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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文轉錄自 GuLong 看板] 作者: KerwinII (江老師) 看板: GuLong 標題: 絕代雙驕(1)-(20) 時間: Thu Apr 1 23:54:23 1999                                     絕代雙驕(卷一)第一章─名劍香花                                                        江湖中有耳朵的人,絕無一人沒有聽見過「玉郎」江楓和燕南天這兩人的名字﹔江湖 中有眼睛的人,也絕無一人不想瞧瞧江楓的絕世風采和燕南天的絕代神功。只因為任 何人都知道,世上絕沒有一個少女能抵擋江楓的微微一笑,也絕沒有一個英雄能抵擋 燕南天的輕輕一劍!任何人都相信,燕南天的劍非但能在百萬軍中取主帥之首級,也 能將一根頭髮分成兩根,而江楓的笑,卻可今少女的心碎。 但此刻,這出生帝富世家的天下第一美男子,卻穿著件粗俗的衣衫,趕著輛破舊的馬 車,勿勿行駛在一條久已荒廢的舊道上。此刻若有人見到他,誰也不會相信他便是那 倚馬斜橋、一擲千金的風流公子。 七月,夕陽如火,烈日的餘威仍在。人和馬,都悶得透不過氣來,但江楓手裏的鞭子 ,仍不停經片著馬。馬車飛駛,將道路的荒草,都輾得倒下去,就好像那些曾經為江 楓著迷的少女腰肢。 突然,一聲雞啼,撕裂了天地的沉悶。 但黃昏時,舊道上哪裏來的雞啼? 江楓面色變了,明銳的目光,自壓在眉際上的破帽邊沒望過去,只見一隻大公雞站在 道旁殘柳的樹幹上,就像釘在上面似的動也不動,那雄麗的雞冠,多彩的羽毛,在夕 陽下閃動著令人眩目的金光。公雞的眼睛裏竟也似有種惡毒的、妖異的光芒。江楓的 面色變得更蒼白,突然勒住了車馬。 健馬長嘶,車緩緩停下,車廂中有個甜美麗溫柔的語聲問道:「什麼事?」 江楓微一一遲疑,苦笑道:「沒有什麼,只不過走錯路了」撥轉馬頭,兜了半個圈子 ,竟又向來路奔回,只聽那公雞又是一聲長嘶卻像是在對他冷笑。 江楓打馬更急,路上的荒草已被輾平,車馬自是走得更快了,但還未奔出四十丈,道 上竟又有樣東西擋住了去路。 這久已荒廢、久無人跡的舊道上,此刻竟突然有只巨大的肥豬橫臥在路中,又有誰能 猜透這隻豬是哪裏來的? 馬車方才還駛過這條路,這條路上,方才明明連半斤豬肉都沒有,而此刻卻有了整整 一隻豬。 江楓再次變色,再次勒住馬車。 只見那只豬在地上翻滾著,但全身上下,卻被洗得干干淨淨,那緊密的豬毛,在夕陽 下就像是金絲織成的毯子一樣。門窗緊閉的車廂裏,又傳出人語道:「什麼事? 江楓語塞:「我……我……」 那甜美溫柔的人語輕嘆著道:「你又何苦瞞我?我早已知道」 江楓失聲道:「你早已知道了?」 「我方才聽見那聲雞啼,便已猜出必定是『十二星相』中人找上咱們了,你怕我擔心 一所以才瞞著我,是麼?」 江楓長嘆一聲,道:「奇怪……你我此行如此秘密,他們怎會知道?但……但你只管 放心,什麼事都有我來抵擋」 車廂中人柔聲道:「你又錯了,自從那天……那天我準備和你共生共死,無論有什麼 危險艱難,也該由咱們倆共同承當。」 「但你現在……」 「沒關係,現在我覺得很好。」 江楓咬了咬牙,道:「好,你還能下車走麼?道路兩頭都已有警像,看來咱們也只有 棄下車馬,穿過這一片荒野……」 「為什麼要棄下車馬呢?他們既已盯上咱們,反正已難脫身,倒不如就在這裏等著, 『十二星相』雖有凶名,但咱們也未必怕他們!」 「我……我只是怕你……」 「你放心,我沒關係。」 江楓面上忽又現出溫柔的笑容,輕輕道:「我能找著你,真是最幸運的事。」他在夕 陽下笑著,連夕陽都似失卻了顏色。車廂人嬌笑道:「幸運的該是我才對,我知道, 江湖中不知道有多少女孩子在羨慕我,妒忌我,只是她們……」 語聲未了,健馬突然仰道驚嘶起來──暮風中方自透出新涼,這匹馬卻似突然出了什 麼驚人的警兆!一陣風吹過,豬,在地。 上翻了個身,遠處隱隱傳來雞啼,荒草在風中搖舞,夕陽,黔淡了。 下來,大地竟似突然被一種不祥的氣氛所籠罩,這七月夕陽下的郊野,竟突然顯得說 不出的淒涼、蕭瑟! 江楓變色道:「他們似已來了!」 突然馬車後有人喋喋笑道:「不錯,咱們已來了!」 這笑聲竟也如雞啼一般,尖銳、刺耳、短促,江楓一生之中,當真從未聽過如此難聽 的笑聲。 他大驚轉身,輕叱道:「誰?!」 雞啼般的笑聲不絕,馬車後已轉出七八個人來。 第一個人,身長不足五尺,瘦小枯乾,卻穿著一身火紅的衣裳,那模樣正有說不出的 詭秘,說不出的猥瑣。 第二個人,身長卻赫然在九尺開外,高大魁偉,黃衣黃冠,那滿臉全無表情的橫肉, 看來比鐵還硬。 後面踉著四個人打扮得更是奇怪,衣服是一塊塊五顏六色的綢鍛縫成的,竟像是戲台 上乞丐穿著的富貧衣。 這四人身材相貌不相同,卻都是滿面凶光、行動驃悍的漢子,舉手投足,也是一模一 樣,誰也不快上一分,誰也不慢上一分。 還有個人遠遠跟在後面,前面七個人加起來,也末見會比這人重上兒斤,整整一匹料 子,也未見能為此人做件衣服,他胖得。 實在已快走不動了,每走一步,就喘口氣,口中不住喃喃道!好熱,熱死人了。」滿 頭汗珠,隨著他顫動的肥肉不住地流下來。 江楓躍下馬車,強作鎮定,抱拳道:「來的可是『十二星相』中之司晨客與黑面君麼 ?」。 紅衣人格格笑道:「江公子果然好眼力,但咱們不過是一隻雞、一隻豬而已,司晨客 、黑面君,這些好聽的名字,不過是江湖中人胡亂取的,咱們擔當不起。」 江楓目光閃動道:「閣下想必就是……」 紅衣人截口笑道:「紅的是雞冠,黃的是雞胸,花的是雞尾,至於後面那位,你瞧他 的模樣像什麼,他就是什麼。 江楓道:「幾位不知有何見教?」 紅衣雞冠道:「聞得江公子有了新寵,咱兄弟都忍不住想來瞧瞧這位能令玉郎心動的 美人兒究竟美到什麼地步,再者,咱兄弟還想來向公子討件東西。」 江楓暗中變色,口中卻仍然沉聲道:「只可惜在下此次勿勿出門,身無長物,哪有什 麼好東西,能入得了諸位名家法眼。」 雞冠人喋喋笑道:「江公子此刻突然將家財完全變賣,咱們雖不知為的是什麼,也不 想知道,但江公子以田莊換來的那袋明珠……嘿嘿,江公子也該知道咱們『十二星相 』向來賊不空手,公子就把那袋明珠賞給咱們吧。」 江楓突也大笑道:「好,好,原來你們倒竟也打聽得如此清楚,在下也知道『十二星 相』從來不輕易出手,出手後從不空回,但……」 雞冠人道:「但什麼,你不答應?」 江楓冷笑道:「若要我答應,只有……」 語聲未了,閃閃銀光,已到了他胸口。 這雞冠人好快的手法,眨眼間,手中已多了件銀光閃閃的奇形兵刃,似花鋤,如鋼啄 ,閃電般擊向江楓,眨眼間已攻出七招,那詭異的招式,看來正如公雞啄米一般,沿 著江楓手足少陰經俞府、神法、靈墟、步廊……等要穴,一路啄了下去。 江楓平地躍起,凌空一個翻身,堪堪避過了七啄,但這時卻又有四對雞爪鐮在地上等 著。 雞楓一動,雞尾立應,那四個花衣雞尾人的出手之快,正也不在紅衣雞冠之下,四對 雞爪鐮刀,正也是江湖罕見的外門功夫,一個啄,四個抓,招式配合得滴水不漏,就 算是一個人生著九只手,呼應得也未必如此微妙。 江楓自然不是等閒人物,但應付這五件外門兵刃,應付這從來未見的奇詭招式,已是 左支右拙,大感吃力、何況還有個滿臉橫肉、目光閃動的黃衣雞胸正在一旁目不轉睛 地瞪著他,只等著他破綻露出。 黑面君嘻嘻笑道:「哥兒們,加油,咱們可不是女人,可莫要對這小子生出憐香惜玉 的心,兄弟我且先去睢瞧車子裏的小美人兒。」 江楓怒喝道:「站住!」 他雖想衝過去,怎奈那九件兵刃卻圍得他風雨不透,而這時黑面君已蹣跚地走向車廂 ,伸手去拉門。 就在這時,車窗突然開了一線,裏面伸出。一隻白生生的玉手,那纖柔、毫無瑤疵的 手指中,卻夾著枝梅花。 黑色的梅花! 盛夏中有梅花,已是奇事,何況是黑色的梅花?! 白的手,黑的梅花,襯托出一種無法形容的、神秘的美,車廂中甜美的語聲一字字緩 緩道:「你們瞧瞧這是什麼?」 黑面君的臉,突然扭曲起來,那只正在拉門的手,也突然不會動了,雞嘴啄、雞爪鐮 ,更都在半空頓住!這六個凶名震動江溺的巨盜,竟似都突然中了魔法,每個人的手 、腳、面目,都似已突然被凍結。 黑面君嘎聲道:「繡玉谷,移花宮。」 車廂中人道:「你的眼力倒也不錯。」 黑面君道:「我……小人。」 牙齒打戰,竟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車廂人柔聲道:「你們想不想死?」 「小人,不……」 「不想死的還不走!」 這句話還末說完,紅的、黃的、花的、黑的,全部飛也似的走了──黑面君腳步也不 再蹣跚,口中也不喘氣了,若非親眼瞧見,誰也不會相信這麼胖的人會有如此輕靈的 身法。 江楓一步竄到車窗前,道:「你……你沒事麼了?」 車廂人笑道,「我只不過招丁招手而已。」 江楓鬆了口氣,嘆道:「不想你竟從宮中帶出了朵墨玉梅花。連『十二星相』這樣的 凶人,竟也對她們如此懼怕。」 車廂中人道:「由此你就可想到她們有多可怕,咱們還是快走吧,別的人來了都不要 緊,但若是……」 突然間,只聽「嗖嗖嗖」衣袂破風之聲驟響,方才逃了的人,此刻竟又全部回來了, 來的竟比去時還快。 黑面君格格笑道:「咱們險些上當了,車子裏若真是『移花宮』中的人,方才還能活 著走麼?你幾時聽說過『移花宮』手下留得有活口?」 車廂中人道:「我饒了你,你竟還……」 黑面君大喝道:「冒牌貨,出來吧!」 突然出手一舉,那車門竟被一拳擊碎! 車廂裏坐著的乃是個雲鬢蓬亂、面帶病容的婦人,卻仍掩不住她的天香國色──他眼 睛並不十分媚秀,鼻子並不十分挺刺。 嘴唇也不十分嬌小,但這些湊在一起,卻教人瞧了第一眼後,目光便再也捨不得離開 ,尤其是她那雙眼睛裏所包涵的情感、了解與智慧,更是深如海水。 只是她的腹部卻高高橫起,原來竟已身懷六甲。 黑面君怔了一怔,突然大笑道:「原來是個大肚婆娘,居然還敢冒充移花官的……」 話末說完,那少婦身子突然飛了出來,黑面君還未弄清是怎麼回事,臉上已「劈劈啪 啪」被她摑了幾個耳光。 那少婦身子又已掠回,輕笑道:「這大肚婆如何?」 黑面君怒吼一聲,道:「暗算偷襲,又算得了什麼?」一拳擊了出去,這身子雖臃腫 ,但這一拳擊出,卻是又狠、又快、又辣! 那少婦面上仍帶著微笑,纖手輕輕一引、一撥,也不知她用了什麼手法,黑面君這一 拳竟被她撥了回去,「砰」的一拳,竟打在自己肩頭上,竟偏偏不能收住,也不能閃 避,他一拳擊碎車門,是何等氣力,這一拳竟自己將自己打得痛吼著躍倒在地上。 雞冠雞尾本也躍躍欲試,但此刻卻又不禁怔住了,目瞪口呆地瞧著這少婦,連手指都 不敢動一動。 黑面君顫聲道:「移花接玉,神鬼莫敵……」 那少婦道:「你既然知道,便也該知道我是不是冒充的。」黑面君道:「小……小人 該死,該死!……」掄起手來,正反摑了自己十幾個耳括子,打得他那張臉更黑胖了 。 那少婦嘆了口氣,道:「我要為孩子積點陰德,你們……你們快走吧。」 這一次他們自然逃得更快,眨眼間便逃得蹤影不見,但暮色蒼茫中,遠處卻有條鬼魅 般的人影一閃,向他們追了過去。 江楓瞧見他們去遠,才又鬆了口氣,嘆道,「幸虧你還有這一手,又將他們騙住,否 則……」 突然發現那少婦面上已變了顏色,身子顫抖著,滿頭冷汗。 滾滾而落,竟似已疼得不能忍受。 江楓大驚道:「你怎麼了」 那少婦道:「我……發動了胎氣……只怕……只怕已……快要……」 她話還沒說完,江柯已慌得亂了手腳,跺足道:「這如何是好?」 那少婦嘶聲道:「你快將車子趕到路旁……快……快……快!」 江楓手忙腳亂地將車子趕到路旁長草裏,健馬不住長嘶著,江楓不停地抹汗,終於一 頭鑽進車廂裏。 破了的車門,被長衫擋了起來。 大約數盞茶的時間,車廂中突然傳出嬰兒嘹亮的哭聲。 過了半響,又聽到江楓狂喜呼道:「兩個……是雙胞胎!」 又過了兩盞茶時分,滿頭大汗,滿面興奮的江楓,一頭鑽出車廂,但目光所及,整個 人卻又被驚得呆住了! 方才鼠竄而逃的黑面君、司晨客,此刻竟又站在車廂前,六隻冷冰冰的目光,正眨也 不眨地瞧著他! 江楓想再作鎮定,但面容也不禁驟然變了顏色,失聲道:「你……你們又回來了?」 雞冠人詭笑道:「公子吃驚了麼?」 江楓大聲道:「你們莫非要送死不成?!」 黑面君哈哈大笑道:「送死?…。」 江楓厲聲道:「瞧你們並非孤陋寡聞之輩,繡玉谷,移花官的厲害,你們難道不知道 ?!」他平日雖然風流蘊藉,溫文爾雅,但此刻卻連眼睛都紅了。 黑面君大笑道:「姓江的,你還裝什麼蒜?你知道,我也知道,移花宮的兩位官主, 此刻想要的是你們兩人的命,可不是我們。」 汗珠,已沿著江楓那挺秀的鼻子流到嘴角,但他的嘴唇卻乾得發裂,他舐了舐嘴唇, 縱聲大笑道,「我瞧你倒真是瘋了,移花官的宮主會想要我的命?……哈哈,你可知 道現在車子裏的人是誰?」 雞冠人冷冷道:「現在車子裏的,不過是移花官的花奴、丫頭,只不過是自移花宮逃 出來的叛徒!」 江楓身子一震,雖然想強作笑聲,但再也笑不出了。 黑面君格格笑道,「江公子又吃驚了吧?江公子又怕還要問,這種事咱們又怎會知道 的?嘿嘿,這可是件秘密,你可永遠也猜不到。」 這的確是件秘密,江楓棄家而逃,為的正是要逃避移花官那二位官主的追魂毒手!但 這件秘密除了他和他妻子外,絕無別人知道,此刻這些人偏偏知道了,他們是怎會知 道的?江楓想不出,也不能再想了,車廂中產婦在呻吟,嬰兒在啼哭,車廂外站者的 卻是些殺人不眨眼的惡徒! 他身子突然箭一般竄了出去,只見眼前刀光一閃,黃衣雞胸掌中一對快刀,已擋住了 他去路! 江楓不避反迎,咬了咬牙,自刀光中穿過去,閃電般托住黃衣人的手腕,一擰一扭, 一柄刀已到了他手中。 他飛起一腳,踢向黃衣人的下腹,反手一刀,格開了雞冠人的鋼刀,身子卻從雞爪鐮 竄了過去,刀光直劈黑面君! 這幾招使得當真是又狠又準,又快又險!刀光、鋼啄、雞爪,無一件不是擦著他衣衫 而過。 黑面君雖擰身避過了這一刀,但也不禁驚出了一身冷汗,抽空還擊二拳,口中大喝: 「留神!這小子拼上命了!」 這些身經百戰的惡徒,自然知道一個人若是拼起命來,任何人也難攖其鋒,瞧見江楓 刀光,竟不硬接,只是游鬥! 江楓左劈一刀,右擊一招,雖然刀刀狠辣,刀刀拼命,邊卻刀刀落空,黑面君不住狂 笑,黃衣人雙刀雖只是剩下一柄,但左手刀專走偏鋒,不時削來一刀,叫人難以避內 ,四對雞爪鐮配合無間,攻擊時銳不可當,防守時密如蛛網,就只這些已足以守人魂 魄! 更何況還有那紅衣雞冠,身法更是快如鬼魅,紅衣飄飄,倏來忽去,鋼啄閃閃,所取 處無一不是江楓的要穴! 江楓發髻已蓬亂,吼聲已嘶裂,為了他心愛人的生命,這風流公子此刻看來已如瘋狂 的野獸! 但他縱然拼命,卻也無用了,獅已入陷,虎已被困,縱然拼命,也不過只是無用的掙 紮而已。 暮雲四合,暮色淒迷。 這一場惡戰雖然驚心動魄,卻也悲慘得令人不忍卒睹,他流汗!流血!換來的不過是 敵人瘋狂的訕笑。 車廂中又傳出人語,呻吟著呼道:「玉郎,你小心些……只要你小心些,他們絕不是 你的敵手!」 黑面君突然一步竄過去,一把撕開衣帘,獰笑道:「唷,這小子福氣不錯,居然還是 個雙胞胎!」 江楓嘶聲呼道:「惡賊,滾開!」 他衝過去,被擋回來,又衝過去,又被擋回來,再衝過去,再被擋回來,他目毗盡裂 ,已裂出鮮血! 那少婦緊擁著她的兩個小孩子,嘶聲道:「惡賊,你……你……」 黑面君格格笑過:「小美人兒,你放心,現在我不會對你怎樣的,但等你好了,我卻 要……哈哈,哈哈……」 江楓狂吼道:「惡賊,只要你敢動她……」 黑而君突然伸手在那少婦臉上摸了摸,獰笑道:「我就動她,你又能怎樣?」 江楓狂吼一聲,刀法一亂,快刀、利爪、尖啄,立刻乘隙攻進。 他肩頭、前胸、後背,立刻多了無數條血口! 那少婦顫聲道:「玉郎,你小心些!」 黑面君大笑道:「你的玉朗就要變成玉鬼了!」 江楓滿身鮮血,狂吼道:「惡賊,我縱成厲鬼,也不饒你!」充滿忿怒的喝聲,得意 的笑聲,悲慘的狂叫,嬰兒的啼哭,混成一種令鐵石人也要心碎的聲音。                                     絕代雙驕(卷一)第二章─刀下遺孤                                                        血!江楓臉上、身上,已無一處不是鮮血! 那少婦嘶聲喝道:「我和你拼了!」 突然拋下孩子,向黑面君撲去,十指指向他咽喉,但黑面君抬手一擋,就將她擋了回 去! 黑面君大笑道:「美人兒,你方才的厲害哪裏去了……女人,可憐的女人,你們為什 麼要生孩子……」 狂笑未了,那少婦突又撲了上來,黑面君再次揮掌,她卻亡命似的抱住了,一口咬住 他的咽喉。 黑面君痛吼了一聲,鮮血已沾著她的櫻唇流出來。這是邪毒、腥臭的血,但這腥吳的 血流過她齒頰,她卻感覺到一陣快意,復仇的快意! 黑面君痛極之下,一拳擊出,那少婦便飛了出去,撞上車廂,跌倒在地,再也爬不起 來了。 但仇人血的滋味,她已嘗過了。 她淒然笑容,流著淚呼道:「玉郎,你走吧……走走吧,不要管我們.只要我死了, 宮主姐妹仍然不會對你不好的……」 江楓狂吼道:「妹子,你死不得!」 他再次衝過去,刀、爪、啄,雨點般擊下,他也不管,他身中刀削、爪抓,他血肉橫 飛! 只是他還末衝到他妻子面前,便已跌地倒下! 那少婦慘呼一聲,掙扎著爬過去,他也掙扎著爬過去,他們已別無所求,只要死在一 起! 他們的手終於握住了對方的手,但黑面君卻一腳踩了下去,把兩只手骨全都踩碎了! 那少婦嘶聲道:「你……你好狠!」 黑面君獰笑道:「你現在才知道我狠嗎!」 江楓狂吼道:「我什麼都給你……都給你,只求你能讓我們死在一起!」 黑面君大笑道:「你此刻再說這話,已太遲了……嘿嘿,你們方才騙我、打我時,想 必開心得很,此刻我就讓你們慢慢地死,讓你們死也不能死在一起!」 那少婦道:「為什麼?……為什麼?……我們和你又有何仇恨?」 黑面君道:「告訴你也無妨,我如此做法,只因為我已答應了一個人,他叫我不要讓 你們兩人死在一起。」 江楓道:「誰?……這人是誰?……」 黑面君笑道:「你慢慢猜吧……」 那黃衣雞突然過來,那赤面橫肉,仍冷冰冰、死板板的。 絕無任何表情,口中冷冷道:「斬草除根,這兩人的孽種也留不得!」 黑面君笑道:「正是!」 黃衣人再也不答話,抬起手,一刀向車中嬰兒砍下。 江楓狂吼,他妻子連聲音都已發不出來。 哪知就在這時,那柄閃電般劈下的鋼刀,突然「喀」一聲,竟在半空中生生一所為二 ! 黃衣人大驚之下,連退七步,喝道:「誰?!…什麼人?」 除了他們自己與地上垂死漱H外,別無人影。 但這百煉精鋼的快刀,又怎還憑空斷了? 雞冠人變色道:「怎麼回事?」 黃衣人道:「見鬼……鬼才知道。」 突叉竄了過去,用半截鋼刀,再次劈下。 哪知「喀」的一聲,這半截鋼刀,竟又一斷為二,這許多雙眼睛都在留神看著,竟無 一人看出刀是如何斷的。 黃衣人的面色終於變了,顫聲道,「莫非真的遇見鬼了?」黑面君沉吟半響,突然道 :「我來!」 輕輕一腳挑選了江楓躍落的鋼刀,抓在手中,獰笑著一刀向車廂裏劈下,這一刀劈得 更急、更快! 刀到中途,他手腕突然一抖,刀光錯落……只聽「噹」的一聲,他韌刀雖未打斷,卻 多了個缺口! 雞冠人變色道:「果然有人暗算!」 黑面君也笑不出來了,顫聲道:「這暗器我等既然不見,想必十分細小,此人能以我 等瞧不見的暗器擊斷鋼刀,這……這是何等驚人的手法,何等驚人的腕力!」 黃衣人道:「世上哪有這樣的人!其非是……」忍不住的打了個寒噤,竟不敢將那「 鬼」字再說出口來。 垂死的江楓,也似驚得呆了,口中哺哺道:「她來了……必定是他來了……」 黑面君道:「誰?……莫非是燕南天?」 突聽一人道:「燕南天?燕南天算什麼東西?」 語聲靈巧、活潑,仿佛帶著種天真的椎氣,但在這無人的荒郊裏,驟然聽得這種語聲 ,卻更令人吃驚。 江楓夫婦不用抬頭,已知道是誰來了,兩人俱都慘然變色,黑面君等人亦不禁吃了一 驚,扭首望去,只見風吹長草。波浪起伏,在淒迷的暮色中,不知何時,已多了條人 影。纖弱而苗條的女子人影!以他們的耳目,竟絲毫覺不出她是自哪裏來的。 一陣風吹過,遠在數丈的人影,忽然到了面前。 聽得那天真稚氣的語聲,誰都會以為她必定是個豆蔻年華、稚氣未脫、既美麗、又嬌 甜的少女。 但此刻,來到他們面前的,卻是至少已有二十多歲的婦人,她身上穿的是雲震般的錦 繡宮裝,長裙及地,長發披肩,宛如流雲,她嬌靨甜美,更勝春花,她那雙靈活的眼 波中,非但充滿了不可描述的智慧之光,也充滿了稚氣──不是她這種年齡該有的稚 氣。 無論是誰,只要瞧她一眼,便會知道這是個性格極為複雜的人,誰也休想猜著她的絲 毫心事。 無論是誰,只要瞧過她一眼,就會被她這驚人的絕色所驚,但卻忍不住要對她生出些 憐惜之心。 這絕代的麗人,竟是個天生的殘廢,那流雲長袖,及地長裙,也掩不了她左手與左足 的畸形。 黑面君瞧清了她,目中雖現出敬畏之色,但面上的驚惶,反而不如先前之甚,躬身問 道:「來的可是移花宮的二宮主。」 宮裝麗人笑道:「你認得我?」 「憐星宮主的大名,天下誰不知道?!」 「想不到你口才倒不錯,很會事承人嘛。」 「不敢。」 憐星宮主眨了眨眼睛,輕笑道:「看來你倒不怕我。」 黑面君躬身笑道:「小人只是……」 憐星宮主笑道:「你做了這麼多壞事,居然還不怕我,這倒是一件奇事,你難道不知 道我立刻就要你們的命嗎!」 黑面君面色驟然大變,但仍強笑著道:「宮主在說笑了。」 憐星宮主嫣然笑道:「說笑,你傷了我花奴宮主,我若讓你痛痛快快地死,已是太便 宜了,誰會踉你們這樣的人說笑?」黑面君失聲道:「但……但這是邀月宮主……」 語末說完,只聽「劈劈啪啪」一陣響,他臉上已著了十幾掌,情況正和他方才被江楓 夫人所摑時一樣,但卻重得多了,十幾掌摑過,他已滿嘴是血,哪裏還能再說得出一 個字來。 憐星宮主仍站在那裏,長裙飄飄神態悠然,似乎方才根本沒有動過,但面上那動人的 笑容卻已不見,冷冷道:「我姐姐的名字,也是你叫得的嗎?」 雞冠、雞胸、雞尾也早已賅得面無人色,呆若木雞。雞冠人顫聲道:「但……但這的 確是邀……」 這次他連「月」字和未出口,臉上也照樣被摑了十幾個耳光。 直打得他那瘦小的身子幾乎飛了出去。 憐星宮主笑道:「奇怪,難道你真的不相信我會要你的命嗎?……唉……」 輕輕一聲嘆息,嘆息聲中,突然圍著黃衣人那高大的身於一轉,眾人只覺眼前一花, 也未瞧見她是否已出手,但黃衣人已靜靜地倒了下去,連一點聲音都未發出。 花衣人中一個悄悄俯下身去瞧了瞧,突然嘶聲驚呼道:「死了,老二死了……」 憐星宮主笑道,「現在,你總相信了吧。」 那花衣人嘶聲道:「你好……好狠。」 憐星宮主道:「死個人又有什麼大驚小怪?你們自己殺的人,難道還不夠多嗎?你們 現在死,也蠻值得了。」 雞冠人目中已暴出凶光,突然打了個手式,剩下三雙雞爪鐮,立刻潑風般向憐星宮主 捲了過去。只聽「叮咯、呼嚕、哎呀……」一連串聲響,只見那纖弱的人影在滿天銀 光中一轉。 三個花衣人已倒下兩個,剩下的一個竟急退八尺,雙於已空空如也,別人是如何擊倒 他同伴,如何閃開他一擊,又如何奪去他的兵刃,他全不知道,在方才那一剎那間, 他竟似糊糊塗塗地做了一場噩夢! 憐星宮主長袖一抖,五柄雞爪鐮「嘩啦啦」落了一地,她手裏還拿著一柄,瞧了瞧, 笑道:「原來是雙雞爪子,不知道滋味如何?」 微啟櫻口,在雞爪鐮上咬了一口,但聞「喀」的一響,這精鋼所鑄、江湖中聞名喪膽 的外門兵刃,竟生生被她咬斷。 憐星宮主搖頭道:「哎呀,這雞爪子不好吃!」 「啐」的一口,輕輕將嘴裏半截鐵爪吐了出來,銀光一閃,風聲微響,剩下的一個花 衣人突然慘呼一聲,雙手掩面,滿地打滾。鮮血,不斷自指縫間流出,滾了幾滾,再 也不會動了。」 他手掌也剛剛鬆開,暮色中,只見他面容猙獰,血肉模糊,那半截的爪,竟將他的頭 骨全部擊碎了! 黑面君突然噗地跪了下來,顫聲道:「宮主饒命……饒命。」 憐星宮主卻不理他,反而瞧著那雞冠人笑道:「你瞧我功夫如何?」 雞冠人道:「宮……宮主的武功,我……個人一輩子也沒見過……小人簡直連做夢都 未想到世上有這樣的武功。」 憐屋宮主道:「你怕不怕?」 雞冠人一生中當真從未想到自己會被人問出這種問小孩的話,而此刻被人問了,他竟 然也只有乖乖地回答,道:「怕……怕……怕得很。」 憐星宮主笑道:「既然也害怕,為何不求饒命?」 雞冠人終於噗地跪下,哭喪著臉,道:「宮主饒命……」 憐星宮主眼皮轉了轉,笑道,「你們要我饒命,也簡單得很。只要你們一人打我一 拳。」 雞冠人道:「小人不敢……」 黑面君道:「小人天大的膽子也不敢。」 憐星宮主眼睛一瞪,道:「你們不要命了嗎?」 雞冠人、黑面君兩人,一生中也不知被多少人問過這樣的話,平時他們只覺這句話當 真是問得狗而屁之,根本用不著回答,要回答也不過只是一記拳頭,幾聲狂笑,接著 刀就亮了出去。 但此刻,這同樣的一句話,自憐星宮主口中問出來,兩人卻知道非要乖乖地回答不可 了。 兩人齊聲道:「小人要命的。」 憐星宮主道:「若是要命,就快動手。」 兩人對望一眼,終於勉強走過去。 憐星宮主笑道,「嗯,這樣才是,你們只管放心打吧,打得越重越好,打得重了,我 絕不回手,若是打輕了……哼!」 雞冠人暗道:「她既是如此吩咐,我何不將計就計,重重給她一啄,若是得手,豈非 天幸,縱不得手,也沒什麼。」 黑面君暗道:「這可是你自己要的,可怪不得我,你縱有天大的本領,鐵打的身子, 只要不還手,我一拳也可以打扁你。」 兩人心中突現生機,雖在暗中大喜欲狂,也面上卻更是作出悉眉苦臉的模樣!齊地垂 首道:「是。」 憐星宮主笑道:「來呀,還等什麼。」 黑面君身形暴起,雙拳連環擊出,那虎虎的拳風,再加上他那百多斤的身子,這一擊 之威,端的可觀! 但他雙拳之勢,卻是靈動飄忽,變化無方,直到最後,方自定得方向,直搗憐星宮主 的胸腔! 這正是他一生武功的精華,「神豬化像」,就只這一拳之威,江湖中已不知有多少人 粉身碎骨。 雞冠人身形也飛一般竄出,雞嘴啄已化為點點銀光,有如星雨般灑向憐星宮主前胸八 處大穴。 這自然也是他不到性命交關時不輕易使出的煞手「晨雞啼屋」,據說這一招曾今「威 武鏢局」八大鏢師同時喪生掌下! 憐星宮主笑道:「嗯,果然賣力了。」 笑語聲中,右掌有如蝴蝶般在銀雨拳風中輕輕一飄、一引,雞冠人、黑面人突然覺得 自己全力擊出的一招,竟莫名其妙地失去了準頭,自己的手掌,竟已似不聽自己的使 喚,要它往東它偏要住西,要它停,它偏偏不停,只聽「呼、哧」兩響,緊跟著兩聲 慘呼。 憐星宮主仍然笑哈哈地站著,動也未動,黑面君身子卻已倒下,而雞冠人的身子竟已 落入八尺外的草叢中。 草叢中呻吟兩聲,再無聲息。 黑面君的胸膛上,卻插著雞冠人的鋼啄,他咬了咬牙,反手拔出銅啄,鮮血像湧泉般 流出來,顫聲道:「你……你……」 憐星宮主笑道:「我可沒動手傷你,唉,你們自己打自己,何必呢?」 黑面君雙睛怒凸,直瞪著她,嘴唇啟動,僅是想說什麼,卻─個字也未說出──永遠 也說不出了。 憐星宮主嘆道:「你們若不想殺我,下手輕些,也許就不會死了,我總算給了你們一 個活命的機會,是嗎?」 她問的話,永遠也沒有人回答了。 馬,不知何時已倒在地上,車也翻了。 江楓夫婦,正掙扎著想進入車廂,抱出車廂裏哭聲欲裂的嬰兒,兩人的手,已剛剛摸 著襁褓裏的嬰兒。 但忽然間,一隻手將嬰兒推開了。 那是只柔軟無骨、美勝春蔥的纖纖玉手,雪白的綾羅長袖,覆在手背上,但卻比白綾 更白。 江楓嘶聲道:「給我……給我。」 那少婦顫聲道:「二宮主,求求你,將孩子給我。」 憐星宮主笑道:「月奴,好,想不到你竟已為江楓生出了孩子。」她雖然在笑,但那 笑容卻是說不出的淒驚、幽怨,而且滿含怨毒。 那少婦花月奴道:「宮主,我知道對……對不起你,但……孩子可是無辜的,你饒了 他們吧。」 憐星宮主目光出神地瞧著那一對嬰兒,喃喃道:「孩子,可愛的孩子……若是我的多 好……」 眼睛突然望向江楓,目光中滿含怨毒、懷恨,也滿含埋怨、感傷,望了半響,幽幽瞎 :「江楓,你為什麼要這樣做?為什麼?」 江楓道:「沒什麼,只因我愛她。」 憐星宮主嘶聲道:「你愛她……我姐姐哪點比不上她,你被人傷,我姐姐救你回來, 百般照顧你,她一輩子也沒有對人這麼好過,但……但她對你卻是那樣好,你,你… …你……竟跟她的丫頭偷偷跑了。」 江楓咬牙道:「好,你若要問我,就告訴你,你姐姐根本不是人,她是一團火,一塊 冰,一柄劍,她甚至可說是鬼,是神,但絕不是人,而她……」 目光望著他妻子,立刻變得溫柔如水,緩緩接著道:「她卻是人,活生生的人,她不 但對我好,而且也了解我的心,世上只有她一人是愛我的心,我的靈魂,而不是愛我 這張臉!」 憐星宮主突然一拿摑在他臉上,道:「你說……你再說!」 江楓道:「這是我心裏的話,我為何不能說!」 憐星宮主道:「你只知她對你好,你可知我對你怎樣?你……你這張臉,你這張臉縱 然完全毀了,我還是……還是……」聲音漸說微弱,終於再無言語。 花月奴失聲道:「二宮主,原來你……你也……」 憐星宮主大聲道:「我難道不能對他好了?我難道不能愛他?……是不是因為我是個 殘廢……但殘廢也是人,也是女人!」 她整個人竟似突然變了,在剎那之前,她還是個可以主宰別人生死的超人,高高在上 ,高不可攀。而此刻,她只是個女人,一個軟弱而可憐的女人。 她面上竟有了淚痕。這在江湖傳說中近乎神話般的人物,竟也流淚,江楓、花月奴望 著她面上的淚痕,不禁呆住。 過了良久,花月奴黯然道:「二宮主,反正我已活不長了,他……從此就是你的了, 你救救他吧.我知道唯有你還能救活他。」 憐星宮主身子一顫,「他從此就是你的了……」這句活,就像是箭一般射人她心裏。 江楓突然嘶聲狂笑起來,但那笑聲卻比世上所有痛哭還要淒厲、悲慘。 他充血的目光凝注花月奴,慘笑道:「救活我?…。世上還有誰能救活我?你若死了 ,我還能活嗎?……月奴,月奴,難道你直到此刻還不丁解我?」 花月奴忍住了又將奪眶而出的眼淚,柔聲道:「我了解你,我自然了解你,但你若也 死了,孩子們又該怎麼辦?……孩子們又該怎麼辦?」 她語聲終於化為悲啼,緊緊捏著江楓的手,流淚道:「這是我們的罪孽,誰也無權將 上一代的罪孽留給下一代去承受苦果,就算你……你也不能的,你也無權以一死來尋 求解脫。」 江柯的慘笑早已頓住,鋼牙已將咬碎。 花月奴顫聲道:「我也知道死是多麼容易,而活著是多麼艱苦,但求求你……求求你 為了孩子,你必須活著。」 江楓淚流滿面,似已痴了,喃喃道:「我必須活著?……我真的必須活著?……」 花月奴道:「二宮主,無論為了什麼,你都該救活他的,若是你具有一份愛他的心, 你就不能眼見他死在你面前。」 憐星宮主悠悠道:「是嗎?……」 花月奴嘶聲道:「你能救活他的……你必定會救活他的。」 憐星宮主長長嘆息了一聲道:「不錯,我是能救活他的……」話未說完,也不知從哪 裏響起了一個人的語聲,緩緩道:「錯了,你不能救活他,世上再沒有一個人能救活 他!」 這語聲是那麼靈動、縹緲,不可捉摸,這語聲是那麼冷漠、無情,令人戰慄,卻又是 那麼清柔、嬌美,攝人魂魄。世上也沒有一個人聽見這語聲再能忘記。大地蒼穹,似 乎就因為這淡淡的一句話而變得充滿殺機,充滿寒意,滿天夕陽,也似就因這句話而 失卻顏色。 江楓身子有如秋葉般顫抖起來。憐星宮主的臉,也立刻蒼白得再無一絲血色。 一條白衣人影,已自漫天夕陽下來到他們面前。她不知從何而來,也不知是如何來的 。 她衣抉飄飄,宛如乘風,她白衣勝雪,長發如雲,她風姿綽約,宛如仙子,但她的容 貌,卻無人能以描敘,只因世上再也無人敢抬頭去瞧她一眼。 她身上似乎與生俱來便帶來一種懾人的魔力,不可抗拒的魔力,她似乎永遠高謫在上 ,令人不可仰視! 憐星宮主的頭也垂下了,咬著櫻唇,道「姐姐,你……你也來了。」 邀月宮主悠悠道:「我來了,你可是想不到。」 憐星宮主頭垂得更低,道:「姐姐你是什麼時候來的?」 邀月宮主道:「我來的並不太早,只是已早得足以聽見許多別人不願被我聽見的話。 」 江楓心念一閃,突然大聲道:「你……你……你……原來你早已來了,那雞冠人與黑 面君敢去而復返,莫非是你叫他們回來的,那所有的秘密,莫非是你告訴他們的。」 邀月宮主道:「你現在才想到,豈非已太遲了?」 江楓目毗盡裂,大喝道:「你……你為何要如此做?!你為何如此狠心?!」 邀月宮主道:「對狠心的人,我定要比他還狠心十倍。」 花耳奴忍不住慘呼道:「大宮主,這一切都是我的錯,您……您不能怪他。」 邀月宮主語聲突然變得刀一般冷厲,一字字道:「你……你還敢在此說話?」 花月奴匍匐在地,顫聲道:「我……我……」 邀月宮主緩緩道,「你很好……現在你已見著了我,現在……你已可以死了!」 花月奴見她,怕得連眼淚都已不敢流下,此刻早已闔起了眼來,耳語般顫聲道:「多 謝宮主。」張開眼睛,瞧了瞧江楓,又瞧了瞧孩子,──她只是輕輕一瞥,也這一瞥 間所包含的情感,卻深於海水。 江楓心也碎了,大呼道:「月奴,你不能死……不能死……」 花月奴柔聲道:「我先走了……我會等你……」 她再次闔起眼帘,這一次,她眼帘再也不會張開了。 江楓嘶聲呼道:「月奴!你再等等,我陪著你……。」 他也不知是從哪裏來的力氣,突然躍起來,向月奴撲了過去,但他身子方躍起,便已 被一般勁風擊倒。 邀月宮主道,「你還是靜靜地躺著吧。」 江楓顫聲道:「我從來不求人,但現在……現在我求求你……求求你,我什麼都已不 要,只望能和她死在一起。」 邀月宮道道:「你再也休想沾著她一根手指!」 江楓瞪著她,若是目光也可殺人,她便早已死了。若是怒火也會燃燒,大地便早已化 為火窟。 但邀月宮主卻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裏……。 江楓突然瘋狂般大笑起來,笑聲久久不絕。 憐星宮主輕嘆道:「你還笑?你笑什麼?」 江楓狂笑道:「你們自以為了不起!你們自以為能主宰一切,但只要我死了,便可和 月奴在一起,你們能阻擋得了嗎?」 狂笑聲中,身子突然在地上滾了兩滾,伏面在地,狂笑漸浙微弱,終於消寂。 憐星宮主輕呼一聲,趕過去翻轉他身子,只見一截刀頭,已完全插入他胸膛裏。 月已升起,月光已灑滿大地。 憐星宮主跪在那裏,石像般動也不動,只有夏夜的涼風,吹拂著她的髮絲,良久良久 ,她終於輕輕道:「死了……他總算如願了,而我們呢……?」 突然站起來,掠到邀月宮主面前,嘶聲大呼道:「我們呢?……我們呢?他們都如願 了,我們呢?」 邀月宮主似乎無動於衷,冷冷道:「住口!」 憐星宮主道:「我偏不住口,我偏要說!你這樣做,究竟又得到了什麼?你……你只 不過使他們更相愛!使他們更恨你!」話未說完,突然「啪」的一聲,臉上已被摑了 一掌。 憐星宮主倒退幾步,手後著臉,顫聲道:「你……你……你……」 邀月宮主道:「你只知道他們恨我,你可知道我多麼恨他?我恨得連心裏都已滴出血 來……」 突然捲起衣袖,大聲道:「你瞧瞧這是什麼?」 月光下,她晶瑩的玉臂,竟滿是點點血斑。 憐星宮主怔了一怔,道:「這……這是……」 邀月宮主道:「這都是我自己用針刺的,他們走了後,我……我恨……恨得只有用針 刺自己,每天每夜我只有拼命折磨自己。才能減輕心裏的痛苦,這些你可知道嗎?… …你可知道嗎?」她冷漠的語聲,竟也變得激動、顫抖起來。 憐星宮主瞧著她臂上的血斑,愣了半響,淚流滿面,縱身撲入她姐姐的懷裏,顫聲道 :「想不到……想不到,姐姐你居然也會有這麼深的痛苦。」 邀月宮主輕輕抱住了她肩頭,仰視著天畔的新月,幽幽道:「我也是人……只可惜我 也是人,便只有忍受人類的痛苦,便只有也和世人一樣懷恨、嫉妒……」 月光,照著她們擁抱的嬌軀,如雲的柔髮……。 此時此刻,她們已不再是叱吒江湖、威震天下的女魔頭,而只是一對同病相憐、真情 流露的平凡女子。 憐星宮主口中不住喃喃道:「姐姐……姐姐……我現在才知道……」 邀月宮主突然重重推開了她,道:「站好!」 憐星宮主身子直被推出好幾尺,才能站穩,但口中卻淒然道:「二十多年來,這還是 你第一次抱我,你此刻縱然推開我,我也心滿意足了!」 邀月宮主再也不瞧她一眼,冷冷道:「快動手!」ꄊ憐星宮主道:「動手……向誰動手了!」 邀月宮主道:「孩子!」 憐星宮主失聲道:「孩子?……他們才出世,你就真要……真要……」 邀月宮主道:「我不能留下他們的孩子!孩子若不死,我只要想到他們是江楓和那賤 婢的孩子,我就會痛苦,我一輩子都會痛苦!」 憐星宮主道:「但我……」 邀月宮主道:「你不願出手?」 憐星宮主道「我……我不忍,我下不了手。」 邀月宮主道:「好!我來!」 她流雲般長袖一飄,地上的長刀,已到了手裏,銀光一閃,這柄刀閃電般向那熟捶中 的孩子劃去。 憐星宮主突然死命地抱住了她的手,但刀尖已在那孩子的臉上劃破一條血口,孩子痛 哭驚醒了。 邀月宮主怒道:「你敢攔我?」 憐星宮主道:「我……我……」 邀月宮主道:「放手!你幾時見過有人攔得住我!」 憐星宮主突然笑道:「姐姐,我不是攔你,我只是突然想到比殺死他們更好的主意, 你若殺了這兩個什麼都不懂的孩子,又有什麼好處?他們現在根本不知道痛苦!」 邀月宮主目光閃動,道:「不殺又如何?」 憐星宮主道:「你若能令這兩個孩子終生痛苦,才真算的出了氣,那麼江楓和那賤婢 縱然死了,也不能死得安穩!」 邀月宮主沉默良久,終於嘆道:「你且說說有什麼法子能今他們終生痛苦!」 憐星宮主道:「現在,世上並沒有一個人知道江楓生的是雙生子,是嗎?」 邀月宮主一時間竟摸不透她這句話中有何含意,只得頷首道:「不錯。」 憐星宮主道:「這孩子自己也不知道,是嗎?」 邀月宮主道:「哼!廢話!」 憐星宮主道:「那自稱天下第一劍客的燕南天,本是江楓的平生知友,他本已約好要 在這條路上接江楓,否則江楓也不會走這條路了……」 憐星宮主微微一笑,繼續說道:「我們若將這兩個孩子帶走一個,留下一個在這裏, 燕南天來了,必定將留下的這孩子帶走!必定會將自己一生絕技傳授給這孩子,也必 定會要這孩子長大了為父母復仇,是嗎?我們只要在江楓身上留下個掌印,他們就必 定會知道這是移花宮主下的手,那孩子長大了,復仇的對像就是移花宮,是嗎?」 邀月宮主目中已有光芒閃動,緩緩道:「不錯。」 「那時,我們帶走的孩子也已長大了,自然也學會了一身功夫,他是移花宮中唯一的 男人,若有人來向我們尋仇,他自然會挺身而出,首當其衝,他們自然不知道他們本 是兄弟,世上也沒人知道,這樣……」 「他們弟兄間就變成不共戴天的仇人,是嗎?」 憐星宮主拍手笑道:「正是如此,那時,弟弟要殺死哥哥復仇,哥哥自然也要殺死弟 弟,他們本是同胞兄弟,智慧必定差不多,兩人既然不相上下,必定勾心鬥爭,互相 爭殺,也不知要多久才能將對方殺死!」 邀月宮主嘴角終於現出一絲微笑,道:「這倒有趣得很。」 「這簡直有趣極了,這豈非比現在殺死他們好得多!」 「他們無論是誰殺死了誰,我們都要將這秘密告訴那活者的一個,那時……他面色瞧 來也想必有趣得很。」 憐星宮主拍手道:「那便是最有趣的時候!」 邀月宮主突又冷冷道:「但若有人先將這秘密向他們說出。便無趣了。」 「但世上根本無人知道此事……」 「除了你!」 「我?這主意是我想出來的,我怎會說?何況,姐姐你最知道我的脾氣,如此有趣的 事,我會不等著瞧嗎?」 邀月宮主默然半響,頷首道:「這倒不錯,普天之下,只怕也只有你想得出如此古怪 的主意,你既想出了這主意,只怕是不會再將秘密說出的了。」 憐星宮主笑道:「這主意雖古怪,但卻必定有用得很,最妙的是,他們本是孿生兄弟 ,但此刻有一個臉上已受傷,將來長大了。模樣就必定不會相同了,那時,天下有誰 能想得到這兩個不死不休的仇人,竟是同胞兄弟!」 那受傷的孩子一哭聲竟也停住,他似乎也被刻骨的仇恨,這惡毒的計謀駭得呆住了。 他睜著一雙無邪的,但卻受驚的眼睛。 似乎已預見來日的種種災難,種種痛苦,似乎已預見自己一生的不幸! 邀月宮主俯首瞄了他們一眼,喃喃道:「十七年……最少還要等十六年……」                                     《絕代雙驕》【第三章】第一神劍                                                         幹淨的石闆街,簡朴的房屋,淳善的人面……這是個平凡的小鎮。六月的陽光, 照著這小鎮唯一的長街,照著這條街上唯一酒鋪的青佈招牌,照著這殘舊酒招上鬥大 的「太白居」三個字。 酒舍裡哪有什么生意,那歪戴著帽子的酒保,正伏在桌上打盹儿,不錯,那邊桌上是 坐著位客人。但這樣的客人,他卻懶得招呼,兩三天來,這客人天天來喝酒,但除了 最便宜的酒外,他連一文錢菜都沒叫。這客人的確太窮,窮得連腳上的草鞋底都磨穿 了,此刻他將腳蹺在桌上,使露出鞋底兩個大洞。但他卻毫不在乎,他靠著牆,蹺著 腳,瞇著眼睛,那八尺長軀,坐在這小酒店的角落中,就像是條懶睡的猛虎。。 陽光,自外面斜斜地照進來,照著他兩條髮墨般的濃眉,照著他棱棱的顴骨,也照著 他滿臉青慘慘的鬍渣子直髮光。 他皺了皺眉頭,用一只瘦骨嶙峋的大手擋住眼睛,另一只抓者柄已鏽得快爛的鐵劍, 竟呼呼大睡起來。這時才過正午不久,安靜的小鎮上,突有幾匹健馬急馳而過,鮮衣 怒馬,馬行如龍,街道旁人人側目。幾匹馬到了酒鋪前。竟一齊停下,幾條錦衣大漢 ,一窩蜂擠進了那個小的酒鋪,幾乎將店都拆散了。 當先一條大漢腰懸寶劍,趾高氣揚,就連那一臉大痲子,都似乎在一粒粒髮著光,一 走進酒鋪,便縱聲大笑著:「太白居,這破屋子、爛攤子也可叫做太白居么?」 他身后一人圓圓的臉,圓圓的肚子,身上雖也掛著劍,看來卻像是個佈店掌櫃的,接 著笑道:「雷老大,你可錯了,李太白的幾首詩雖寫得蠻不錯,但卻也是個沒錢役勢 的窮小子,住在這種地方正合適…」那雷老大仰首笑道:「可惜那李太白早死了好多 年,不然咱們可請他喝兩衃……喂,賣酒的,好酒好菜,快拿上來!」 幾衃酒下肚,幾個人笑聲更響了,角落那條大漢,皺著眉頭,伸了個懶腰,終于坐直 了,喃喃道:「臭不可聞,俗不可耐……」 突然一拍桌子,道:「快拿酒來,解解俗氣。」這一聲大喝,竟像是半空中打了個響 雷,將那幾條錦衣大雙駭得幾乎從桌上跳了起來。 那雷老大瞧了瞧,臉色已變了,身子已站起,但卻被那個瘦小枯幹、滿面精悍的漢予 拉住,低聲道:「總鏢頭就要來了,咱們何必多事?」 雷老大「哼」了聲,終又坐下,喝了衃酒,又道:「孫老三,老總說的可是這地方了 你聽錯沒有?」那瘦臉笑道:「錯不了的,錢二哥也聽見了……」 圓臉漢子截口笑道:「不錯!就是這儿,老總這次來,聽說要來見一位大英雄,所以 要咱們先將禮物帶來,在這裡等著!」雷老大道:「你知道老總要見的是誰么?」 錢二微微一笑,低低說了個名字。雷老大立刻失聲道:「是他?原來是他?他也會來 這裡?」錢二道:「他若不來,老總怎會來」 幾個人立刻老實了,笑聲也小了,但酒喝得更多,嘴裡也不停地在吱吱喳喳,低聲談 論著。「聽說那主儿掌中一口劍,是神仙給的,不但削鐵如泥,而且劍光在半夜裡比 燈還大。」「嗯!不錯,若沒有這祥的寶劍,怎會在半醆茶工夫裡,就把陰山那群惡 鬼的腦袋都砍了下來?」 說到這裡,幾個人情個自禁,都將膝裡掛著的劍解了下來,有的還抽出來,用衣角不 停地擦。雷老大笑道:「我這口劍也算不錯了,但比起人家那柄,想來還是差著點儿 ,否則我也能像他那樣出名了!」錢二搖頭道:「不然不然,你縱有那樣的劍也不成 ,不說別的,就說人家那身輕功……嘿!北京城可算高吧,人家跺跺腳就過去了。」 雷老大吐了吐舌頭,道:「真的么?」錢二道:「可不是真的,聽說他天黑時還在北 京城喝酒,天沒亮就到了陰山,陰山群鬼只瞧見劍光一閃,腦袋就都掉下來了……嘿 !聽說那劍光,簡直就像是天上的閃電一樣,連陰山外幾百裡的人都能瞧見。」 角落中那窮漢,也在用衣角擦著那柄鏽劍,擦兩下,喝口酒,此刻突然放聲大笑起來 ,笑道:「世上哪有那樣的人!那樣的劍!」 雷老大臉色立刻變了,拍著桌子,怒吼道:「是誰在這裡胡說八道?快給我滾過來! 」那窮漢卻似乎根本沒有聽見,還是在擦著那口鏽劍,還是在喝著酒,方才那句話, 似乎根本不是他說的。雷老大再也忍不住跳了起來,向他衝過去,但卻被錢二拉住, 先嚮雷老大使了個臉色,然后自己搖搖擺擺走過去,笑道:「看來朋友你也是練劍的 ,所以聽人說這話,就難免有些不服氣,但朋友可知道咱們說的是誰么?」 那窮雙懶洋洋抬起頭來齜牙一笑,道,「誰?」錢二道:「燕大俠,燕南天,燕神劍 ……哈哈,朋友你若真的是練劍的,聽到這名字,就總該服氣了吧!」 那窮漢卻眨了眨眼睛,嘻嘻笑道,「燕南天?……燕南天是誰?」錢二撫著肚子,哈 哈大笑道:「你連燕大俠的名字都未聽過,還算是練劍的么?」 那窮漢笑道:「如此說來,你想必是認得他的了,他長得是何模樣,他那柄劍……」 雷老大終于還是衝了過來,「啪」的一拍桌子,吼道:「咱們縱不認得他,但卻也知 道他是長得遠比你這□帥得多了,他那柄劍更不知要比你這口強勝韆百倍。」那窮漢 大笑道:「瞧你也是個保鏢的達官,怎地眼力如此不濟,某家長得雖不英俊,但這口 劍么,卻是……」雷老大仰天打了個哈哈,截口道,「你這口破劍難道還是什么神物 利器不成?」「某家這口劍,正是削鐵如泥的利器…」 這句話還未說完,別人已鬨堂大笑起來。又聽雷老大道:「你這口劍若能削鐵如泥, 咱家不但要好好請你喝一頓,而且……」那窮漢霍然長身而起,道:「好,抽出你的 到來試試!」 他坐在那裡倒也罷了,此番一站將起來,雷老大竟不由自主被駭得倒退兩步,錢二雖 是胖子,但和他那雄偉的軀幹一比,突然覺得自己已變成小瘦子。只見他雖然生無余 肉,也骨骼長大,雙肩寬闊,一雙大手垂下來,竟幾乎已將垂到膝蓋之下。這時酒鋪 裡悄然走進個面色慘白、青衣小帽的少年,瞧見這情況,倚在櫃檯前,忍不住嘻嘻地 笑。雷老大終于抽出了他那柄精鋼長劍,終于又挺起了胸膛,大吼道:「好!就讓你 試試。」那窮漢道:「你只管用力砍過來就是…」 雷老大齜牙笑道:「小心些,傷了你可莫怪我。」手腕一抖,精鋼劍當頭劈了下來。 那窮漢左手持衃而飲,右手撩起鏽劍,嚮上一迎,只聽「當」的一聲,雷老大又倒退 兩步,手中劍竟已只剩下半截,眾人全都獃住了,幾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那窮漢子 手撫鏽劍,哈哈大笑道:「如何?」 雷老大張口結舌,吶吶道,好……好劍,果然好劍。那窮漢卻長歎了一聲,道:「如 此好劍,只可惜在我手裡蹧塌了…」 雷老大眼睛突然亮了起來,道:「不……不知朋友可……可有意出讓?」那窮漢歎道 :「雖然有意,怎奈難遇買主…」雷老大大喜,喜動顏色道:『我……我這買主,你 看如何?」 那窮漢上上下下瞧了他幾眼,頷首道:「看你們也有些英雄氣概,也可配得上這口寶 劍了,只是……你眼力既差,卻不知出手如何?」雷老大喜道,「這個好說……這個 好說……」 特他三個朋友都拉在一邊,嘰嘰咕咕商量了一陣,接著,只瞧見四個人都在搯腰包, 湊銀子。那窮漢箕踞桌旁,瞧也不瞧,只是不住喝酒。 過了半晌,雷老大逡巡走過來,囁嚅著道:「不知五百兩……」那窮漢眼睛一瞪,道 :「多少?」 雷老大趕緊笑道:「不知一千兩夠不夠,不瞞兄檯說,咱們四個人搯空腰包,也只能 湊出這么多了…」那窮漢沉吟半晌,緩緩道:「此劍本是無價之寶,但常言說得好, 紅粉贈佳人,寶劍贈英雄……好,一千兩賣給你也罷。」雷老大再也想不到他答應得 如此痛快,生怕他又改變主意,趕緊將一大包銀子雙手奉上,陪笑道:「一知兩全在 這儿,請點點。」 那窮漢一手提了起來,笑道:「不用點了,錯不了的……那。劍在這裡,神兵利器, 唯有德者珮之,你以后可要小心謙虛,否則這種神兵利器怕也會變頑鐵……」雷老大 連聲道:「是,是!……」雙手將劍接過,當真是大喜慾狂,如穫異寶。那窮漢從佈 袋裡摸出錠銀子,「咯」的拋在桌上,長長伸了個懶腰,打了個呵欠,笑道:「某家 去了,這裡的酒帳,全算我的」竟頭也不回,邁開大步走了出去,那面色慘白的少年 ,瞧著雷老大等人一笑,也隨後跟出。 這裡雷老大已高興得幾乎忘了自己的生辰八字。錢二笑道:「咱們雷老大得了這口劍 ,可當真是如虎添翼了,日后走江湖,還怕不是咱們雷老大的天下。」 雷老大哈哈大笑道:「好說好說,這還不是各位兄弟捧場……哈哈,想來我雷老大只 怕已時來運至,否則又怎能有此良緣巧遇。」 錢二道,「雷老大有了這口劍,非但連燕南天都要大為失色,咱們鏢侷的總鏢頭,只 怕也得讓讓賢了。」 雷老大笑得滿臉痲子都開了花,道:「日后咱家若真能如此,還能忘得了各位兄弟么 ?」 他手裡捧著那柄劍,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當真是含在口裡怕化了,頂在頭上,又怕 跌下。 突聽有人笑道:「各位什么事如此高興?」笑聲中,一個短小精悍、目光如炬的錦衣 漢子,大步走了進來,他身材雖瘦小,但氣派卻不小,舉手投足間,自有一般不凡之 威傲,讓人一眼瞧見,便知道此人平日必定發號施令慣了。錢二等人俱都迎上來,躬 身陪笑道:「總鏢頭……」 幾個人七嘴入舌,將方才的奇遇說了出來。那總鏢頭目光閃動,笑道:「真的么?那 可當真是可喜可賀之事。」 雷老大也早已陪笑迎了上去,但突然覺得自己得了這口寶劍,身份已是大不同了,是 以又退了回來。此番睥睨一笑,道:「總……沈兄說的好,這不過是小弟偶然走運而 已。」 他變得當真不慢,居然連稱呼也改了,那沈總鏢頭卻直如未覺,瞧著他微微一笑,道 :「不瞞各位,如此利器,我倒真是從未見過,不知雷兄可能讓我開開眼界。」 雷老大哈哈笑道,「這個容易,沈兄一試便知。」沈總鏢頭道:「錢兄,請借劍一用 。」接過錢二的劍,微微輓了輓袖子,微笑道:「雷兄小心了。」 話猶未了,「刷」的一劍削下,雷老大也想學那窮漢的模樣,左手也端起酒衃,但酒 衃剛端起,劍光已削下,他哪裡還顧得喝酒,慌慌張張,反手一劍撩了上去。 又聽「當、當、當、砰」四聲響過,果然有半截劍跌在地上,但不是沈總鏢頭掌中之 劍,卻竟是雷老大的那柄「寶劍」!那第一聲響是雙劍相擊,第二聲響是劍尖落地, 第三聲響是酒衃摔得粉碎,第四聲響卻是雷老大整個人跌在地上。這一來不但雷者大 面如死灰,別的人也是目瞪口獃,一個個愣在那裡,動彈不得,作聲不得。 沈總鏢頭順手拋了長劍,冷笑道:「這也算是寶劍么?」雷老大哭喪著臉,道:「但 方才明明……明明是……」沈總鏢頭冷冷道:「方才明明是你上了別人的當了。」 雷老大突然跳了起來,大吼道:「我去找那□算帳……」沈總鏢頭叱道:「且慢!」 雷老大此刻又聽話了,乖乖地停下腳步,道:「總……總鏢頭有何吩咐?」 他又改了稱呼,這沈總鏢頭還是直如不覺,只是冷冷問道:「方才那人是何模樣?」 雷老大道:「是個無賴窮漢,只不過生得高大些…」 沈總鏢頭沉吟半晌,突然變色道:「那人雙眉可是特別濃重?骨骼特別大?一雙眼睛 平時永遠半張半閉,倣彿有好幾天未睡覺的模樣。」雷老大道:「正是,總鏢頭莫非 認得他?」 沈總鏢頭瞧了瞧他,又瞧了瞧錢二,突然仰天長歎了一聲道:「只歎你們隨我多年, 不想竟還都是有眼無珠的瞎子。」雷老大哪裡還敢抬起頭來,只有連聲道:「是…… 是……」 沈總鏢頭道:「你們可知道此人是誰么?」眾人面南相覷,齊聲道,「他是誰?」沈 總鏢頭一字字緩緩道:「他便是當今江湖第一神劍,燕南天!也就是我此番耑程來拜 見的人!」 話未說完,雷老大已又一個跟鬥栽在地上!那面色慘白的青衣少年跟著走出,兩人大 步而行,走儘長街,少年方自追上去,悄聲道:「是燕大爺么?」 燕海天龍行虎步,頭也不回口中沉聲道:「你可是我江二弟差來的?」那少年道:「 小人正是江二爺的書童江琴…」燕甫天霍然回首,厲聲道:「你怎地此時才來?」 他雙目一張,那目光當真有如夜空中擊下的閃電一般,那江琴竟不由自主打丁個寒噤 ,垂手道:「小人……個人生怕行蹤落在別人眼裡,是以只敢在夜間行事,而……而 小人雖從小跟著公子,輕身功夫卻可憐得很。」燕南天神色大見和緩,又緩緩垂下眼 ,道:「你家公子令人送來書信,要我在此相候,信中卻不說明原因,便知其中必有 極大的隱密……這究竟是什么事?」江琴道:「我家公子不知為了什么,突然將家人 全都遣散了,只留下小人,然後又令小人到這裡來見大爺,請大爺由這條廢道上去接 他,有什么話等到當面再說,看情形……我家公子似乎在躲避著什么強仇大敵。」 燕南天動容道:「哦?有這等事!他為何不早說?……唉,二弟做事總是如此糊塗, 縱是強仇大敵,我兄弟難道還怕了他們!」江琴躬身道:「大爺說的是。」 「你家公子已動身多久?」「計算時日,此刻只怕已在道上。」「你本該早些進來才 是,万一……」突聽有人大呼道:「燕大俠……燕大俠……」 幾個人急步奔了過來,當先一人,身法矯健,步履輕靈,自然正是那精明強悍的沈總 鏢頭了。燕南無微微皺眉,沉聲道:「來的可是威遠、鎮達、寧遠三大鏢侷的總鏢頭 ,江湖人稱『飛花滿天,落地無聲』的沈輕虹么?」沈輕虹躬身拜道:「不敢,正是 小人……弟子們有眼無珠,不認得燕大俠……」 燕南天大笑道:「我聽得他們竟敢說要請詩仙喝酒,便覺有氣,但瞧在你家鏢主面上 ,也不能揍他們一頓,若不取他們幾文銀子,怎出得了氣?」 沈輕虹躬身道,「是,是,原是他們該死…」燕南天笑聲突頓,道:「你可是來尋找 的。」「晚輩正是耑程前來拜見燕大俠。」燕南天厲聲道:「你怎知我在這裡?」 「晚輩正值走投無路,倖得一位前蜚的指點,說是燕大俠這兩天必在此間等人,是以 晚輩才趕來。」燕南天展顏笑道:「原來又是那醉鬼多口……」 轉眼一望,望見了垂頭喪氣,站在那裡,手裡還提著那半截鏽劍的雷老大,不禁又笑 道:「想來你此刻心裡還糊塗得很。」雷老大垂首道:「晚輩……這口劍……實在… …」 沈輕虹叱道:「你還要丟人現眼,你莫非不知道燕大俠掌中無劍,亦勝有劍,無論什 么頑鐵,到了燕大俠手裡,也成了削鐵如泥的利器!」。 燕南天笑道:「你如此捧我,想必有求于我。」沈輕虹歎道:「不瞞前輩,晚輩接著 一票紅貨,價值可說無法估計,此事本做得十分隱秘,哪知不知怎地,這風聲竟走漏 到『十二星相』的耳裡,竟令人送來『星辰貼』,明言劫鏢,晚輩自然不敢再走鏢上 路……」燕甫天道:「你莫非是要我來為你保鏢不成?」 「晚輩不敢……晚輩知道前輩在此,是已將『十二星相』約在左近,只求前輩抽空一 行,只要前輩吩咐兩句,『十二星相』縱有天大的膽子,想必也再不敢來打這票紅貨 的主意…」 燕南天沉聲道:「你既無力護鏢,為何又要接下?」「晚輩該死,只求前輩……」「 『十二星相』惡名久著,若非他們行蹤委實隱秘,我早已將之除去,此事我本非不願 出手助你……」沈輕虹大喜道:「多謝前輩…」燕南天道:「你莫謝我,我雖有心肋 你,怎奈我此刻卻另有急事,那是片刻也延誤不得的…」話猶未了,便待轉身。 沈輕虹惶聲道:「前輩留步。」揮了揮手,錢二已送上了箱子,箱子裡竟滿是耀眼的 黃金,沈輕虹躬身再拜,恭身道,「晚輩久已知道前輩揮手韆金,是以送上……」燕 甫天仰天狂笑,厲聲道:「沈輕虹,你將天下所有的黃金都送到我面同前,也不能將 我與二弟相見的時候耽誤片刻……」 伸手一拍江琴肩頭,喝道:「我先去了,你跟著來!」八個字說完,人已遠在十丈外 !沈輕虹面色立刻如土,錢二喃喃道:「這人倒當真奇怪,幾十兩銀予,他也要騙, 但別人真送上巨額黃金時,他卻又不要了……」                                     《絕代雙驕》【第四章】赤手殲魔                                                         暮靄蒼茫。蒼茫的暮色中,燕南天的身形,幾乎已非肉眼所能分辨,他身形掠過時, 最多也不過只能見到淡淡的灰影一閃。舊道上荒草漫漫,迎風飛舞,既不聞人聲,亦 不聞馬蹄,天畔新月陞起,月光也不見掩去這其間的蕭索之意。 燕奮天身形不停,口中喃喃道:「奇怪,二弟已在道上,我怎地聽不見……」突見眼 前黑影一閃,兩點黑影,飛了過去,月光下瞧得清楚。前面飛的是弱燕,後面追的卻 是只蒼鷹。 那燕子似已飛得力竭,雙翼擺動,已漸緩慢,那蒼鷹雄翼拍風,眼見已將追及,燕子 已難逃爪下。燕南天喝道:「兀那惡鷹,你難道也做人間惡徒一般,欺凌弱小……」 只覺一股怒氣直衝上來,身子一擰,竟箭一般嚮那蒼鷹射了出去。那蒼鷹雙翅一展, 燕南天便撲了個空。只聽燕子一聲哀啼。 已落入蒼鷹爪下,蒼鷹得誌,便待一飛衝天,燕甫天怒喝一聲道:「好惡鷹,你逃得 過燕某之手,算你有種!」 喝聲中,他身形再度竄起,一股勁風,先已射出,那蒼鷹在空中連翻了幾個跟鬥,終 于落了下來。燕南天哈哈大笑,道:「二弟呀二弟,你瞧瞧我赤手落鷹的威風!」身 形展動,接住了蒼鷹,自鷹爪中救出了弱燕。但燕子受傷不輕了,竟已再難飛起,燕 南天喃喃道:「好燕儿,乖燕儿,忍者些,你不會死的……」在長草間坐了下來,自 懷中取出金創藥,輕敷在燕子身上。燕南天輕輕敷藥,小心呵護,過了半醆茶時分, 那燕子雙翅已漸漸能在燕南天掌中展動。 燕南天嘴角露出笑容,道:「燕儿呀燕儿,你已耽誤我不少時候,你若能飛,就快快 去吧。」那燕子展動雙翅,終于飛起,卻在燕南天頭上飛了個圈子,才投入暮色中。 燕南天大笑道:「万兩黃金,不能令我耽誤片刻,不想這小燕子卻能拖住我了。」開 懷得意的笑聲中,他再次展動身形,如飛掠去。。 突然間,一陣洪亮的嬰儿啼哭聲,遠遠傳了過來。燕南天大喜道:「莫非二弟已有了 寶寶?」他身形更急,掠嚮哭聲傳來處,于是,那滿地的尸身,那慘絕人寰景象,便 赫然呈現在他眼前!燕南天身形早已不見,甚至連那江琴都已去遠了,但沈輕虹還是 木立在那裡,動彈不得。錢二囁嚅著道:「不知總鏢頭和那「十二星相』約在何時? 」 沈輕虹道:「就是今日黃昏錢二變色道:「今晚?……在哪裡?」「就在前面!」「 他……他們有多少人?」」「星辰貼上具名的,迺是黑面、司晨、獻果、……」「難 ……難道,雞、猴、狗一齊出手?」「不錯!」錢二聲音早已變了,顫聲道:「總鏢 頭,咱們還是走吧,憑咱們只……又怕……」 沈輕虹冷哼道:「你們走吧」「總鏢頭你……」鏢主以義待我,沈經虹豈能無義報之 ,你們……」突然頓住語聲,頭也不回大步走去錢二呼道:「總鏢頭……」追了一步 ,又複駐足雷老大道:「怎么?你不去么?」錢二悄聲道:「讓他從容就義去吧,咱 們可犯不著去送死。」 雷老大勃然變色,怒罵道:「畜牲……你們作畜牲,我雷嘯虎可不能陪你們作畜牲。 」錢二道:「好,好,我是畜牲,你是義士…」 雷嘯虎道:「畜牲,畜牲,我今日才算認得你們……」一路大罵,一路追了過去。沈 輕虹緩步而行,走嚮暮色籠罩的荒野,他輕靈的腳步,已變得十分沉重,每走一步, 腳下都似有千斤之物。聽得身後有腳步趕來,他頭未回,道:「是雷嘯虎么?」雷嘯 虎道:「總鏢頭,是我…」沈輕虹歎道:「我早已知道只有你一人會來的…」 「聽總鏢頭這句話,雷嘯虎死也甘心,我雷嘯虎雖然是獃子,卻非無恥的畜牲,但… …但總鏢頭,你……你這次……」「你是奇怪我為何不多約人來么?」「正是有些奇 怪…」 「『十二星相』,各有奇功,江湖友輩中能勝過他們的人併不多,我若約了朋友,別 人為了義氣雖想不來,也不能不來,但我又怎忍心令朋友們為難,送死?」 雷嘯虎仰天長嘯道:「總鏢頭畢竟是總鏢頭,我雷嘯虎縱然有總鏢頭這樣的武功,也 休想能做得上三大鏢侷的總鏢頭,我……」話猶未了,突聽一聲狗吠。 荒郊黃昏,有狗吠月,本非奇事,但這聲狗吠卻分外與眾不同,這狗吠聲竟似有種妖 異之氣。雷嘯虎聳然失色道:「莫非來……」 「了」字還未出口,滿鎮狗吠,已一聲連著一聲響了起來,眨眼之間,兩人耳中除了 狗吠外,已聽不到別的聲音。 雷嘯虎平日膽子雖大,此刻手足卻也不禁微微髮抖,但瞧見沈輕虹神色竟未變,他也 壯起膽子,強笑道:「這『十二星相』果然邪門……」 沈輕虹沉聲道:「『十二星相』耑喜詭異,為的卻是先聲奪人。先寒敵膽,咯們確實 被他駭住了,便折了銳氣!」雷嘯虎挺起胸膛,大聲道,「我不怕,誰怕誰就是孫子 !」 他口中雖說不怕,其實聲音也有些岔了,月夜荒郊,這狗吠如哭;如狼嚎,的確攝人 魂魄!沈輕虹雙拳微抱,朗聲道:「『十二星相』在哪裡?洛陽沈輕虹前來拜見!」 他身形雖瘦小,但此刻的聲音竟自狼嗥鬼哭般時狗吠聲中直穿了出去,一個字、一個 字傳送到遠方。蒼茫的暮色中,突然躍出糰黑影,驟見倣彿一人一馬,卻是只金絲猿 猴騎在只白牙森森的大狼狗上。這只狗,虎軀狗頭,竟比平常狗大了一倍,喉中不斷 髮出低吼,已足令人喪膽,這只金絲猿更是火眼金睛,目光中帶著種說不出的妖異之 氣,一猴一狗,竟倣彿不是人間之物,而是來自妖魔地獄。等這一猴一狗走過來,金 絲猴「吱」的一叫,突然將只桃子送到地面前。 沈輕虹冷笑道:「好一個『神犬迎客,靈猴獻果』,但是沈輕虹會的是『十二星相』 中的人,卻不是這些畜牲!」 那金絲猿倣彿懂得人言,「吱」的又是一叫,凌空在狗揹上翻了個筋鬥,手中竟然又 多了條白拆,上面寫者:「你若敢吃下去,自有人來會你。」沈輕虹冷笑道:「『十 二星相』若是鴆人的鼠輩,沈輕虹今日也不會來了……沈輕虹信得過你們,縱是毒藥 ,也要吃下!」 他方待伸手去拿桃子,哪知雷嘯虎卻搶了過來,三口兩口連桃核都吞了下去,大笑道 :「不要錢的桃子,不吃豈非冤枉!」 只聽一人陰森森笑道:「好,無怪『三遠鏢旗』能暢行大河兩岸,鏢侷中果然還有兩 個有膽子的好漢……」八條人影,隨著笑聲走了出來。 沈輕虹身形已算十分瘦小,但此刻當先走出的一人,卻比沈輕虹還瘦,身上穿著件金 光閃閃的袍子,臉上凸顴尖腮,雙目如火,笑起來嘴角幾乎直裂到耳根,此人若還有 三分像人,便也七分是猴的模樣。另外六七人卻全是黑衣勁裝,黑巾矇面,只露出一 雙閃閃的眼睛,宛如鬼限瞅人。沈輕虹道:「來的想必是……」 那金袍人喀咯笑道,「咱們的模樣,你自然一瞧就知道,還用得著說么?」沈輕虹冷 笑道:「在下只是奇怪,怎地少了黑面君與司晨客了」 金猿星怪笑道,「他兩人去做另一票買賣去了,有我們這幾人,你還嫌不夠么?」沈 輕虹朗聲大笑道:「沈輕虹今日反正是一個人來的,反正已沒打算活者回去,能多瞧 見幾位『十二星相』的真面目,固然不錯,少瞧見幾個,也不覺遺憾。」金猿星獰笑 道:「我知道你膽子不小,卻不知道你口才竟也不錯,但你辛辛苦苦爬上總鏢頭的寶 座併不容易,死了豈非冤枉?」沈輕虹厲喝道:「沈輕虹此來併非與你逞口舌之利。 」「你想打?」「正是!沈某若勝,只望各位休想再打鏢貨的主意……」 「敗了又如何了將鏢貨雙手送上么?」沈輕虹哈哈大笑道:「那批紅貨早已由我家副 總鏢頭『雙鞭』宋德揚加急送上去了,沈某此來,不過是聲東擊西,調虎離山而已… 」 金猿星抬了抬手,身后的黑狗星立刻送上個小小的檀木匣子。金猿星打開匣子,陰森 森道:「你瞧瞧這是什么!」匣子裡的,竟赫然是顆人頭!「雙鞭」宋德揚的人頭! 沈輕虹面容慘變,嘶聲道:「你……你竟……」金猿星喀喀大笑道:「『十二星相』 若是常常被騙的人,江湖中人也不會瞧見咱們那么頭疼了……老實告訴你,那批紅貨 ,早已落入咱們手中,咱們此時只不過是要你的命罷了!」突又揮了揮手,呼嘯道: 「上去!」 一聲呼嘯,那金絲猿已凌空躍了起來,撲嚮沈輕虹,一雙猿爪,閃電般直取沈輕虹雙 目! 那巨大卻厲吼著撲嚮雷嘯虎,雷嘯虎驚吼閃避,哪知這巨犬身子雖大,動作卻出奇靈 敏,一掀,一剪!雷嘯虎竟再也閃避不及,生生撲倒在地,只見一排森森白牙,直往 他咽喉咬了過去!雷嘯虎拼命抵住狗顎,一人一狗,竟在地上翻滾起來,狗嗥不止, 雷嘯虎吼聲也不絕,他竟似也變成野獸!那邊沈輕虹已攻出數招,但那金絲猿卻是縱 躍如飛,一雙金光閃閃的爪子,始終不離沈輕虹雙目三寸處! 金猿星怪笑道:「不想三遠鏢侷的大鏢頭們,竟連兩只畜牲也打不過!」語猶未了, 突見沈輕虹伸手一探,一條九尺銀絲長鞭,已在手中,滿天銀光洒起,金絲猿立被迫 退。 沈輕虹厲叱道;「哪裡走!」數十點銀星,突然自那滿天銀光中暴射而出,小半射向 那金絲猿,卻有大半擊向那金猴黑狗,那金絲猿雖然通靈,究竟是個畜牲,怎能避得 過這大河兩岸最著名的鏢客所髮出的殺手暗器…銀星擊出,這靈猿便已慘嗥倒地。 一余猿,七黑狗,八條人影,卻已衝天飛起。金狼星大喝澂:「好個『飛花漫天』, 果然有兩下于廣儿條人影,全都嚮沈輕虹撲下,沈輕虹縱有三頭六臂,也是敵不過這 八人凌空擊下的一著!」只見他身形就地一滾,銀鞭護體,化做一糰銀光滾了出去, 但金猿黑狗卻已佔得先機,他還能往哪裡走?! 那邊巨犬已一口咬住雷嘯虎的肩喉處,雷嘯虎也一口咬住巨犬的咽喉,鮮血滿地,一 人一犬都在在血泊中就在這時,突聽一聲驚天動地的怒喝聲,宛如晴天霹靂,一人凌 空飛墜,宛若雷神天降!眾人齊被這喝聲震得心魂皆落,金猿黑狗俱都住手,只見一 條大漢,身長八尺,頭髮蓬亂,一雙精光四射的虎目中,滿佈血絲,面上那悲憤之色 ,已足以令任何人心寒,那神情之威猛,更足以令任何人膽碎,但奇怪的是,這大漢 身后卻揹著個襁褓嬰儿! 沈輕虹亦是滿身浴血,此刻狂喜呼道:「燕大俠來了!」金猿星變色道:「莫非是燕 南天!」燕南天厲喝道:「『十二星相』,你們的死期到了!」 金猿星道:「『十二星相』與你無冤無仇,你為何……」他話還沒說完,燕南天已衝 了過來,一條黑犬首當其衝,大驚之下,雙拳齊出,急如電閃,「砰、砰」兩拳,俱 都打在燕南天胸膛上,但燕甫天絲毫不動,那黑大雙腕卻已生生折斷!慘呼一聲尚未 出口,燕南天鐵掌已抓住他胸膛,他情急反擊拼死一腳飛出。 這一腳迺是北派「無影腿」的真傳,當真是來無影,去無蹤,但不知怎地,這無影無 蹤的一腳,此刻竟被燕南天一伸手就抓住了,只聽一聲霹靂般大喝,那黑犬星一個人 已被血淋淋撕成兩半!鮮血射出,落花般霑滿了燕南天的衣服。黑狗群的眼睛紅了, 驚呼,怒吼,紛紛撲了上去。 這七人一個個分開來,武功還算不得是一流高手,但七人久共生死,練得有一套聯手 進擊的武功,卻是非同小可,此刻七個人雖只剩下六個,但招式髮動開來,仍是配合 無間,流水不漏。沈輕虹忍不住脫口輕呼道:「燕大俠小心了。」呼聲未了,燕南天 身子已衝了進去,竟有如虎入羊群一般,掌中兩片尸身,化做滿天血雨! 六個人已倒下五個。剩下的最後一人瞧著燕南天不備,突然,向他背後揹著的那嬰儿 撲了過去,自是想搶得嬰儿作為人質。哪知燕南天揹后似生著眼睛,虎吼道:「站住 !」 燕甫天手裡剩下的半片尸身,已向他當頭摔了下來。血雨紛飛,洒得滿頭滿臉,他靈 魂早已出竅,竟駭得忘了閃避,那半片尸身已如万鈞鐵錐般摔在他頭上。他整個人竟 像是鐵釘般被釘得短了一半!沈輕虹全身寒毛都一根根豎了起來,那金猿星雖是殺人 如草芥的黨徒,此刻卻也被這股殺氣驚得獃了。燕南天喝道:「你還要某家動手不成 ?」 金猿星道:「你……你為什么?……」燕南天怒吼道:「為什么?你可知江楓是某家 的什么人?」金猿星失聲道:「莫非那……那只豬已……」 燕南天道:「別人都已死了,你活著又有何趣味,納命來吧!」最後一個字說完,人 已到了金猿星面前,鐵掌已抓住了金猿星的胸膛。 哪知金猿星竟是動也不動,也不回手。燕南天手掌一緊,五指俱都插人金猿星肉裡。 金猿星竟還是挺胸站在那裡哼都未哼一聲。 燕南天道:「不想你個子雖小,倒還是條漢子,若是換了平日,某家也能饒你一命, 但今日……哼,你還有何話說?」 金猿星卻突然仰天狂笑起來,狂笑著道:「你個子雖大,卻也算不得是大丈夫。」燕 南天不禁怔了一怔,喝道:「某家這一生行事,雖得天下之名,卻也有不少人罵我, 善惡本不兩立,那也算不得什么,但你這這句活,某家倒要聽聽你是憑什么說出來的 。」金猿星冷笑道:「是非不明,恩仇不分算得了大丈夫么?」 燕南天怒道:「某家……」金猿星大聲截道:「你老是明辨是非之輩,便不該殺我。 」燕南天道,「為何不該殺你?我二弟江楓……」 金猿星再次大聲截止道:「這就對了,你若為別的事殺我,那我無活可說,但你若為 江楓殺我,你便是不明是非,不辨恩仇。」燕南天怒道:「你『十二星相』難道未曾 對我二弟江楓出手?」金猿星道:「不錯,『十二星相』確曾向江楓出手,但『十二 星相』本是強盜,這一點你早已知道,強盜要劫人錢財,本是份內之事,既是份內之 事便算不得什么深仇大恨,那前來通風報訊,要『十二星相』向江楓出手的,才是你 真正要復仇的對象,你可知道。他是誰么?」他侃侃而言,居然像是理直氣壯,燕南 天雖是滿腔怒火,此刻也不禁被他說得怔了怔。突然大喝道:「前來通風報訊的,莫 非是江琴那個畜牲?我二弟之行程,只有那小畜牲一個人知道…」 金猿星面色微變,但瞬即冷笑道:「不錯,原來你非但四肢發達,頭腦也不簡單,江 楓的確是被他視為心腹的人賣了,三千兩銀子就賣了。」 燕南天目□儘裂,嘶聲道:「畜牲……畜牲……」金猿星冷冷道:「那畜牲此刻在那 裡,你可知道?」燕南天突然一只手將金猿星整個人都提了起來,嘶聲道:「你知道 他在哪裡,是么?」金猿星神色不變,緩緩道,「我若不知道,這些話就不說了…」 燕南天吼道:「他在哪裡?說!」 金猿星身子雖被他懇空提著,但神情卻比站在地上還要篤定,瞧著燕南天微微一笑。 燕南天瞧著他那張微笑的臉,一字字緩緩道:「你若不說,我珮服你…」 他若說要把金猿星宰了,剁了,大卸八塊,金猿星仍不害怕,因為金猿星明知他還未 打聽出江琴的下落之前,是絕不會將自己殺死的,但此時他說的是這句話,金猿星卻 不由自主打了個寒噤,道:「我……我說了又如何?」燕南天道:「你說了,我便挖 出你一雙眼睛!」 沈輕虹聽得幾乎失聲叫了出來,暗道:「這燕南天怎地如此不解人情,人家說了,他 還要挖人眼睛,這樣一來,金猿星想必定万万不肯說出來的了…」 哪知他心唸還末轉變,金猿星已長長歎了口氣,道:「雖然沒有眼睛,但只要能活著 ,也就罷了。」燕南天道:「說吧!」 金猿星道:「只要我說出了,你也未必敢去。」燕南天怒道:「普天之下,還沒有燕 某不敢去的地方!」 金猿星眼睛半睜半閉,臉上似笑非笑,緩緩道:「那江琴不是獃子,明知我『十二星 相』殺人不過如同睬死只螞蟻,他拿了『十二星相』的銀子,難道不怕腦袋搬家?他 如此大膽,只因他早已有投奔之地,拿這銀子,正是要用做路費。而他那投奔之地, 『十二星相』加在一起,也不敢走近那地方半步。」 燕南天厲聲狂笑道:「移花宮?……某家正要去的。」金猿星道:「當今天下,也未 必只有『移花宮』是武林禁地。」「除了『移花宮』還有哪裡?」「呂崙山『惡人谷 』……」 他這六個字還只說出五個,站在一旁出神傾聽的沈輕虹,便神色大變,身子也已顫抖 ,大聲道:「燕大俠,你……你去不得!」 燕南天鬚髮皆張,日光偪視金猿星,厲聲道,「你說的可是真話?」「我話已說出, 信不信卻由得你了。」 沈輕虹顫聲道:「那『惡人谷」迺是天下惡人聚集之地,那些人沒有一個不是十惡不 赦、滿手血腥,沒有一個不是被江湖中人恨之人骨,但那許多惡人聚在一起,別人縱 然恨不得吃他們的肉,也沒有人敢走近『惡人谷』一步,就連『崑崙七劍』、『少林 四神僧』、『江南劍客』風嘯雨,都也……也不敢……」 燕甫天沉聲道:「燕南天既非少林神僧,也非江南劍客!」沈輕虹道:「我知道燕大 俠你劍術當代無雙,但那『惡人谷』……那穀中成韆成百,也不知究竟有多少惡人… …」 燕南天大喝道:「義之所在,燕某何懼赴湯蹈火。」沈輕虹大聲道:「但說不定這根 本是金猿星故意騙你的,他已對你恨之入骨,所以要你到那惡人谷去送……送……」 他雖未將「死」字說出口來,其實也等于說出了一樣。燕南天仰天笑道:「惡人谷縱 是刀山火海,也未必能要了燕南天的命!」沈輕虹怔了一怔,苦歎一聲,黯然無語。 金猿星亦自歎道:「好!燕南天果然是英雄!竟連『惡人谷』也敢闖上一闖,你此去 縱然有去無還,也必將博得天下武林珮服!」燕南天道:「你還有何話說?」 金猿星道:「沒有了,拿我的眼珠去吧!」一聲慘呼,金猿星一雙精光四射的火眼, 已變成兩個血窟窿,燕南天隨手將他拋在沈輕虹面前,道:「此人交給你了!」話聲 未了,人已去遠。那雷嘯虎橫臥在血泊中,身于下壓者那條巨犬,一人一犬,都已奄 奄一息,連指頭都不會動了。 沈輕虹瞧了瞧他,目光移嚮金猿星,恨聲道:「你金猿星縱然一世聰明,今日卻做了 件笨事。」金猿星方才雖已疼得昏過去,片刻卻已醒來,就像是有鬼在後面推著他似 的,他竟能忍住疼,自懷中摸出一包藥,塞在眼眶中,口中還能說話,顫聲道:「我 笨?」「燕南天雖未取你性命,但將你送到我手中,我還會饒你?……你此刻縱有靈 藥治傷,又有何用!」「自然有用,我死不了的!」「還有誰能救你?」「我自己。 」「沈某倒要瞧瞧你如何能救你自己……」喝聲中,手拿直拍金猿星天靈。 金猿星大聲道:「那鏢銀你不想要了么?」沈輕虹手掌立刻在空中頓住。金猿星咬緊 牙關,喀喀大笑道:「我早就算準你不敢動手殺我的,你若想要鏢銀,只有我能給你 ,除非你有這膽子不要鏢銀。沈輕虹手掌不停顫動,幾次想要擊下,儿次都頓住,終 于長長歎息了一聲,收回手掌,道:「算你贏了。」 這一批鏢銀委實關係整個三遠鏢侷的命運,沈輕虹一生從不負人,又怎能負對他義重 如山的三遠鏢侷?金猿星瘋狂般笑道:「沈輕虹,如今你可知道了吧!無論誰想殺我 ,都沒有麼容易!」夜色已深,小鎮上燈火闌珊,就連那「太白居」中的酒鬼,都已 踉蹌著腳步,互相攜扶著散步去了。那酒保揉者髮紅的眼睛,正待上起店門,突然間 ,只見一輛馬車自街頭走過來,拉車的卻不是馬,而是個人──正是那騙了人家一韆 兩銀子的大漢。 自門裡透出來的昏黃燈光中望未,只見這大漢滿身鮮血,滿面殺氣,看來有幾分似惡 鬼,又有儿分似天神!這酒保駭得臉都白了,方自躲回去,這大漢已拉著車到了門口 ,要兩匹馬才拖得動的大車,在他手裡,竟似輕若無物燕南天將大車靠在牆上,懷抱 熟睡的嬰儿,大步走進店裡,那店伙壯起膽子,陪笑道:「大……大爺要……要什么 酒?」 燕南天眼睛一瞪,喝道:「誰說我要酒?」酒保怔了怔,道:「大爺不……不要酒, 要什么?」燕南天道:「米湯!」酒保更證住了,苦著臉道,「小店不……不賣…… 」 燕南天「叭」的一拍桌子,大聲道:「先去煮幾碗濃濃的米湯,再拿酒來。」這酒保 駭得膽子都快破了,哪裡還敢說『不』字。 嬰儿喝了米湯,睡得更沉了,燕南天喝著酒,目中神光卻更驚人,那酒保連瞧也不敢 瞧他一眼。雖然不敢瞧,卻偷偷數著──不到醆茶時分,燕南天已用大碗喝下了十七 碗烈酒! 那酒保駭得吐出了舌頭,幾乎縮不回去。突見燕南天摸出兩錠銀子,拋在桌上,大聲 道:「去替我買些東西來…」「大……大爺要買什么?」「棺材!兩口上好的棺材!」 那酒保駭得幾乎一個筋頭跌了下去,雖張開了嘴,卻過了半晌還說不出話,他幾乎不 相信自己的耳朵。燕南天又一拍桌子,兩錠銀子突然跳了起來,竟不偏不倚跳進他懷 裡,燕南天喝道:「棺材兩口上好的棺材,聽到了么?」「聽……聽……聽……」「 聽到了還不快去!」 那酒保見了鬼似的,轉身就跑,燕南天喝下第二十八碗酒時,他已乖乖地將棺材運了 回來。燕南天紅著眼睛,自車廂中將江楓和月奴尸身捧出來,捧入棺材裡,每件事他 都是親手做的。他不許別人再碰他二弟一根手指。然后,以赤手釘起了棺蓋。他將一 枚枚鐵釘釘科木頭裡,就像是釘入荳腐裡似的。那酒保眼睛更發直了,也不知今天撞 見的是神是鬼? 面對棺木,燕南天又連儘七碗。他沒有流淚,但那神情…卻比流淚還要悲哀。手裡端 著最後一碗酒,他獃獃地站著,直過了幾乎有半個時辰,然后,燕南天終于緩緩道: 「二弟,我要你陪著我,我要你親眼瞧著我將你的仇人一個個殺死!」夕陽滿天,照 著太原大街上最大的一面招牌,招牌上三個大金字,閃閃發者光,這三個字是:「千 裡香」「千里香」可真是金字招牌,山西人個個都知道,「千里香」賣出來的香料, 那是絕不會有半分摻假的。 黃昏后,「千里香」鋪子裡十來個伙計,正吃著飯,大街上行人熙來攘往,正是是熱 鬧的時候。突然一輛大車直馳而來,駛過長啣,趕車的一聲吆喝,宛如霹靂,這大車 已筆直闖入「千里香」店鋪裡。伙計們驚怒之下,紛紛撲了過來,只見那趕車的大漢 一躍而來,也不知怎地,十來個伙計但覺身子一痲,全都不能動了;眼睜睜瞧著他將 一壇壇上好的香料,全都塞到兩口棺材裡去。片刻后那大漢便又趕著車子急駛而出, 口中喝道:「半個時辰后你等便可無礙,香料銀兩來日加倍奉還!」大街上的人,竟 都被這大漢的神氣所懾。滿街人竟沒有一人敢攔住這輛馬車。 下午,瓜田裡散髮出象征著豐收的清香。一個農家少婦。懶洋洋的坐在瓜田旁,樹蔭 下。 她半敞著衣襟,露出了那比瓜田裡的瓜還要成熟的胸膛,正以比瓜汁還甜的乳什,喂 著懷抱中的嬰儿。涼風入懷,她似乎已要睡著了。迷迷糊糊中,她似乎覺得有雙眼睛 在盯著她的胸膛。農村中本也有不少輕薄的小伙子,她平日也被人瞧得不少,儿子都 有了的人,哪裡還會在乎這些,但此刻她和覺得這雙眼睛似是分外不同。她不由自主 張開了眼,又見旁邊一株樹下,果然有個陌生的大漢,這大漢身軀併不甚雄壯,衣衫 也不甚堂皇,面目間更帶著幾分憔悴之色,但不知怎地,看來卻威風得很。奇怪的是 這條大漢,懷裡卻抱者個嬰儿。」 這少婦雖覺得有些奇怪,也不理會,又自垂下了頭,只聽那大漢懷抱中的嬰儿,突然 啼哭起來,哭聲倒也洪亮。她才做媽媽沒多久,心中正充滿了母性的溫柔,聽得這哭 聲,忍不住又抬起頭,這一次她便髮覺那大漢盯著她胸膛的那雙眼睛裡,併沒有什么 色迷述的神情,卻充滿懇求之意,不禁一笑,道:「這孩子的娘不在么?」 那大漢搖頭道:「不在」少婦沉吟半晌,道:「看來他是餓了。」那大漢點頭道:「 是餓了。」少婦瞧了瞧自己懷中的嬰儿,突然笑道:「把你的孩子抱過來吧,我來餵 吧!反正這幾天我吃了兩只雞,奶水正多,咱們小妞儿也吃不了。」那大漢威武的面 上,立刻露出喜色,趕緊道:「多謝。」將孩子抱了過去。 只見這孩子胎毛未落,出生最多也不過儿天,那細皮嫩肉的小臉上,卻已有了條刀痕 。那少婦不禁皺眉道:「你們帶孩子真該小心些,這孩子的娘也真是,竟放心把這么 小的孩子交給你一個大男人」那大漢慘然誰,「這孩子的娘已死了。」少掃楞了一楞 ,伸手撫摸者這孩子的小臉,黯然歎道:「從小就沒有娘的孩子,真是可憐。」 那大漢仰天長長歎息了一聲,垂目望嚮孩予,心裡也正有說不出的悲哀,說不出的憐 惜。 這孩子生來似乎就帶著噩運,初生的第一天,就遇著那么多兇殺、死亡,他這一生的 命運,似乎也註定要充滿災難,可憐他什么也不知道,此刻他那張小臉上,反似充滿 了倖福的微笑。                                     《絕代雙驕》【第五章】惡人之谷                                                         和闐河液滾的河水,在六月的殘陽下發著光。 到了上遊,河水雙分,東面的一支便是玉龍哈什河,水流處地勢更見崎嶇險峻,激起 了奔騰的浪花。沿著玉龍哈什河嚮上遊走,便入了天下聞名、名俠輩出、充滿了神秘 傳說的崑崙山區。此刻,雖仍是夏季,殘陽也猶未落,玉龍峰下,已宛如深鞦,風在 呼號,卻也吹不開那陰森悽迷的雲霧。燕南天終于來到了玉龍烽下,人既憔悴馬再疲 乏,就連車輪滾動在崎嘔的山路上,也似乎滾不動了,巨大的山影,沉重地壓在車馬 上。 燕南天左手提著□繩,右手懷抱著嬰儿,一陣陣惱人的香氣自車廂中傳出來,刺得他 幾乎想吐。嬰儿卻又已沉睡了,這小小的孩子,竟似也已習慣了奔波綑苦。 燕南天無限憐惜地瞧著他,嘴角突然現出一絲微笑,喃喃道:「孩子,這一路上你可 真是吃了不少人的奶,從中原,一路吃到這裡,除了你,大概沒有別的孩子能……」 說到「能」字,語聲突熱頓住,身子也突然凌空躍起,就在他身子離開車座的那一剎 那間,只聽十幾聲響,十幾樣長短不齊、形式各異的暗器,俱都釘入了他方才坐過的 地方。燕南天凌空翻身,左手已勒住了車馬,人卻藏到了馬腹下,他怕的不是自己受 傷,而是懷抱中的嬰儿。 這一躍,一翻,一翻一勒,一藏,當真是矯如遊龍,快若驚鴻,山麓陰影中,已有人 忍不住失聲道:「好功夫!」燕南天怒喝道:「暗箭傷人的是……」 還未出口,那匹馬突然驚嘶、一聲,人立而起,馬身上箭也似的噴出了十儿股鮮血。 燕南天想也不想,鐵掌掃出,「砰、砰」兩響,套馬的車軛立斷,負傷的馬,筆直竄 了出去,燕南天跟著又是一拳擊出,又是「砰」的一響,車廂生生被擊破個大洞,健 馬長嘶未絕,他左手儿自洞中送到車廂裡去,又是數十點寒光,已暴雨般射嚮他身上 ! 他身子也已衝天而起,又聽「哧」,風聲不絕數十點暗器,俱都自他足底掃過。 應變若有絲毫之差,自己縱不負傷,那嬰儿也難免喪命,嬰儿縱不喪命,大車也難免 要被那匹馬帶得自他身上輾過﹂健馬倒地,燕南天身形猶在空中一只見銀光乍起,七 八道劍光,有如天際長虹般,自暑影中斜飛而出,上下左右,縱橫交錯。哪知他身在 空中,力道竟仍末消竭,雙臂一振,身于突然又嚮上竄起了七尺,劍光又自他腳底擦 過但聞「叮鐺」龍吟之聲不絕,七八柄劍收勢不及,俱都撞在一起,劍光一合便分, 七人個人都遠遠落到一旁,暮色中雖瞧不清楚,但朦矓望去,這七八人中,竟有四個 是出家的道人。燕南天雙足一蹬,方自掠到車頂,竟又箭也似的竄了出去雙掌如風, 當頭嚮一個藍衫道人擊下!他眼見這幾個人話也不說,便下如此毒手,此刻下手自也 不肯留情,這雙掌擊下,力道何止千斤! 那道人本待舉劍迎上,但心唸一轉,面色實然大變,身形后仰,竟不敢招架,向後倒 竄而去。燕南天劍光竟似綿綿不儘,跟著身子追去。那人心膽皆喪,拼命一劍迎上。 只聽「叮」的一聲,雙劍相擊,兩口劍本是同爐所煉,但不知怎麼,那人掌中的的劍 ,竟已被燕南天砍成兩段。 那人身子落地,就地幾滾,燕南天高吭長嘯,劍光如雷霆閃電,直擊而下,這一劍之 威,當真可驚天動地! 滿天銀光突又飛來,接著「嗆」的一聲震耳龍吟只見三個藍衣道人,單足跪地,三柄 劍交叉架起,替那人擋住了燕南天的一劍,那人卻已駭得暈了過去! 燕南天虎立當地,鬚眉皆張,厲聲誰:「接劍的四鷲?還是三鷹?」那道人道:「四 鷲,足下怎知……」 燕南天厲聲笑道:「當今天下,除了崑崙七劍外,還有幾人能接得住某家這一劍?! 」那道人道:「當今天下,除了燕南天大俠外,只怕也再無一人能令貧道兄弟三人, 同時出手抬架的一劍!」燕南天笑聲突頓,喝道:「但崑崙七劍為何要嚮燕某下如此 毒手,卻令燕某不解…」 那道人苦笑道:「貧道等守在這裡,本是為阻擋一個投奔『惡人谷』的人,貧道委實 想不到燕大俠也會到這『惡人谷來。」燕南天這才收回長劍,他長劍方自收回,那三 個道人掌中劍便已「當」的垂落在地,雙臂似再也難以提起。「你等要阻擋的人是誰 ?」崑崙道人道,「司馬煙。」「你等怎知這惡賊要來此間」 川中八義一路將他追到這裡,這三位便是『川中八義』中的大義士楊平,三義士海長 波,七義士海金波……」 「川中八義」在江湖中端的是赫赫有名,燕南天轉目望去,只見這三人果然風骨棱棱 ,氣宇軒卬──雖然方自地上爬起,卻無狼狽之態。 那川中八義之首楊平,國字臉,通天鼻,雙眉斜飛人鬢,更是英氣偪人,此刻微一抱 拳,躬身道:「晚輩們直將那惡賊迫到和闐河畔,才將他追丟了,若是被他逃入『惡 人谷』去,晚輩們實是心有不甘,是以才將四位道長請了出來,守在這裡,哪知…… 哪知卻……遇見燕大俠。」 海長波苦笑道:「晚輩們方才雖已瞧出前輩形貌不同,但素知那□精于易容,晚輩們 實將此人恨之人骨,是以……」燕南天頷首道:「難怪你等出手那般狠毒,對付這惡 賊,出手的確是越毒越好。」崑崙四子之首藏翼子忍不住問道:「但……但燕大俠卻 不知怎會來到這裡。」燕南天道:「某家正是要到『惡人谷』去!」 崑崙四子,川中三義齊地一怔。藏翼子動容道:「燕大俠豪氣幹雲,晚輩們久已深知 ,只是……惡人谷,惡人雲集,古往今來,只怕從未有過那許多惡人聚在一起,更從 未有一人敢孤身去面對那許多惡人,燕大俠……還望三思。」 燕南天目光火炬一般,遙註雲霧悽迷的山谷,沉聲道:「男儿立生于世,若能做幾樁 別人不敢做的事,死亦何憾!」崑崙四子對望一一眼,面上已有愧色。 楊平道:「但……據在下所知,這二十年來,在江湖中兇名最著的十大魔頭,最少有 四人確實已投奔谷中……」 海長波道:「只怕還不止四個……『血手』杜殺,『笑裡藏刀』,『小瀰陀』哈哈儿 ,『不男不女』屠嬌嬌,『不吃人頭李大嘴……」 燕南天皺眉道,「李大嘴?……可是那耑嗜人肉的惡魔?」「…海長波道:正是那□ ,別人叫他『不吃人頭』,正是說他除了人頭外,什么都吃,他聽了反而哈哈大笑, 說他其實連人頭都吃的」燕南天怒道:「如此惡徒,豈能再讓他活著!」海長波道: 「除了這四人外,那自命輕身功夫天下無雙,從來不肯與人正面對敵,耑門在暗中下 毒手的陰九幽,據說也逃奔人谷…」燕南天動穿道:「哦!『半人半鬼』陰九幽也在 谷中么?他暗算少林俗家弟子李大元后,不是已被少林護法長老們下手除去了么?」 海長波道:「不錯,江湖中是有此一傳說,但據深悉內幕之人言道,少林護法雖已將 這『半人半鬼』的惡魔綑在『陰冥谷』,但還是被他逃了出去,此事自然有隕少林派 聲威,是以少林弟子從來絕口不提。」 燕南天長歎道:「昔日領袖武林的少林派,如今日漸沒落,只怕就正是因為少林弟子 一個個委實太愛面子。」 藏翼子慨然道:「要保持一派的聲名不墜談何容易?」他這話自然是有感而髮──崑 崙派又何嘗不日漸凋零? 楊平又道:「這幾個無一不是極難對付的人,尤其是那『不男不女』屠嬌矯,不但詭 計多端,而且易容之術已臻化境,明明是你身畔最親近的人,但說不定突然就變成了 他的此身,此人之逃奔入谷,據說併非全因避仇,還另有原因…」燕南天道:「無論 他為了什么事逃人「惡人谷』,無論他易容多么巧妙,反正某家此次入谷,乃是孤身 一人,無論他扮成什么人的模樣,都害不到我……哈哈,難道他能扮成出世不到半個 月的嬰儿不成?」楊平展顏笑道:「不錯,此番燕大陝孤身入谷,他縱有通天的。手 段,只怕也是無所用其計了,但……不過……」燕南天不等他再說話,抱拳道:「各 位今日一番話,的確使燕某人穫益匪淺,但無論如何,燕某人卻是勢在必行……燕某 就此別過。」。眾人齊地脫口道:「燕大快,你……」但燕南天卻再也不瞧他們一眼 ,一邊輓過大車,立刻放步而行。 眾人面面相覷,默然良久。藏翼子終于歎道:「常聽人言道燕南天武功之強強絕天下 ,貧道還不深信,但今日一見……唉,唉……」 楊平動容道:「他武功雖高,還不足深珮,小弟最珮服的迺是他的幹雲豪氣,凜然大 義,當真令我愧煞」。 海長波望者燕南天身段消失處,喃喃道:「但願他此番人谷還能再出來與我等相見… …山路更見崎嶇,但燕南天拉著輛大車放足而行,竟仍毫不費力,他臂上何止有千斤 之力?」 沉沉的暮色,悽迷的雲天中,突然現出一蓆燈火。那是醆青燈製成的孔明燈,巧妙地 嵌在山石間避風處在這陰冥的窮山惡谷中,碧磷磷的看來有如鬼火一般。 鬼火般的火照耀下,山石上竟刻著兩行字!「入谷如登天。來人走這邊」兩行字下, 有只箭頭,指著條曲折蜿蜒的山路,用儘目力,便可瞧出這條路正是通嚮四山合抱的 山谷。 崑崙山山勢雖險絕,但這條路卻巧妙地穿過群山。那「惡人谷」便正是群山圍繞的谷 底。 是以入谷的道路,非但不是嚮上,而且漸行嚮下,到后來燕南天根本已不必拉車,反 倒似車在推他。山路越來越曲折,目力難見一丈之外。但突然間,眼前豁然開朗,四 面窮山中,突然奇蹟般現出了一片燈火,有如万點明星,眩人眼目。江湖人心目中所 想象的「惡人谷」,自然是說不出的陰森、黑暗,而此刻,「惡人谷」中竟是一片輝 煌的燈火。 但這燈火非但未使「惡人谷」的神秘減少,反而使「惡人谷」更增加了說不出的詭異 。「惡人谷」中到底是什么情況?」燕南天但覺自己的心,跳動也有些加速,這世上 所有好人心中最大的秘密,此刻他立刻就要知道謎底了。燈光下,只見一方石牌立在 道旁。「入谷入谷,永不為奴。」 過了這石碑,道路突然平坦,在燈火下簡直如鏡子一般,光可鑒人,但燕南天卻也知 道,這平坦的道路正也是世上最最險惡的道路,他每走一步,距離危險與死亡便也近 了一步。 沒有門沒有塔,也沒有欄柵。這「惡人谷」看來竟是個山村模樣,一棟棟房屋,在燈 火的照耀下,竟顯得那么安靜、平和。在這安靜平和的山村中,究競藏有多少害人陷 阱,多少殺人的毒手?燕南天輓著大車,已淌著汗珠,他此刻已入了「惡人谷」,隨 時都可能有緻命的殺手嚮他擊出! 道路兩旁,已有房捨,每一棟屋,建造得極精巧,緊閉的門窗送出明亮的燈火。突然 間,前面道路上,有人走了過來。 燕南天知道,就在這瞬息之間,便將有源源不絕的毒手,血戰到來!哪知走過的兩個 人,竟瞧也未瞧他一眼,兩人衣著都是極為華麗,竟揚長自燕南天身旁走過。燕南天 的眼睛都紅了,也未瞧清他們的面容,只見道路上人已越來越多,但竟沒有一個人瞧 他一眼! 他走入這天下武林中人視為禁地的「惡人谷」,竟和走入一繁華而平靜的鎮市毫無不 同! 燕南天腦中一片迷亂,反倒不知如何是好,他平生所遇的兇險疑難之事,何止千百, 卻從未有如此刻般心慌意亂!他平生所闖過的龍潭虎穴,也不知有多少,但不知怎地 ,無論多兇險之地,竟似乎都比不上這安靜平和的「惡人谷」。 車廂中,有嬰儿的啼哭聲傳了出來,燕南天深深吸了口氣。定下心神,便瞧見前面有 扇門是開著的。門裡,似有酒菜的香味透出。燕南天大步走了進去。 雅緻的廳房中,擺著五六張雅緻的桌子,有兩張桌子上,坐著幾人淺淺飲酒,低低談 笑。 這開著的門裡,竟似個酒店的模樣,只是看來比世上任何一家酒店前精緻高雅得多。 燕南天抱著嬰儿進去,找了張桌子坐下,只見這酒店裡竟也毫無異樣,飲酒的那幾人 ,衣衫華麗,談笑從容,哪裡像是逃亡在窮山中的窮兇惡極之輩,燕南天更是奇怪, 卻不知越是大姦大惡之人,俵面上越是瞧不出的。若是滿臉兇相,別人一見便要提防 。哪裡還能做出真正的惡事? 突見門啟動,一個人走了出來,這人矮矮胖胖,笑臉圓圓,正是和氣生財的酒店掌櫃 。燕南天沉住了氣,端坐不動。這圓臉胖子已笑嘻嘻走了過來,拱手笑道:「兄檯遠 來辛苦了。」 燕南天道:「嗯。」那圓臉胖子笑道,「三年前聞得兄檯與川中唐門結怨,在下等便 已盼望兄檯到來,不想兄檯卻害得在下一直等到今日。」燕南天道:「哦?」 這時他心裡才知道這些人已將自己錯認為「穿腸劍」司馬煙了,但面上卻絲毫不動聲 色。 那圓臉胖子揮了揮手,一個明眸皓齒巧笑嫣然的綠衣少女,姍姍走了過來,鞦波嚮燕 南天一瞟,万福道,「您好?」燕南天道:「哼,好。」那圓臉胖子大笑道:「司馬 先生遠來,沒有心情與你說笑,還不快去為司馬先生熱酒,再去為這位小朋友來碗濃 濃的米湯。」那少女嬌笑道:「好可愛的孩子……」眼皮轉動,又嚮燕南天瞟了一眼 ,燕子般輕盈,嬌笑道走了。 燕南天目光凝註著那圓臉胖子,暗道:「此人莫非便是『笑裡藏刀』小瀰陀……瞧他 笑容如此親切,對孩子也如此體貼,又有誰想得到他一夜之間,便將他恩師滿門殺死 !為的耳不過他那師。妹罵了他一聲『胖豬』而已!」思唸之間一那少女竟又燕子般 飛來,已拿來了一槃酒萊,酒香分外清冽,菜色更是分外精美。 那圓臉胖子笑道:「兄檯遠來,想必餓了,快請用些酒萊,再談正事…」燕南天道: 「嗯」他口裡雖答應,但手也不抬──他若是抬手,便是要殺人,而絕不會是為著要 喝酒吃菜。 那圓臉胖子笑道:「別人只道我等在此谷中,必定受罪吃苦,卻不知有這許多聰明才 智之士在一起,怎會吃苦,此間酒菜之精美,便是皇帝只怕也難吃到,這做菜的人是 誰,只怕兄檯万万想不到的…」圓臉胖子道:「兄檯可曾聽說,昔日丐幫中有位『天 吃星』,曾在半個時辰中,毒死了他本門丐幫七大長老……」 「啪」的一拍桌子,大笑道,「這當真是位大英雄呀、大豪傑,做菜的人便是他!」 那圓臉胖子突然大笑道:「司馬兄果然不愧我輩好手,未弄清楚前,絕不動手,其實 司馬兄你未來之前,在下等已將司馬兄視為我輩兄弟一般……」 舉起筷子,對每樣菜都吃了一口,笑道:「喏……司馬兄還不放心么?」燕南天暗中 忖道:「他們既然將我認做司馬煙,正是我大好機會,我得利用此良機,先將那惡賊 江琴的下落打聽確實,再出手也不遲。此刻我若堅持不吃,豈非要使人懷疑,何況, 他們既將我當作司馬煙,就絕不會下手毒害我。」 此刻他算來算去,都是吃比不吃的好,當下動起筷子,道:「好!」立刻就大吃起來 。幾樣菜果然做得美味絕倫,燕南天立刻就吃得幹幹淨淨──一想到吃飽也好動手, 他吃得自然更快。那圓臉胖子笑道:「『天吃星』手藝如何?」「好。」「這位小朋 友的米湯想必也快來了,」「越快越好。」「等這位小朋友吃完米湯,燕大俠你就可 出手了」 燕南天殭然變色,道:「你……你說什么?」那圓臉胖子哈哈大笑道:「燕大俠名滿 天下,又生得如此異像,我哈哈儿縱是瞎子,也認得出燕大俠的,哈哈兒方才我故意 認錯,只不過是先穩住燕大俠,否則燕大俠又怎肯放心吃『天吃星』以獨門迷藥作配 料酒菜,哈哈……」燕南天怒喝道:「好個惡賊!」 飛起一腳,將整張桌子都踢得飛了出去。那哈哈儿身子一縮,已在一丈開外,大笑道 :「燕大俠還是莫要動手的好,否則藥性髮作得更快一哈哈,哈哈……」 燕南天只覺身子豪無異狀,還怕他是危言聳聽,但暗中一提氣,一口真氣果然懶懶地 提不起。他又驚又怒,飛撲了過去,鐵掌揮出。 那哈哈儿卻笑嘻嘻地站在那裡,動也不動。但燕南天鐵掌還未揮出,身子便已跌落下 來,四肢竟突然變得軟綿綿,那千斤神力卻不知到哪裡去了,他耳畔只聽得哈哈儿得 意的笑聲,那嬰儿悲哀的啼哭……笑聲與哭聲卻似乎離他越來越遠……漸漸,他什么 都聽不到了!芈芈                                     《絕代雙驕》【第六章】毒人毒計                                                         一醆燈,燈光照著燕南天的臉。 燕南天只覺得這醆燈似乎在他眼前不停地旋轉,他想伸手掩住眼睛,但手腳卻絲毫不 能動彈。他頭疼如裂,喉嚨裡更似被火燒一般,他咬一咬牙用力瞪眼,瞧著這醆燈─ ─燈哪裡在轉。于是他瞧見燈光後的那張笑臉。哈哈儿大笑道:「好,好,燕大俠果 然醒來了,這裡有幾位朋友,都在等著瞧瞧天下第一神劍的風采。」 燕南天也已瞧見高高矮矮的幾條人影,但燈火刺著他的眼睛,根本瞧不清這幾人長得 是何模樣。只聽哈哈儿笑道:「這幾位朋友,不知道燕大俠可認得么?哈哈,待在下 引見引見,這位便是『血手』杜殺!」一個冷冰冰的聲音道:「二十年前,杜某便已 見過燕大俠一面,只可惜那一次在下身有要事,來不及領教燕大俠的功夫。」 這人身子又瘦又長,一身雪白的長袍,雙手縮在袖中,面色蒼白,白得幾乎如冰一般 變得透明了。燕南天忍著頭疼,厲聲狂笑道:「二十年前,我若不是看你才被『南天 大俠』路仲道所傷,不屑與你動手,你又怎會活到今日。」杜殺面色不變,冷冷道: 「在下已活到今日,而且還要活下去,而燕大俠你卻快要死了。」 哈哈儿又道:「這位便是『不男不女『屠嬌嬌……」 那嬌美的語音截口笑道:「我方才還替燕大俠端過菜倒過酒,燕大俠早已認得我了, 還用你來介紹什么!」 燕南天心頭一凜,暗道:「原來方才那綠衣少女,竟然就是『不男不女,屠嬌嬌,這 惡魔成名已有二十年,此刻扮成十六七歲的少女,不想竟還能如此神似。」 杜殺的血手,李大嘴的吃人,都未能令這一代名俠吃驚,但屠嬌嬌這鬼神不知的易容 術,當真令他變了顏色! 突聽一人道:「哈哈儿怎地如此嚕嗦,難道要將谷中人全介紹給他不成,還不快些問 話,問完了也好到陰間來與我作伴。」 話聲縹縹緲緲,斷斷續續,第一句話明明在左邊說的,第二句話聽來便象是在右邊, 別人說話縱然陰陽怪氣,一口中氣總是有的,但此人說話卻是陽氣全無一既像是大病 垂死,更像是死人在棺材裡說出來。就連燕南天都不禁聽得寒毛直豎,暗道:「好一 個『半人半鬼』陰九幽,真的連說話都有七分鬼氣。」 哈哈儿大笑道:「哈哈,陰老九做鬼也不甘寂寞,燕大俠既已來了,你還怕他不去陪 你!」陰九幽道:「我等不及了!」 話聲未了,燕南天突覺一只手掌從背後伸進了他的脖子,這只手簡直比冰還冷,燕南 天被這只手輕輕一摸,已自背脊冷到足底。 李大嘴大喝道:「陰老九,拿開你的鬼手,被你的鬼手一摸,這肉還能吃么!」陰九 幽咯咯笑道:「你來動手也未嘗不可,只是要快些。」 「血手」杜殺突然道:「且慢,我還有話問他!」屠橋嬌笑道:「問呀,又沒有人攔 著你…」杜殺道:「燕南天,你此番可是為杜某才到這裡來的?」燕南天道:「你還 不配!」 杜殺居然也不動氣,冷冷道:「杜某不配,誰配?」「江琴」「江琴?誰聽說這名字 ?」 哈哈儿道:「哈哈,『惡人谷』中可沒有這樣的無名小卒。」 燕南天切齒道:「這斯雖無名,但卻比你們還要坏上十倍,只要你們將這□交出,燕 某今日便放過你們!」哈哈儿大笑道:「妙極妙極,各位可聽到燕大俠說的話了么? 燕大俠說今日要饒了咱們,咱們還不趕緊謝謝。」話未說完,咯咯、哈哈、嘻嘻、吃 吃,各式各樣的笑聲,全都響起,一個比一個笑得難聽。燕南天沉聲道:「各位如此 好笑么?」 屠嬌嬌吃吃笑道:「你此刻被咱們用十三道牛索線捆住,又被杜老大點了四處穴道, 你不求咱們饒你,反說要饒咱們,天下有比這更好笑的事么。」燕南天道:「哼!」 屠嬌嬌道:「但我也不妨告訴你,谷中的確沒有江琴這個人。你必定是被人騙了,那 人想必是叫你送死的…」 哈哈儿大笑道:「可笑你居然真的聽信了那人的話,哈哈!燕南天活了這么大,不想 竟像個小孩子!」突的燕南天是喝一聲,道:「好惡賊」 這一聲大喝,宛如晴空裡擊下個霹靂!眾人耳朵都被震痲了,屠嬌嬌失聲道:「不好 ,這□中氣又足了起來,莫非杜老大的點穴手法,已被他方才在暗中行功破去了?」 燕南天狂笑道:「你猜得不錯!」一句話未完,身子突然暴立起來,雙臂振處,捆在 他身上的十三道牛筋鐵線,一寸寸斷落,落了滿地。陰九幽呼嘯道:「不好,死鬼還 魂了!」 短短七個字說完,話聲已在十余丈外,此人自誇輕功第一。逃得果然不慢,卻苦了別 人。 只聽「咕呼」一聲,哈哈儿撞倒了桌子,在地上連滾幾滾,突然不見了,原來已滾入 了地道。 屠橋嬌呼道:「好女不跟男鬥,我要脫衣裳了!」竟真的脫下件衣裳,拋嚮燕南天, 燕南天揮掌震去衣裳,她人也不見了。 李大嘴逃得最慢,只得挺住,大笑道:「好,燕奮天,李某且來和你較量較量!」嘴 裡說著話,突然一閃身,到了杜殺身後,道:「不過還是杜老大的功夫好,小弟不敢 和老大爭鋒!」其實燕南天人雖站起,真氣尚未凝聚,這幾人若是同心協力,齊地出 手,燕南天還是難逃活命!但他算準了這些人欺軟怕硬!自私自利。若要他們齊來吃 肉,那是容易得很,若是要他們齊來拼命,卻是難如登天。但見陰九幽、屠嬌嬌、哈 哈儿、李大嘴。果然一個個全都逃得于幹淨淨,只留下杜殺木頭般站在那裡。 燕南天真氣已聚,目光偪視,卻仍未出手,只是厲聲道:「你為何不逃?」「杜某一 生對敵,從未逃過!」「你居然敢和燕某一拼?」 「正是!」話聲未了,身形暴起,衣衫飄飄,有如一糰雪花,但雪花中卻閃動者兩只 血紅的掌影!追魂血手!無論招式如何,這聲勢已先奪人! 燕南天狂笑道:「來得好!」奮起雙拳,直嚮那兩只血手擊迴去!杜殺心頭不禁狂喜 ,要知他以「血手」威震江湖,只因他手掌上戴著的,乃是一雙以百毒之血淬金煉成 的手套!這手套遍佈芒刺,只要劃破別人身上一絲肉皮,那人便再也體想活過半個時 辰,當真是見血封喉,其毒絕倫!而此刻,燕南天竟以赤手來接,這豈非有如送死! 一聲暴喝,一聲驚呼!接著:「喀嚓」一響!燕南天雙拳明明是迎著「血掌」擊出哪 知到了中途,不知怎地,明明不可能再變的招式,居然變了,杜殺掌力突然失了消泄 之處,這感覺正如行路時突然一足踏空,心裡又是驚惶,又覺飄飄忽忽!就在這裡, 他雙腕已被捉住,一聲驚呼尚未出口「喀嚓」聲響,他右腕已被生生折斷!燕南天不 容他身形倒地,一把抓住他衣襟,厲聲道:「谷中可有江琴其人?」 杜殺疼得死去活來!咬緊牙關,嘶聲道:「沒有就是沒有!」「我那孩子在何處?」 「不……不知道,你殺了我吧!」「憐你也算是條硬漢,饒你一命!」 手掌一震,將杜殺拋了出去!好杜殺,果然不愧武林高手,此時此刻,猶自能穩得住 ,凌空一個翻身,飄落在地居然未曾跌倒。他雪白的衣衫上已滿是血花,左手捧著右 手,嘶聲道:「此刻你饒我,片刻後我卻不會饒你!」燕南天笑道:「燕南天幾時要 人饒過!」 杜殺跺腳道:「好!」轉身踉蹌去了。燕南天厲聲喝道:「先還我的孩子來,否則燕 某將此谷譭得幹幹淨淨!」 喝聲直上雲霄,四下卻寂無應聲。燕南天大怒之下:「砰」地一腳將桌上踢得粉碎: 「咚」他一拳,將粉壁擊穿了大洞。他一路打了出去,桌子、椅子、牆壁、門窗,無 論什么,只要他拳腳一到,立刻就變得粉碎。方才那精緻雅觀的房子,立刻就變得一 塌糊塗,不成模樣,但「惡人谷」裡的人卻像已全死光了,沒有一個露頭的。 燕南天曆喝道:「好我看你們能躲到幾時!」衝出門!身形一轉,飛起一腳,旁邊的 一扇門也倒了,門裡有兩個人,瞧見他兇神般撞進來,轉身就逃。 燕南天一個箭步竄出去,一把抓住那人的後背。那人一身武功也還不弱,但不知怎的 ,此刻竟絲毫也施展不出,竟乖乖地被燕南天凌空提起。暴喝聲中,反臂一掄,那人 腦袋撞上牆壁,雪白的牆壁上,立刻像是畫滿了桃花。另一人駭得腳都軟了,雖還在 逃,但未逃出兩步,便「噗」地倒在地上,燕南天一把抓起。那人突然大叫道:「且 慢,我有話說。」他還當這人要說出那孩子下落,是以立刻住手。哪知這人卻道:「 我等與你有何仇恨,你要下此毒手?」 「惡人谷中,俱是万惡之徒,殺光了也不冤枉!」不錯,我万春流昔年確是惡人,但 卻早已改過自新你為何還要殺我?……你憑什么還要殺我」 燕南天怔了半晌,喃喃道:「我為何要多殺無辜了我為何不能容人改過?『惡人谷』 雖儘是惡人,也併非全無改過自新之輩?」手掌剛剛放鬆,輕叱道:「去吧!」 那人掙紮著爬起,頭也不迴,一拐一拐地去了。燕面天瞧著他走出了門,長長歎息一 聲,喃喃道:「多殺無辜又有何用?燕南天呀燕南天,你二弟只有此一遺孤,你若不 定下心神,熟思對策,你若還是如此暴躁,你二弟只怕就要絕後了,那時你縱然殺儘 了『惡人谷』中的人,又有何用?……」 一念至此,但覺火氣全消,于是他也就髮現了此間的許多奇異之處。這是間極大的房 子,四面堆滿各式各樣的藥草,佔據了屋子十之五大,其余地方,放了十幾具火爐, 爐火俱都燒得正旺,爐子上燒著的有的是銅壺,有的是用鍋,還有的是奇形怪狀,說 不出各自的紫銅器,每一件銅器中,都有一陣陣濃烈的藥香傳出。 燕南天流浪江湖多年,不僅見多識廠,而且對醫藥頗有研究,閑時荒山採藥,也曾配 製過幾種獨門傷藥。但此間,這屋子裡的藥草,無論是堆在屋角的也好,煮在壺裡的 也好,燕南天是多也不過認得其中二三。他這才吃了一驚:「原來万春流醫道如此高 明,倖好我未殺他,他若未改過,又怎會緻力于濟世活人的醫術?」 濃烈的藥香,化做一糰糰蒸氣,瀰漫了屋子,有如迷霧一般,憑添了這屋子的神秘。 突然間,一條人影被月光投落進來,月光下,一條高瘦的黑衣人,一步步走了進來, 走入了迷霧。他腳步比貓還輕,動作比貓還靈,那一雙眼睛,也比貓更狡黠,更邪異 ,更靈活,更明亮。燕南天沉住了氣,凝註著他,沒有說話。 黑衣人居然走進了這屋子,居然站在燕南天面前,他目中閃動者狡黠的光芒,嘴角也 帶著狡黠的微笑。他拱了拱手,笑道:「燕大俠,你好…」燕南天道:「哼。」 黑衣人道:「在下『穿腸劍』司馬煙!」「原來是你!原來你已來了!」「燕大俠還 未來,在下便已來了,但燕大俠近日的故事,在下已有耳聞,所以燕大俠一來,此間 便已知道。」 燕南天瞪著他,瞪了足足有半醆茶的工夫之久,突然厲聲道:「你憑什么認為燕某不 敢殺你?這倒有些奇怪」司馬煙笑道:「兩國相爭,不斬來使。」 燕南天皺眉道:「你是誰的使者?」「在下奉命而來,要請問燕大俠的一句話。」燕 南天動容道:「可是有關那孩子?」「不錯!」 燕南天一把抓住他衣襟,嘶聲道:「孩子在那裡了」司馬煙也不答話,只是含笑瞧著 燕南天的手,燕南天咬一咬牙,終于放鬆了手掌,司馬煙這才笑道:「在下奉命來請 問燕大俠,若是他們將孩子交迴,又當如何?」燕南天一震,道:「這個!……」 「燕大俠是否可以立刻就走,永不再來」「為了孩子,我答應你!」「一言既出!… 」「燕某說出來的話,永無更改!」「好!燕大俠俠隨我來!」 兩人一先一後,走了出去,夜色正靜靜地籠罩著這「惡人谷」,月光下的「惡人谷」 ,看來更是平和、安靜。司馬煙走在洒滿銀光的街道上,腳步更輕得沒有一絲聲音, 他腳步不停,走到街儘頭一棟孤立的小屋。屋門半掩,有燈光透出。司馬煙道:「那 孩子便在屋裡,也望燕大俠抱出了孩子後,立刻原路退迴,燕大俠乘來的馬車,已在 谷口相候。」燕南天情急如火,不等他話說完,就箭步竄了進去!屋子的中央,有張 圓桌,那孩子果然就在圓桌上。 燕南天熱血如沸,一步竄過去,抱起孩子,慘然道:「孩子,苦了!」一句話未說完 ,突然將那孩子重重摔在地上,狂吼道:「好惡賊!孩子,這哪裡是什么孩子,這只 是個木偶!但燕南天髮覺已太遲了,滿屋風聲驟響,數百點銀光烏芒,已四面八方, 暴雨般嚮他射了過來!暗器風聲,又尖銳,又迅急,又強勁,顯然這數百點暗器,無 一不是高手所髮,正是必慾將燕南天置之死地!這些暗器將屋子每一個角落全都佔滿 ,當真已算準了燕南天委實再沒有可以閃避之地! 哪知燕南天狂嘯一聲,身子拔起,只聽「譁啦啦」一聲暴響,他身子已撞破了屋頂, 飛了出去!屋子四賙暗影中,驚呼不絕,十余條人影,四下飛奔逃命,燕南天狂嘯聲 中,身形如神龍天矯,凌空而轉!但聽「咚、砰,噗」幾響,幾聲慘呼,一人被他撞 上屋脊一人被他拋落街心,一人被他插入屋瓦。 三人俱都是腦袋崩裂,血漿四濺,立時斃命,但別的人還是逃了開去,眨眼間便逃得 蹤影不見!燕南天躍落街心,厲聲狂吼道:「如此暗算,豈能奈何燕某,若是想要燕 某的命,何妨出來動手!」吼聲遠達四山,四山迴音不絕,只聽「何妨出來動手…… 出來動手!動手!」之聲良久不息。 燕南天龍行虎步,走過長街,叫罵不絕。但「惡人谷」中卻沒有一個人敢探出腦袋! 孤身一人的燕南天一竟駭得「惡人谷」所有惡人沒有一個敢出頭,這是何等威風!何 等豪氣!但燕南天心中卻無絲毫得意,他心中有的只是焦急、痛苦、悲憤!他腳步雖 輕,心情卻無比沉重! 谷中的燈光,不知在何時全都熄了。雖有星光月亮,但谷中仍是黑暗得令人心膽慾裂 。突然間,一道刀光,自黑暗的屋角後直劈而下! 這一刀顯然也是刀法名傢的手腳,無論時間、部位,俱都拿捏得準而又準,算準了一 刀便可將燕甫天的腦袋劈成兩半!這一刀刀勢雖猛,刀風卻不厲,正也算準了燕南天 絕難防范!哪知看來必定猝不及防的燕南天,不知怎地,身子突然一縮,刀光堪堪自 他面前劈下,竟未傷及他毫髮。「咯」,鋼刀用力過猛,砍在地上,火星四射。 燕南天出手如電,已抓住了持刀人的手腕,厲喝道:「出來!我問你!」突覺手上力 道一輕,那只手雖被他拉了出來,卻只是血淋淋一條斷臂、那人竟以左手一刀砍下了 自己的右臂!好狠的人!他竟連哼都未哼一聲!燕南天又驚、又急、又怒、又恨,取 下鋼刀,拋和斷臂,隨手一刀劈了出去,一扇門應手而裂。 但門裡卻瞧不見一條人影!燕南天有如瘋狂,一間間屋子闖了過去,每間屋子裡都瞧 不見一條人影,他看得要瘋,但瘋又有何用! 他銅牙幾已咬碎,雙目已紅赤,嘶聲道:「好!你們躲,我倒要看你們能躲到幾時! 」竟搬了張椅子出來,坐在街中央,月光,照著他身子,照著他身上的血,血一般的 月光……「惡人谷」中的若是惡鬼,燕南天便是鎮鬼的兇神!突聽一人大笑道:「這 臭孩子又有什么了不起,你要,就還給你!」燕南天狂吼而起,撲了過去。 只見黑暗中人影一閃,一件東西被拋了出來,看來正是個襁褓中的孩子。燕南天不由 得伸手接過。一但他指尖方自觸及此物,突然厲喝道:「惡賊,還給你!」一手掌一 震,那包袱又筆直飛了迴去,撞上牆壁:「轟」的一聲,竟將那屋子炸崩了一半! 這襁褓中包的竟是包火藥! 迴聲響過,四下又複靜寂如死,燕南天想到自己方才若非反應靈敏,指尖觸熱,便將 襁褓擲迴,此刻豈非已被炸得粉身碎骨? 他一死縱不足惜,但那孩子!……燕南天捏緊拳頭,掌心已滿是冷汗!毒計!「惡人 谷」果然有層出不窮的毒計!縱是天大的英雄,只要稍一不慎,就難免死在此地!燕 南天雖已逃過數劫,但他還能再逃幾次?他精力終是有限難道真能不眠不休,和他們 拼到底? 突然間,他心中靈機一閃,暗道:「他們能利用這黑暗于我,我難道不能利用這黑暗 來搜尋他們?」想到這裡,燕南天又不覺精神一振,再不遲疑,微一縱身,也掠入黑 暗裡,消失不見。這正是以牙還牙,以毒攻毒,一時間他縱然尋不著那孩子,但「惡 人谷」的惡人,也再難暗算他了。 燕南天身子潛行在黑暗中,就像蛇!就像貓──就算別人有著貓的耳朵,也休想聽出 他的聲音,就算那人有著貓一般的眼睛,也休想瞧見他身影,有這樣的敵人隨時會到 身舋「惡人」怎不膽戰心驚?只是燕南天卻也找不著他們。每間屋子,似乎都是空的 ,人,竟不知到哪裡去了。燕南天沉住氣,一間間房子找了過去,他這才發覺這「惡 人谷」裡,屋子當真有不少。夜,很靜,很靜!整個「惡人谷」,就像是座墳墓。 風,自山那邊吹過來,已有了寒竟!突然,風中似乎有了聲音,有了種奇異的聲音, 似乎人語。燕南天的心一跳,屏息靜氣,潛行過去。 果然有極輕極輕的人語,自一棟屋子裡傳出來!一人道:「小屠果然有兩手,竟將這 孩子弄睡著了。」這人雖沒有笑,卻顯然是哈哈儿的聲音。 另一人道:「倖好有這孩子作人質,否則!……」突聽屠嬌嬌的語聲道:「李大嘴, 你要做什么?」李大嘴輕笑道:「我瞧這女的尸身細皮嫩肉,倒和昔日我那老婆相似 。」 屠嬌嬌道:「但這尸身已死了好幾天了呀!」李大嘴道:「只要保養得住,還是可以 吃的。」「好,你吃了她也好,這想必就是燕南天那□的弟媳婦,你吃了她一也可替 杜老大出口氣。」燕南天怒火早已陞到咽喉,哪裡還忍耐得住,狂吼一聲,閃電般掠 下,一腳踢開了房門。屋子裡連聲驚呼,人影四散,李大嘴喝道:「給你吃吧!」竟 舉起那棺材,直擲過來!棺材裡香料落了一地,尸身也掉在地上。黑暗中,只聽哈哈 儿狂笑道:「好,燕南天,算你狠,居然找到了咱們,但你莫忘了,孩子還在咱們手 中,只要你追出來,哼哼!哈哈!哈哈!」燕南天身形已撲起,聽得這語聲,頹然而 落,心中更是悲傷填膺,他方才一時不能忍過,又坏了大事。 月光自窗戶照進來,照著地上的尸身!這是孩子的母親,那蒼白而浮腫的臉,零亂而 無光的頭髮,被慘白的月光一映,真是說不出的恐怖悽涼。燕南天慘然道:「二弟, 我對不起你,我!……我!……我非但不能妥為照顧你的孩子,甚至連……連你們的 尸身……」他語聲哽咽,實難再說下去,他跺了跺腳,扶正棺材,俯身雙手託起那尸 身,小心的放迴棺材去。他熱淚盈眶,委實不忍再瞧他弟媳的尸身一眼。他黯然閉起 眼睛,喃喃道:「但願你從此安息。」 冷月,寒棺,無邊的黑暗,可怖的艷尸……這尸身競突然自燕南天懷中躍起!只聽「 砰!砰!砰!砰!」四響!這「尸身」雙手雙腳,俱都著著實實中中了燕南天的身子 !燕南天縱是天大的英雄,縱有無故的武功,無故的機智,卻再也想不到有此一驚人 的變化!他驚呼尚未出口,左肩「中府」,右脅「靈墟」,前胸「巨闕」,腹下「衝 門」四處大穴已被擊中!這一代英雄終于仰天倒了下去!那「尸身」已落地,咯咯大 笑道:「燕南天呀燕南天,如今可知道我的手段!」 得意的笑聲中,隨手在頭上扯了儿扯,扯下了一堆亂髮,月光,照著他的臉,那不是 屠嬌嬌是誰!燈光,忽然亮起!哈哈儿、李大嘴、陰九幽、司馬煙全都現身而出,縱 然是在燈光下,這幾人的模樣還是和惡鬼相差不多。哈哈儿大笑道:「燕南天,你只 當方才真是你找著咱們的么?……哈哈,這不過是咱們的妙計而已,好都你自己送上 門來。」 李大嘴怪笑道:「燕南天,你只當方才真是咱們怕了你么?哈哈,那只不過是咱們知 道你必已難逃性命,又何苦費力與你動手!」儿個人言來語去,得意的笑聲,再也停 不住。 燕南天歎息一聲,閉起了眼睛,他知道自己此番再也難逃毒手的了!只聽陰九幽道: 「你們還等什么?難道還要等他再跳起來?」 屠嬌嬌叱道:「且慢!我出力最多,要殺他,該我來動手才是。」陰九幽冷森森道: 「若是早聽我的,他此刻早已死了,哪裡還需費這許多手腳,我瞧你們還是讓我動手 吧。」 李大嘴大聲道:「不行,你們不會殺人,一個殺不好他的肉就酸了,吃不得的,自然 還是該我動手方是」 幾個人七嘴八舌要爭著動手──能令天下第一劍客死在自己手下,自然是極大的榮耀 。                                     《絕代雙驕》【第七章】漏網之魚                                                         哈哈儿看了看燕南天倒下的身體,突然大笑道:「各位也莫要爭了,我有了好主意! 屠嬌嬌道:「你又有什么好主意?」哈哈儿道:「咱們若讓燕大俠痛快地死了,豈非 辜負燕大俠一番美意?自然要請燕大快慢慢地享受享受死前的滋味,也不枉燕大俠結 交咱們一場!」陰九幽不等他說完,便已桀桀笑道:「妙極,果然妙計,我正好要他 嘗嘗陰風搜魂手,的滋昧,保險他直到下輩子投胎還忘不了…」屠嬌嬌道:「我『銷 魂美人功』的滋味,也不比你差。」李大嘴怪叫道:「我的『利骨刀』難道就差了么 ?」 眉嬌嬌笑道:「還是杜老大來,他的『血手鑽心』和咱們哈哈儿的「伐髓洗腦」,這 兩種滋味才真是要人難以消受的。」哈哈儿道:「哈哈!既是如此,誰先動手?」 屠嬌嬌道:「你出的主意,你先動手吧!」哈哈儿大笑道:「好!」笑聲中伸出手掌 ,嚮燕南天腦後輕輕撫摸過去。 夜色更深,生龍活虎般的燕南天,已被折磨得不成人形,只要是稍有心肝的人,便不 忍描敘他此刻的模樣。哈哈儿道:「哈哈,我已出手六次,現在又輪到李兄了。」李 大嘴道:「不行不行,我不出手了!」哈哈儿笑道:「若不出手,便是認輸了」李大 嘴怒道:「人十成已死了九成,縱然是才出世的嬰儿打他一掌,他也活不了啦,你為 何要我出手?」陰九幽冷冷道:「那也未必。」李大嘴道:「好,好!既是如此,你 出手吧」陰九幽道:「輪到我時我自會出手的。」 李大嘴怒道:「你明知已輪不到你了,你……」。哈哈儿又笑道:「兩位也莫要爭執 ,不妨先找咱們那万神醫來鑒定鑒定,瞧瞧這燕南天是否已再也出不得一絲氣力。」 陰九幽冷笑道:「找誰來鑒定都無妨。」李大嘴道:「我去找。」片刻間他便將万春 流帶了迴來,又見万壽流瘦小精悍,目光深沉,枯瘦的面目上絕無任何俵情。 他走進來後,微微點頭,便在奄奄一息的燕南天的側身坐了下去。又過了半個時辰, 他總算才將燕南天由頭到腳,仔細檢查了一遍,他靈巧的手指,竟似未霑著燕南天的 皮肉。 李大嘴不耐道:「此人怎樣?」万春流緩緩道:「此人肺經、脾經、心經、腎經、心 包絡經、三焦經、膽經、肝經,俱已殘坏,十四經脈,已譭其八,此刻還能活著已是 奇蹟…」 季大嘴笑道:「你瞧怎樣?」陰九幽道:「他只怕錯了」万春流道:「武功我雖不及 你,但對醫道卻有自信。」 陰九幽冷笑道:「自信?若非你那高明的醫道,開封城一夕間也不會暴死九十七人, 那些人是誰害了的?你忘了么?」 万壽流冷冷道:「我殺的人雖多,但這幾年來在此間救的人也不少,閣下剛來時,若 非有万某在這裡,只怕也活不到今日…」 陰九幽目中雖已射出火,但口中卻說不出話來,他逃來此地,確是已傷重垂危,確是 万春流救了他的性命。「惡人谷」的確是少不了万春流的。 哈哈儿立刻笑道:「万神醫法眼鑒定,自是不會錯的既是如此,你我就算不分,大傢 一齊動手將燕南天殺了也罷。」万壽濕沉聲道:「且慢,在下正要請各位留下他的性 命。」 陰九幽怒道:「你……你要救他?」万春流神色不動,緩緩道:「傷勢如此沉重而不 死的人,我生平還未見過,這樣的人對各位完全無用,對在下卻大有用處…」 李大嘴道:「有什么用處,難道你也想吃他!」万春流道:「此人身上傷殘不下三十 處,正好作為我試驗藥草性能之用,在下若是試驗成功,對各位也大有好處」陰九幽 冷笑道:「縱有用處,但你試驗成功,豈非也就將燕南天救活了,等到他傷勢痊癒, 你就該來救咱們了。」 万春流淡淡道:「此人縱被救活,也勢必要成殘廢、白癡,各位若要取他性命,還是 隨時都可下手,又何必急在這一時。」 陰九幽哼了一聲,再不說話,司馬煙更從來未說話,只是望著哈哈儿,哈哈儿望著屠 嬌嬌,屠嬌嬌笑道:「万神醫說什么就是什么吧。」 万春流冷冷道:「此人的三十處傷,最少可試出三十種藥草之性能,這三十種藥草, 說不定就有一種將來能救各位的命。」 屠嬌嬌笑道:「万神醫,你還等什么了這燕南天從頭到腳,已全是你的了」万春流臉 上也沒有半分高興之色,淡淡道:「多謝。」自懷中取出幾粒藥丸,塞入燕南天嘴裡 ,讓燕南天的唾沫將之化開,然後再慢慢流下去。突聽一陣嬰儿的啼哭聲傳了過來。 李大嘴精神一振,笑道:「對了!還有那孩子。」 哈哈儿望著陰九幽,道:「如何?」陰九幽道:「殺!」屠嬌嬌突然道:「慢著!」 李大嘴皺眉道:「你又有什么事?」屠嬌嬌道:「這孩子也殺不得!」 哈哈儿笑道:「此番倒是小屠的不是了,這孩子留下也是個禍胎,倒不如斬草除根, 落個幹淨。」屠嬌嬌也不答話,卻反問道:「我且請教各位,咱們雖然都是惡人,但 世上最兇最毒最惡的人究竟是誰,各位可知道么?」哈哈儿大笑道:「哈哈,若論天 下最惡的人,自然便得算小屠了…」屠嬌嬌笑道:「過獎!過獎!但……」 她還末說出下面的一句話,李大嘴已怒道:「他算是什么?會玩兩手不男不女的花樣 ,也可算是天下最惡的人?哼,他連人肉都不敢吃!」 屠嬌嬌笑道:「他說我不是天下最惡的人,我完全同意,但能吃幾斤人肉就算是天下 最惡的人么?我昔年瞧見一個趕騾車的,也能吃得下幾斤人肉。」 李大嘴怒道:「以你說來,天下最惡的人是誰?」哈哈儿道:「哈哈!對了,陰老九 !」 屠嬌嬌道:「陰老九的確夠陰、夠狠、夠毒,但他的兇惡已全擺在臉上,別人一瞧就 知他是惡人,已先對他提防三分…」哈哈儿道:「如此說來,他也不算!」屠嬌嬌笑 道:「自然不算的,否則他能學到笑裡藏刀的本事,要能在一面嘴裡叫哥哥,一面在 腰裡搯傢伙……」哈哈儿道:「笑裡藏刀……哈哈!小屠在說我了。」屠嬌橋笑道: 「不錯!哈哈兄生得一副瀰陀怫的模樣,當真是誰也瞧不出他是惡人,他就算將人賣 了,別人還不知是被誰賣的。」哈哈儿拍掌大笑道:「妙極妙極,我若真是天下最兇 最惡之人,倒也不錯,只可惜我一瞧杜老大就害怕,看來還是他比我惡得多。」 哈哈儿瞧了司馬煙一眼,道:「對了,還有司馬兄,哈哈,『穿腸毒藥劍,來人如搗 蒜』,這句話江湖中又有誰不知道?」 司馬煙微微笑道:小弟在江湖雖也落有惡名,但在『十大惡人』面前,小弟卻是痲繩 穿荳腐,提也提不起起的」屠嬌嬌道:「是呀『十大惡人』中,還有五個呢?」 司馬煙笑道:「也以個弟看來,那五位也未必能比這五位惡多少,尤其是那位『狂獅 』鐵戰,嚴格說來,根本就不能名列『十大惡人』之一」。 屠嬌嬌道:「狂獅若是狂起來,當真是大親不認,見人就打,就連他的儿子,都被逼 得非和他打一場不可,但真被打死,卻沒有半個,何況他還有不狂的時候…」 哈哈儿笑道:「狂獅不行,那『迷死人不賠命』的蕭咪咪又如何?我瞧就算「二十四 孝」中的孝子若是被她迷上,也會把老子娘全部賣了的。」 屠嬌嬌道:「蕭咪咪的迷湯功夫雖到傢,但真被她迷上的,也不過都是些十七十八二 十來歲的毛頭小伙子,她若遇見李大嘴,還不是一口將她吃了。」李大嘴冷冷道:「 半男半女的人,她自然是迷不上的。」哈哈儿趕緊道:「這也不是,那也不是,天下 最兇最毒最惡的人究竟是誰,難道是大廟裡的老和尚不成?」 屠嬌嬌笑道:「咱們這些人,論兇、論毒、論惡,大傢都差不多,誰也別想強過誰, 所以說,到目衣為止,世上還沒有一個人能算是最惡的!」 李大嘴道:「哼!說了半天,原來是廢話…」屠嬌嬌也不理他,自管接著道:「現在 雖沒有,但馬上就要有了…」這句話說出來,每個人竟忍不住問道:「誰?」 屠嬌嬌眼珠一轉,緩緩道:「就是那正哭的孩子…」這名話說出來,每個人又不禁為 之一愣…」李大嘴終于哈哈笑道:「你說他是天下最兇最惡的人?…………哈哈嘻嘻 !嘿嘿!……………呸!」屠屠嬌嬌還是不理他,還是自管接著道:「這孩子是現在 什么都不懂,咱們告訴他什么,他就聽什么,嗅們若說烏鴉是白的,他也不會說不是 ,是么?」李大嘴道:「哼!又是廢話!」 屠嬌嬌道:「他從小跟著咱們,眼睛瞧見的都是咱們做的事,耳朵聽見的,都是咱們 說的話,他長大了不但是個大坏蛋,而且是世上最大的坏蛋!你們不妨想想,他若將 這惡人谷中每個人的坏花樣全學會了,世上還有誰能比他更兇,更毒,更惡!」 哈哈儿笑道:「這樣的人,只怕連鬼見了都要害怕…」。 屠嬌嬌道:「這就對了,連鬼見都怕的人,若是到了江湖中去,又當如何?」「哈哈 儿拍掌大笑道:「哈哈!那不搞得天下大亂才怪。」 屠嬌嬌緩緩道:「正是要搞得天下大亂,咱們被人逼到這裡。誰沒有一肚子氣,這孩 子正是天賜給咱們,要他來為咱們出氣的!」聽到這裡,就連陰九幽面上也不禁汎起 一絲笑容,點著頭道:「好主意!」哈哈儿更是笑得前仰後合,不禁拍掌道:「哈哈 !除了小屠」外,還有誰能想出這么好的主意! 于是「惡人谷」中就多了個小孩子。每個人都將他喚作「小魚儿」,因為他的確是條 漏網的小魚。                                     《絕代雙驕》【第八章】近墨者黑                                                         小魚儿漸漸長大了。 小魚儿最最親近的人,有杜伯伯、笑伯伯、陰叔叔、李叔叔、万叔叔,還有幾位叔叔 ,哦!不對,屠姑姑。「小魚儿就是跟著這些人長大的,他跟每個人過一個月──」 一月是杜怕伯,二月是笑伯伯,三月是陰叔叔……這樣到了七月,就又跟著杜伯伯。 小魚儿跟著杜伯伯時最規矩。這位一只手斷了的杜伯伯,臉上從來沒有笑容。他教小 魚儿武功時,小魚儿只要有一招學慢了,屁股就得吃闆子,小魚儿屁股本來常常腫, 但到後來腫的次數卻越來越少了。 小魚儿跟著笑伯伯時最開心。這位笑伯伯不但自己笑,還要他跟著笑,最苦的是,小 魚儿屁股腫著時,笑伯伯也逼著他笑,不笑不行。小魚儿跟著陰叔叔時最害怕。 這位陰叔叔的身上好像有股寒氣,就是六月天,小魚儿只要在他身旁,就會從心裡覺 得發冷。小魚儿踉笑伯怕一個月,連臉上的肉都笑疼了,跟著陰叔叔正好乘機休息休 息。 就算心裡有最開心的事,但只要一見陰叔叔,再也笑不出了,見著陰叔叔,沒有人笑 得出的。小魚儿跟著李叔叔時最難受。這位李叔叔總是在他身上亂嗅,嗅得他全身不 舒服。 小魚儿跟著屠姑姑時最奇怪。這位屠「姑姑」忽然是男的,忽然又變成女的,他實在 弄不清這究竟是「姑姑」了還是「叔叔」了最特別的時候,是跟著万叔叔。 這位万叔叔臉上雖也沒有笑容,但卻比那杜伯伯看起來和氣得多了,說話也沒有那么 難聽。但這位万叔叔卻總是喂小魚儿吃藥,還將個魚儿整個泡在藥水裡,這卻令小魚 儿有些受不了。万叔叔的屋子裡,還有位「藥罐子」叔叔。這位「藥罐子」叔叔,像 是木頭人似的,坐在那裡不動,每天只是吃藥,吃藥,不斷地吃藥。 他吃的藥實在比小魚儿還多幾十倍,小魚儿對他非常同情,只因為小魚儿自己深知吃 藥的苦。只是這位「藥罐子」叔叔從來不訴苦──!他根本從來沒有說過話,他甚至 連眼睛都像是張不開似的。此外,還有許多位叔叔伯伯,有一個會捏泥人的叔叔,小 魚儿本來很喜歡他,但有一天,突然不見了。 小魚儿到處找他不著,他去問別人,別人也不知道,他去問屠姑姑,屠姑姑卻指著李 叔叔的肚子說:「在李大嘴的肚子裡。」一個人怎會在李叔叔的肚子裡?小魚儿不懂 。 其實李叔叔也失蹤過一次。那天李叔叔大叫大嚷道:「我憋死了,我受不了!」然後 他就失蹤了。但過了半個月,他卻又從谷外迴來,只是迴來時已滿身是傷,簡直差一 點就沒有命了。小魚儿五歲還不到時,有一天,杜殺將他帶到屋子裡,屋子裡有一條 狗,杜殺給他一把小刀。小魚儿很奇怪,忍不住問道:「刀……做什么用?」 杜殺道:「刀是用來殺人的,也是殺狗的!」小魚儿道:「還可以用來切菜,切紅燒 肉,是么?」杜殺冷冷道:「這不是切菜的刀。」 小魚儿道:「我不要這把刀,我要切菜的……」杜殺道:「莫要多話,去將這條狗殺 了!」小魚儿道:「這狗若不聽話,打牠屁股好了,何必殺牠?」杜殺怒道:「叫你 殺,你就殺!」 小魚儿簡直要哭了,道:「我……不要……」杜殺道:「你不殺?好!」。突然出了 屋子:「喀嚓!」一聲,把門反釦起來。小魚儿大嚷道:「杜伯伯,讓我出去……我 要出去!」 杜殺卻在門外道:「殺了狗才準出來。」小魚儿叫道:「我殺不了牠,我打不過…… 」 杜殺逍:「你打不過牠,就讓牠吃了你也罷。」 小魚儿在裡面哭,在裡面叫,他哭腫了眼睛,叫破了喉嚨也沒人理他,杜殺像是根本 走開了。小魚儿也不哭了。 小魚儿只有瞪著那只狗瞧,那只狗也在瞧他,這只狗雖不大,也樣子卻兇得很,小魚 儿實在有些害怕。他握著刀動也不敢動,過了很久很久,他肚子咕咕叫了起來,那狗 也「汪汪」叫了起來,他才記起還沒吃過晚飯。他餓得髮慌,莫非那狗也餓得髮慌。 小魚儿道:「小狗小狗,你莫要叫,我也沒有吃。」 那狗卻叫得更厲害,一條紅舌頭,不住往小魚儿這邊伸過來,小魚儿更害怕,握緊了 刀,道:「個狗小狗,我餓了不想吃你,你餓了可也不準想吃我。」 那狗「汪」的一聲,撲了過來。小魚儿大叫道:「我的肉不好吃……不好吃……」杜 殺插手站在門外,只聽那狗吠聲越來載響,越來越悽厲。但突然間,什么聲音都沒有 了。 又過了半晌,杜殺緩緩開了門。只見小魚儿手裡握著刀,爬在地上,也像是只小狗似 的,他滿身是血,狗也滿身是血,只是他還活著,狗卻已死了。 小魚儿在万春流處養了半個月的傷,才能走路,他臉上本已有條傷痕,此刻身上又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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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魚儿雖已滿頭大汗,卻仍笑道:「多謝多謝!。」碧蛇神君道:「我就算將你肚子 刻開,將那羊皮紙拿了出來,你還未必死的,我要叫你慢慢地死。」 小魚儿笑道:「但你動手時卻要小心些,我今天早上吃了條蛇祖宗在肚子裡,還未消 化,你切莫不小心傷了你的祖宗。」碧蛇神君怒道:「小鬼臨死還耍貧嘴」 他一劍刺下,突聽「噹」的一聲,掌中劍竟被震開!原來小魚儿已悄悄將那條「死蛇 」拿在乎裡,用死蛇身子裡的劍,擋了他一劍,接著又是一劍刺出碧蛇神君輕輕一閃 ,獰笑道:「你妄動力氣,毒性發作更快,死得更早。」口中說話,掌中劍連續擊出 ,小魚儿擋了四劍,手臂發軟,竟再也舉不起來。鐵心蘭已暈了過去,小魚儿心也涼 了。碧蛇神君嘶聲笑道:「小鬼你還有什么花樣?」他掌中劍抵住了小魚儿的胸膛, 一分分往下刺。 小魚儿胸膛已見血,放聲狂笑道:「剖肚子迺人生一大快事也,不想我江魚竟在無意 中得之!…笑聲未了,突聽「噹,噹,噹」三聲,碧蛇神君右掌中劍不知怎地,竟突 然斷成四段,段段落在地上!碧蛇神君凌空翻身,緊緊貼在樹上小眼睛四下亂閃,嘶 聲道:「什么人」一個甜美的女子聲音道:「我是什么人,你會不知道?」 這語聲竟赫然又像是小仙女的聲音。小魚儿絕處逢生,方才歡喜,聽見這語聲,又如 一捅冷水當頭淋下,落在小仙女手裡可未必比落在碧蛇神君手裡好多少。 碧蛇神君面色煞時蒼白,道:「你…姑娘你…』那語聲緩緩道:「你縱不知道我是推 ,總該知道這條路是通嚮什么地方的,你有多大的膽子,竟敢在這裡撤野!」小魚儿 本已垂頭喪氣,此刻又幾乎拍起掌來!                                     《絕代雙驕》【第十八章】慕客九妹                                                        這不是小仙女她的語聲,聽來雖和小仙女也有七分相似但小仙女說話不會這么慢的, 小魚儿從未聽過小仙女慢慢的說過一句話。只見一條綠衣少女,手輓花籃,肩著花鋤 ,款款自樹後走出,她的體態是那么輕盈,像是一陣風就能將她吹倒,她的柳眉輕輕 大大的眼睛充滿了憂鬱,容貌雖非絕美,但卻楚楚動人,我見猶憐。 她身後還跟著個濃眉大眼的少年,個子雖然又高又大,卻是滿面稚氣,畢恭畢敬地跟 在她身後,連頭都不敢抬起。這男女兩人一個就像是弱不禁風的閨閣千金,一個又像 是循規蹈矩,一步路也不敢走錯的世家少年。但碧蛇神君瞧見這兩人,卻像是被人在 脖子上砍了一刀,頭立刻垂了下去,強笑著道:「原來是九姑娘。」 緣衣少女淡淡道:「很好,你還未忘記我,但你莫非忘了這是什么地方,居然要在這 裡開膛剖腹,你的膽子也未免太大了吧。」 她神色併非冷酷,只是一種淡淡的輕蔑與冷漠,她併非要對別人不好,只是對任何人 都不關心。世上無論多重要的人物,在她眼中似乎都不值得一顧。 小魚儿實在猜不出這少女身份,她看來本該是皇族貴冑千金公主,卻又偏偏只不過是 個草野女子,她年紀輕輕,本該對世上一切都抱著美麗的幻想與希望,但她卻偏偏似 乎已看破一切,所以對任何事都這么冷淡。只見碧蛇神君頭垂得更低,顫聲道:「小 人以為這裡還未到禁區,所以……」綠衣少女道:「現在你知道了么?」 碧蛇神君道:「現在知道了。」綠衣少女道:「既已知道:你總該知道怎么辦吧。」 碧蛇神君慘笑道:「是,小人知道。」 突見劍光一閃,他竟將自己的左手齊腕斬斷就連小魚儿都不禁為之動容,但這綠衣少 女「九姑娘」卻仍是那么淡漠,只是輕輕揮了揮,道:「好,你現在可以走了。」話 未說完,碧蛇神君竟飛也似的逃走。突聽鐵心蘭放聲大呼道:「你不能放他走……不 能放他走。」她不知何時已醒來,此刻掙孔著要站起,卻又跌倒。 綠衣少女瞧了她一眼,道:「為什么?」鐵心蘭指著小魚儿,道:「他已中了劇毒, 只有碧蛇神君的解藥,否則他……他……他只伯活不過今天了 綠衣少女淡談道:「他的死活,與我又有何幹?」鐵心蘭身子一震,又撲倒在地那少 年突然笑道:「九姐,咱們救救他吧。」 緣衣少女道:「你若要救他們,你只營救,我不管。」轉過身子款步而去,再也不回 頭瞧任何人一眼。那少中瞧了瞧躺在地上的鐵心蘭,垂頭道:「對不起…。」突也大 步趕了上去,跟著她走了。鐵心蘭顫聲呼道:「姑娘……求求你……你…。」小魚儿 大眼睛轉來轉去,突然大笑道:「咱們也走吧,何必求她。」鐵心蘭道:「但你。你 ……」 小魚儿大聲道:「我死就死,活就活,有什么關係?她小小年紀,又怎能救得了咱們 你逼她相救,豈非令她為難。」他用力挾起鐵心蘭才走了兩步。突聽那少女冷冷道: 「站住」 小魚儿嘴角汎起一絲微笑,但口中卻大聲道:「為何要我站住,我若死在這裡,豈非 玷汙這條幹淨的道路。」他頭也不回,還是往前走。 人影一閃,綠衣少女已擋住了他的去路,冷冷道:「你已死不了啦…但你莫以為我不 知道你這是在激我,要我救你,只是為了要你知道世上沒有慕容姐妹辦不到的事。」 小魚儿冷笑道:「我可沒有激你,也併未要你救我,我自己高興死就死,高興活就活 ,用不著別人操心。」 九姑娘淡淡道:「我既已要救你,現在你想死都已不能死小魚儿眨了眨眼睛,道:「 這可是你自已心甘情願要做的,我既未求你你縱然救活了我,我也不會感激你的。」 九始娘不答話,轉過身子,道:「隨我來。」道路儘頭,竟是座莊院。這莊院依山而 建,佔地併不廣,氣派也不大,但每一片瓦,每間房子,都建筑得小巧玲瓏別具匠心 ,看來別有一番風味。走進去便是個小小的院子,小小的廳房,雖然瞧不見一個僕役 ,但每寸地方都打掃得幹幹淨淨,一塵不染。小魚儿走到這裡,已不住的喘氣,似將 跌倒,那少年悄悄出手,在後面扶著他,小魚儿感激的一笑道:「謝謝你,你叫什么 名字?」 那少年臉紅了紅道:「顧人玉。」小魚儿道:「你不姓幕容?」顧人玉紅著臉道:「 我是她們的表弟。」小魚儿笑道:「你這人例真不錯,只是太老實了些,倒像是個女 孩子,怎地還沒說話,臉就先紅了起來。」顧人玉吃吃道:「我,我……我…」他若 非生得又高又大,濃眉大眼絕不會是個男子,小魚儿真要以為他又是個女扮男裝的。 九姑娘腳步不停,穿過廳房,穿過回廊,諾大的庭院,到處都不聞人聲,更瞧不見一 個人影。最後,她走到小園中兩三間雅軒門前,方自戰住了腳,道:「進去。」說完 了這句話,竟又轉身走了。顧人玉道:「請…請進,這就是我住的屋子。」鐵心蘭竟 也笑了笑,接道:「這裡恐怕只有這間屋子是男人能住住。」 小魚儿笑道:「哦……這裡除了你,莫非全是女子?」顧人玉瞪大了眼睛,道:「你 難道沒有聽過慕容九姐妹的名字。」鐵心蘭本己連眼睛都己闔起,此刻突失聲道:「 莫非就是江湖人稱的『人間九秀』?」她一說話,顧人玉臉又紅了,輕聲道:「不… 不錯。」 小魚儿瞧著鐵心蘭笑道:「原來你又知道:你且說說這九姐妹又有什么厲害?」鐵心 蘭輕輕歎了口氣,道:「這九姐妹不但輕功、暗器可稱天下一絕,而且每個人都是秀 外慧中,只要是別人會的事,她們姐妹就沒有不會的,所以天下的名門世家,沒有一 家不想娶個幕容家的女儿回去做媳婦。」小魚儿眨了眨眼睛,笑道:「她們嫁了么? 」 鐵心蘭道:「據說除了最小的九妹外,另外八姐妹嫁的不是武林世家的公于,就是聲 名顯赫的少年英雄……」 小魚儿大笑道:「這就難怪江湖中人要怕她們,別人縱然惹得起她們九姐妹卻也惹不 起她們這八個有本事的丈夫。」 他此刻臉上已汎起黑氣,說話時一口氣也常常提不上來但他居然還是旁若無人,大聲 談笑,竟又一拍顧人玉肩頭,笑道:「常言說得好,近水樓檯先得月,你只管緊緊盯 住她吧,這主意一點也不錯,哈哈,一點也不錯!」顧人玉臉更紅得像火,垂下了頭 ,偷偷瞧了鐵心蘭一眼,道:「這……這是家母的意思,小弟我…」哪知慕容九妓娘 突然走了進來,冷笑道:「這本是舅媽的意思,你本不願來這裡受氣的,是么?」 顧人玉簡直恨不得找個地縫鑽下去,吃吃道:「我…我不是這意思。」慕容九妹冷冷 道:「顧少爺,這裡可沒有人請你來,也沒有人留著你,舅母雖當你是寶貝,別人可 不稀罕你。」 她再也不瞧顧人玉一眼,「噹」的,將一個小小的黑色玉瓶,拋在小魚儿面前的桌子 上,冷冷道:「一半內服,一半外敷,三個時辰內,你這條命就算撿回來了,就快走 吧。」轉過身子,就往外小魚儿嘻嘻一笑,道:「我可沒有求你救我,也沒有要娶你 做媳婦,你用不著對我這么神氣,別人雖當你是寶貝,我可不稀慕容九妹霍然回身, 冷冷的瞪著他。小魚儿卻若無其事,拔開瓶塞,「咕」的一聲,將半瓶藥咽了下去, 舐了舐嘴唇,嘖嘖道:「這藥怎地酸得像醋。」接著又把另半瓶藥敷在傷口─一他究 競是聰明人,嘴裡雖說著風涼話,手裡卻趕緊將藥先用了再說。 慕容九妹狠狠瞪著他,冷漠的目光中,突然像是要冒出火來,她眨也不眨瞪了半晌, 一字字道:「我雖然救了你,一樣還是可以殺你」 小魚儿吐了吐舌頭,笑道:「你不會的,你看來雖狠,心卻還是不錯。」也不知怎地 ,慕容九妹蒼白的面頰竟紅了紅,但瞬間厲聲喝道:「出去,現在就出去,永遠莫要 被我再瞧見,否則我…我就先割下你的舌頭,挖出你的眼睛,再殺了你。」顧人玉已 嚇獃了,他一生從未見到冷冷淡淡的九姑娘,發這么大的脾氣,更未想到她會說出這 么狠的話來!小魚儿卻仍是笑嘻嘻的,道:「我自然要走的!但我走了後,你可莫要 再求我回來。」慕容九妹氣得身子發抖,道:「你……你這…」 突聽外面一人遙遙呼道:「慕容九妹,你在哪裡?……小姐姐來瞧你了。」這呼聲來 得好快,一句話說完,便飯已由大門外來到小園裡,慕容九妹咬了咬嘴唇,輕盈的身 子,流雲般飄了出去。小魚儿聽到那呼聲整個人都獃住了,再也笑不出來。 鐵心蘭也變了顏色,道:「莫非是……是小仙女張菁。」 顧人玉道:「不…不錯,她和九姐是好朋友。」小魚儿噗地坐到椅上,苦笑道:「這 世界怎地如此小!…」只聽小仙女與慕容九妹在園中寒暄的語聲漸漸走進。 鐵心蘭聽得手足冰涼,悄聲道:「咱們怎……怎么辦?」小魚儿坐在椅子上,長歎道 :「打又不能打,逃也不能逃,我也什么法子都沒有了。」 話末說完小仙女已衝了進來,失聲道:「果然是你這小鬼在這裡」小魚儿笑嘻嘻道: 「許久不見,你好嗎?」慕容九妹皺眉道:「菁姐,你認得他?」 小仙女恨聲道:「認得,我自然認得,但…但他怎會在這裡?」慕容九妹淡淡道:「 他在外面受了傷,我…」 小魚儿突然大聲道:「你莫要問了,我和慕容家絲毫沒有關係,此刻又受了傷,你若 要殺我,只管殺吧,既不必怕傷別人的面子,也不必怕我還手」小仙女冷笑道:「你 還手又怎樣?」 小魚儿大笑道:「我若能還手,你就又要躺著不能動了」小仙女反手一個耳光摑過去 ,怒道「你再說?」小魚儿動也不動,反而笑道:「我不說了,我還有什么可說的, 你兩次落在我手上,只怪我看你可憐,兩次都饒了你,今日就算死在你手上,也是活 該。」他說的當真是大仁大義,動人已極,至于小仙女是如何會落在他手上的,他自 然一字不提。 慕容九妹終于忍不住問道:「菁姐,你真的兩次?…。」小仙女氣得全身發抖,卻偏 偏說不出一句辯駮的話來,慕容九妹瞧見她這模樣,面上神情突然變得甚是古怪。 小魚儿瞧在眼裡,失聲道:「慕容姑娘,你就讓她殺了我吧,我雖然是在你家裡被她 殺的,但我也知道你看不起她,我絕不怪你。」 小仙女己氣極了不怒反笑,道:「你以為我不敢殺你」小魚儿道:你自然敢的,大名 鼎鼎的『小仙女』張菁,一輩子怕過什么人來?何況是我這根本不能還手的人。」 小仙女忽喝一聲併指如劍,向小魚儿額角太陽穴直點過去,小魚儿根本不能閃避,鐵 心蘭心膽俱裂哪知就在這時,人影一閃,慕容九妹突然已擋在小魚儿面前,小仙女的 手指已觸及她嬌怯怯的身子,方自硬生生收往,怒道:「九妹,你難道要幫外人」 慕容九妹淡談道:「若是在別的地方,你將他是打是殺,我全不管,但在這裡菁姐你 總該給小妹個面子。」小仙女道:「我殺了他再嚮你賠罪。」慕容九妹道:「這莊院 自從蓋成以後,就沒有殺人流血的事,菁姐你一定非想被這個例?你難道不能等等? 」 小仙女跺腳道:「你…你不知道這小鬼有多可惡」慕容九妹道:「縱然可惡,也等他 走出去再…」小仙女大喝道:「我等不及了」 她身形連閃七次,想衝過去但慕容九妹嬌怯怯的身子,卻總是如影隨形,擋住了她的 路。 其實慕容九妹要真是讓她動手,她也未必會真個殺了小魚儿,但慕容九妹越是攔阻于 她,她反而越是憤恨,竟真的要將小魚儿殺了才甘心,只見她縴指連續嚮慕容九妹攻 出了七招慕容九妹身子飄飄閃動,冷冷道:「菁姐,這是你先嚮小妹出手助,可怪不 了我。」 小仙女手上不停,冷笑道:「我若要做一件事時,世上沒有一個人能攔得住我,我也 不行…你只管將慕容家那些小鍼小箭使出來吧!」 話猶未了,突聽身後一人喝道:「用不著,看招!」一股拳風擊過來,竟是雄深沉厚 ,無與倫比小仙女一伏身「嗖」的竄了出來,大喝道:「好呀,顧小妹你也敢嚮我動 手了。」 小魚儿暗笑道:「原來他外號叫做『顧小妹』,這倒真的是名符其實,只是他人雖老 實,武功卻端的紮實,究竟不傀為武林世家的後人,看來就算這自命不見的『小仙女 』,也未必能勝得了他。他卻不知顧人玉正因為人老實,是以武功才能練得紮實,「 玉面神拳」顧人玉這七字,在江湖中也是赫赫有名的小仙女瞪著眼睛,叉著腰,喝道 :「你們還客氣什么,來呀」小魚儿也在心裡說:「是呀,還客氣什么,趕緊打吧。 誰知顧人玉卻站在那裡動也不動,低著頭道:「只要張姑娘不嚮九姐出手,小弟又怎 敢嚮張姑娘出手。」小仙女冷笑道:「原來顧家神拳的傳人,竟是個沒出息的小子你 除了嚮你的九姐討好之外,難道什么都不會?」顧人玉站在那裡,連一句話都不說了 。小仙女氣得跺腳,道:「好,慕容九妹,你來吧,你那寶貝『七巧囊』中,究竟有 什么玩意儿也只管一齊使出來。」慕容九妹冷冷道:「只要你不在這裡殺人,我又怎 會和你動手。」 小仙女瞧瞧她,又瞧瞧顧人玉,兩個人一個堵著窗子,一個堵著門,竟硬是和小仙女 泡上了。小魚儿笑嘻嘻道:「你瞧也沒用,反正你是闖不進來的,原來大名鼎鼎的小 仙女,也有被人攔住的時候。」 小仙女眼珠子一轉,突也笑道:「你希望我和他們打得落花流水,你才好在旁邊瞧熱 鬧,是不是?」小魚儿大笑道:「你不敢打就走吧,又何必找個梯子下檯階。」 小仙女道:「我正要走了,你若能在這地方躲上一輩子,我算服你,否則你只要踏出 這大門一步,我就要你的命。」轉身問慕容九妹一笑,道:「除非你嫁給他一輩子守 著他,否則他總是要死在我手上的,我又何苦現在和你動手,教別人聽見,反說我欺 負你。」她倒退三步,身形已在銀鈴般的笑聲中飛掠而去,這位姑娘居然真的說走就 走,倒也是小魚儿想不到的事。他瞪著眼睛,獃了半晌,苦笑道:「女人…女人…唉 ,女人的心思,變起來真是嚇得死人。」 慕容九妹輕輕歎息了一聲,道:「此人心思變化,當真無人能以猜測,性格也教人捉 摸不定,唉!當今天下,只怕也唯有她才配做我的對手。」 小魚儿眨了眨眼睛,道:「如此說來,天下英雄,只有你和她兩人了。」慕容九妹道 :「正是。」小魚儿道:「那么,誰是江湖第一?」 蹈容九妹沉吟道:「她行事精靈古怪,脾氣變化無常,連我都猜不透。」小魚幾道: 「你呢?」慕容九妹玲冷道:「我併末插足江湖。」 小魚儿道:「你若插足江湖,她就得變為第二了,是么?」慕容九妹道:「哼。」小 魚幾一本正經,點頭道:「不錯,你確是天下第一。」 慕容九妹揚了揚眉淡淡一笑,小魚儿卻又接著說道:「你這自我匋醉的本事,的確可 算是天下第一。」慕容九妹心情立刻又變了。小魚儿終于忍不住大笑起來,笑得前仰 後合,撫著肚子笑道:「我本來以為只有男人才會自我匋醉,哪知女人自我匋醉起來 ,比男人還要厲害得多,何不走出去瞧瞧,就該知通江湖中比你強的人也不知有多少 ,但你若只要關起門來稱第一,我也沒法子。」慕容九妹道:「你……你……」小魚 儿笑道:「你雖然兩次救我性命,但那都是你自己願意的,我可沒有求你,我既不領 你的情,自然也不必說好聽的話拍你的馬屁。」慕容九妹道:「好……很好。」她雖 然拼命想作出冷淡從容、若無其事的樣子,卻偏偏作不出,偏偏忍不住氣得全身發抖 。她確也是個冷漠寡情,不易動怒的人,但不知怎地,小魚儿隨便三兩句話,就能把 她氣得發瘋。顧人玉走了過來,吶吶道:「她總算對你不錯你又何苦如此氣她。」 小魚儿笑嘻嘻瞧著她,道:「我就是喜歡故意逗她生氣,她生氣的時候,豈非比平時 那副冷冰冰的樣子好看得多。」 顧人玉忍不住地轉頭瞧了瞧,只見葛容九妹蒼白冷漠的面頗微現暈紅,早就比平時更 增嫵媚,他瞧了兩眼,不覺已瞧得癡了,連連搖頭道:「不錯,不錯,果然漂亮多了 。」 慕容九妹眼睛一瞪,道:「你…你也敢在我面前說這樣的話,你當我是什么?」顧人 玉駭得趕緊低下了頭,道:「不……不……不漂亮,你生起氣來醜得很。」 鐵心蘭雖然滿腔心事,一言未發,到此刻也不禁「噗嗤」笑出聲來,小魚儿更早已笑 彎了腰。只見兩個垂髻少女,穿林而來,遠遠便嬌笑喚道:「九姑娘……九姑娘…… 」 慕容九妹正是滿肚子氣沒處發作怒道:「喊什么?我又不是聾子。」那少女也駭得趕 緊一齊垂下了頭,道:「是…。九站娘。」四只眼睛偷偷一瞟小魚儿,又趕緊垂下頭 接著道:「屋子已經整理好了,姑娘你是不是現在……」慕容九妹道:「自然現在就 去瞧,每天都如此,還問什么?」 那兩個少女從來未見過她們的九姑娘這樣說話,垂頭說了聲「是」,頭也不抬,一溜 煙走了。慕容九妹冷冷道:顧少爺若是沒事,就請在這裡看著他們,否則我也不敢留 你。」 顧人玉道:「小弟沒事,沒事,沒事……」他一連說了五六句「沒事」,慕容九妹早 巳走出了門外,小魚儿嚮鐵心蘭擠了擠眼睛,也跟著走了出去。 顧人玉失魂落魄地瞧著慕容九妹,鐵心蘭也獃獃地瞧著小魚儿,顧人玉不由自主歎了 口氣,鐵心蘭也不由自主歎了口氣,道:「你對她真好…也許太好了。」 她嘴裡在說顧人玉的事,心裡想的卻是小魚儿的事,顧人玉為什么會對慕容九妹這么 的好,而小魚儿……她柔腸百折,想來想去,顧人玉說了句什么話,她完全沒有聽到 ,過了半晌,幽幽道:「你是不是很喜歡她。」顧人玉茫然道:「我……我不知道。 」鐵心蘭輕輕一笑,道:「你不知道?」 顧人玉歎道:「別人都覺得我應該喜歡她,我自己也覺得應該喜歡她,但……但我… …我是不是喜歡她,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我是怕她的。」鐵心蘭嫣然一笑,道:「 你真是好人。」 顧人玉瞧了她一眼,垂首道:「你…你也是個好人。」慕密九妹走到園中,突然回過 頭,冷冷道:「你跟來幹什么?」 小魚儿笑嘻嘻道:「我本不想因來的,但我若不跟著你,小仙女若是乘機來將我殺了 ,我生死雖沒有什么要緊,你的面子豈非難看。」 慕容九妹瞪了他半晌,再不說話,又往前走。小魚儿踉蹌地跟在她身後,不住喘著氣 ,柔聲道:「我走不動了你拉著我的手好嗎?」慕容九妹根本不理他,走得更快。 小魚儿道:「好我就累死算了,我死了之後,你把我的尸體送給小仙女,她以後就必 定不會找傷的麻煩了。」慕容九妹雖末回頭,但腳步卻果然已放緩。 小魚儿道:「有些女孩子,平時看來雖比男人強,但真的見著男人,可就沒用了!喂 ,你可瞧見過不敢拉女人手的男人么?」慕容九妹終于忍不住冷冷笑道:「不敢?哼 ,我只是…。」 小魚儿:「你只是不願,是么?哈哈,世上沒有一個人會承認自已是不敢的,這『不 願』,兩字,正是『不敢』的最好託詞。」慕容九妹突地轉手,拉起了他的手,于是 急行。 小魚儿不由自主的跟著她跑,嘴裡還笑嘻嘻道:「你的手真小,大概還沒有我一半大 ……」他嘴裡不停在說,眼珠子也不停在轉,只見花園之側,一道淺階曲廊,沿著山 坡婉蜒而下。曲廊之旁,便是一間間精緻的屋子,每一間建筑的形式都不一樣,每一 間的窗子顏色也不一樣。小魚儿數了數,這樣的屋子一共有九間,想來就是慕容九妹 妹的閨房第一間的窗紙是淺黃色的,慕容九妹推門走了進去,屋子裡的窗櫻、桌佈、 被褥……也都是淺黃色的,簡簡單單幾樣東西卻自有一種優雅之意。慕容九妹走了進 去,把每樣東西都仔細瞧了一遍,瞧瞧上面可有灰塵,小魚儿卻在瞧著她,道:「這 是你大姐的閨房,你大姐可是就要回來了。」「不回來就可以任牠髒么?」小魚儿笑 道:「不錯,雖然不回來,也要將每樣東西保持幹幹淨淨,看來你們姐妹間果然是情 意深厚。」他突然不再說尖酸刻薄的話了,慕容九妹一時間倒摸不到他的用意,哼了 一聲,也不答話。 小魚儿道:「你大姐想必是位優雅嫻靜、溫柔美麗的女人,唉,這樣的女人,世上已 不多了,卻不知她的夫婿可配得上她。」 慕容九妹終于回頭瞧了他一眼,道:「世上自然沒有能配得上我大姐的人,但若有一 人能勉強配得上她,那就是我大姐夫小魚儿道:「他武功如何」 塞容九妹冷冷道:「你總該知道:美玉劍客這名字。」她本來決定再不願和這可恨可 厭的小鬼說話的,但此刻不知不覺間又說了許多,只是這小鬼」和她說的正是她最願 意說的話題,這小鬼雖然兩句話就能將她氣得半死,但兩句話又可將她的氣說平了。 第二間屋子全都是粉紅的,粉紅的牆壁,掛著柄長弓,還掛著口短劍,連劍鞘都是紅 的。 小魚儿笑道:「你二姐脾氣想必和大姐不同,她想必是個天真直爽的人有時脾氣雖然 坏些,但心地卻是最好的,而且最肯替別人設想。」 慕容九妹默然半晌,終于忍不住問道:「你怎會知道?」小魚儿道:「慕容家暗器之 精妙,天下皆知但你二姐偏偏要使長弓大箭,可見她脾氣必是豪爽,喜歡痛快,自然 就不喜歡那些精巧的玩意儿。」慕容九妹道:「嗯,還有呢」 小魚儿道:「劍長則穩,劍短則險,你二姐用的劍短如匕首,可見她脾氣發作時,必 是勇往直前,不顧一切。」慕容九妹不由得點了點頭,道:「我二姐劍法之辛辣險急 ,可稱海內第一。」小魚儿笑了笑,道:「但你二姐夫武功卻不高,是么?」 他突然間說出這話來,慕容九妹也不禁一怔,詫異地瞧著他,瞧了足足有半醆茶時分 ,才緩緩點頭道:「我二姐夫迺是『南宮世家』一派單傳的獨子,『南宮世家』武功 雖然高絕,但我二姐夫卻是自小多病,所以……唉!」小魚儿拍手笑道:「這就是了 。」慕容九妹道:「是什么?」 小魚儿道:「你二姐出嫁之後,仍將隨身的兵刃留在這裡,為的自然是不願以自已因 武功來使夫婿覺得慚槐難受,由此可見她夫婿武功必不如他,因此也可見她心地是多 么善良,多么肯替別人著想。」慕容九妹默然瞧了他幾眼,轉身走到第三間屋子。這 第三問屋于窗上竟糊著的是極厚的黑紙,屋于裡自然光線黝暗,但陳設卻是精緻,妝 檯旁有琴案、棋枰,畫架上滿堆著畫,牆上接著極精妙的工筆仕女,題款是「慕容女 史」,想來就是她自己的手筆。 小魚儿目光四轉‧笑道:「你這位三姐,想必是個才女只是性情也許太孤傲了些,也 未免太憂鬱,但古往今來的才子才女,豈非懼是如此。」 慕容九妹悠悠道:「她最不喜歡見到陽光,最喜歡的就是雨聲,在雨聲中她畫出的圖 畫真是不帶絲毫人間煙火氣,她撫的琴,雨聲中聽來,更好像是天上傳下來的,只可 借……只可惜我已有許久未聽見了。」小魚儿道:「你三姐夫呢」慕容九妹道:「他 也是武林中的絕頂才子,不但琴模書畫,無一不精,而且二十九歲時,便已成為兩廣 武林的盟主。」小魚儿笑道:「如此朗才女貌,好不羨煞人了。」                                     《絕代雙驕》【第十九章】弄巧成拙                                                        小魚儿隨著慕容九妹嚮一間間房子走過去,走完第八間,慕容九妹神情又大見溫和, 甚至連眼波都溫柔起來,她覺得這「小鬼」實在併不如自己方才想象中那么可僧可厭 ,談談說說,不知不覺已到了第九間。 這間房子什么都是淺碧色的,最精緻、最華麗,房子每件東西,都是人間罕睹的珍貴 之物。小魚儿大眼睛四下轉動,突然笑道:「這間房子的主人和前面的完全不同。」 慕容九妹目中閃過一絲笑意,神情卻是淡淡的,像是漠不關心,只不過隨口問問,道 :「什么不同?」小魚儿道:「這房子裡綠色,正表示她自我匋醉、自命不見。這些 零零碎碎的東西,也正表示她幼稚、虛榮、俗不可耐……」他話未說完,慕容九妹面 上已變了顏色,終于鐵青著臉,衝了出去,再也不瞧這可恨的小鬼一眼。 小魚幾忍不住哈哈大笑,道:「我若說錯了,你又何必生氣慕容九妹頭也不回,往前 走,小魚儿跟著她,三轉兩轉,突然來到一條青石通道中,通道儘頭,有扇青銅的門 ,小魚儿自然看不見門裡的情況,但就只瞧見這扇門,他已感覺到一種神秘詭譎之意 他也說不出這是什么緣故。只見慕容九妹取出柄黃金色的鑰匙插入門上一個小洞之中 ,轉了轉那扇沉重的門,便無聲無息地開了。一股寒氣,自門裡湧出來。小魚幾立刻 覺出,這間房子和他万春流万大叔的屋子有七分相似之處,屋子四賙也堆滿了各式各 樣的藥草,自然也有些煉丹製藥的銅鼎鋼爐只是万春流的屋子乃是以磚瓦建成,這屋 予四壁卻都是巨大的青石,万春流的屋子四季溫暖如春,這屋子卻是陰森森的教人發 冷。慕容九妹己將那扇青銅曲門鎖起來了,她蒼白的面頰,到了這屋子裡更變得發青 。 小魚儿笑道:「原來咱們的九姑娘還是位女大夫,當真是多才多藝,你帶我到這裡, 莫非又想為我看病。」慕容九妹道:「不錯。」小魚儿道:「我的毒已解了,還有什 么病?」 慕容九妹道:「你身上多了件東西,若將這件東西割擊,你就好多了。」小魚幾笑道 :「哦!那是什么東西?」慕容九妹冷冷道:「你的舌頭」 小魚儿伸了伸舌頭,趕緊走得遠遠的,竟道:「我說的話,真能令你如此生氣么,那 我當真榮倖得很。」 慕容九妹冷笑一聲,轉過了頭,道:「此間之藥草,俱是十分珍貴之物,你万万不可 亂動。」小魚儿笑道:「你想我會不會動?」 慕容九妹笑道:「你若要動,也由你,但這些藥草中雖有補氣延年的靈藥,卻也有奪 命穿腸的毒草,你若被毒了,可沒有人再來救你。」 小魚儿又吐了吐舌頭,道:「你莫嚇我,我這人別的也沒什么,就是膽子太小,只要 被人家一嚇,可就嚇倒了。」 慕容九妹冷冷道:「但只要你老老實實在這裡不動便絕沒有人能傷你一根毫發,現在 是我練功的時候,我得走了。」小魚儿道:「你……你要到哪裡去,我跟著你。」 慕容九妹厲聲道:「你若再跟著我,不等別人你你,我就要你死」小魚儿歎了口氣, 道:「其實像你這樣漂亮的女孩子,只要笑一笑已是夠人神魂顛倒,還要練什么功夫 …功夫練老了,人也練老了。」慕容九妹也不理他,徑自走嚮另一扇銅門,又取出柄 黃金鑰匙將門開了一線,回首道:「你若要妄入此門一步,就休想再活著出來」小魚 儿笑道:「你門是鎖著的,我怎么進得去。」慕容九妹冷笑道:「諒你也進不來的。 」 身子一閃,進了鋼門,門立刻緊緊關起,「喀的一聲,又上了鎖竟不讓小魚儿瞧一眼 ,這門裡又是何模樣。小魚儿也全不著急,懶洋洋伸了個懶腰,喃喃道:「女人…唉 ,女人,你們最大的毛病,就是將天下的男人都看成笨蛋傻子…你以為我連這些藥草 是毒藥還是靈藥都認不得么?告訴你,我從小就是在藥草堆裡長大的,我認識的藥草 可比你多得多。」他一面自言自語,一面東翻翻西瞧瞧,又笑道:「不怪她要嚇我, 這裡的藥草,倒真有好些貨色,万大叔找了幾十年沒找到的,這裡卻有三四樣,看來 我的福氣倒不錯。」他竟真的選了三四種藥草大嚼起來,慕容九妹若是在旁邊瞧著, 可真的要急得暈倒過去。這幾種藥草中,有些確是稀世之物,小魚儿其實也未瞧見過 ,只是万春流曾經繪出圖形,教他辨認。這些藥草万春流搜尋數十年,卻未尋得一味 ,由此可見價值之珍貴若是煉成丹藥,粒便可活人。 此刻像小魚儿這樣的吃法卻當真是王八吃大麥,蹧蹋糧食但他一點也不心疼,片刻間 便吃了個幹淨。他撫著肚子笑道:「肚兄呀肚兄,今日可便宜了你。」眼珠子一轉, 竟還意猶未足,腦筋又動到那些銅鼎中的丹藥上去。他竟把銅鼎全都揭開,瞧了瞧, 嗅了嗅,取出一把,像嚼花生米似的吃得津津有味,右手還不停地一把把往懷裡塞, 塞不下了,他就將剩下的丹藥全都混在一起,扮了個鬼臉,笑道:「你既然閑著沒事 ,我就找些事給你做做吧。」這一來可真害苦了慕容九妹她若想將這些丹藥分門別類 ,少說也得三天五天的工夫。但小魚儿自已此刻可也不好受,十幾種草藥、丹藥,像 是已在肚子裡燒起了火來,燒得他身子發熱了,嘴唇發焦。他歪著頭想了想,自懷中 取出極彎彎曲曲的銅絲,伸進那扇銅門的鑰匙洞裡,笑嘻嘻道:「你以為我進不去么 ?好,我就偏偏進去讓你瞧一瞧。」 他耳朵湊在鑰匙洞上,手撥著鋼窗一面撥,一面聽,臉上漸漸露出了笑容,喃喃道: 「這裡…這裡…對了,就是這裡」只聽「喀」聲,鋼門立刻開了。 裡面的房子,比外面的更冷,寒氣又自門縫中襲出。小魚儿深深吸了口氣,道:「好 舒服。」他此刻全身像是被火在燒,自然越冷越舒服,索性開了門,大步走進去,一 面大笑道:「九姑娘,我進來了,你只管練功,我不吵你」話說完了,人也征住,只 見這石室中還有個地洞,地洞裡全是從冬天就窖藏留存的冰塊。 慕容九妹就坐在冰上,雙手自腿的外側彎入腿的內側抱住了腳,食指點著足心,全身 竟是赤裸裸的一絲不掛。小魚儿活了這么大,見過的事也有不少,但赤裸的少女,卻 是從未見過的,他無論見到什么都不會吃驚,此刻卻也不禁獃獃地怔住了。 慕容九妹眼睛是睜開的,也瞧見了他她眼睛裡的驚奇、憤怒、羞急,無論用什么話也 不能形容。但她身子卻動也不動,似乎已不能動了。 小魚儿獃了幾乎有半醆茶的工夫!這才轉過身子,故意東張西望,道:「九姑娘在哪 裡?我怎地瞧不見呀!」 達「小鬼」就是這么會體貼女孩子的心意,這句話出來,慕容九妹明知是假的,也可 自我安慰一下了。小魚儿一面說,一面走,就要退出門,忽然瞧見牆上掛著九幅圖畫 ,他又忍不住要停下來瞧瞧。只見第一幅圖上,刻畫著赤身露體的女子,以手腳倒立 在冰上,旁邊寫著幾行小字:化石神功,鬚處女玄陰之體方能習之,此乃化石神功之 入門第一步,三年有成,口訣如下。」「化石神功,功成九轉,肌膚化石,万物不傷 ,九轉功成,無敵天下……」 小魚儿看到這裡,已不禁失聲道:「這鬼功夫竟活活的要將人練成殭尸,慕容九妹練 了這種鬼功夫,難怪對什么人都要冷冰冰的了。」 他趕緊去瞧第二張圖,只見上面畫的人已由倒立而直立,上面寫著:「功成二轉,由 逆為正…」小魚幾也懶得往下瞧,他可無心來學這種鬼功夫,人若變成了石頭般又硬 又冷,縱能無故天下,又有何用?」第三張圖上畫著的人形,姿態就和慕容九妹此刻 練功時一樣,小魚儿鬆了口氣,喃喃道:「倖好她只練成第三轉就被我瞧見,否則她 功夫若是練成了,人也必定要變成個怪物,那就真是害人害己了。」 他再也不往下瞧,七手八腳,將掛著的圖全扯了下來,慕容九妹仍在瞪著他,目光卻 由羞憤變成哀求。小魚儿也不回頭去瞧,口中大聲道:「九姑娘,你莫恨我,我這是 為你好,你好好一個人,活得快快活活,為什么偏要自己給自已找罪受。」慕容九妹 此刻若能說話,若不放聲痛駕,便要苦苦哀求,她若能動,只怕早已將小魚儿吞下肚 裡。 怎奈她既不能言,也不能動,只有眼睜睜瞧著小魚儿揭起九張圖揚長面去,她目中不 禁流下眼淚。小魚儿將九張圖全丟在銅爐裡燒了,又弄開外面那扇門的鎖,走了出去 ,居然也不去瞧鐵心蘭,就越牆走出了這山莊。他做事全憑一時高興,有時做對有時 做錯,但是錯是對,他全不管,只覺做了這件事,心裡頗是舒服,做完了後果如何, 他也全不放在心上。只是他此刻身子一點也不舒服,不但熱而且發起漲來,就像是有 人不斷往他肚子裡填火。 他一口氣也不知奔出了多遠,一頭鑽進了樹林,涼風穿林而過,自然要比外面涼快得 多。 小魚儿實在走不動了,倒在樹下直喘氣,心裡只希望小仙女此刻莫要來,慕容九妹更 莫要來。 他身上又熱、又漲、又痒,嘴裡幹的冒火,喃喃道:「這裡要是有個池塘就好了,我 現在最需要的就是水…水……」突聽…人冷冷道:「你此刻最需要的不是水是棺材」 小魚儿但覺脖子一涼,已有一口劍架在他脖子上。他一驚一怔,苦笑道:「到底還是 女人厲害,男人若被女人盯上了,一輩子就休想跑了。」 那語聲冷笑道:「你現在才知道,已嫌太晚了。」小魚儿道:「你是慕容姑娘?還是 小仙女?」那語聲道:「你還想九丫頭救你,你是做夢。」 小魚儿突然笑了起來,喃喃道:「很好……很好……是你,就還算我運氣不錯。」小 仙女自然想不到小魚儿此刻最怕見的不是她而是慕容九妹,冷笑道:「很對,你的運 氣好極了,偏偏要走這條路偏偏我就在這裡等著。」她這話自然是故意來氣小魚儿的 ,小魚儿縱然走別的路,還是跑不了的。小魚儿脖子動了動,道:「你這柄劍很快嘛 。」 小仙女道:「哼,也不太快,只是我削下你腦袋時,只怕你嘴裡還能說話。」小魚儿 笑道:「我那般折磨你,你一劍削下我腦袋,就能出氣么,嘿嘿,我若是你,可就沒 有這么便宜了。」小仙女道:「你想受什么罪,只管說吧,我一定包你滿意。」 小魚儿道:「至少先得揍一頓再說。」小仙女冷笑道:「你以為我不敢揍你。」 小魚儿笑道:「你雖能狠一狠心將我殺了,卻是捨不得見我挨揍的。」話未說完,脖 子上就挨了一拳,揹上又挨了一腳。 小仙女咬牙道:「很對,我捨不得揍你,很對」她說一聲「很對」就揍出一拳,說一 聲「捨不得」,又踢出一腳小魚儿被揍得滿地打滾,口中卻大笑道:「舒服…舒服… …」 他是真的舒服,可不是假的,他身子正漲得發痒,小仙女拳頭打在他身上,倒像是替 他捶揹,鬆骨。小仙女怒道:「好,你既舒服,就再打重些。」她話未說完,小魚儿 揹上已重重地挨了一拳。小魚儿道:「不行,還是太輕了。再重些。」小仙女幾乎氣 飽肚子,但瞧見小魚儿面上竟真的全無痛苦之色,她又不覺驚訝、奇怪。她哪裡知道 小魚儿體內十幾種靈丹妙藥的藥力已活動開,縱然是鐵錘擊在他身上也傷不了他的筋 骨。小仙女的手倒有些打酸了,小魚儿還是不住道:「舒服,舒服,再重些。」小仙 女想起那日他被痛揍之後,還能奮起擊人之事,更是奇怪這小鬼為何如此能挨揍。突 聽一人冷冷道:「你打夠了么?」 小仙女霍然轉身,站在樹下的正是慕容九妹。只見她被頭散發,眼睛裡滿是紅絲,指 尖不住發抖,小仙女再也想不到她怎會如此模樣,大聲道:「還沒有打夠,你要怎樣 ?」 慕容九妹道:「你若打夠了,就讓給我。」小仙女冷笑道:「這裡可不是你的家了, 你若再阻攔我,我也……」慕容九妹道:「你以為我是來救他的么?」 小仙女又怔了怔,道:「你不是來救他的,還是來殺他的不成?」慕容九妹道:「正 是來殺他的!」突然掠到小魚儿身旁,抽出一柄匕首,直刺而下! 小魚儿見到她們兩人全來了,心裡反倒不怕了既然非死不可,還有什么好害怕的?他 瞪著眼睛,瞧著這柄匕首,突見寒光一閃,「叮」的一響,小仙女手裡的短劍已架住 了匕首。 慕容九妹怒道:「你方才本要殺他的,此刻為何要救他?」小仙女冷笑道:「你方才 本是救他的,此刻為何又要殺他?」慕容九妹道:「你…。你管不著。」 小仙女大聲道:「我偏要管。」慕容九妹手腕一揮,閃電般刺出七刀,道:「今日無 論是誰來攔阻我,我也是要殺定他了!」小仙女短劍揮出,閃電般接了七刀,道:「 你方才不許我殺他,我現在也不許你殺他!」慕容九妹道:「你方才苦苦要殺他,此 刻卻反要救他,莫非……莫非是你對他……」 小仙女臉緋也似的紅了,大聲道:「你方才苦苦要救他,此刻反卻要殺他,莫非…… 莫非是他對你……」慕容九妹蒼白的勝也緋紅起來,喝道:「你敢胡說!」 小仙女喝道:「你才是胡說」兩人刀劍齊齊擊出,「噹」又硬拆了一招,兩人卻覺手 腕有些發痲,身子也被震得後退數突然間,兩人同時驚呼出來。小魚儿竟已不見了! 小仙女跺足道:「都是你害得我…」慕容九妹跺足道:「都是你害得我…」兩人同時 開口,同時閉口,說出來的竟是同樣的一句話,同樣的幾個宇,兩人臉都紅了。 小仙女瞧了瞧慕容九妹,慕容九妹瞧了瞧小仙女,小仙女垂下頭,慕容九妹也垂下了 頭。 小仙文終于抬起頭來,道:「他逃不了的」慕容九妹也同時始起了頭,道:「追」 兩人紅著臉想笑一笑,卻又笑不出。小仙女咬著嘴唇,道:「這次追著了,咱們兩人 同時下手殺他」小魚儿也知道自己無論憑輕功,憑體力,都是逃不了的,所以他什么 地方都不逃,卻徑自逃回慕容山莊。他從原路躍回,竟筆直走到那石室銅門前,門自 然又鎖上了,他自然也又輕易地將鎖弄開。然後,他將兩扇門都從裡面鎖起,伸展了 四肢,舒舒服服地躺在那貯冰的地洞旁,忍不住笑了起來。想起小仙女和慕容九妹方 才的模樣,他就要笑,這兩人在別人眼中是俠女、才女,但在小魚儿眼中,她們卻只 不過是個女人,在小魚儿眼中,世上的男人可能有一百七八十種,但女人卻只有一種 。但身子越來越熱,嘴唇越來超幹,他索性跳下地洞,躺在冰堆裡,敲了塊冰嚼得「 喀吱喀吱」直響,嚼了七八塊後,但覺通體生涼,舒服得很,索性就躺在冰上呼呼大 睡起來。此時此地他居然還睡得著,本事當真不小。 睡夢中,突聽「剋郎」一聲,銅門竟似開了,小魚儿一顆心登時提了起來,動也不敢 動,氣都不敢喘。只聽小仙女的聲音道:「好冷。」 又聽得慕容九妹的聲音道:「昔日家母建造這藏冰窖時,本為了家父怕熱,在暑中最 嗜冰鎮酸梅湯,哪知後來我卻做了別的用途。」小仙女又道:「什么用途?」 慕容九妹默然半晌低低歎道:「現在,什么用途都沒有了。」語聲中充滿了傷心失望 。小魚儿聽得直發毛,他知道慕容九妹實已恨透了自己,自已若被她們堵在這冰窖裡 ,可是再也休想逃了。小仙女道:「你怕那小鬼還逃到這裡來么?」「嗯。」小仙女 笑道:「你也未免太多慮了,那小鬼又怎會有這么大的膽子。」 慕容九妹道:「我真不懂,他會逃到哪裡去?」小仙女歎道:「那小鬼當真滑溜如鬼 ,詭計多端,下次見著他時,我話也不跟他說就宰了他,看他還有什么花樣使得出來 。」 語聲漸遠,又是「剋朗」一聲,門已鎖上了。謝天謝地她們總算走了,小魚儿暗笑道 :「倖好女人都是小處仔細,大處馬虎,既要瞧,又不瞧個仔細,否則我真要倒霉他 又靜靜地伏了兩醆茶工夫,身上已有些發冷這才一躍而起,他若在冰上調息運氣,將 藥力歸納入元功力必有駭人的增長,只可惜他只是睡了覺就爬起來,這良機竟被他平 白的蹧塌小魚儿屏息靜氣湊眼在那鑰匙洞上嚮外瞧了瞧便發覺小仙女與慕容九妹竟還 在外面那屋子裡。小仙女斜斜倚在牆上,似乎在出神地想著心思,慕容九妹身子站得 筆直,面色蒼白得可怕。鐵心蘭竟也在這屋子裡,她坐在藥鼎前,正將鼎中的藥一粒 粒揀出來,分別裝到幾個銅罐裡。她滿眶淚水,每撿一粒藥,眼淚就落下一滴。小魚 儿瞧得直皺眉頭,暗笑道:「我本是要害慕容九妹的,哪知卻害了她,想來是慕容九 妹恨我入骨,竟把氣出在她身上,叫她來做苦工。」顧人玉呢?顧人玉想必是連這屋 子都不準進來。 小仙女出了會儿神,突然向鐵心蘭走過去鐵心蘭一驚,手裡握著一把藥丸,洒了滿地 。語聲自鑰匙洞裡傳進來只聽小仙女歎道:「你不要怕,我不會難為你了,咱們都是 被那小鬼騙苦了的,正是同病相憐。」鐵心蘭垂下頭眼淚滴滴落在衣襟上。小仙女展 顏一笑道:「來,快動手我幫你的忙,看來咱們若不將這些藥丸整理清楚,九姑娘是 不肯給咱們飯吃的了。」慕容九妹冷冷的瞧著她們,面上沒有一絲笑容。過了半晌, 小仙女突又道:「那張圖…你可真的被那小鬼騙走了。」 鐵心蘭默然半晌,低聲道:「不是騙,是我送給他的。」小仙女道:「送給他……你 為什么要送給他?」鐵心蘭霍然站了起來,大聲道:「我高興送給誰就送給誰,這事 誰也管不著。」 小仙女征了怔,失笑道:「你兇什么?」小魚儿暗笑道:「小仙女外剛內和,鐵心蘭 卻是外和內剛,這兩人性子當真是兩個極端,而慕容九妹呢她練了那種鬼功夫,外面 冷冰冰,心裡只怕也是冷冰冰的,這三人中,最不好惹的就是她了。」又過了半晌, 小仙女道:「你還生不生氣?」 鐵心蘭垂下了頭,似也有些不好意思,別人若是對她兇惡,她死也不服,別人若是對 她好,她反而沒法子。小仙女道:「那張圖你想必是看過了的。你可記得?」 鐵心蘭道:「我…我記不清了。」小仙女道:「我可不是想要那些珍藏,我發誓決不 動牠們,只是,我想……那小鬼必定會到那裡去的,你若記得那地方,咱們就可找著 他我替你出氣。」鐵心蘭頭垂得更低,道:「我真的記不得了,我不騙你。」 小魚儿自鑰匙洞裡往上瞧,正好瞧見她的臉,只見她說話時眼珠子不停地在轉,不禁 暗笑道她想必是記得那藏寶之地方,只是不肯說出來,這丫頭看來老實,嘴裡直說不 騙人,騙起人來卻篤定得很。心唸一轉,又忖道:「她為何要騙人?……莫非是為了 我?我對她這么坏,但到現在為止,她非但還是不肯說我一句坏話,聽到別人說我坏 話,她反而要生氣,這是為了什么?」想著想著,他似有些癡了,但瞬間又暗中自語 道:「我管她是為什么,反正女人都是神經病。」突見慕容九妹快步走了出去,小魚 儿正在奇怪,她又走了回來,手裡卻拿著個小小的銅勺子。小仙女道:「這裡面是什 么?」 慕容九妹道:「鉛。」小仙女奇道:「鉛?你拿鉛來要做什么」慕容九妹也不說話, 卻將那銅勺在火上煨了半晌,目中突然露出一種殘忍而得意的光芒,口中緩緩道:「 裡面那屋子,反正也沒有用了,我索性將鉛將這鑰匙洞塞住,這樣,誰也休想再進得 去,誰也休想再出來!」 小魚儿瞧見她那笑容,已覺不對,再聽到這話,更是心膽皆喪,這慕容九妹好狠毒的 手段,竟想將小魚儿活活關死在裡面,她雖然發覺小魚儿,卻絕不說破,只因她生怕 小仙女和鐵心蘭還會救他小魚儿大駭之下,趕緊想弄開鎖衝出去,但慕容九妹已一步 掠過來,小魚儿只瞧見銅勺在鑰匙洞外一晃,接著就什么也瞧不見了,鉛汁,已灌了 進去,外面的人聲也一起被隔斷。只聽外面突然有人在鋼門上踢打起來,這慕容九妹 竟生怕小魚儿在裡面敲門,被小仙女與鐵心蘭聽見猜出。 所以她竟自己先敲起門來,小魚儿再拍門,外面也聽不見小魚儿又驚又伯,跺足大罵 道:「慕容九妹,你這妖婦,惡婆娘,你的心為何要這么狠,我又沒害死你爹媽,又 沒強姦你,你為什么定要我死?我方才若不是瞧你那瘦骨頭全無興趣,早己乘機修理 了你,你現在只怕反不會要我死了。」 他破口大罵,什么話都罵了出來,在「惡人谷」長大的孩子,罵人的技術,自然也比 別人高明得多。這些話若被慕容九妹聽見,不活活的氣死才怪,只是四面石牆,鑰匙 洞又被塞住,小魚儿罵得雖賣力,外面連一個宇都聽不到。罵了半天,小魚儿也知道 罵破喉嚨也是沒用的了,在屋子裡亂敲亂轉,想弄出條出去的路。怎奈藏冰的屋子, 必需建造得分外牢固,不能讓一絲熱氣透入,正是天生牢獄,小魚儿想儘法子,也挖 不出一個小洞。 小魚儿苦笑道:「誰說這屋子沒用了,這屋子用來關人,豈非比什么地方都好得多, 看來我只握真要變成條凍魚了。」 他已冷得牙齒打戰,只有槃膝坐下,運氣相抗,一股真氣傳達四肢,這才漸漸有了些 睡意。小魚儿本不是個用功的人,方才縱然明知自己將大好機緣白白蹧塌了,他也滿 不在乎。只因他覺得自已是天下第一聰明人,武功好不好都沒有關係,反正無論多厲 害的人遇著他也無可奈何,他又何必吃苦用功? 但現在情勢卻逼得他非用功不可,他這才知道那十余種靈藥功用當真非同小可,蹧蹋 了實在有些可惜。藥力隨著真氣流轉,功力也跟著增進,他不知不覺間竟已進入了人 我兩忘之境,竟將生死之事忘懷了。                                     《絕代雙驕》【第二十章】人心難測                                                        這樣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是幾個時辰?還是幾天?休息的時候他就將懷中的藥丸搯出來 吃,既不覺餓,也不覺冷。但出去是無法出去的,他遲早也是要活活地被綑死在這裡 ,那么縱然練成了絕世的功力,又有何用?小魚儿想到這裡,便要自暴自棄,只是功 夫一不練,就冷得厲害,他死活沒關係,又何必在活著時多吃苦。他終究不是神仙, 肚子終于餓了,餓得連用功都不能,一餓更冷,他自知死期已不遠了。他再也想不到 自已這么聰明的人竟也會被人綑死,尤其想不到的是,自已竟會死在女人的手上。 這才知道女人併不如自己所想象的那么簡單,那么無用,他忽而自責自罵忽而自艾自 怨,不住喃喃道:「看來好人真是千万做不得的,我若早將小仙文和慕容九妹殺了, 又怎會有今日之事于是他又怪万春流,若不是万春流,他徹頭徹尾都是個坏人,坏人 縱被人恨,被人罵,至少命總比好人活得長些。 他冷得全身發抖,餓得頭暈眼花,喃喃道:「唉,死就死吧,反正人人都要死的,人 死之後,至少也有件好事,那就是他再也不會聽到女人的嚕嗦了。」 但突然間,他竟不再覺得冷了。非但不冷,而且還發起熱來,他又驚又奇,張開眼睛 ,又瞧見樁怪事,那一大塊一大塊冰,竟也在溶化。伸手一摸,冰冷的石壁,竟也熱 得燙手。 小魚儿跳了起來道:「這是怎么回事?難道慕容九妹那丫頭凍死我還不過癮還要烤熟 我……不對,她將她姐姐的那幾間房間瞧得那般珍貴,又怎會在此引火?」 他圍著屋子走了一圈,四面石壁,三面都燙得像火,只有揹山的那面,還只是溫熱的 。小魚儿心唸一轉,恍然道:「是了,想必是慕容家的仇人來了,不但要殺人,還要 放火……只是你們這些蠢材不知道:你們放火燒了慕容家的破屋子不打緊,卻連天下 第一個聰明人也要被你們害死了」說著說著,他又跳腳大罵起來。 還不到頓飯工夫,巨大的冰抉全都溶化了,小魚儿已被泡在水中,想跳腳都無法跳了 。水,本來還是涼的,人泡在裡面還不覺得難受,小魚儿既然想不出法子,索性脫了 衣服,在裡面痛痛快快洗了個澡。他天生不見棺材不流淚的脾氣,不到真正走投無路 的時候,誰也休想要他著急、害伯。但現在已到了他真正走投無路的時候了。 水,已漸漸熱了起來,像是快要沸滾了,小魚儿泡在水裡,就像是被人拋進熱鍋裡的 一條活魚燙得他在鍋中亂蹦亂跳。他只望火能將石壁燒譭,但這見鬼的石壁偏偏堅固 得出奇,非但沒有譭坏,簡直連條裂縫都沒有。到後來他什么力氣都沒有了,竟沉了 下去,鼻子一酸,「咕嘟咕嘟」,灌了好幾口水。 小魚儿苦笑道:「好大的一碗鮮魚湯,叫我一個人獨自消受,豈非可措……」突聽鋼 門外有人「叮叮噹噹」敲打起來。 小魚儿精神一振,暗道:「好了,這下子總算有人來和我分享這碗魚湯了」他已想到 這大火雖燒不譭銅門,卻可將鑰匙洞裡的鉛燒溶,那精巧的機關被滾熱的鉛汁一燙, 只怕就不保險,外面只要有人用鑿子、釘子之類的東西一敲,銅門九成是要敲開的。 他唸頭還未轉完,銅門果然開了,水勢如黃河決提,一下予湧了出去,小魚儿也不動 ,任憑水將他衝出。外面兩個人再也想不到開了門後會湧出這么大的水,一驚之下, 全身己被淋得像是落湯雞。他們更是做夢也未想到的是,水裡竟還有個人。 小魚儿被水衝得遠遠的,就躺在那裡,死人般不動,他已被餓得半死,泡得半死,又 怎能妄動。瞇著眼偷偷瞧了瞧,外面的火,竟已熄了,從這間屋予的門瞧出去只見一 片焦木瓦礫仍在冒著青煙。老房子著火,自然燒得快些。再瞧這兩人,前面一個高大 魁偉,滿臉橫肉,一嘴絡腮大鬍子,雖被水淋得濕透,看來仍是雄赳赳,氣卬卬,就 像是條牛似的,小魚儿瞧見此人,心裡很放心,這種四肢發達的人,頭腦一定也被肌 肉擠得很小,他只要略施小計,保險可教這人服服貼貼。 但另一人他卻瞧得有點寒心,這人一身白衣,彎著腰,駝著揹,一張臉就像是倒懸的 葫蘆,再加上一嘴山羊鬍子,兩只細眉小眼,就算將他放到山羊窩裡去,也不會有人 瞧出他是人來。他身子本就輕枯瘦小,再駝揹,頭還夠不著那大漢的胸口,但看來卻 比那大漢可怕十倍。小魚儿一瞧這兩人,就知道他們十成中有九成必定就是「十二星 相」中的「白羊黃牛」了。他發覺這「十二星相」長得實在都不像人,卻像是畜牲, 這十二人湊在一起,也不知是怎么找出來的。兩人瞧見小魚儿,都怔了半晌,那「黃 牛」咧著嘴道:「誰要聽你的話那人準是祖宗沒積德,上輩子倒了霉,我早就發誓將 你說話當放屁,誰知這次還是要上當。」那「白羊」道:「聽我的話,才是福氣。」 黃牛直著嗓子怪笑道:「福氣,被淋了一身臭水難道也算是福氣,你說這石頭屋子裡 必有寶貝,寶貝卻又在哪裡?」 白羊瞧著小魚儿,道:「這小子就是寶貝。」黃牛道:「這小子一身嫩肉,若是李大 哥在這裡,倒可以趁熱飽餐一頓,但你這只會嚼草的老山羊,還想拿他怎樣?」 小魚儿瞧見這白羊,心裡本在發愁,聽到這話,精神立刻一振,愁懷大解,突然嘻嘻 一笑,道:「老牛老羊,你們近來好么?」黃牛怔了怔,道:「這小子認得咱們。」 小魚儿笑道:「閑暇之時,我常聽大嘴兄說起,『十二星相』中,就數黃中最勇,白 羊最智,不想今日竟在這裡瞧見你們!。」 黃牛哈哈大笑道:「過獎過獎。。」」足藒M止住笑聲,瞪大眼睛,道:「你…你怎 會認得我李…李老哥。」 他這次不但已將「大哥」改成「老哥」,而且「老哥」這兩字說出來時,說得有些結 結巴巴。小魚儿眼珠于一轉,道:「但大嘴兄對我說起時,只說『十二星相』中有個 黃牛乃是他的後輩,聽你喚他老哥,莫非是那黃牛的叔伯。」黃牛紅著臉一笑,道: 「我…我就是黃牛。」小魚儿道:「既是如此,雖在揹後,你也該稱他大叔才是,你 胡亂改了輩份,若是被他知道可不高興的。」黃牛滿臉笑道:「是,是,小兄弟,你 千万莫要告訴他…。他老人家。」小魚儿扳著臉道:「這『小兄弟』三個字,也是你 叫得的么?」 黃牛道:「是是是,我……在下…」白羊突然冷笑道:「你在下若非跟著我出來,就 算被人賣了,還不知是被誰賣的。」黃牛眼睛一瞪,道:「這是什么話?」 白羊道:「你真相信這小子是李老前輩的小兄弟?……哼他年紀簡直連李老前輩的儿 子都嫌太小了。」黃牛摸了摸頭,道:「但…但他說的倒也不錯。」 白羊道:「獃子,他說的話有哪句不是你自己賣繪他的…。請問,他若真是李老前輩 的兄弟,哪會在這慕容山莊裡。」黃牛道:「他…他只怕被慕容那丫頭關起來的。」 白羊冷笑道:「這兩間屋子是做什么用的,你難道還瞧不出,慕容那丫頭又不是瘋子 ,怎會將人關在煉丹藏寶的密室裡,這小子既然能在這裡慕容家的丹藥藏在何處,他 必定知道:所以我說他就是個寶貝。」黃牛又摸了摸頭,瞧著小魚儿道:「好小子, 我還在替你辯駮哪知你卻是個小騙子。」 小魚儿冷笑道:「這屋子難道規定是要煉丹藏寶的么?不煉丹時,關人難道不可以? 慕容那丫頭又不是瘋子,這屋子若有藏寶,她又怎會灌一屋子水。」 黃牛拍掌道:「是呀,不錯呀……譬如說我這雙手,雖可以摸女人的小臉蛋,但也可 以打人的耳摑子,煉丹的屋子,為什么就不能關人。」 小魚儿道:「你年紀也和大嘴兄相差無幾,但卻是他的後輩,我年紀雖和他相差多些 ,為何就不能是他兄弟。」 黃牛再摸了摸頭,瞧著白羊道:「是呀,他說的不錯呀,咱們龍大哥的妹子,豈非也 只有十來歲!」白羊冷笑道:「世上若真有活了四五十歲,還要上孩子當的人那人就 是你,但我……哼,他若要我相信,除非…。」小魚儿招手笑道:「你過來,我讓你 瞧件東西。」他此刻仍水淋淋地躺在地上,白羊方自走到他面前,小魚儿身子突然一 滑,雙手雙腿連續擊出四拳三腳。這四拳三腳幾乎是在同一剎那間擊出來的,世上唯 有一個躺在地上的人,才能將雙拳雙腿同時擊出,世上也唯有李大嘴才練得有這種招 式,只因這種招式聽來雖厲害,其實卻不實用,試問一個好好的人,怎會躺在地上和 人動手,除非他是在裝病詐死時,要嚮人猝然偷襲。而世上除了李大嘴這樣外貌老實 、內心姦惡的人外,誰也不會挖空心思去創此等招式。 白羊大驚之下,整個人都跳了起來,不像是羊,倒像只兔子──若非小魚儿已累得半 死,他此刻就是只死兔子了。小魚儿槃膝坐起,笑嘻嘻道:「你此刻相信了么?」 白羊喘著氣還未說話,黃牛恭敬作了三個揖,道:「小爺叔…無論你年紀多大,就算 你剛生出來只有三天,只要你是李大叔的兄弟,你就是我的小爺叔。」 小魚儿道:「老山羊,你呢?」白羊目光閃動,仰起了頭,緩緩道:「李老前輩在谷 中過得還好么?」小魚儿道:「好人不長命,他卻死不了的。」 白羊陰惻惻一笑,道:「谷中的人,一個個俱都長命百歲,李老前輩自然也樂得在谷 中享福,是不會再出來受罪的。」小魚儿眼珠一轉笑道:「他本來是不會再出來的。 」 白羊一怔,道:「現…現在呢?」小魚儿慢吞吞道:「現在,不但是他,就算是杜大 哥、陰大哥、屠大姐……嘿嘿,他們若不出來,我又怎敢一個人在外面亂闖。」 白羊面色登時變了,道:「但…但他們…」小魚儿道:「他們在谷中悶了這許多年, 每人又都練了身江湖中誰也沒見過的功夫,你若是他們,你出來不出來?」 白羊垂首道:「是是,閣下……前輩可知他們現在…。」他雖然低著頭,但目光不住 閃動,冷森森的不懷好意,小魚儿瞧在眼裡,微微一笑,道:「他們這些人做事素來 神出鬼沒,我也不知道他們的行蹤。」白羊似乎暗中鬆了口氣,但小魚儿又已接著道 :「說不定,他們現在就在你身後,你也未必知道。」白羊一口氣立刻又憋了回去, 想回頭去瞧,又不敢去瞧。黃牛卻是喜笑顏開,道:「若是李大叔真的來了,那就好 了,慕容家那幾個小丫頭縱有三頭六臂,咱們也不怕她來報仇了。」小魚儿淡淡道: 「讓她逃走了么?」黃牛歎了口氣,道:「咱們這一次雖是那條蛇約來的,其實咱們 這些人自己又何嘗不是早已在動慕容山莊的腦筋。」小魚儿笑道:「慕容家的靈藥, 確是叫人流口水。」 黃牛苦笑道:「只可惜慕容那丫頭確是鬼靈精,也不知從哪裡得知咱們要大舉來犯, 咱們還沒來,她竟已溜了。」小魚儿吃驚道:「溜了?」黃牛恨聲道:「不但人溜走 ,值錢的東西也被搬得差不多幹幹淨淨,連大門也沒有鎖,只留下條子,說什么『妄 入者死』,簡直是放屁」小魚儿道:「不錯簡直比屁還臭。」他此刻已猜出慕容九妹 是為何要走的了! 小仙女與鐵心蘭一心以為小魚儿已溜走‧急著去找,慕容九妹知道她們嘴裡雖說得兇 ,心裡卻是軟的,自然再也不肯說出小魚儿已被關了起來,別人要她去找,她就跟著 去找」。「小魚儿想到這裡,不禁又破口大罵道:「那丫頭不但比屁還臭簡直比蛇還 毒,你們燒了她的屋子,當真再好也沒有,誰動手燒的,我可得請他喝兩衃。」黃牛 大笑道:「放火的雖已走了,但咱們…」小魚儿笑道:「咱們卻可喝幾衃,幾百衃… 咱們一路走,一路喝,我帶你們去找李大嘴,在路上瞧見順眼的,還可以…哈哈,還 可怎樣,你總知道。」黃牛拍掌道:「妙極妙極。」小魚儿道:「白羊,你呢?」白 羊道:「這…在下…咳……」 小魚儿道:「你若不願去也沒關係,等我遇見大嘴兄時,就說你不願見他,也就是了 。」 白羊大叫道:「誰說我不願去,黃牛是你說的么?」一把推著黃牛道:「咱們還不走 …。咱們還等什么?」這三人果然是一路走,一路喝,小魚儿忽然發現,自己喝酒原 來也是天才,居然像是永遠喝不醉。 有時他簡直有些奇怪,那許多衃酒喝下去後,到哪裡去了?他看來看去,也覺得自己 沒那么大的肚子。那黃牛白羊兩人,對他竟是百依百頒,吃喝歇住,全用不著他費半 點心思,早有他兩人為他安排得舒舒服服。他要走就走,要停就停,黃牛白羊兩人, 也全不問他要到哪裡去,「十二星相」中這兩個煞星竟會對個孩子如此聽話倒真是令 人想不到的事。 一路上自然也遇著不少江湖人物,瞧見他們,有的遠遠行個禮就繞路避開,有的縱不 認得他們,但瞧見這兩人的奇形怪狀,也遠遠就避之唯恐不及,又有誰敢來嚕嗦生事 ? 但入了雁門關後小魚儿突然發現,前面的人瞧見他們,雖遠遠避開,卻有不少人悄悄 跟在他們身後。他們走到哪裡,這些人就跟到哪裡,個個神情卻都是恭恭敬敬,既不 說話,也沒有半點要找痲煩的樣子。小魚儿再瞧黃牛白羊,面色竟全無變化,像是什 么都沒瞧見,小魚儿也不說破,傍晚時到了劍閣,找了家客棧投宿,小魚儿道:「大 曲酒配痲辣雞,雖然吃得滿頭冒汗,但越吃卻越有勁。」黃牛大聲笑道:「不錯,大 曲配痲辣雞,妙極妙極。」 平日小魚儿只要一張口,黃牛白羊兩人就動手將東西拿來了,但今日這兩人嘴裡雖說 得好,身子卻動也不動。小魚儿等了半晌,道:「既然妙極,為何不去拿來」 黃牛笑道:「從今日起,咱們不必拿了。」小魚儿道:「你們不去拿,難道要我去? 」白羊笑道:「怎敢勞動你老人家。」 小魚儿道:「你們不去拿,又不去吩咐店家,這大曲酒與痲辣雞難道會從天上掉下來 ,地下長出來不成?」黃牛笑嘻嘻道:「你老等著瞧吧。」 小魚儿在屋裡踱了兩個圈子只聽門外「篤、篤、篤」敲了三聲,霍然拉開門,門外鬼 影子卻瞧不見一個,但地上卻多了個大託槃,槃予裡裝著一喋痲辣雞,一碟回鍋肉, 一碟涼拌四件,碟荳瓣魚,一大碗老母雞場,還有一大壺酒勞香甘冽,果然是道道地 地的大曲。小魚儿眨了眨眼睛笑道:「原來你兩人還會五鬼搬遠法。」 黃牛笑道:「這不叫王鬼搬運法,這叫孝子賢孫搬運法。」小魚儿道:「哦」白羊道 :「這一路上跟在咱們後面的那些人,你老可瞧見小魚儿笑道:「我只當你們沒瞧見 哩。」 黃牛道:「那些小子,就是咱們的孝子賢孫。』小魚儿道:「原來那些人是你們的門 下。」 黃牛道:「狗屁門下,我連認都不認那些孫子。」小魚儿道:「既不認得,為何要跟 著你們。」 黃牛笑道:「江湖中人都知道:只要『十二星相』在哪條道上走,哪條道上就必定有 大買賣,這些孫子們自已不敢做大買賣,就總是跟在咱們身後,十二星相』從來只取 紅貨,不用說這些孫子跟在屁股後面,多少也可分一衃羹。」白羊道:「所以咱們『 十二星相』無論走到哪裡,哪裡的黑道朋友總是大表歡迎,若有什么風吹草動,不用 咱們自已探聽,總有人來走報消息。」小魚儿拊掌笑道:「難怪『十二星相』不發則 已,一發必中,原來併不是真的千手千眼,面是有這許多別人不知道的徒子徒孫。」 黃牛大笑道:「但這一次,他們卻上當了,平白孝敬了許多東西,卻是肉包子打狗, 有去無回,連血本都撈不回去。」 白羊也大笑道:「但這是他們自已心甘情願的,咱們樂得消受,也不必客氣。」他們 笑聲雖大,語聲卻小得很。這一路上自然走得更是舒服,無論他們想要什么,只要把 聲音說大些,不出片刻自然就有人送來。小魚儿入關之後,竟不再東行,反面又轉嚮 西南,通綿陽、龍泉、眉山,竟似要直奔峨嵋。他居然像是認得路的,走到哪裡只要 問問那地方的名字,就知道方嚮,根本不嚮黃牛白羊問路。 蜀中風光,自然與關外草原不同,小魚儿走得頗是高興,蜀中的烈酒辣菜,更使小魚 儿一路讚不絕口。到了峨嵋,黃牛白羊一個末留意,小魚儿竟一個人溜了出去,直到 深更半夜時,才施施然回來。黃牛白羊既不問他去了何處,小魚儿也一字不提,到了 第二日,他也不說走傍晚時又悄悄溜了出去。這樣竟一連過了三天,小魚儿還不說走 ,黃牛白羊還是不聞不問,這兩人的確已服了小魚儿,簡直比小魚儿的儿子還聽話, 看來李大嘴雖然退隱多年,但在這些人心裡,對他仍是畏如蛇蠍。「十大惡人」的聲 名,果然不是好玩的。 第三日午後,小魚儿一個人又到市上兜了個圈子,只見大大小小的酒樓飯鋪裡,每一 家都有幾個江湖人坐著。十人中有九人只是在喝著悶酒,非但沒有大聲吵笑,簡直連 話都不說一句。小魚儿也不知道他們貴姓大名,這些人是黑道?是白道?是成名的英 雄?還是無名小中?小魚儿全不想問。 街道上不時還有些烏簪高髻、立服珮劍的道人走過,他們珮的劍又細又長,神情更是 倨傲異常,既像是全不將別人瞧在眼裡,但卻又不時以銳利的目光去打量別人,他們 既像是來市上散步閑逛的,面色偏偏又十分凝重。小魚儿知道這些道人必就是「峨嵋 」門下,峨媚劍法之辛辣迅急號稱天下無雙,門下弟子的眼睛自然難免要生在額角頭 上。何況,這裡就在峨嵋山下,正是峨嵋弟子的地槃,他們要在這裡招搖過市,作虎 視眈眈、巡邏查哨狀,也只好由得他們,又有誰敢去管他。小魚儿逛了一圈,買了個 香袋,又在西街口的滷菜大王那儿切了半斤蹄筋,一斤牛肉,才逛回客棧。 屋予裡已擺了一桌配萊,黃牛白羊老老實實地坐在那裡等,萊都快涼了,兩人卻連筷 子都不敢動。小魚儿道:「這三天來,你兩人簡直比大姑娘還老實,簡直足不出門, 街上熱鬧得很,你兩人也不想瞧瞧。」黃中苦笑道:「瞧是想瞧的,但以我兩人的名 聲,在這蛾媚山下,還是老實點獃在屋子裡,太太平平地喝酒好。」 小魚儿道:「峨嵋派的雜毛們真有這么厲害?」黃中歎了口氣,舉衃道:「咱們不說 這些,來…小姪敬你老一衃。」 小魚儿卻先將兩包滷萊打開,笑道:「聽說這『滷菜大王』用的是幾十年的陳湯老滷 ,所以滷出來的萊,滋昧分外不同,你兩人不妨先嘗嘗。」 黃牛笑道:「有了孝子賢孫們送來的這許多萊,你老又何必多破費。」小魚儿道:「 換換口味,總是好的。」 白羊道:「長與賜,不敢辭!」果然夾了塊牛肉在嘴裡,一面大嚼,一面讚美,等他 吃完了,黃牛已吃了五塊。 小魚儿喝了兩衃酒雖無酒意,興緻卻更高了,笑道:「看來蛾嵋派的劍法,果真有兩 下子,江湖朋友到了這裡,連話都不敢說了…。我遲早要見識見識。」 黃牛笑道:「你老一出手,峨媚雜毛包準嚇得滿街走。」白羊眼睛盯著那香袋,道: 「你老莫非真的要上蛾媚山去。」 小魚儿道:「我本想和你兩人一齊去的,也好叫你兩人開開眼界,但你們兩人既然不 敢露面,我只好一人去了。」黃牛道:「你老準備什么時候上山?」小魚儿道:「明 日清晨。」 黃牛歎了口氣,道:「只可惜你老的計劃要改變了。」小魚儿皺眉道:「為什么要改 變?」 黃牛瞧著他一笑,笑容突然變得十分奇怪。白羊陰森森笑道:「你這小雜種,你還不 知道?」 他稱呼突然由「你老人家」變成「小雜種」,小魚儿倒當真吃了一驚,「啪」的一拍 桌予,霍然站起,怒道:「你這老山羊,你敢…」話猶未了,身子竟軟軟地倒了下去 。白羊咯咯笑道:「小雜種,你現在總知道了吧」小魚儿倒在地上,道:「酒……酒 裡有毒」黃牛得意洋洋笑道:「我兩人還生怕騙不倒你,所以跟你喝的是同一壺酒, 只不過我兩人早已服下了解藥而已。」小魚儿道:「你…你兩人為何要如此?」白羊 道:「你只當咱們到慕容山莊去真是為了慕容家的丹藥么,哼,那幾個小丫頭煉出來 的藥,還不值得『十二星相』勞師動眾。」黃牛道:「老實告訴你,咱們是找你去的 。」白羊道:「現在普天之下,只怕已唯有你一人知道燕南天的藏寶所在,蛇老七為 了要抓住你,早已在慕容山莊四面都佈下了眼線,一面飛鴿傳書,將咱們找去,哪知 咱們方到那裡慕容那丫頭竟鬼使神差地走了。」 黃牛道:「但你卻留在莊子裡,咱們進去找了一圈竟找不著你,一氣之下,就放了把 火將屋子燒了。」白羊道:「屋子燒光了,咱們才瞧見那兩間石室原來你這小雜種也 不知為了什么得罪了人家,竟被人家關在水牢裡。」黃牛道:「這也難怪,慕容丫頭 本就喜怒無常……」小魚儿聽得唉聲歎氣,忍不住問道:「但後來為何只剩下你兩人 ?」 黃牛笑道:「咱們早已知道你這小雜種詭計多端,若是逼著你說出藏寶之處,說不定 還會想出鬼主意,你若鬍說八道:咱們豈非也只有跟著你亂轉,一路上若是被你乘機 溜了,豈非冤狂。」白羊道:「但咱們的黃牛哥算準你只要一能走動,第一個要去的 地方,必定就是燕南天的藏寶之處,所以他就做好了這圈套,要你上當。」 小魚儿瞪大了眼睛,瞧著黃牛,道:「是你想出來的主意?」黃牛道:「想不到吧」 -- ※ From: [KerwinII],LA36PA6-51.D19-2 中央大哥大 bbs.cv.ncu.edu.tw 140.115.60.49 -- ※Post by minju from 203.71.166.25 ▂▂▂▂▂▂▂▂▂▂▂▂▂▂▂▂▂▂▂▂▂▂▂▂▂▂▂▂▂▂▂▂ 書香世家˙電子佈告欄系統˙bbs.cv.ncu.edu.tw˙140.115.60.4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