍丁衣,七星鞭杜仲奇等,心里無甚計較,但一想到若拿到
仇獨的一塊肢體,回到故鄉,自己在江湖中的地位必然增高。
于是,他們也不反對了。
汪一鵬右臂被折,新仇更深,大步跨了上去,一把奪過汪一嗚手里的劍,唰地
,又將仇獨的右臂卸下,挑在劍尖上,咬牙說道:“我要將這廝的骨頭,好好保留
在家里,傳之后代,讓這廝的尸骨,千百年也不能復古。哈,這才消了我心頭之恨
!”
汪一鵬再又一劍劈下,口中喝道:“各位,還等什么,上呀!”
霎眼之間,仇獨的尸身已是肢斷骨殘了。
巴山劍客一聲長嘆,朝青萍劍道:“事已至此,夫復何言他為人最是沖和,不
愿在這些人里顯得太過特殊,更不愿被別人認為他是故作偽善的,唰地,也在仇獨
的尸身上取了一片殘骨。血腥之氣,在深夜清冷的秋風里,傳出去老遠,老遠──
突然一山林里有一聲冷笑,一個令人聽了極為不舒服的聲音說道:“好狠!”
靈蛇毛臬暴喝道:“是誰?”頭也未回,身形倒縱,竄向山林里。
這十人俱是武林中頂兒尖兒的高手,聞聲之后,各各身形暴動,竄回山林里。
江南大俠宋令公卻仍屹立不動,看著仇獨的尸身,心里不覺感慨萬千。
這事是他發動的,但是他絕未想到會有這樣殘酷的后果。
雖然他極端不滿意仇獨在武林中的所作所為,但是如今他看了這被武林中視為
鬼怪的奇人,肢體淒慘地、零亂地萎頓在地上,心中卻又有些側然。
旁邊是他那匹盡忠為主的良駒,鮮血四下流落在地上。
山林里又有夜行人衣袂帶風和叱□問話的聲音。
夜風已有些涼意,吹得樹枝上將落未落的葉子颯然作響。
這景象是淒涼的。
江南大俠一咬牙,心里斷然有了個決定,跑過去一把抱起仇獨剩下頭和軀干的
尸骸,也不顧血流在他干淨的衣裳上。
他略為朝四周望了望,腳尖頓處,身形掠起,向山下奔去。
靈蛇毛臬縱入山林,驚得山林里的宿鳥,零亂地飛了起來。
他身形在樹干與樹干之間,極快地移動著,手里的長鞭,排起一座鞭山,四下
揮打。
但是山林除了宿鳥的驚起之外,絕沒有任何其他的反應。
這時鴛鴦雙劍,河朔雙劍以及左手神劍,巴山劍客等等,也都掠了進來。
“大伙四下搜搜看。”靈蛇毛臬以低沉的聲音朝他們說。
七星鞭杜仲奇高喝:“相好的,有種就出來亮個相,別藏頭縮尾的,像個耗子
。”
他關外粗豪的口音,在靜夜里更是洪亮。
但是山林中卻像絲毫沒有人跡的樣子,饒是這些武林高手以絕妙的輕功搜索著
,但卻也沒有任何人被搜出來。
“這小子的身法倒挺快。”靈蛇毛臬低罵著,手里的鞭擊得樹干吧吧作響。
左手神劍丁衣道:“搜不到就算了,反正我們也并不在乎。”在他心中所想的
是,反正今日之事是要公諸武林,有人知道又有何妨。
靈蛇毛臬眼珠一動,有些事他雖然不愿別人知道,但是這件事是別人絕難知道
的。
于是他也高聲說。
“對,諒他不過只是個見不得人的鼠輩!”
話一說完,他首先縱出林去,但是林外此刻也不是他們離開時的樣于。
靈蛇毛臬首先發現的是,地上仇獨的殘尸已失蹤。
他呀地一聲,掠了過去,忽然瞥到馬身上八個用血寫成的大字:“十年之后,
以血還血!”
他的臉色,頓時變得異樣的蒼白,拿著仇獨殘骨的左手,也不免有些微微顫抖
。
等到其他的人看到這字跡時,他們的表情也是同樣地:“這字是誰寫的呢?”
他們心里不約而同地有著同一想法,七星鞭杜仲奇四下顧盼,忽然叫道:“青
萍劍宋大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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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 題: 古龍-湘妃劍(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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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江南的春天,是多彩而絢麗的。
江南的秋天,卻也并不蕭索。
天高氣爽,沿運河至襪陵的官道上,塵土飛揚,結伙奔來一群快馬,馬口白沫
橫飛,馬上的人卻是個個氣定神閑,像是并沒有將這長途的奔馳放在心上,但是奇
怪的卻是馬上的人每一個都雙眉深鎖,每個人都仿佛有著很大的心事。
官道的行人遠遠地望見這一群快馬奔至,都趕緊躲開,詫異地相詢:“這一群
人是什么來路?”
皆因這一群騎士不但個個裝束詭異,而且有男有女,身上都帶著兵刃,在這文
采風流的江南道上,顯得太過扎眼。
驀地,路的一端響起嘹亮的呼聲:“振武──揚威一一。”
聲響高遠而悠長,散布在四野。
路上有的久走江湖的行人,一聽就知道這是江南最大的鏢局,江蘇鎮江府振武
鏢局的趟子手在走縹時喊鏢的聲音。
馬上的騎士們略一回頭,仍然急馳向前,眼看就要闖入振武鏢局走鏢的隊伍。
于是有好事的路人都駐了腳,低聲地道:“有熱鬧瞧了。”
須知江湖上行道的,除非官府或是兵卒之外,就算是成群結隊的客商,若是見
了走鏢的鏢隊,也多是遠遠避開,從來不會有人闖入鏢隊的,這一來固然是行路的
人誰也不愿意添麻煩、多事,二來也是鏢局在當時的勢力太大,沖散了他們的鏢,
即是犯了他們的大忌,非要和你見個真章不可。
這些快馬騎士,看上去固然是有些斤兩,但振武鏢局的總鏢頭飛虹劍屠夢平,
在江南也是素稱扎手的人物,手下的鏢師們,也都是桀傲不馴的角色,怎會容得別
人闖散自家的鏢隊。
是以那些久走江湖的路人們,都知道這一定有熱鬧好看了,事不關已,又都知
道亂事不會波及到自己頭上,大家也都樂得看個熱鬧。
哪知事情大謬不然──。
那群健馬,馬不停蹄,風馳電掣般奔了過來。
振武鏢局的趟子手看見了,果然氣往上撞,眉一豎,眼一瞪,就准備破口大罵
。
鐵叫于小沈,是振武鏢局最得力的趟子手,往日火氣最大,今日見了有人闖隊
,暗罵:“這群鳥蛋,真是活得不耐煩了。”
兩片薄嘴唇一掀,破口道:“相好的──”眼角一飄,見第一、二匹馬上騎士
的臉孔,凜然一驚,趕緊將下面的話,咽了回肚里。
他一縮脖,暗自稱幸:“還算我姓沈的福大造化大,總算認得這几位主兒,嘿
!我這要是一罵呀,我小沈的樂子就大了。”他是北方人,雖然久居江南,語聲里
仍不脫北方味兒。
另一個趟子手大約見得還不廣,不分青紅皂白,就罵了出來:“龜孫子,走路
沒有帶著眼睛呀!”
話還沒有罵完,被對面馬上的騎士,馬鞭一抽,竟將自己從馬鞍上直飛了出去
,“吧”地一聲,重重地摔在路旁的亂草里。
鏢隊微亂。
那群快馬也當然被阻,馬上的人個個鐵青著臉,冷眼望著鏢局里的鏢伙,趟子
手們忙亂,喝罵,有的已經要抄家伙動手了。
鐵叫子小沈定了定神,兩雙烏光溜溜的小眼睛,再在那群快馬上的騎士身上打
了一轉。
他忍不住咽了一口吐沫,暗自擦汗,忖道:“乖乖,原來全來了呀!”
鏢局里的趟子手以及鏢伙們,個個都將兵刃抄在手上。
有的圈馬回馳,准備去報告這次押鏢的師傅,小喪門劉定國,神鏢客錢宗淵,
其實他們干這行的眼睛可是雪亮的,焉有看不出這一群人難纏的道理,只是他們還
不知道這群人究竟是誰罷了。
鏢車一行十余輛,顯見得這趟他們保的定是重鏢,鏢伙們更緊張,生怕這群人
是來劫鏢。
“但是又有誰會在光大化日之下,行人眾多的道上明目張膽地劫鏢呢?”
鏢局里的鏢伙們,劍拔弩張,眼看就要有一番混戰,趟子手鐵叫子小沈一看事
情不妙,急得高聲喊道:“哥兒們,快別動手。”
鏢伙們一愕,方自錯疑平日火暴火燎的小沈今天怎他說出了這等話來,鐵叫子
小沈已連著喊道:“這几位就是‘七劍三鞭’。”
這可真是:“人的名兒,樹的影兒。”七劍三鞭在江湖上聲名顯赫,振武鏢局
的總鏢頭飛虹劍屠夢平,也是“七劍三鞭”里江南大俠青萍劍宋令公的親傳弟子,
振武鏢局得以立足江南,多多少少也沾了江南大俠青萍劍宋令公的光。
振武鏢局的鏢伙們一聽到七劍三鞭四個字,隨時准備持胳膊打架的盛氣,不由
收得干干淨淨,這几乎是一種近于本能的舉止,當人們聽了一件足以令他驚錯的事
時,大半會有這種現象發生。
一瞬間,空氣像是突然凝結了,只有馬匹在不安地移動時所發出的蹄聲,敲打
著人們本來已經非常緊張的心。
七劍三鞭仍然是個個面如凝霜,鐵叫子小沈看看第一匹馬上揮鞭摔人的騎士,
也就是浙江大豪靈蛇毛臬的那種冷冰冰的面容,心里覺得一股冷氣直往上冒,悄悄
地將馬往外圈,這件事他定不下任何主意,只有去請示押鏢的鏢師了。
原來押鏢的鏢師小喪門劉定國,神鏢客錢宗淵,平日架子甚大,再者也是仗著
振武鏢局在江南一帶所樹立的聲威,絕對知道不會有人劫鏢。
因此他們居然遠走在后面,對這十几輛鏢車,簡直有點不聞不問的,此刻聽了
有人來闖鏢隊,像是要劫鏢似的,兩人這才著慌,一緊馬韁,飛快地趕到前面來。
于是鏢局的鏢伙們這才松了一口氣,有的甚至遠遠地站了開去。神鏢客錢宗淵
來自關外,騎在馬背上總比別人要高出半個頭,威風凜凜地,倒也像是條漢子,看
到鏢伙們往后退,氣得大罵道:“媽拉個巴子,你們往后退個什么勁兒?”眼神往
對面的騎士一掃,他久走江湖,別人不說,就在江蘇隔壁的浙江省的靈蛇毛臬,他
當然認得,不由得頭皮發麻,坐在馬上昂藏身軀,也像是突然矮了兩寸。
“怎地是這位主兒?”他暗忖道,回頭一望,看到小喪門也是驚疑滿面,原來
小喪門走江湖的日子更長,“七劍三鞭”他倒認九位。
“怎地這几位會聚到一塊兒來了?”小喪門暗暗吃驚,趕緊翻身下馬,抱拳拱
手道:“前輩們怎地今日有興游俠到江南來?”
他驅開了還站在路當中的鏢伙,拉開了大車,在道當中讓出了一條寬寬的路來
,口里陪著笑道:“晚輩待命在身,路途中也不便招待前輩一一”靈蛇毛臬陰淒淒
的一聲冷笑,說道:“誰要你招待呀?”
小喪門一愕:“怎地他今日的神色不對勁?”他錯愕地在心里思忖著,再一看
另八人的臉色,心里更是打鼓:“怎地這几位今天看起來全不對,簡直有點兒像來
生事尋仇的樣子,可是我們鏢局并沒有得罪他們呀!我們屠總鏢頭說起來跟他們還
是一家人呢。”
他的猜測可還真沒有離譜,七劍三鞭里的靈蛇毛臬,七星鞭杜仲奇,百步飛花
林琦箏,鴛鴦雙劍,左手神劍以及河朔雙劍等人,此番邀結前來,果真是為了尋仇
生事的。
熊耳山畔,七劍三鞭圍殲仇獨得手,山林突傳冷語,仇獨殘骸頓失,馬尸上卻
留下以血還血的驚語,這九個武林中的魁首,全都一意認為這些事是江南大俠青萍
劍宋令公所為的。
于是青萍劍成了七劍三鞭中另九人的共同的敵人,靈蛇毛臬更是罵口不絕,巴
山劍客柳復明雖然和青萍劍是多年之交,心里也不免對青萍劍很不滿,認為他這事
未免做得有違道義。
若以情理而論,這“以血還血”几個字,果真是青萍劍所寫的話,那么這江南
大俠的所作所為,也實在有些莫名其妙,因為這事的倡導者,他自己也是其中之一
呀!而以當時的情況而論,也實以他的可能性能最大,等到巴山劍客等確實地打聽
出仇獨的殘骸果然是在青萍劍之處,他們心中自然更無疑念了。
可是他們哪里知道此事其實另有文章,其中的奧妙,又豈是他們所能料想的呢
?
于是靈蛇毛臬,百步飛花,河朔雙劍等,率先在江湖上散布了流言,說青萍劍
宋令公表面上雖然做出仁義道德的面孔,其實卻和仇獨是一丘之貉,并且公然取出
仇獨的殘骨,傳視江湖,說仇獨已然喪身,第二個就要輪到青萍劍了。
仇獨被殺,這消息是的確使得武林震驚的,須知仇獨在當日武林中的地位,是
無與倫比的,這么一來靈蛇毛臬在武林中的地位自然也就更提高了,令武林同道不
解的是,素得人望的江南大俠宋令公,怎會和江湖中的魔星仇獨是一路的呢?
但是靈蛇毛臬對人說得活靈活現,又似乎不容懷疑。
江湖自然是傳說紛紛,等到這件事傳到江南時,靈蛇毛臬已定下毒計,要南下
秣陵,圍殲青萍劍,要使得他在江湖上無法立足,還要令他家敗人亡,其實他們如
此做的用意,還不是為了懼怕日后的報復,“以血還血”這四個字,使得這些個目
無余子的武林高手們,食不安味,寢不安枕了。
這件事的始未,小喪門劉定國自然不會知道,他殷勤而恭謹地回著話,生伯使
得這些武林高手動怒,但是他在用心機,人家全不賣這個帳。
他心里雖然已開始不安,但還并不十分驚慌,因為他知道這些人縱然發怒,但
卻絕不會動手劫鏢,以這些人在武林中的地位,最多不過給他一個難堪而已,這種
難堪,他也自信可以忍受的。
“你們的總鏢頭可是叫飛虹劍的吧!”靈蛇毛臬不屑地打量著小喪門和神鏢客
,傲然地問著話。
七星鞭杜仲奇在旁邊接口道:“飛虹劍屠夢平可就是青萍劍宋老兒的徒弟?”
小喪門沒有聽出他話中的意味,巴結他說道:“是,是,我們總鏢頭的師傅就
是江南大俠宋老前輩,你老可認識他老人家?”
小喪門劉定國在武林中的地位,自然無法和七劍三鞭相比,是以他無可奈何地
自己委曲著自己,冀求將每一件事都安排得很好。
靈蛇毛臬突然高聲仰天而號,號聲的刺耳,簡直是難以形容的。
小喪門劉定國全然愕住了,神鏢客也不禁用詫異的目光望著這名滿江湖的武林
豪客。
號聲突然中斷,靈蛇毛臬尖刻他說道:“好極了!好極了!”
回過頭去,朝始終沉默著的其他八人一揮手,道:“各位,看小弟給這些人一
個教訓。”自從熊耳山畔一役之后,靈蛇毛臬無形中成了七劍三鞭的魁首,巴山劍
客柳復明反而退居其后了。
語聲方住,靈蛇毛臬腕翻處,在極快的一剎那里,已將腰中的軟鞭撤在掌中,
伸縮之間,鞭梢所帶起的風聲,呼嘯作響。
小喪門劉定國,神鏢客錢宗淵俱各一驚,他們再也料想不到靈蛇毛臬會撤兵刃
動手,劉定國在刀口討生活已不止一年,遇上這種事,倒還沉得住氣,間道:“毛
大俠,這是干什么?”說話也有些不自然的味道了。
靈蛇毛臬面如寒冰,腕時微一曲伸,長鞭倏然而出“神蚊出云”,鞭梢筆直地
點向小喪門劉定國的右胸的“期門重穴”。
小喪門大驚,往后急仰,仗著他已下了馬,身形較為靈活,躲開此招,并未顯
得太過吃力,心中方自暗忖:“靈蛇不過如此。”
哪知他念頭尚未轉完,鞭影如絲,又到自己頭上,他更吃驚,身形向左急轉,
哪知那長鞭卻像長了眼睛,鞭招突然一彎,小喪門只覺脅下一麻,耳畔聽得靈蛇毛
臬的冷哼,人已經虛軟地倒在地上。
神鏢客錢宗淵厲□一聲,猛一揚腕,三道鏢光,在同一時刻里電閃而出,這“
一手三鏢”本是神鏢客錢宗淵揚名江湖的絕技,對方的上中下三路,几乎都在他的
鏢光籠罩之內。
神鏢客憑著這“一手三鏢”倒也的確闖過不少風險,哪知此刻遇見了靈蛇毛臬
,卻宛如兒戲了。
靈蛇毛臬長鞭揮動,一招,‘如蛆附骨”,傷了小喪門,頭也不回,反手一鞭
,將神鏢客錢宗淵仗以成名的三鏢,輕易地擊落在地上。鏢局里的鏢伙們看到鏢師
被傷,頓時大亂,路旁的行人也料不到真會動手傷人,而且傷的還是振武鏢局的鏢
師,有些怕事的腳底揩油,早已溜之大吉了。人聲雜亂馬聲長嘶,道路也為之阻塞
,靈蛇毛臬做然四顧,忽地縱馬前馳,神鏢客橫馬想攔住他,靈蛇冷笑揮鞭,口里
喝罵道:“你找死!”
掌中長鞭斜掠,在中途忽然變了方向,改掠為點,招式之詫異,使得在武功上
并沒有多大根基的錢宗淵慌亂失措,甩蹬下馬,想避開此招,但以他這種身手,想
避開靈蛇毛臬的招式,還差得很遠呢。
他坐下的馬,也受到驚嚇,發狂奔去,神鏢客錢宗淵的左腳,還在馬蹬上,被
馬拖出去很遠,地上的砂石,擦得他全身几無一處完膚,神鏢客一身耿直,卻落得
這般下場。
靈蛇毛臬照面都沒有斜一下,身形忽然離鞍而起,蝙蝠般地飛掠而過,在第一
輛鏢車上落了下來,口中喝一聲,左掌立掌如刀,氣貫掌緣,唰的一掌,將大車上
木制的銀鞘,劈得片片飛舞,銀鞘里五十兩一錠的官寶,“嘩然”一聲滾落在地上
。
日光未落,照在這些銀錠上,發出一種令人神蕩心眩的光亮。
靈蛇毛臬屹然站在車上,怪笑著說迫:“這些銀子全是你們的了,誰要的,盡
管拿好了。”眼神四掃,望著那些兩眼發直的鏢伙,腳夫,以及站在路旁仍在看熱
鬧的人。
巴山劍客微一皺眉,朗聲道:“毛賢弟切莫造次。”他實在不愿自己被牽入這
件事的漩渦中,但他素性無為,也沒有方法阻止。
“柳道長!”靈蛇毛臬得意他說:“你看我的吧!”
身形動處,又掠到第二輛大車上,照方抓藥,沒有多大會功夫,十几輛大車里
的十多萬兩銀子,全被劈落到地上。
但見銀光燦然,耀目生花,這種景象的確是難以描述的。
靈蛇毛臬高聲道:“拿呀!拿呀!這些銀子全是你們的了。”長鞭揮動,將地
上的銀錠擊得四下飛舞,有的甚至落到路邊的野草里去了。
財帛之能打動人心,這種力量的確是無法抗拒的,鏢局里的鏢伙,腳夫們一生
中几曾見過這許多銀子,雖然也明知這些銀子是拿不得的,但在這種力量的誘惑下
,不禁全然失去了理性,再也顧不得一切,連滾帶爬地彎下腰,盡自己最大的可能
來拾取銀錠。
靈蛇毛臬得意地大笑著,看著人們暴露出人性的弱點,他認為是最令他興奮的
事。
他揮動著長鞭,在空中擊得“叭,叭”作響。
已經拿到了銀子的鏢伙,腳夫們,像是一只只偷了人家蘿卜的兔子,四下奔逃
著,路旁的行人看的如此,也禁不住想去分得一杯酒,前涌后仆地奔上去,霎眼間
,景象更亂,又像是一群在搶著人家扔下的骨頭的野狗。
巴山劍客柳復明緊皺著眉,長嘆著,哀悼著人性的卑下。
他眼光一瞬,忽然看到一個穿著已經洗得發白的藍布長衫的少年文士,動也不
動地站在混亂的人群里,對腳下的銀錠,連望都不望一眼,似乎將這些阿堵物,看
得不屑一顧,風度清標,在這人群中,卓然而立,宛如雞群中的仙鶴。
巴山劍客柳復明心里一動,勒轉馬頭,走了過去,朝那年青文士道:“閣下豈
無意于財帛乎?”他胸中積墨甚多,對這少年文士說起活來,也不自覺地文縐縐的
。
那年青文士一愕,隨即正容道:“臨財毋苟得,小子雖然無才無能,對聖人的
遺訓,卻是時刻不敢忘懷的。”
巴山劍客柳復明暗地點頭稱贊,悅色道:“閣下倒的確是雅人。”他朝那少年
文士身上破舊的衣服看了一眼,忽然說道:“貧道有句失禮的話。”
他頓了頓,又道:“閣下清標丰逸,的確是人中之龍,如能學武,定必大成,
閣下如果有意的話,貧道倒可為閣下覓名師。好男兒立身當自強,終日埋沒在舊書
中,豈不是大大地可惜了?”
那少年文士微一沉吟,目光在巴山劍客身上一瞟,朗聲道:“道長言之有理,
小子本應從命,但小子家有高堂,親命不令遠離。”
他雙目一張,正氣凜然,接著又說:“何況學書既成,學劍也還不晚,在小子
讀書未成的時候,別的事還談不到呢。”
巴山劍客柳復明不住點首,他對這正氣凜然的年輕人,心中確實喜愛已極,有
心將他收歸自己門下,但此刻聽了人家的話,心中雖然覺得有些可惜,但卻也不能
勉強人家。
于是他和言悅色地朝少年文士笑道:“人各有志,貧道也不能相強,他日有緣
,還當再見,今日么……”
話未說完,靈蛇毛臬忽地掠來,笑道:“柳道長,今日之事,你看還算痛快吧
!”一眼看到那少年文士,不禁問道:“這位是誰?”
那少年文士厭惡地望了他一眼,眉心微皺,兩眉之間,現出一道很深的皺紋,
朝巴山劍客一拱手,轉身走了。
巴山劍客微笑一笑,支吾他說道:“這是個故人之子,想不到現在長得這么大
了。”
靈蛇毛桌雖然有些懷疑,但是卻也并未完全放在心上。
靈蛇毛臬興高采烈地夸耀著自己的行為。他本不是一個喜歡夸耀自己的人物,
因為他是陰沉的人,但此刻他被方才所發生的事深深地興奮著,因此態度也不免有
些失常了。
這正如一個愛酒的人,在喝了足量的佳釀之后的心情一樣。
巴山劍客淡淡地敷衍著,看到路上所剩下的,只有小喪門軟癱在地上的身軀了
。
那就是說地上的銀子,已被人拿得干干淨淨,而拿了銀子的人,也早已走得不
知去向了。
巴山劍客不禁感慨地微笑著,勒轉馬,笑道:“我們該走了吧。”
“這種是非之地,我看還是愈早離開愈好。”一字劍程楓望了地上殘破的銀鞘
一眼,非常世故地接下來說道:“我們在江南人地生疏,一些不必要的麻煩,能夠
避免還是避免的好。”
鴛鴦雙劍久居陝甘,江南一帶,倒的確沒有來過兩趟。
靈蛇毛臬志得意滿他說道:“對,對,我們也該走了。”他走過去,朝仍倒臥
在地上的小喪門劉定國踢了兩腳。
劉定國悠悠醒了過來,他方才穴道被閉,此刻才解了過來,重重呼吸了一口,
喉嚨間像是塞滿了痰,重重地咳嗽了一聲,吐出一口濃痰,張眼一看,卻見靈蛇毛
臬正帶著奇異的笑容望著他。
他掙扎著爬廠起來,略為活動了一下,四肢方能運轉,靈蛇毛臬一長身,左臂
如封似閉,右掌的軟鞭圈做一轉,橫掃他的面門。
小喪門驚弓之鳥,剛剛定了定神,此刻又被駭出一身冷汗來,竟連武功,都像
是全忘記了。
他錯步,拗腰,鼻端尖風方過,腳下一軟,又被靈蛇毛臬絆了一跤,居然跌坐
在地上,連爬都爬不起來了。
靈蛇毛臬臉孔一板,面上立刻換了一種神色,厲聲道:“青萍劍宋令公現在還
在不在南京?快說!”
巴山劍客嘆了一口氣,暗忖:“此人真的心狠手辣,居然想趕盡殺絕了。”
小喪門略一遲疑,靈蛇毛臬鞭梢忽然電射而出,極快地在他臉上留下一道血槽
,他劇痛難忍,堂堂昂藏七尺之軀,竟痛得流下淚來。
“快說!”靈蛇毛臬催促著,眼中的凶光,連巴山劍客見了,都有些驚栗的感
覺。
其實到目前為止,小喪門劉定國還不知道他們究竟為會何苦苦尋訪青萍劍,在
路上公然攔截,劫車的原因,他也并不知道。
他并沒有將這事看得很嚴重,竟說道:“宋老前輩隱居多年,上月出山一次,
此刻想必也回來了,他老人家并不時常出去的。”
他再也沒有想到,靈蛇毛臬追尋青萍劍的的企圖,几乎是慘絕人寰的。
靈蛇毛臬得到了青萍劍宋令公的確訊,兼程而奔,黃昏過后,他們一行九人,
便已到了江南首善之區的秣陵府。
入水西門,直奔秦淮河畔的夫子廟,風塵仆仆,面寒如水的這一行九人,與這
金粉笙歌的銷金之窟,更是顯得極不調和。
他們看起來,也是在極力收斂自己的行藏,也不愿顯得大過特殊,這并不是說
他們對任何人有什么懼怕,而僅不過是人類一種很自然的心理罷了。
夫子廟一帶,茶樓酒館也很多,這一行九人也知道自家的行藏太過扎目,几人
一商議,分做了三撥:鴛鴦雙劍,帶百步飛花是到街盡頭的老正興,靈蛇毛臬,七
星鞭杜仲奇以及子母雙飛左手神劍丁衣,是到街南端的醉月樓。
巴山劍客柳復明卻和受了傷,仍未痊愈的汪一鵬以及汪一鳴昆仲一齊跑到香積
廚去吃素菜。
几人這么一分散開,目標果然減少了許多,反正這几家酒樓彼此相隔很近,若
出了事情,聲息也不難相通,何況他們也根本不在乎出任何事呢。
巴山劍客一領道袍,背后卻斜背著長劍,打扮得非道非俗,汪一鵬受了傷,右
臂夾著兩塊木塊,吊在身前,連動都動不了一下,這兩人本該是這群人里最搶眼的
人物了。
哪知夫子廟一帶,龍蛇混雜,三教九流千奇百怪,什么樣的人都有,根本沒有
將他們當做一回事看,巴山劍客暗自生笑:“看起來,我們倒多慮了。”
香積廚是一家很精致的素菜館,可是里面的菜據說全是用雞湯火腿煮成的,大
家眼不見為淨,誰也沒有去深究。
用雞湯火腿煮的素菜,口味自然好,因此香積廚的生意也不錯,樓上樓下倒也
坐了不少人,香積廚有一個特色,就是特別干淨,柳復明旅途勞頓,驟然得到恁地
好去處,淨了淨面漱了漱口,往精致小巧的紫竹椅上一坐,的確舒服得很。
汪一鳴坐在巴山劍客對面,舉起茶杯來,正想喝下,忽然看到巴山劍客面容驟
變,忙也一回頭,卻看見江南大俠青萍劍宋令公正含著笑容朝里面走過來,雖然在
他看來,那笑容是極為勉強的。
任何人的心情,恐怕都不會比巴山劍客此刻的更復雜了,他和青萍劍宋令公本
是至交,他們相交了多年,都是以道義為先,此刻他看到青萍劍瘦長的身材,清灌
的面容,以及兩鬢微微斑白的頭發,腦中靈蛇毛臬的毒辣手段,又泛了起來,使這
位素性平和,最無主見的玄門劍客,一時竟楞住了。
此刻也不過是戌時方過,距離靈蛇毛臬所計划的對青萍劍滅絕滿門的時間,還
差著好几個時辰,巴山劍客一瞬目,看到江氏昆仲面上的神色,也是陰暗不定的,
心里忽然動了一動。
青萍劍宋令公已含笑走了過來,他仿佛什么也不知道,筆直地走到巴山劍客的
座位旁,朗聲笑道:“真是巧遇,真是巧遇,小弟足不出戶已有多日,想不到一出
來就遇上了閣下几位。”
這聲音,這笑貌,都是巴山劍客所熟悉的,他心里一陣黯然,對自己所作所為
,突然有了一種自責和不安的感覺。
這種感覺,也不是青萍劍宋令公所能注意得到的,他毫無拘束地坐了下來,和
河朔雙劍以及巴山劍客隨意笑談著,一點也不知道這面前的三個人竟是專程到這來
取他性命的。
千萬種感慨,在巴山劍客腦海里閃過,最后只剩下一種,在他腦海里反覆不去
。
“告訴他,讓他在這几個時辰里乘隙逃走。”他望了望河朔雙劍,看到他們臉
上,也有著慚愧的神色,連說話時的態度都顯得那么不自然了。
“但是,我該怎么說呢?”巴山劍客心中,仍然是舉棋不定的。
他們四個人表面雖是在談笑著,一絲也看不出不對的神色來,可是若有人知道
他們之間的關系竟復雜至斯,也會感覺到這種場面的尷尬,几乎是令人難以忍受的
。
尤其是巴山劍客柳復明,他專程而來江南,就是為了除去此人,可是見了青萍
劍的面,他卻不得不敘舊,談天,這并不是敷衍,而是一種出乎本性的情感的流露
,但這情況豈不是太奇異了嗎?
終于,已山劍客立下了決定的意念,為著友情,有生以來,他第一次立下如此
艱巨的決心,也是第一次有了個奸詭的計划。
他再望了河朔雙劍一眼,看到了汪一鳴的手,正不安地在自己下頷上移動著,
汪一鵬則用左手拿著筷子,輕輕地敲著醬油碟子的邊沿,但是有一個事是可以確信
的,那就是他們面上的羞愧之色,已遠不及方才青萍劍走入時的濃厚了。
汪一鳴在桌子下面抬腳,悄悄踢了巴山劍客一下,嘴里卻在和青萍劍宋令公扯
不著邊際的話,但已可聽出那是在敷衍著的了。
巴山劍客再一次下了決心,不經意地站了起來,緩緩繞到河朔雙劍的身后,兩
只手縮在寬大的道袍袖里,卻已力貫指尖了。
河朔雙劍不疑有他,甚至連頭都沒有回一下,巴山劍客環顧四面的酒客,然后
走近一無所覺的汪氏昆仲,兩只縮在道袍里的手,緩緩拍向汪氏昆仲兩人毫未設防
的背上。
這時若是汪氏昆仲中有一個偶一回身,那么情況也許就會完全改變了。
因為巴山劍客所立下的決心,并非是完全不可動搖的。
青萍劍宋令公坐在汪一鵬的對面,這是一張并不太大的小圓桌子,兩人坐在一
起,那種角度遠不如坐八仙桌子大。
是以巴山劍客此刻所站的地勢,是汪氏昆仲不回身絕難看到的,而青萍劍一抬
頭,卻正好看他帶著一臉奇怪的表情,站在河朔雙劍的身后,他方自覺得有些奇怪
。
在手指將要觸及汪氏昆仲身體的那一刻,巴山劍客突然加快了速度,駢指如風
,左指點在汪一嗚的右肩井穴上,右指點向汪一鵬左肩真穴上,在他兩人穴道被閉
,將倒未倒的這一剎那,巴山劍客倏地兩肘下沉,以精妙的內家真力,穩住汪氏昆
仲將要倒下的身軀,“砰”地一聲,汪一鵬左手的竹筷,落在桌上,他兩人的頭,
也向前虛軟地搭下。
若非留意的人,是絕難發現這一招,青萍劍也是出乎意外,“噢”了一聲,驚
異地站了起來,巴山劍客趕緊以目示意,口中說道:“令公兄,汪氏昆仲大約是病
了。”他又以眼色阻住青萍劍的發問,趕緊以目示意,口中說道:“我們先扶他兩
兄弟回去找個大夫再說。”
青萍劍不禁更為懷疑,但他知道巴山劍客的這一個舉動,絕不會無由而發的,
勉強忍住心里的疑竇,隨手掏出一錠銀子,拋在桌上,和巴山劍客扶著汪氏昆仲,
走了出去。
其余的吃客,當然都以詫異的眼光望著他們,但青萍劍宋令公在江陵府可稱是
婦孺皆知的人物,是以也沒有人懷疑到其他的事上面去。
走出香積廚,是一條非常熱鬧的街道,巴山劍客扶著汪一鵬,慌張地左右回顧
,在人從中急速地朝出城的方向而去。
青萍劍再忍不住心中的層層疑云,脫口問道:“柳兄,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巴山劍客一擺手,道:“慢慢再說,先出城要緊。”青萍劍疑云更甚,往前又
走了兩步,招手喚了一輛停留在酒樓門口的馬車,將汪氏昆仲扶了進去。
那車夫本也認得這位江南大俠,巴結地問道:“你家要到哪塊去?”宋令公道
:“水西門外。”
車夫滿臉堆歡,一面回身關好車門,一面揮動著馬鞭,道:“你家興趣真好。
”口中呼哨一聲,皮制的馬鞭“吧噠”一響,馬車緩緩出城而去。
到了車廂里,巴山劍客面上的神色,才略為松馳一些,才嘆了一口氣,悄聲向
青萍劍道:“我說宋兄,你也未免太大意了。”他緩了口氣,又道:“從此處出城
要多少時間?”
青萍劍道:“很快,柳兄,這到底──”他方自要問及心中所疑之事,卻又被
巴山劍客另一一句突兀的話打斷了話頭。
“宋兄家里可還有什么放不下的事沒有?”巴山劍客突然問道。
青萍劍又一楞,暗忖:“怎地他今日盡做些無頭無尾的事,說些無頭無尾的話
?”轉臉一看,卻見巴山劍客臉上的神色甚是慎重,遂道:“小弟家里大半是些近
親,也沒有什么放不下的事。”
巴山劍客柳復明一松氣,道:“這樣還好──”青萍劍忍不住心里的疑團,再
次扭轉話題,問道:“柳兄,今日到底是怎么回事?”
巴山劍客長嘆了口氣,遂將事情的始未,源源本本說了出來。
車廂里沉默了許久,除了轔轔的車聲之外,巴山劍客和青萍劍宋令公沒有說話
,河畔絲竹之聲盈耳,青萍劍探首外望,秦淮河畔,月色甚美,將秦淮煙水倒映得
直如仙境。
“事已至此一一”青萍劍幽然嘆道,心中真是感慨萬千。
巴山劍客接口道:“事已至此,我看別無他法了,宋兄你我都已屆花甲之齡,
少年時的意氣,我看也該消磨殆盡了,又何苦再和他們去爭一日之短長!”唏噓感
嘆,英雄垂暮之情,油然現于言表。
青萍劍雙掌猛一擊膝,怒道:“我就偏不服老,我倒要看看,靈蛇毛臬那班人
有多大道行?”他哼了一聲,接口道:“何況是在秣陵,柳兄,你且置身事外,小
弟倒要和他周旋周旋。”
巴山劍客輕輕拍了拍他的肩頭,道:“宋兄這又何苦,如此一來,武林中不免
又要生出多少事端了。”他推開車窗,月色從窗口照了進來,繁星滿天,四野寂然
,馬車早已出了城外了。
兩人心事重重,又沉默了許久,巴山劍客道:“我倆足跡雖已可說遍及海內了
,只是塞外卻始終未曾去過,小弟早就有意去領略領略那大漠風光,宋兄,你是否
有興陪小弟一行呢?”
青萍劍感激地拍了拍他的手背,遠遠突然傳來一聲夜鳥的哀鳴,有風吹過,吹
得巴山劍客頰下的須髯,微微飄動。
就著月色一看,巴山劍客臉上的皺紋,清晰可見。
“我們全老了!”青萍劍暗嘆著,一腔雄心壯志,頓時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開始有些后悔,后悔他不該參與熊耳山那一次事。
“唉!事過境遷,還想它作什么?”他黯然自語道。
巴山劍客亦在沉思,聞言抬頭間道:“宋兄在說什么?”
青萍劍一笑,展顏道:“我在說日后你我老兄弟暢游大漠風光,該是何等有趣
。”
巴山劍客了解地一笑,突然道:“這姓汪的兩個小子怎么辦?,,青萍劍一皺
眉,道:“推他下車就完了,反正再過几個時辰,他們穴道一解,難道自己還走不
回去嗎?”
柳復明笑道:“對!”隨手就推開車門,輕輕一推,“噗,噗,”兩聲,河朔
雙劍竟真地被推在車外了。
趕車的車夫聽到有聲音,回過頭大聲問道:“宋爺,什么事?”
青萍劍笑答:“沒事。趕車的車夫噢了一聲,又問道:“你們兩位現在要到哪
塊去?”
青萍劍略一沉吟,道:“你將車往前面趕好了,到天亮時,走到哪里就算哪里
。”
車夫慌忙稱是。
巴山劍客忽然自懷中取出尺許大一個包袱,包袱上隱隱還看得出一些已經發暗
的血跡,道:“這仇獨的殘骨,小弟也不想再帶在身上了。”隨說著話,隨手一拋
,將那包袱拋在車外。
青萍劍一皺眉,低聲道:“你又何苦將人家的尸骨拋在這荒地里呢?”
他又嘆氣道:“但愿仇獨沒有后人,不然這血海深仇,怎么報得清呢?”想到
自己所攜走的仇獨殘骸,此刻仍堆在家中舊物間里,心里又不覺一陣歉然。
“宋兄,那‘十年之后,以血還血’八字,到底是否兄所寫的?”
巴山劍客問道,青萍劍宋令公微一搖頭,并沒有回答他的話,心里仿佛在思索
著一個難解的問題。
車轔馬嘶,車行突急,晃眼便消失在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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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 題: 古龍-湘妃劍(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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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秋日晃眼即去,嚴寒的冬天已隨著楓葉的飄落,白晝的驟短而來了。
日子變得寂寞而蕭索,孤獨而美麗的毛冰,在這種日子里,心情是落寞而悲哀
的。
窗外雪花紛飛,她打開窗子,讓雪花飄進來,雖然那是如此寒冷,但是她卻愿
意讓自己的身體受著折磨,因為唯有她身體上受著折磨的時候,她內心的痛芳,才
會稍為減少一些。
一個頎長的少歸推開了她那間精致的閨房的門,走廠進來,手里抱著一個仍在
襁褓中的嬰兒,朝她微笑著說:“冰妹,這些日子來你還好嗎?”抬頭一望窗外的
雪花,幽幽他說道:“你大哥不知怎么搞的,都快過年了,他還下回來。”
毛冰輕輕一笑,沒有回答她的話。
那少婦在房中踱了兩步,說道:“好冷呀!”將懷中的嬰兒抱得更緊了些,一
面說:“冰妹,你好生將息著,千萬別胡思亂想,什么事等你肚里的孩子出來時再
說,知道了嗎?”
毛冰點了點頭,“知道了,大嫂,謝謝你。”那少婦一笑,走了出去,懷中的
嬰兒突然哭了起來,她輕輕用手拍著,滿面俱是慈母的溫馨,軟語道:“孩子,別
哭,你爸爸就快回來了。”又回頭朝毛冰一笑,走出房去。
毛冰嬌慵地站了起來,走過去帶上房門,側面望了望左面的紫銅菱花大鏡,鏡
中人影不是比以前憔悴多了嗎?
她轉了一個身,苦笑著,望著自己近日來已漸形臃腫的腰肢,長嘆了一聲,暗
忖:“怎么這樣快,看樣子孩子真要出來了呢。”
她突然感到一陣悲哀:“可是孩子的爸爸呢?”她張開口,雪白的牙齒緊咬著
嘴唇:“孩子的爸爸可永遠也回不來了!”仇獨清□而英俊的面容,落寞而瀟洒的
身影,驀地在她心中升起。
近日武林中,似乎起了很大的波浪,毛冰雖然已不再在江湖中走動,但是武林
中的種種消息,都有她大哥浙東大豪靈蛇毛臬的弟子門人來此敘說著,因此,她也
知道得非常清楚。
仇先生死了,巴山劍客柳復明和青萍劍宋令公突然在武林中消聲滅跡,靈蛇毛
臬率領著七劍三鞭另外七人,很干了几件震動武林的大事,在江南,凡是與青萍劍
宋令公有關的鏢局,把式場,甚至任何一個和青萍劍沾著些親故的武林人物,全部
被他鏟除了,于是靈蛇毛臬,成了近日中原武林的魁首。
他的弟子們還興奮地告訴毛冰:“大爺現在可真的了不起了,聽說大爺還要開
宗立派,自上門戶,和中原武林的几個大宗派一較短長呢!”
對于這一切,毛冰只是淡淡地聽著,非但沒有一絲興奮,而且還感到羞辱,慚
愧,和痛苦。
她恨自己為什么會做出這種事,她恨她的哥哥的無恥,但是這些話,她只能深
深地埋藏在心底,因為最令她痛恨的,卻是她自己呀1于是對于仇獨的懷念和她自
己的自責,成了她心中最大的負擔,嚙噬著她的心,終于,她不再能忍受了,她不
愿再在這個令她痛恨的家庭中生活下去,她也不再愿意見到她的哥哥──靈蛇毛臬
。
就在那個風雪之夜,毛冰連夜奔出故宅,月黑無影,風雪漫天,在泥濘而積雪
的路上,她鞭策著坐騎,心中茫然一片,不知何去何從。
寒冬的杭州,市面遠不及春日的繁華了,她緩緩騎著馬。出城東去,孤身而美
貌的少女,引得行人當然注目,有的還指著她評頭論足起來,寒風吹過,她風氅掀
起一角,有人竊竊私語﹔“嘿!這娘兒們肚子怎么這么大,難道是偷人養漢,──
”說到一半,頭上被人拍地打了一下,一個小地痞在他身旁直眉瞪眼他說道:“小
子,你他媽的亂說些什么,你知道這位姑娘是誰?”他哼了一聲接著說,“她就是
毛大太爺的親妹子,你忖量忖量,再說老子就剝了你的皮!”
被打的人方自怒火滿面,一聽到毛大太爺的名子,嚇得一聲不響,趕緊回頭就
走了。
毛冰芳心紊亂,什么話都沒有聽到,馬的顫動,使她有要嘔吐的感覺,她裹緊
了身上的風氅,望著東面的云霞,出城而去。
風雪稍煞──
杭州道上行人頗多,似乎都將這嚴寒視若無睹,毛冰心里奇怪,繼而一想,原
來這些都是冒著風雪回家,和妻兒團聚過年的人們。
毛冰心情不禁更寂寞,眼光羨慕地停留在那些知足的小人物身上,過往的人們
,也都以詫異的眼光打量著這孤身的少女。
突然,毛冰的眼睛仿佛一花,在絡繹不絕的行人中,她突然發現了一個奇異的
景象。
原來遠遠走過來兩人,身材都高得驚人,卻是一胖一瘦,胖的胖得可以,瘦的
卻可瘦得驚人,最怪的是這兩人身上穿的衣服,居然會叮鐺作響,走近了一看,原
來胖子身上的“衣服”是一片片紫銅,瘦子身上穿的“衣服”竟是一片片黃金。
毛冰三更過后出門,此時已是上午,天上雖無陽光,但漫地雪光反映,將那兩
人身上的衣服映得耀目生花,再一看兩人的面容,毛冰心中頓時冒出一股寒氣,趕
緊將頭轉了過去。
皆因那兩人非但容貌怪異,而且眼中還有一種說不出的懾人之力,毛冰心中暗
自打鼓:“這兩人是什么來路?”她生長在武學世家,自身的武功,雖因受了體質
太弱的限制,并不太高,但是武學一道,她卻了解得非常清楚。
她暗忖:“這兩人的武功,看來竟還在大哥之上。”念頭一轉,又想到仇獨:
“大概已經和獨哥不相上下了,可是中原武林,可從來沒有聽起過有這么兩個人物
呀,難道是來自海外的嗎?”
毛冰一望那形容詭異的兩人,便知道他們有高深的武功,是有她的道理的。
須知凡是金鐵之屬,都不能御寒,是以穿在身上,你會更冷,此刻正值臘月,
氣候最冷,別人穿著狐裘,尤自在打著抖顫,這兩人全身上下,看起來像是只挂著
百十片金鐵打造的薄片,既不能擋風,更不能御寒,但這兩入卻似一點也未感覺到
寒冷,大踏步地走著,一步在雪地上留下個腳印,整齊得有如刀划,毛冰心里有數
,這兩人的內功,不是已練到了“寒暑不侵”的地步是什么?
是以毛冰趕緊回過頭去,免得招惹這兩個行動詭異的角色。
哪知那兩人眼睛卻停留在毛冰臉上,再也不放松,毛冰心里發冷,臉上發燒,
加緊鞭了一下馬,想走過去就算了。
那兩人對望了一眼,突然回過了頭,跟在毛冰后面,路上行人,看到這兩人,
都遠遠避開,卻又忍不住偷偷回過頭來看。
那兩人一聲不響,走在毛冰馬后面,毛冰越來越緊張,手掌心的冷汗,直往外
冒,路上行人大多,她又不能放馬急馳,急得芳心忐忑,不知怎生是好?
可走了一段路,前面是個三岔路口,一條是往筧橋的,行人較多,另一條路上
的行人卻少得很,毛冰心里一盤算:“他們這樣跟著我,我可真吃不消了。”暗忖
自己的坐騎,是匹千中選一的良駒,放馬一馳或許能將他們甩開。
于是她一勒馬韁,放開馬向較偏僻的路上馳去,馬果然跑得很快,她胃里一陣
陣發酸,她也顧不得,伏在馬上跑了几里路,路上簡直連一個行人都沒有了,她自
忖大約已將那兩人掉在后面了,微微緩住了馬,回頭一看,頓時又是一股寒氣上冒
,原來那裝束怪異,行蹤詭秘的兩人,不急不緩地跟在她后面,面上形容仍然呆板
板地沒有一絲變化,臉既沒有紅,更沒有喘氣,毛冰大驚。:“難道這兩人會縮地
不成?”
那兩人也不說話,施施然跟在她后面,毛冰六神無主,禁不住老是回頭去看,
可是一接觸到那兩人的目光,又嚇得趕緊回過頭去。
“這兩個家伙到底安著什么心,難道──”想到這里,她臉上更發紅,再也想
不下去。
她孤身一人,武功并不太好,身上又有身孕,在這荒涼的道路上,真是呼天不
應,呼地不靈,她暗怪自己,為什么選了這么樣一條路來走,看到前面仍是無人煙
,而且仿佛還有一個小樹林子,心里更急,差一點就要哭出來了。
她知道躲不開這兩人,索性放緩了馬,心里打著主意。
哪知忽然頭一暈,那馬竟像騰霧駕云般,往前直奔,而且自己坐在上面,平平
穩穩地,沒有一絲顫動,只覺兩旁林木,如飛地后退,那種速度簡直是她從來沒有
經歷過的。
她幼稚地想著:“難道真是佛祖顯聖,將我救脫這兩人的魔掌?”但她究竟心
智清明,隨即推翻了自己的想法。
“不過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她心里更奇怪,想回頭去看那兩人還在不在后
面,但是,速度委實太驚人,她甚至連看也看不清楚。
突然,她頭更暈,一反胃,哇地吐了出來,接著就不省人事了,須知她懷著身
孕,體弱又驚恐,怎經得恁地奔跑。
等到她醒來的時候,她發覺有兩只手在她胸腹移動,摩娑著她的臉膛和肚子,
她又羞又急,但是被那兩只手摸過的地方,又暖洋洋地舒服已極,渾身沒有半絲力
量,偷偷睜開眼睛一看,那一胖一瘦兩個家伙,正瞇著眼,低著頭在望自己,兩只
手正在不停地在自己身上動著。她一想到將要發生的后果,心里更急,雙肘一用力
,想掙扎著跳起來,哪知眼一黑,又暈了過去。
她再次醒過來的時候,情況仍一樣,仍然有兩只手在摸著她的胸腹,她不禁奇
怪:“怎么這家伙老是摸著我,難道他別的事全不懂嗎?”想著這里,她臉一紅,
暗罵自己怎么會想到這種事。
但是事實如此,又怎能怪得她如何想呢?那行容詭異的兩個怪客到底是誰,為
什么老跟著她,又為什么對她如此呢?
驀地,一聲暴喝,一個她頗為熟悉的聲音,厲喝道:“好不要臉!”六道寒影
,電閃而至,擊向彎著腰,曲著腳,正在摸著毛冰兩人的后心。
毛冰心中暗喜,這下來了救兵了,一時頭腦混亂,可想不起這口音是屬于誰的
,但無論如何,總是個熟人就是了,而且這熟人是來救自己的,于是她心里稍稍一
寬。
哪知那兩人頭也不回,動也不動,毛冰只聽到“鐺!鐺!”几響,那兩只手仍
在她身上動著,由掌心傳到她身上的熱力,也愈來愈熱,她全身舒泰,几乎愿意讓
這兩只手永遠摩下去。
他們所存身的是一個樹林子,隨著那一“聲厲喝,几道鏢光一條人影,自林外
倏然掠了進來,嘴里喝道:“小子還不住手!”
掌中長劍帶起風聲,唰唰兩劍,直取那兩個怪客。
這人影來勢神速,劍光凌厲,這兩劍一取胖子腦后的“藏血穴”,一取瘦子頸
上大椎骨下數第六骨節之內的“靈台穴”,認穴之准,不差毫厘,出手之快,也足
驚人,顯見得是名家身手。
那兩個怪客依然連頭也不回,胖子的左手和瘦子的右手也依然在毛冰的胸腹之
間移著,剩下的兩只手,胖子右掌斜捏,倏地自時下倒穿而出,擊向后面那劍手的
脅下,腳跟一旋,左足反踢那劍手的下陰“中極穴”,瘦子五指如鉤,反手一把,
居然去抓那劍手的長劍,那劍手一驚,身形微動,退后了三尺,又掠了上來,劍光
如虹,經天而下,又疾地削向那兩個怪客的后心,左,右“志堂”兩穴。
那兩個怪客鼻孔里仿佛哼了一聲,瘦子的手背突然像是脫了節一樣,向上面彈
了起來。
那劍手一劍斜掠,突然手中的劍一震,自己竟然把持不住,手腕一松,脫手而
去,帶著一溜藍光,飛得老遠。
那劍手大驚,暗忖:“這兩人是什么武功?”須知人體的關節,多半只能向一
方彎曲,一絲也勉強不得,這瘦子的手臂,卻居然能夠隨意向后扭轉,這簡直是駭
人聽聞,匪夷所思的了。
但是那劍手武功不凡,為江湖上有數的后起之秀,心里雖然吃驚,卻并不十分
懼怕,腳步一錯,曲時沉臂,兩條腿像兩條釘在地上的石樁子般站在地上,劍眉微
軒,厲聲問道:“你們是誰?在于什么?”
那兩個行蹤詭異的怪人,卻像根本沒有聽見他的話一樣,毛冰此刻心里已略為
清楚,聽到這劍手的聲音,心中暗喜:“原來是石磷。”悄悄張開眼來,卻看到那
兩個怪人的臉上,神色庄重已極。
她心里又是一動,那兩個怪人卻突然直起腰來,手舞足蹈,滿面俱是歡悅之色
,身上挂著的鐵片,叮當不絕地作響。
那少年劍手本名石磷,是當代名劍客,武當派的靈空劍客的入室弟子,出師才
只數年,在江湖中已大有名聲,闖蕩江湖,也可說有不少日子了,此刻見了這兩位
怪人的這一個動作,卻只有睜大了眼睛,愕在那里,不知道這事究竟是怎么回事。
那兩個怪人高興了一陣,胖的那個突然掏出一樣東西,拿給毛冰看,嘴里吱吱
咕咕地,不知在講些什么話,又像是鳥語。
毛冰躺在地上,一時還不敢起來,她雖然將這兩位怪人恨之入骨,此刻見了那
胖子手中的物事,卻突然驚喚了起來,四肢一用力,人像彈簧似,直躍了上去。
這一躍少說也有丈許,石磷大奇:“怎地小冰的輕功恁地好?”
須知從地上平臥著而躍起,其情況自然要比站在地上困難得多。
毛冰自己,卻沒有注意到這些,身軀剛一落下地,口里已在叫道:“還給我,
還給我!”仿佛對這樣東西,看得珍貴已極。
石磷心中暗嘆:“她看到我怎地連招呼都不打一個?”
那兩個怪人卻像根本沒有聽懂她說的是什么話,依然嘻皮笑臉地站在那里,手
里拿著一個小皮盒子,上面用一條極細的金練吊住,搖動的時候,發出一連串極為
悅耳的響聲。
小皮盒子吊在練子上晃動,毛冰的眼睛也隨著這小皮盒子打轉,石磷心里奇怪
:“這個小皮盒子里,又有什么古怪不成?”
那一胖一瘦兩個怪人,見到毛冰臉上的神色,吱吱咕咕地又講了几句話,面上
神色,更是歡喜,那胖子大嘴一裂,朝毛冰哈哈直笑,一只手伸過去,像是想拉住
毛冰的玉手的樣子。
石磷更是大怒,厲喝道:“萬惡淫徒,還不快拿命來!”話聲方落,又復出手
,拳風招展,橫擊那人的琵琶骨側的“肩井穴”。
那人臉色一變,手臂一伸一縮,像是一條蛇一樣,倏地反穿而出,去拿石磷握
拳的手腕。
石磷再也想不到那人會從這種部位出招,大驚之下,猛一沉時,指尖上挑,哪
知那人的手臂卻可以隨意扭曲,五指箕張,手腕突地整個反了過來,快如電光石火
,抓住了石磷的右腕。
這一招非但其快無比,出手之怪,更是令人見所未見,聞所未聞,石磷身受武
當派絕頂高手靈空真人十年耳提面命,武功實有很深的根基,哪知遇見這怪人,全
身武功竟一點也施展不出來,一招之內,就被人家擒住手腕,他驚怒交集,竟豁出
右臂不要,左手駢指疾地點向那人鳩尾下一寸的“巨闕”大穴。
哪知那人卻像渾如未覺,石磷的手指方自點在那人身上,卻輕輕向旁邊滑了開
去,他驀地一驚,陡然想起那人身上的衣服,乃金鐵所制,以他此時的功力,想隔
著一層金屬擊穴,還不能夠呢。
那人握著石磷的手腕,卻仍虛虛地未用全力,只瞪著眼朝石磷看著,嘴里說些
石磷一句也聽不懂的話。
石磷驚怒交集,手腕猛地一翻,想以武當派秘傳的“小擒拿手”掙脫那人的手
掌,哪知那人的手腕卻像是一條牛筋索子,任你怎地翻轉,他也能夠隨著你翻轉,
石磷心中突地一動,想起師傅曾經對他說起的一種中土早已絕傳的拳法,再一看那
胖子的手掌以及肌肉果然是色如瑩白,在白里隱隱透現一絲淡青之色來,大驚之下
,面上也不自覺地變了顏色,朝毛冰大喝道:“妹子快逃,這是‘化骨神拳’。”
毛冰心中雖然渾渾飩飩地,嗡然一片,也不知在想著些什么,但是這“化骨神
拳”四字,卻如金鐵擲地,震得她神智陡然一清!
她幽幽地從幻夢中醒了過來,她雖然武功不甚高,但是“化骨神拳”這四字所
代表的意思,她是非常了解的,數十年前武林中出了個大大的奇人,叫海天孤燕,
也從來沒有人知道他的來蹤去跡。他在中原武林露面雖然只有短短數年功夫,但是
聲名之顯赫,卻是無可比敵的,曾經赤手空拳,連敗中原武林各門各派的二十七個
掌門人,每個人在他手下都未曾走滿十招,當時江湖大駭,都道千百年來,武林中
都未有人能和他匹敵的。
而海天孤燕所使的拳法,就是這“化骨神拳”。
自海天孤燕突然隱身之后,芸芸江湖中,再沒有一個人會使這種怪異絕倫的拳
法,但數十年來,武林中提起“化骨神拳”,卻仍然是談虎而色變的,是以石磷一
提這四字,毛冰立時大驚!
她楞了一會,朝這行容詭異的兩人望了一眼,驚奇地思忖著:“難道這兩個怪
人所使的,真是‘化骨神拳’嗎?”
此時石磷突然一聲悶哼,身子軟軟地倒了下去。
筆下寫來雖慢,然這些在當時卻只不過是一瞬間的事。
毛冰心里再無思考的余地,石磷為了救她,她又豈能撒手一走,何況最重要的
是那個小皮盒子此刻仍在別人手上,她暗咬銀牙,暗道:“即使我失去性命,也要
將這小盒子拿回來的。”
但是她也知道,以她自身的力量,要想抵敵這兩個怪人,絕無可能,秀眉微顰
,在這種情況下,她又能有什么選擇?
那兩個怪人望也不望倒在地上的石磷一眼,仍對她看著,瘦子手中的小皮盒越
晃越急,盒子里發出的聲音也越來越急驟,那胖子大約也已知道對方聽不懂自己的
話,急得抓耳摸額,亂打手式。毛冰雖然聰明絕項,但是此刻她當局者迷,竟沒有
看清眼前的情勢,更沒有分辨出那胖子所打手式的意義。
她突然朝那瘦子一笑,那瘦子忙也朝她一笑,哪知她這一笑卻是用來分散人家
心神的。隨著這一笑,她一個箭步竄了上去,劈手去奪那瘦子手上的皮盒子,那瘦
子像是不會防備,手臂動也未動。
毛冰手一接觸那皮盒子,不禁大喜,手腕一甩力,身形后退,以為已將那皮盒
子搶了過來,猛一旋身,腳尖頓處,掠起三兩丈遠近,想乘隙逃走,這時候她甚至
已將為她拼命的石磷忘記了。
哪知在她腳步微一停頓的時候,她眼前一花,那瘦子仍然帶著一臉莫測高深的
神色,站在她對面。
而她手上那皮盒子的另一端金練子,也仍然好好地握在那瘦子手里,她這一驚
,更是非同小可,她再也想不到,這瘦子的輕功居然已到這樣的地步,并非駭人聽
聞,簡直匪夷所思了。
那胖子也跟了過來,腳步并未移動,身形卻如行云流水,平穩得連身上的金片
都沒有發出半點聲音來。
他一掠到毛冰的身側,又吱吱咕咕他說起話來,可是毛冰卻不懂,她只能發著
楞,不知道自己究竟應該怎么辦才好。
人家的輕功,不知比自己高明多少倍,武功,更不用說了,自己打又打不過,
逃也逃不掉,難道只有束著雙手聽憑人家宰割嗎?
她是真正地驚懼而悲哀了。那胖子說了一堆,當然沒有一絲效果。
那瘦子雙眉緊皺,費力地思索了半晌,突地一托腦袋,伸出那只雖然瘦如烏爪
,但卻仍然色如瑩玉的手來,朝毛冰手上緊張抓住的皮盒子一指,又朝毛冰的脖子
一指,期望地望著毛冰。
毛冰越弄越糊涂,此時她又生出一些好奇心,心想:“這兩個家伙到底要干什
么?”不禁低頭朝自己的脖子一看。
她一看之下,再也忍不住叫出聲來,原來她的脖子下面,仍然好好地挂著一個
和那一式一樣的皮盒子。
她手一松,心中疑竇叢生:“原來這瘦子手上的皮盒子不是我的,但是那又是
從哪里來的呢?難道這兩個家伙竟和他有什么關連嗎?這倒真奇怪了,那么這兩人
又是從哪里來的呢?他們這樣苦苦逼我,卻又是為著什么呢?”她百思不解,又呆
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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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 題: 古龍-湘妃劍(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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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毛冰一低頭,卻發覺那被她自己愛若性命的皮盒,仍好好地挂在她脖子下面,
心頭不禁猛地一陣劇跳,雖然喜出望外,但在她心中所生的那一份疑忌,卻也并不
在這喜悅的感覺之下。
她惘然進入回憶里,面前那詭秘的胖瘦兩人的身影,在她眼中已是淡茫一片,
而仇獨英俊、清□的面容,又清晰地在她腦海中泛了起來。
她記起那一天,當仇獨帶著滿臉悲滄的情意離開她時,她心中的那一份自疚和
愧作,然而仇獨卻以為她是為了離開自己而難受,于是他從懷中拿出這皮盒來給她
,并且說這是他平生最富紀念價值的一件東西,她看得出他當時臉上鄭重的神色。
此后,這皮盒便時刻不離地跟隨她身旁,每當她憶起仇獨,憶起自己對仇獨所
欠負的那一份情感和良心上的債,她就會無言地將這皮盒拿出來,靜靜地凝望和把
玩著,讓自己回到以往去。
是以當她看到那詭秘的兩個人手中拿著這皮盒時,她心中的急,竟遠在任何事
之上,這當然是由于她對仇獨深厚的情感所致。
但是她卻發現自己的脖了上何以好端端地挂著一個皮盒,于是她更驚異,這兩
個怪客為什么有和這一樣一式的皮盒呢?難道他們和仇獨之間有著什么關連嗎?他
們對自己這樣又是為什么呢?
這實在是令毛冰不解,她茫然抬起頭來,那個怪客仍帶著笑容望著她,此時她
對這兩個怪客的恐懼之心,雖已完全消失了,但她也沒有方法來向他們表達自己心
中的意思。
這種言語的隔閡,是她第一次感覺到的,她暗忖:“在他們面前,我簡直和啞
巴一樣──”一念至此,心中忽地一動,轉念忖道:,‘就是啞巴,也可以向對方
表露心意的呀,我說的他們聽不懂,難道我寫的字他們也看不懂嗎?”她臉上微微
露出喜悅之色,這是因為她發現了一種方法可以解決自己心中的疑團,而絕不是因
為自己心里開心之故。那兩個怪客見她面上露出喜色,這種情感上的流露,他們自
然看得出來,那胖子一轉臉,朝那瘦子說了几句話,毛冰當然仍是不懂,但看他們
的語氣,也聽得出他們是在高興。于是她蹲了下去,用手上留著的并不太長,但也
不太短的指甲,在地上划了“仇獨”兩字。那兩個怪客,看到了她這動作,也趕緊
蹲了下去,身上的金鐵片子嘩啦嘩啦地響著,下擺已拂在地上。兩人朝那“仇獨”
看了半晌,忽然一齊跳了起來,連連點頭,這兩人不但武功已出神入化,外表看起
來,也是奇異詭秘,再加上一點兒凶惡的樣子,然而兩人此刻的神態,卻像個天真
的孩童。毛冰微微一笑,她知道這兩人必定是和仇獨有著關系了,而且她可以確定
,這兩人必非中土武林人物,他們到中原來,同時也是為著尋找仇獨,然而仇獨呢
?她又不禁一陣惘然。若換了平日她頭腦清楚的時候,她立刻可以發現這兩人非但
不了解她所說的話,甚至連她寫的字也不太認得,這從兩人連簡簡單單的仇獨兩字
,都看了半晌才認出來的事上,就可以知道,然而她此刻心思倏亂,根本沒有注意
到這些,是以她期望著這兩個人能夠寫几個字,來解開一些她所不能了解的事。那
兩個怪客歡躍了一會,又蹲了下來,朝毛冰連連點頭微笑,現出非常親熱的樣子,
接著又注視毛冰的手,像是要她再寫下去,而毛冰卻在等著他們寫,這樣三人蹲在
地上,面面相對,卻不知道對方究竟想于什么,只有瞪大了眼睛望著。毛冰當然不
知道這兩個怪人的來歷,甚至連芸芸中原武林中,能知道這兩人來歷的也不多,雖
然在看了他們所施展的拳法之后,每個人都會知道他們必定是和“海天孤燕”有著
關系。但海大孤燕本身就是個謎,根本也沒有人知道他的來歷,也沒有人知道他的
去處,這位被武林尊為千百年來第一人的奇人,其來如神龍,其去亦如神龍,誰會
知道他非但和這兩個怪客有著關系,和當今武林的奇人“仇獨”,也有著關連呢?
仇獨一生事跡,絢麗多彩,在他短短的三數十年性命中,除了一些人們都知道的事
之外,還有更多人們不知道的事。他曾經遠赴海外,在黃海的一個孤島上,竟認識
了許多久已被武林中認為死去的人物,而這“人中之龍”海天孤燕,竟也是其中之
一。這許多位武林中的前輩,都是在自己遇著了什么不可解的困難,或者是自己也
厭倦了人生的時候,被“海天孤燕”接引到這小島上,過著散仙般的生活,當仇獨
無意間闖上這小島時,立刻發覺自己那一身在中原武林已是頂兒尖兒的身手,在這
里竟連几個為這些武林前輩做些雜事的黎人都不如。作為一個武林中人,遇著了這
種千載難逢的機緣,其心中的喜悅,是可想而知的,仇獨自己不會例外,他極愿意
留在這小島上,想學一些他雖然久已聽說,卻連見也沒有見過的武功。但是,但是
年齡恐怕己超過百歲,而精神卻極矍爍的“海天孤燕”卻對他說:“留在這里的人
都發誓再不離島了,你能夠做到嗎?”
仇獨聽了無言地愕住了,那時他才二十多歲,正是生命中最美好的時光,讓他
犧牲全部時日來換取武功,那時他確然覺得并不值得,因為你縱然學成了蓋世神通
,然而在這孤島你又能怎么呢?
這正如有人愿意給你巨大數量的財富,而只准你困在一間房子不能出去半步,
而你也絕對不可能答應他一樣。
這種心理,海天孤燕當然體會得出,于是他蕪然一笑道:“你別不好意思,若
我在你這個年紀,也不肯這么做的。”
人類之間的情感,最可貴的就是彼此間的同情與了解,仇獨一生最不服人,然
而此刻卻對這海外奇人甚為傾倒,而海天孤燕也對這武林中的后起之秀極為欣賞,
這兩個年齡几乎差了一甲子的人,竟結成好友,仇獨在那孤島上也破例地耽了一個
月。
這一個月內,海天孤燕雖然絕口不談武功,但卻將些內功中的不傳之秘,有意
無意他說出來,仇獨是何等聰明人,自是得益非淺,他震驚武林的“萬流歸宗”心
法,亦因此得成。
在這孤島上的人,每人都存一個極小的皮盒,里邊是什么,誰也沒打開來過,
仇獨臨去之際,海天孤燕也將這種皮盒拿了一個給他,并且諄諄叮嚀,說這皮盒也
許會給他幫助很大,但是不到十分危急時,卻千萬不能打開它。
仇獨踏上那來時乘來的雙桅小船時,海天孤燕說:“假如你厭倦了武林生涯,
隨時可到這里來。”他長嘆了口氣又道,“我無論在不在,這里總是歡迎你來的。
”
言下大有自知死期已近之意,分離在即,再見無期,仇獨頓覺惜別之情,油然
而生。
海南島上的五指山,也是劍客出沒的地方之一,“海南劍派”以辛辣詭異為主
,雖然與中原武林所流傳的劍法不同,但自古以來,劍法的源流,本是一統,只是
每派所走的劍路各異而已。
這身穿紫銅、黃金衣衫的兩個怪客,本是海南劍派的高手,足跡雖未出南海,
但劍法亦自不凡,他兩人生性奇特,昔年在海南島上,行事就以偏激著名,哪知突
然這兩人竟一齊失蹤,海南島上的江湖人士,各各稱異,因為這兩人絕不是會歸隱
林下的人,而中原武林,也未傳出有這兩人的行蹤。
哪知這兩人卻是被海天孤燕引到那孤島上,潛習武學,因為生性也是極為奇特
的海天孤燕,對這兩人竟極為青睞。
仇獨昔年孤身闖上那孤島時,與這兩人頗為相投,人類的緣份,總是那么奇怪
,仇獨與這兩人,平日都是落落寡合的做岸之士,卻不知怎地,結交了對方這和自
家完全不同典型的人物。
這兩人本是中表兄弟,胖的叫程駒,瘦的叫潘金,在那孤島上一耽十年,竟再
也忍不得孤島上寂寞的歲月,偷偷溜了出來,這一方面固然是因為他們生性本就不
甘寂寞,另一方面也因為他們年紀還沒有到達將一切都能淡然視之的階段,尤其是
仇獨口里的中原武林,江南風物,更使他們心向往之,神思不已。
他們想到就做,居然連袂來到江南,他們足跡從未來至中土,一切都生疏得很
,尤其是他們這種詭異裝束,更處處引起不便,于是自然想在這里找個朋友,而他
們在中原武林中唯一的朋友,就是仇獨了。
是以,他們看到毛冰頸上所挂的那個小皮盒子,不禁狂喜,因為他們多日來打
聽仇獨的行跡,毫無結果,這自然是因為他們本身行蹤詭異,而所打聽的對象又是
仇獨,人家當然不愿意告訴他們真象。
只是他們那種南粵方言,生長在江南深閨里的毛冰怎會聽得懂?言語不通,自
然難免引起誤會,就連他們以絕頂內力為因驚悸而暈厥的毛冰推拿時,也被毛冰認
為他們在故意輕薄。
他們兩人,費了很久的事,才使毛冰略為了解了一些他們和仇獨之間的關系,
毛冰卻淒涼地在地上寫成的仇獨兩字下面,加上“死了”兩字,程駒、潘金的眼睛
,在看到這兩個字以后,突然射出一股駭人的光芒,各各狂吼了一聲,縱上前去,
捉住毛冰的臂膀,喉間發出一連串急切的間話。
毛冰的兩只臂膀被抓得其痛徹骨,眼睫毛上竟有淚珠流下,但她的淚珠卻不是
因為痛苦而流下的,而是因著快樂。
這是因為他們兩人真情的流露。從開始到現在,沒有任何一個人會為仇獨的死
而有任何悲哀的表情,即使她自己,在思念著仇獨時,也只是暗地流著眼淚,將真
實的情感隱藏起來,那確是人生最痛苦的事,但是她卻不得不如此,因著所能接觸
到的人,都是仇獨的敵人而非朋友。
但此刻,她卻看到仇獨的真正朋友了,她激動得流下快樂的淚珠,當她知道仇
獨也有朋友的時候,那遠比她發現自己的朋友還要愉快。
程駒、潘金滿臉俱是惶急的神色,他們著急地問著:“仇獨是怎么死的?是被
人所殺嗎?他的仇人是誰?”毛冰卻一句聽不懂,就算聽懂了,她又怎能將仇獨的
仇家說出來,因為那是她嫡親的哥哥呀。
程駒、潘金雖然性情怪異,但卻都是性情中人,此刻心里越急,卻也越不能將
心中的意思表達出來,兩人急得捉著毛冰的臂膀直晃,突地,劍光一閃,直削程駒
耳畔的“玄珠”穴。
兩人心中全在想著仇獨之事,對這劍光的來路完全沒注意到,再加上這劍光來
勢極速,按說他們似已絕無可能躲開此招。
劍氣寒芒,眼看已掃著程駒的右耳,就在這間不容發的一剎那里,程駒肥胖的
頸子倏然向左一扭,劍光點閃而過,使劍的人一聲厲叱,罵道:“欺凌弱女,算什
么人物?姓石的今天和你拼了!”
劍尖微一顫抖,劍光錯落,全向程駒的頭上招呼。
程駒不想傷人,先求自保,反臂一指,“嗆然”一聲長吟,竟將那劍彈開五寸
,但使劍的人絲毫不為這種驚人的武功所懼,劍式一、圈,“唰、唰”又是兩劍,
輕靈巧快,正是名重武林的“七十二路連環劍”。
毛冰看到石磷運劍如風,再聽到石磷所罵的話,知道他必定對這兩個海外來客
有了誤會,嬌喝道:“石磷,快別動手!”
石磷一楞,掌中劍又被人家彈了一下,但武當劍法,劍式連綿,劍路并沒有因
為這一彈之力而有所阻滯,只是他聽了毛冰的話,卻不得不硬生生地將發出的一招
“江河日下”撤了回來。
他以吃驚的目光,詢問毛冰,毛冰道:“他們都是自己人一一”她的臉,略為
紅了一下,修正說道:“他們對我并沒有惡意。”
石磷更奇怪道:“這個樣子還說是沒有惡意?”
石磷方才雖然被點中了穴道,但人家對他可并沒有惡意,是以下手并不重,用
的也不是獨門手法,石磷自己運氣行功,竟以武當正宗的內功解開了穴道,他和毛
冰本是几時青海竹馬的朋友,自是極為關心毛冰的安危,撿起方才被人家擊落的長
劍,又趕了回來,卻看到毛冰淚流滿面,那兩個人手握著她的肩膀。
這景象一落石磷之目,他竟不再顧忌人家的“化骨神拳”,拼命扑了上來,只
是自己武功和人家差得大遠,雖然拼命,也沒有用。
毛冰喝止了他,他卻覺得詫異,低下頭,眼角動處,忽然看到他們方才在地上
所寫的“仇獨”兩字,心里一酸,長劍無力地垂落到地上。
他對毛冰情根深種,后來毛冰不惜犧牲自己來幫助她哥哥的時候,他恰巧不在
江南,等到回來時,毛冰容貌雖依舊,可是心境卻大不相同了。
石磷知道仇獨和毛冰之間的關系,此刻再在地上看到仇獨兩字,恍然而悟,難
受地暗忖道:“難怪她說是自己人!”越發酸溜溜地,一口氣像是憋在喉嚨里,吐
不出來。“那倒怪我多事了。”他略有些氣憤他說道,毛冰也難受,覺得對他有些
歉意。
程駒、潘金狠狠瞪了石磷几眼,他們朋友雖少,但對朋友卻極為熱誠,他們知
道毛冰必定和仇獨有極深的關系,也猜出毛冰腹中的必定是仇獨的孩子,此刻看到
石磷和她四目相對的表情,心里大大地下舒服,兩人低低說了几句話,毛冰和石磷
也聽不懂。
他們身形驀地一動,身上的銅片,響也未響,人影一晃,就掠了出去,毛冰又
是奇怪,目光方才回到石磷身上,眼前又突地一花,他兩人又掠了進來,一人手中
拿著兩只馬腿,竟將馬舉了起來,她心中一動,恍然知道了方才她所經歷那種馬身
未動,而自己卻像騰云駕霧的感覺的由來。
石磷一直望著毛冰,但此刻目光卻也不免被他們所吸引,驚異于他們武功之深
和行事之異,他出道雖然并不太久,但卻自幼被武林名家所薰陶,武林中的事,他
也聽到的極多,但此刻他卻再也想不出這兩人是什么來路。
程駒、潘僉將馬舉到毛冰跟前,放下了,朝毛冰一笑,雙手如電,倏然穿入毛
冰肋下,極快地將毛冰放到馬鞍,石磷又一驚,叱道:“干什么?”語聲未了,他
兩人已將毛冰連人帶馬舉了起來,身形動處,晃眼便消失了。
石磷楞了許久,他知道憑自己必定迫不上人家,此刻他也知道了這兩人舉止雖
然極端詭異,但卻井沒有什么惡意,但這兩人卻為什么將毛冰擄了去呢?擄到哪里
去了呢?毛冰體質本弱,加以身懷六甲,會不會因此而受到傷害呢?
他暗中咬牙,忖道:“無論如何,我也要將她的下落查明,也許我是多管閑事
,但我如不這樣做,我的心將永遠也無法安寧了。”
他雖然極幼時就入了武當山,和那些清心寡欲的道士相處,但天性多情,有關
情感上的事,他總是放不下。
于是他振作了精神,將倒提著的長劍,放回劍鞘里,舉步向前追去。
冬日本短,此刻已近黃昏,黑暗雖近,但黎明不會太遠了。
若你是老于江湖行走的,那么無論你在中原蒼茫的古道,江南如畫的小橋,甚
至是雞聲早鳴的茅店,燈火晚照的鬧市上,你都可能會發現一個長身玉立,面目卻
帶著重優的中年男子,負手蹈蹈獨行,他神色里,似乎在尋找什么,但又似乎因著
太久的失望,他對他自己的尋找,也并沒有抱著大多希望。
是以,一眼看去,他全身滿含著懶散的味道,腰畔挂著的長劍,也懶散地拖了
下來,劍鞘甚至已拖到地上,與地相擦,常會發生刺耳之聲。
若你不但老于江湖,還是熟悉武林掌故的人物,你就會知道,這瀟洒而懶散的
中年漢子,卻是十七年前大大有名的人物,也是昔年的名劍客,武當山靈空劍客的
親傳弟子──石磷。
若你更熟悉內情,你還會從他身上知道一段淒崎動人的故事,只是若有人知道
這故事,也只是將他深藏在心里,不敢說出來。
因為,這故事除了石磷,還關系著今日武林中的第一人物──靈蛇毛臬,現在
的武林中人,誰要得罪了毛大爺,那不啻是自己找自己的麻煩,而靈蛇毛臬卻最怕
別人說起這故事。
時日匆匆,此時距離仇獨身死,已有十七年了。這十六年來,武林中自然發生
了許多事,但卻已都在人的記憶里消失了,像泡沫消失在水里一﹒樣,連一點漣漪
都未曾激起,但是一一只有仇獨卻仍存在于大家的心里,因為他人雖死了,但他的
殘骨,卻仍在武林中占著極重要的地位,這是武林中數百年來,未曾出現過的事。
靈蛇毛臬,利用仇獨的殘骨,在武林取得霸業,他雖然沒有自立門戶,但是他
的“殘骨令”,卻被武林中人視為至寶,因為無論任何人,只要還想在江湖上混的
,就得聽這“殘骨令”的命令。
這“殘骨令”就是仇獨的殘骸所制,當年的“七劍三鞭”,現在已去其二,汪
一鵬斷臂后,聲威也不如前,但他們仗著那以仇獨殘骨所制的“殘骨令”,都在武
林中占了霸業。
這些事,卻都未放在石磷心上,他浪跡大涯,無非是想尋找毛冰,但十七年來
,他足跡走遍兩河東西,大江南北,甚至連關外塞北都走遍了,但是,毛冰卻像海
中之針,再也找不到。
于是石磷也變了,他變得落落寡合,也變得浪蕩不羈,那和他以前的性格,是
絕不相同的,他的授業恩師靈空劍客為此很傷心。江湖不少認識他的人,也在為他
深深惋借著。
是春天,江南驛道上,馬蹄匆忙,石磷也回到了江南,他衣衫雖不華麗,但卻
極為整潔,那在一個浪跡天涯的人來說,是極為難得的。
他落寞地騎在瘦馬上,馬的韁繩,緊在馬鞍上,他讓那馬隨意行著,眼光卻正
瀏覽著江南道上的行人,以及道旁已青蔥的林木,已漸茁長的秀草,口中微微低吟
著:“江南好,風景舊曾諳一一”江南是他舊游之地呀。
驀地,征塵突起──石磷不經意地望過去,遠處有一群快馬奔至,敢在這種行
人稠密的路上放馬而馳的,若非官府公差,不問可知,便是靈蛇毛臬的手下武士,
石磷心中動了一下,忖道:“出了什么事?”
那群奔馬,倏忽而至,在滾滾征塵中,也看不清究竟是些什么人物,晃眼便又
絕塵而去,留下一股黃塵。
石磷厭惡地拂去了面上的塵土,放馬前行,依稀覺得另有兩騎就在他身后,他
也沒有回頭去看,因為這些年來,他和武林中人已無恩怨可言,是以他也不需要像
昔日一樣隨時留心別人的暗算。
但是,后面那兩人隨風傳來的話聲,他卻無法不聽一“靈蛇這次可真碰上定頭
貨了,看他手下十大弟子,居然全出動了,就知道他可也著了急,兄弟這次從北方
來,在保定府那邊就聽到了這個消息,據說毛老大已飛傳‘殘骨令’,想動用所有
的力量來對付那個少年哩。”
另外一個聲音“哦”了一聲,也道:“這件事我倒不大清楚,不過有人找毛老
大的麻煩,可有點不開眼吧?”
“是呀!”先前那北方口音的人說道,“起先我也以為那人招子不亮,后來再
一聽說,那人雖然初出道,萬兒還不響,手底可真有兩下子,毛老大手下的鏢局,
無論保的明鏢,暗鏢,他都有辦法劫了來。”
你為停頓一下,又接著道:“最怪的是,他劫了鏢,也不拿起走,卻將鏢銀,
珠寶滿地亂丟,任憑人家去撿,他自己卻一文也不要。”
這人似乎極愛說話,一口的北方口音,嗓門又大,石磷聽得清清楚楚,突然心
中一動,忖道:“莫不是有人為仇獨復仇?”很自然地,他又聯想到毛冰身上,于
是他又留意地去聽一“這人倒是個奇人,喂!依你的意思,這人是不是和十多年前
的那件事有關系?”他哼了一聲,又道,“我走鏢陝西的時候,曾和鴛鴦雙劍的一
個徒弟交上好朋友,他就告訴我,說是那主兒必定不肯就這么樣算了的,還有著什
么‘十年以后,以血還血’這句話,我看呀──”他含蓄地止住了話。
另一人哈哈笑道:“你倒是聽見風就是雨的脾氣,姓仇的人已死了,不這樣算
了又怎樣,何況他既無子女徒弟,也沒有至親好友,死了連個苦主兒都沒有,還有
誰替他報仇?”
另一人不以為然地哼了一下,那人又道:“十年之后,以血還血,現在可二十
年都快到了,老實告訴你,劫毛老大鏢的那個主兒,聽說是個三十几歲的漢子,從
來都是獨往獨行,遇見不平的事,他就要管,管完了,就留下一只小金劍作表記,
大家不知道他的名字,就管他叫‘金劍俠’,哥兒們你最近窩在家里不出來,大概
沒有聽過這個名字吧?”
另一人笑了一下,道:“誰像你,像個失心瘋似的,整年在外面跑,嘿!我說
你呀,三十多歲了,也該娶個老婆了吧!”
兩人一陣嘻笑,再談下去就是些言不及義的話,石磷更放緩了馬,讓那兩騎先
走過去,他自己卻低頭沉吟,忖道:“這金劍俠又是誰呢、我先前以為他會是冰妹
肚里那個孩子,但人家已三十多歲了,看來又不像會是他。”
“三十多歲的人,才開始在江湖上闖萬兒的,只有兩種情形,一一種是他習藝
本晚,是以藝成也晚,另一種情形就是他本來已闖過江湖,現在卻改頭換面,以另
一番面目出現,這”金劍俠”是哪一種呢?”他咳了一聲,轉念忖道:“我去想這
些干什么,反正這些全關不著我的事。”
劍鞘就在馬蹬上,叮當作響,他將劍稍為提了一些,抬頭看到天已不早了,西
面已有落日時的晚霞,于是他將馬稍微趕快了些。
進了鎮江府,他下了馬,緩緩牽著韁繩前行,信步走入一家客棧,將馬交給了
店伙,抬頭一望,卻見一面鏢旗插在進口的門框上,不禁微一皺眉,暗怪自己選錯
了地方,但人已進來了,又不好意思再出去,只得隨意選了間房住下。
上燈后,果然不出他所料,客棧里嘈聲刺耳,那些鏢局里的鏢伙們,吆五喝六
,猜拳喝酒,還叫些粉頭來唱曲。
石磷頭皮發炸,推門走了出去,院子里雖然沒有里邊悶,但還不是吵得一樣厲
害,這些鏢伙跟趟子手,整天風塵忙碌,這天大概是剛發了銀子,再加上所住的大
城,不怕會有強盜,放心之下,當然要盡量地作樂,打擾別人,他們根本不管。
他們這樣放肆,原因之一卻是因為他們平安鏢局的總鏢頭八面玲玫胡之輝是“
毛大太爺”的拜把子兄弟,關系拉得非常好,再加上這次走鏢,是胡之輝親自出馬
的,大伙兒都放心得很。
石磷禁不得吵,越吵,他就越煩,他不愿意和別人爭吵,就走了出去,站在客
棧門口,望著青石飯鋪成的路,心里倒覺得清靜不少。
他隨意閑眺,卻看到一頂軟轎在客棧門前停了下來,他不禁注意去看,因為在
江湖上行走的人,坐轎子的極少,這一來是因為坐轎子不如騎馬乘車方便,速度也
太慢,再來卻是因為坐轎子的花費太大,誰也不愿意花這個冤枉錢。
轎子平穩地放在地上,走出一個少年,石磷微皺眉,他本以為轎子里坐的不是
傷病之人,就是老頭子,或娘兒們,哪知是個弱冠少年?
“這么嬌嫩,還出來干什么,躲在家里當少爺好了。”他蔑視地望了那少年一
眼,眼前卻是一亮,那少年臉上的輪廓,極為清秀而動人,眼睛大而深遠,鼻子高
而挺秀,雖然長得極美,卻沒有半點兒脂粉氣,再加那身極勻稱合體的衣裳,看起
來越發給人家一種舒服和順眼的感覺。
石磷年少時,也素有“美男子”之稱,此時見了這美少年,相惜之意,油然而
生,不禁將方才的厭惡之心,消失了大半。
那少年一下轎,店里的伙計立即恭謹地上來招呼,店伙們的眼睛該有多厲害,
貧富貴賤,一望而知,這少年衣裳華麗,舉止不凡,氣派又這么大,店伙們不巴結
這種人巴結誰去?
石磷目送那少年的背影人了店,轉眼卻看到一個少年乞丐就著客棧前的燈籠之
光在捉蚤子,暗嘆了一聲,人間不平事,舉目皆是,這少年與這乞丐的命運,難道
生來就如此的嗎?
他施施然在路上閑逛了一會,在鋪子里買了些醉雞醬肉,又沽了些酒,准備今
晚一醉解愁,他不喜歡在飯館里喝酒,因為那遠不及在自己房子里自由,而喝酒卻
是最需要自由的。
他走進客棧,一面暗笑自己,現在居然也變成酒鬼了,寂寞與憂郁,是他喝酒
最大的原因,無論如何,人在微醇時的心境,總是較為愉快的。
他走進院子,此刻竟連院子里都擠滿了,他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走過去一看,
看見一大堆人圍著一張圓桌面,在擲著骰子,這些人大概是嫌房子不夠寬敞,竟搬
到院子里賭起來。
石磷又擠了出來,關起門,自己喝了几杯悶酒,心中有些飄飄然,這么多年來
,他已學會怎么樣在喝了酒之后忘記一些自己不該想的事。
院子里的嘈聲越來越大,他在屋子里轉了兩轉,忍不住又推門走了出來,他看
見那圓桌旁的人越來越多,不禁激發了好奇心,也擠了過去,卻看到桌子上堆著一
大堆銀子,站在銀子后面,手里搖著骰子的,卻是那個華服美少年。
他微微有些驚詫,注意地看著那美少年,旁邊有人說道:“這次他總該輸一次
了吧?我不相信他擲的點子比老王還大。”
另一人頭削肩,一雙老鼠眼,緊緊瞪著那少年的手,口中吆喝道:“么、二、
三”他在希望著那少年擲出的點子是么、二、三,石磷暗笑忖道:“這廝想必就是
老王了。”
那少年不動聲色,手一放,將那六粒骰子擲在海碗里,六粒骰子在碗里打轉,
眾人的眼睛也跟著打轉,就連石磷,也注意地去看,那六粒骰子,一粒一粒地停了
下來,正面全是四點,最后兩粒骰于仍在滾動著,一粒將要停了下來,似乎是個黑
點,但不知怎地,被另一粒骰子一撞,兩粒一齊停下來,也是“四點”,竟是個“
全紅豹子”,統吃。
。眾人一聲驚呼,老王臉如死灰,那少年笑嘻嘻地將桌面上一小堆銀子,加到
他那一大堆銀子上。石磷一生中,還是第一次見到別人擲骰子擲出六個紅色四點來
,也看得呆了。
老王大概輸光了,突地伸手一掏,自靴統中掏出一把匕首來,亮晶晶地,“奪
地”一聲,插在桌面上,大聲叫道:“老子輸光了,老子賭身上的一斤肉,老子要
是輸了,就從身上,割一斤肉,要是贏了,你就得把銀子全給我。”
他輸得著急,竟耍起無賴來,圍著桌面站著的人,全跟老王是朋友,都在替老
王助威,原來那少年一上來,手風奇佳,竟將這般鏢伙們的銀子全贏了過去,大家
自然全有氣。
那少年看了那刀子一眼,臉上神色絲毫未動,冷然說道:“一斤肉就抵這么多
銀子,朋友,你的肉也未免太值錢吧。”
石磷聞言也一驚,忖道:“看不出他倒有這么壯的膽子。”
果然,他此話一出,立刻引起眾怒,有人竟罵道:“你他媽的是什么東西!”
老王拔起桌上的匕首,嗖地一下子跳到桌面上,叫著道:“你賭不賭?”大有你若
不賭,我就宰了你之意。
石磷暗暗走近那少年,他對這少年有了好感,准備萬一有事,他就出手相救,
那少年卻行若無事他說道:“賭錢還有強迫的呀,不和你賭,你又當怎的,要拼命
嗎?”居然一點兒也不含糊。
石磷方才看來看去,也看不出這少年身上有半點練家子的特徽,兩只手掌又白
又嫩,像是人家閨女的手,此刻見他膽氣如此之豪,一面為他擔心,一面也覺得此
人可愛得很。
“老王”眼睛一瞪,凶光外露,厲喝道:“老子跟你拼了又怎地?”他雖然也
看出這少年舉止不凡,似乎是豪門闊少,但遇到這種犯了性子,本是成年在刀尖打
滾的亡命之徒,什么事做不出來?
他拿著匕首又一比划,喝道:“我赤腳的還怕了你穿鞋的不成?”作勢竟要扑
上去,那少年眼光一動,像是也有些害怕了,后退了兩步,道:“你要當強盜呀!
”眼光卻瞟著屋子的門。
石磷暗笑:“這種文弱書生還是禁不得唬。”微運真氣,准備拔刀相助了。
老王舉刀作勢,脖子后面卻驀地一緊,被人捉住衣領,一把揪了過去,吧地,
從桌面上擲到地上,跌得仰面朝天。
在地上打了個滾,他爬了起來,抬頭一看,把要罵出來的話趕緊縮回肚里。石
磷眼光四轉,看到人人臉上都有畏懼之色,也不禁用眼睛去打量那人,眼光方自轉
到那人身上,又趕緊轉過頭去。
那人是個胖子,身材卻不高,看起來整個人像是方的,卻是鏢業里的巨子──
八面玲瓏胡之輝,也就是平安鏢局的總鏢頭。
石磷與他本是舊識,對此人卻頗不欣賞,由他的“八面玲瓏”這名字上看來,
就可以知道此人為人的作風,而石磷卻是最厭惡這種作風的。
因此他轉過頭,不愿意和他招呼,胡之輝口中一面喝道:“不成材的蠢貨,輸
了錢想耍賴嗎?”一面卻走過去向石磷招呼道:“石兄弟,這么久不見了,見了故
人之面,也不打個招呼?”
石磷無可奈何地回過頭,笑道:“我當是誰?原來是胡大哥。”
胡之輝哈哈笑道:“難得,難得,兄弟你還記得我。”他鼻子一動又笑道:“
多年不見,兄弟你還是老樣子,還學會了喝酒,好極了,今天我們可要喝上兩杯。
”
他笑聲不絕,又向那少年道:“這位老弟台如果不嫌棄的話,也請來喝兩杯算
是在下向閣下陪罪好嗎?”
他雖然是征求別人同意的話,然而卻說得像別人已答應了似的,又喝道:“替
這位相公將桌上的銀子收起來,以后你們要再像這樣胡鬧,我可就不答應了。”倏
然之間,又換了另外一種面目說話,石磷搖首暗嘆:“這人實在是標准的小人。”
那少年微微一笑,道:“這些銀子,閣下拿去給手下弟兄分了吧!”胡之輝一
怔,瞇著眼睛朝那堆銀子看了一眼,那并不是一筆小數目,連胡之輝見了,都不覺
心動。
他轉動著胖臉上的細小眼珠,說道:“這怕不好意思吧。”那少年含笑道:“
戈戈之數,又算得了什么,閣下千萬不要客氣。”
胡之輝眼珠一轉,哈哈笑道:“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只是閣下卻一定要賞光
,和在下兄弟喝兩杯。”
那少年立刻道:“這個自然。”答應得非常干脆,像是心里非常樂意的樣子。
石磷仔細打量這少年,覺得他實在有許多異處,像他這樣年紀的人,說話舉止
絕不該這么老辣,像是有著很多處世經驗似的。
于是石磷開始對這少年發生了興趣,遂也沒有拒絕胡之輝的邀請,交談之下,
那少年自答姓繆,名文,是粵東商人之子,此番是來江南開拓眼界的。石磷卻有些
懷疑,因為他并不像是個商人之子,再一注意,繆文言談問似乎對胡之輝甚為拉攏
,石磷更奇怪,因為他沒有拉攏胡之輝的必要,也不會與這滿身世俗氣的胖子氣味
相投的。
胡之輝要繆文和他結伴而行,繆文也一口答應了,面上且露出喜色,石磷暗地
猜測,認為這繆文必定有著什么企圖,只是他也不知道這少年的企圖究竟有些什么
用意罷了。
這一來,可把石磷也吸引住了,他萍蹤浪跡,本來就沒有固定去處,第二日清
晨,三人竟結伴同行,跟在一連串鏢車后面。聽著趟子手嘹亮的呼聲,在江南山水
中,石磷也不覺有脾肉復生之感。
三人一路談笑,繆文似乎對武林中事頗有興趣,一路上不斷地向石磷和胡之輝
請教,談起武林人物,胡之輝就伸起大姆指道:“論到武林人物,除了我大哥靈蛇
毛臬之外,就不作第二人想了。”
繆文臉上露出一個奇怪的笑容,笑道:“第二人恐怕就是胡大哥了吧。”胡之
輝哈哈笑道:“兄弟還談不上。”卻是得意得很。
石磷冷眼旁觀,越來越發現這少年的異處頗多,出手之豪闊,生像他家藏銀山
似的,胡之輝卻茫然,只是不斷地吹噓著毛臬,當然,也不斷地吹噓著自己,繆文
面帶笑容,也總是留心傾聽,雖然他的笑容有些古怪,但石磷卻也注意得到。
鏢車由鎮江出城,經丹陽、武進、往無錫去,這江南暮春的風光,繆文見了意
興神馳,倒的確是像第一次來到江南的樣子。
胡之輝像是并不急著趕路,天還沒有入黑,他就早早落店,這樣走了三天,也
沒有走出多少路去,石磷心里奇怪,暗忖:“這哪里像走鏢的樣子。”
再過了一天,石磷又發現了一件奇事,鏢車行時,兩旁總有些雖然穿著商旅衣
服,但一望而知是練家子的人,不即不離地跟在旁邊,起先,他還以為這些是綠林
道踩盤子的,但后來一看,這些人雖然裝著和胡之輝不認識的樣子,但有意無意間
,卻不斷地和胡之輝在打著眼色,比著手式。
石磷久走江胡,什么事沒見過,但此刻的情形他卻有些糊涂了,保鏢本是光明
正大的事,此刻他們卻怎地偷偷摸摸起來。
鏢車離了丹陽之后,前面就是一段較為荒僻的踏,石磷以為胡之輝一定會更早
落店,哪知胡之輝卻一反常態,竟催著鏢伙,腳夫趕起夜路來了,石磷越發知道事
有踢蹺,但卻并不表露出來。
須知通常鏢局走鏢的道理,在通商要道上,趕趕夜路倒沒有什么關系,但一入
了荒涼的地方,總是乘亮找地方歇息,這當然也是防備綠林道朋友的光顧。八面玲
瓏一向小心謹慎,做什么事都先要知道十拿九穩才肯出手,此刻恁地做,自然奇怪
。
繆文卻全然不懂這些,騎在馬上,仰望天上星斗,極高興他說道:“胡兄,我
們早該在夜間趕路了,仰視繁星皓月,俯逆春風,豈非快事?”石磷暗嘆一聲,忖
道:“你真是個什么事都不懂的公子哥兒。”
又走了一段路,前面黑黝黝的一片,是個樹林子,前行的趟子手兜回來,向胡
之輝道:“前面的青紗帳很密,要不要先進去踩個道?,,胡之輝好整以暇地一揮
馬鞭,說道:“不必了。”回過頭向繆文笑道:“我做事就是這樣,從來不婆婆媽
媽的顧忌。”繆文一伸大姆指,笑道:“這正是英雄本色。”
話聲未了,后面突然傳來一陣急劇的蹄聲,石磷回頭去看,哪知那群馬卻不是
向這個方向奔來,似乎繞了一個圈子。
他一聳肩,暗笑自己竟有些大驚小怪,但隨著鏢車后面經過那黑黝黝的樹林時
,他倒真有些擔心,因為這里的確是綠林朋友出沒的好地方,江南道上再想另找一
處,卻不太容易哩!
他側目一看胡之輝,在這種光線下,他的臉色根本無法看出來,但是他的手,
卻有些抖,那從被他握著的韁繩的顫動上可以看出來。
“畢竟他還是有些害怕的。”石磷忖道,“但是他既然害怕,卻又為什么要如
此做呢?”石磷苦思,卻不得其解。
他們暗中都捏著一把冷汗,但鏢車卻平平安安地走過去了,一點兒事也沒有發
生,一走出林子,胡之輝就長長嘆了口氣,像是心情已松懈了,但是在這嘆息聲中
,卻竟也隱含著一些失望的意味。
‘這樹林里可真悶得緊。”繆文笑道,馬鞭一搖,鞭梢指向前途,問道:“怎
地那邊還有小樹林子?”石磷隨著他的手一看,前面果然又是黑黝黝地一片,也像
是個樹林的樣子。
哪知他念頭尚未轉完,那片“樹林子”竟動了起來,蹄聲紛沓,原來前面竟是
一群人馬,黑暗中遠遠望去,自然分辨不清。
繆文笑道:“原來我看錯了。”石磷卻在擔心,黑暗之中,聚著這么些人,除
了上線開扒,還有什么別的意思?
他有些為難,假如真遇上了事,他倒有些進退維谷,若是幫胡之輝的忙,他覺
得有些不值得,若是不幫呢?自己和人家到底是一路,人家遇上事,自己袖手旁觀
,在情在理都說不過去。
那群人馬來到近前,即倏然而住,但奇怪的是這些人竟不去理會前面走著的鏢
車,而逞直走到八面瓏瓏胡之輝的面前。
胡之輝朗聲一笑,道:“弟兄們辛苦了。”那些人哄然道:“胡三哥,這是什
么話。”胡之輝道:“那叫金劍俠的小子,這次居然沒有來,也算他走運了。”他
長長一笑,又道:“上次江寧府的‘南秀鏢局,是不是就在這里出的事?”一人答
道:“一點也不錯,就在這樹林子里。”
他們一問一答,石磷恍然大悟:“原來他們這是做好的圈套,來誘那‘金劍俠
’入彀的。我倒是又作了杞人之憂了。”
胡之輝又道:“前途想已不會有事,明日晚間就可到了,各位無事,不妨隨兄
弟我到無錫,將鏢交待了大伙兒痛飲一場。”
那群人共有九騎,個個都是窄腰熊臂的精壯漢子,兩只眼睛在黑暗中,自然一
閃一閃地,顯見得都是武功不弱的練家子。
那為首一人,身材瘦削,雙目神采更是奪人,在馬上一抱拳,笑道:“胡三哥
的盛情,小弟們心領了,只是小弟們卻要馬上趕回去,毛大哥恐怕還另有差遣呢!
”胡之輝“哦”了一聲,笑道:“毛大哥如有事,弟兄們還是趕緊回去,可千萬別
忘了代我問大哥的好。”那群騎士哄然稱是,又有人道:“要不要我們先將胡三哥
送到地頭再回去?”胡之輝笑道:“弟兄們把哥哥我看得太不值錢啦,前面那一點
兒路,難道我還闖不過去?”
那群騎士哄然聲中,趕著馬從另一方向走了。胡之輝得意地揮動著手中的馬鞭
,笑道:“在江南路上,有人想動我兄弟的鏢,那招子是太不亮啦。”石磷笑問道
:“那些騎士是誰?”
“縱橫江湖的‘鐵騎神鞭隊,,就是我那班弟兄了。”胡之輝得意他說,側目
回頭,詫然問道:“繆文繆兄弟呢?”
石磷一看,本來始終坐在馬上微笑的繆文,此刻果然不知去向了,他一驚,繆
文手無縛雞之力,在這黑夜荒林中走失了,倒的確可慮,不禁皺著眉道:“我也沒
有注意到他。”想到繆文一路上坐在馬上搖晃不定的樣子,雙眉不禁皺得更緊。
“繆兄不善騎馬,身體又單薄,如果出了事,倒真是我們的過失。”
他不禁有些后悔,方才注意力都放在那班騎士身上,竟沒有看到繆文的動態。
胡之輝也有些著急,道:“石兄弟,我們去找找他去。”石磷嗖地下了馬,向林中
掠去。
他們兩人展開身法,在附近掠了半圈,驀地聽到几聲連續的慘呼,石磷面色突
變,低喝道:“胡兄,快過去看看!”
他猛一長身,掠起如雁,胡之輝也跟了上去,在這種地方,就可以看出石磷武
當嫡傳的心法果自不凡,嗖,嗖、几個起落,已將八面玲瓏胡之輝丟下了一箭多地
。胡之輝急呼:“石兄弟慢些。”
石磷心中焦急,展開“八步趕蟬”的絕頂輕功,在這密林里搜索著慘呼發生的
原因,胡之輝身形雖臃腫,但他在武林中亦頗有聲名,輕功亦不弱,緊跟在后面,
卻聽得石磷也發出一聲驚呼。
胡之輝想拉攏這一擲千金無吝色的富家公子──繆文,聽到石磷的驚呼,以為
繆文發生了什么事,嗖地,也跟了過去。
他看著石磷發愕地背著他站著,再一縱身,看到地上的景況,也不由發出一聲
慘呼,真氣猛一渙散,竟不能再掠起身形,頹然落在地上。
地上凌亂地躺著九具尸身,卻正是那群“鐵騎神鞭隊。”胡之輝面如死灰,低
語道:“這……這……”下面的話竟說不下去。
有具尸身低微地呻吟了一下,想是還沒有完全氣絕,胡之輝倏然掠過去,俯身
著急他說道:“怎么回事?怎么回事──”那人眼睛已突出眶外,滿面俱是驚懼之
色,張開嘴,想說什么,但一口氣提不上來,眼皮一翻,也自氣絕了。
胡之輝慘然回顧,這些靈蛇毛臬的死士,縱橫江湖的“鐵騎神鞭隊”里的九個
好手,竟在這一段極短的時間里,同時被人殺了,竟沒有一個活口。
八面玲瓏緩緩站了起來,仰天長嘆了口氣,慘然道:“這會是什么人?難道又
是‘金劍俠’嗎?”他深知這些“鐵騎神鞭騎士”的武功,但居然竟在同時被殺,
簡直有些匪夷所思。
石磷也俯下身,將尸身搬起來看了看,身上竟沒有一處傷痕,再看別人,也是
一樣,這九人竟是被人點了極重的穴道而斃命的,有人手伸在腰間,像是想撤出腰
中的長鞭,但鞭尚未撤出,已自被制,石磷也不禁長噓了一口氣,暗忖:“當今武
林中,能有這種身手的人,會是誰呢?”于是他替自己解釋著:“這也許不是一個
人干的,假如是九人一齊下手,來對付這九個騎士,那么這件事就可以解釋了。”
胡之輝失去了臉上慣有的笑容,愕了許久,突地神智一動,忙喝道:“石兄弟
,快走!”身形倏然竄了出去,他怕中了別人調虎離山之計,自己跑到這里,人家
卻去劫鏢了。
是以他趕緊趕去,他卻未想到,此人若要劫他的鏢,就算他人在那里,又有何
用?像他這付身手,比起人家來,還差得遠呢。
胡之輝身形暴退,几個起落,石磷已追上了,兩人并肩掠出林外,林外的鏢車
仍安靜地排列在黑夜里,一人道:“兩位兄台到哪里去了?”石磷一看,那人不是
失蹤了的繆文是誰?
石磷連忙掠了過去,道:“繆兄到那里去了?倒教小弟著急。”
語聲雖是埋怨,但卻有著十分真實的友情,繆文的臉色,在夜色中不安地變動
了一下,似乎也被這份友情所動。
但是他立即恢復了笑容,這年輕的少年像是准備將所有的情感都埋藏起來似的
,淡然笑道:“不瞞兄台說,小弟實在不能騎馬,這几天來兩條腳酸疼不已,今天
趕了這么多路,更是難受,方才乘空去溜達了一下,現在倒覺好些了。”
石磷一笑,想起以前他是坐轎子,道:“對極!對極!”人家無論說什么話,
他總是附和,至于他心里在想著什么,那卻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胡之輝也走了過來,連聲道:“幸好鏢車無事,我們快些離開這是非之地吧。
”對那九具尸身,竟置之不理了,石磷心中一寒,忖道:“這八面玲瓏的確是個只
顧自己,自私自利的小人。”
但是他卻不說什么,這些年來,他已養成了這種脾氣,有些話他認為不值得說
的,他就不說,有些事他認為不值得做的,他就不做,少年時的任氣,現在他已消
磨殆盡了。
鏢車立刻起行,不到一個時辰,就趕到前途的一個小鎮上,胡之輝已是驚弓之
鳥,趕緊落店,還招呼鏢伙,不准喝酒鬧事,石磷暗笑:“這大概是他第一次發出
這命令吧。”
胡之輝叫別人不喝酒,他自己可還是照喝不誤,在這小鎮上。
又這么晚了,哪里找得到什么吃食,他胡亂弄了些豆干、花生米、鴨頭之類的
東西來,挑亮了燈,拉著石磷和繆文閑談。
繆文看著那些食物笑了笑,起身出去轉了一趟,又回來坐下了拿起酒來淺淺啜
著,倒是不壞的竹葉青,不一會,店里的小二端進兩個盤子來,胡之輝一看,盤子
里竟是兩只燒雞。
石磷暗忖:“這繆文倒是懂得花錢的人。”胡之輝哈哈笑道:“還是繆文兄弟
有辦法。”撕開一只雞腿,大吃起來,對方才那九具面帶驚恐的尸身,似乎已經忘
得干干淨淨。
石磷卻忘不了,問道:“那‘鐵騎神鞭隊’的大名,小弟近年來也常聽到過,
據說神鞭騎士,武功個個不弱,而且是支正義之軍,專門排解江湖上的糾紛,此刻
怎地一”他止住了話,因為他知道如果再說下去,就會傷及別人的顏面。
繆文似乎非常好奇地問道:“什么是‘鐵騎神鞭’呀?”胡之輝此時已有些醺
然,笑道:“這‘鐵騎神鞭隊’,在武林中真可說得上是赫赫有名,全隊一百二十
個騎士不說,隊長就是當今武林的第一號英雄──我的毛大哥。”
他得意地大笑了几聲,突然想到這“赫赫有名”的神鞭隊,今夜已不明不白地
死了九個,得意的話,再也說不下去了。
天時本晚,他們挑燈夜談,時間過去真快,繆文的臉色在二更時似乎略為變了
一下,但瞬即恢復常態,胡之輝卻已沉沉大醉,繆文和石磷也像有了八分醉意,話
都說不周全了。
第二天早上,這小鎮竟發生了一件奇事,這件奇事使得小鎮上貧苦的人們,臉
上泛起多年來未有的笑容,然而胡之輝在聽到這件奇事之后,不但酒意完全消退,
多年來未曾流下的眼淚,都几乎流了出來。
原來這小鎮大大小小的街道上,高高低低的荒地里,隔不了多遠就有一錠五十
兩重的元寶,總算起來,竟有十萬兩。
看到這銀子的人,准不趕快撿回家去?這件奇事立刻哄傳全鎮,害得沒有撿到
銀子的人,今后几年連走路都不敢抬頭,因為怕錯過撿銀子的機會,有一個秀才,
此后十年里竟在地上撿到七十九枚制錢,八百二十六個鈕子,一百三十七個扇穗,
弄得背也彎了,但卻再也沒有撿到五十兩一錠的元寶,閑言表過不提。
胡之輝聽了這“奇事”,嚇得立刻從床上跳了起來,趕到放銀鞘的房間里,銀
鞘仍在,但里面的銀子,卻一錠也沒有了。
他仿佛被暴雷所轟,周身都軟了下來,側首一望,看守銀鞘的鏢伙,倚在牆上
沉沉睡熟了,走過去“啪!”“啪!”打了兩個耳光,卻發現這些鏢伙都是被人點
了睡穴,再一看,牆角金光燦爛,掠過去,取起一看,那竟是一枝純金打造的小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