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動,手足也顫抖起來。
他一生中從未有這種感覺,他仿佛要暈迷、爆烈……他根本不知該如何是好。
鐵心蘭額聲道︰“死人,你……你還站在這里?”
小魚兒站在那里,像是已發了呆。
鐵心蘭嘶聲道︰“你這樣……你還不走?”
小魚兒目中突然流下淚來。
這幾乎是他平生第一次流淚,他也不知道這是感激的淚?是悲傷的淚?是惱怒的
淚?還是羞愧的淚?
花無缺的手根本不敢去踫鐵心蘭的身子,自然也掙不脫她,額上已有了汗珠,只
有連聲道︰“放手……放手!……”
鐵心蘭也是流淚滿面,道︰“你……你再不走,我就死在你面前!”
小魚兒道︰“我。。。我……”
他最後瞧了鐵心蘭一眼──那無辜而純潔的胴體,那滿臉晶瑩的淚珠,這必將令
他永生不能忘懷。他狂吼一聲,發瘋似的轉身奔了出去。
小魚兒像一條負傷的野獸,在這秋夜中的原野里狂奔著,也不知究竟奔出了多遠
,更不知已奔到何處?
他已再沒有眼淚可流,他的心亂得就像是他的頭發,他一生中從沒有這樣痛苦這
麼心亂過。
水田里的稻穗已長出,在晚風中像是大海的波浪,小魚兒奔入一塊稻草中央,在
星光下躺了下來。
積水的污泥,浸著他的身子,星光自稻穗間望出去,顯得更遙遠,更不可捉摸。
他暗問自己︰“我能算是個人麼?”
“我自以為誰都比不上我,我瞧不起任何人,但別人要殺我時,我卻連一點法子
也沒有。”
“我瞧不起女人,尤其是鐵心蘭,只因我知道她愛我,所以就拼命令她傷心,但
到頭來都要她犧牲自己來救我!”
“我自以為是天下第一個聰明的人,但此刻卻像條狗似的被人追逐,像條狗似的
夾著尾巴逃。”
“我這次雖然逃脫了,但我這一生中難道都要這樣逃麼?我這一生中難道都要等
別人來救我?”
“不錯,花無缺的計謀也許不如我,但像他這樣的人,又何必再用什麼計謀?只
因他有真實的本事。”
“而我……我都只想靠聰明、靠運氣…。.一個人若只有聰明,而沒有本事,那
又有什麼用?”
“我自以為連‘惡人谷’里的人都怕我,所以覺得很了不起,卻不知他們怕我,
只不過是像父母怕一個頑皮的孩子似的,若是真的動手,我能強得過屠嬌嬌?李
大嘴?‘血手’杜殺?……”
小魚兒就這樣躺在水田里,反反復復地想著。
小魚兒終于爬了起來,他身上滿是污泥,臉上也滿是污泥,他也不管,只是沿著
田埂往前走。
前面有煙火點點,仿佛是個村鎮市集。一家小客棧旁的空地上,團聚著一群人,
里面鑼鼓打得“叮咚”直響,紅紙大燈籠也在風中直晃。
這自然是個走江湖的戲班子。
小魚兒走到前面,蹲下來,一個穿著紅衣服,扎著兩根小辮子,眼楮大大的女孩
子正在那里走繩索。另外還有大大小小、老老少少幾個人,有的在旁邊舞刀,有
的在翻筋斗,有的在打鑼,有的在敲鼓。
小魚兒只是蹲在那里,眼前演著什麼,他根本沒有看,他只覺得很蕭索,只是想
看看人們的笑容。也不知過了多久,他模模
糊糊感覺到有人歡呼,有人拍手,還有鋼錢落在地上的叮叮聲響。
然後人群散去了,走江湖的在收拾著家伙,那個穿紅衣服的女孩子卻像是個公主
似的,只是坐在那里喝水。她皺著眉瞧了小
魚兒一眼,那雙大眼楮里閃著光,突然從懷里摸出了個銅板,拋在小魚兒面前,
立刻又扭轉過去。
戲班子也走了,穿紅衣的小姑娘昂著頭走過小魚兒旁邊,像是沒有在意,伸腳輕
輕踢了踢,將那銅板踢到小魚兒腳下。
這是多麼善良的人們,瞧見了別人的窮困,就忘記了自己。
大人們在笑著,討論著今天的收獲可以買多少肉,打多少酒,至于明天──明天
是另一個日子,他們用不著去為明天煩惱,明天縱有不幸的事,縱然沒有飯吃,
且等到明天再去煩惱,今天先喝了酒再說。
這又是多麼豁達的人們──小魚兒此刻想過的,正是這種只有“今天”、沒有“
明天”的日子。
他撿起了那銅錢,跟在他們後面走,前面不遠,就是江岸,江岸停著一艘船,這
就是他們的家。
一個藍布衣褲,敞著衣襟,露著紫銅色胸膛的虯髯老人正在指揮著人將兵刃家伙
搬上船去。
他年紀雖已必在六十開外,但身子卻仍像少年般健壯,他生活雖然落魄,但鐘情
間卻自有一般威嚴。
這想來必是戲班子的主人了。
小魚兒突然趕過去,恭恭敬敬作了個揖,道︰“老爺子,我也跟著你走江湖好麼
?”
那老人瞧了他一眼,笑了,搖頭道︰“走江湖可不是好玩的,要有本事,還得不
怕吃苦。”
小魚兒想了想,道︰“我不怕吃苦,我會翻筋斗。”
老人大笑道︰“翻筋斗?干咱們這行的誰不會翻筋斗,翻筋斗原是最簡單的玩意
幾……野犢子,你就翻幾個讓他瞧瞧。”
一條濃眉大眼的結實少年笑嘻嘻地走了出來,一挽袖子,也沒擺什麼姿勢,就一
連翻了七八個筋斗。
小魚兒眨了眨眼楮,道︰“你最多能翻幾個?”
那野犢子笑道︰“大概二參十個吧。”
小魚兒道︰“但我卻可以翻一兩百個。”
那老人笑道︰“哦!能一口氣翻八十筋斗的人,我少年時倒見著一個,那就是李
家班頭李老大,自從他挨了一刀後,就再沒有別人了。”
小魚兒道︰“但我卻能翻一百六十個。”
老人大笑道︰“你若真能翻一百六十個……不,只要能翻八十個筋斗,這行飯就
能吃上個一輩子了,雖沒有什麼好的吃,但也有酒有肉。”
他話末說完,小魚兒已翻起筋斗來。
他一身銅筋鐵骨,武功雖不能和絕頂高手可比,但翻起筋斗來,那可當真比吃豆
子還容易.等他翻到參十個,大家都已圍了過來,他翻到六十個時,大家都已在
喝彩.在為他打氣。
等他翻到八十個時,大家都已瞪大了眼珠,連喝彩都忘了,那穿紅衣服的少女大
眼楮的光也就更亮了。
小魚兒直翻了一百多個,才算停住,笑道;“夠了麼?”
老人附掌大笑道︰“夠了,夠了…。太夠了,快跟著野犢子上船去,洗個臉,換
件衣裳.等著吃宵夜吧,從今天起,你就是咱們海家班的人了。”
小魚兒垂頭道︰‘我爹爹媽媽剛死沒多久,我在他們墳前發過誓,為他們守參年
喪,我……我發誓說這參年絕不洗臉。”
老人嘆了口氣道︰“可憐的孩于,想不到你還這麼孝順“…’我的孩子們叫我四
爹,以後,你也叫我四爹吧。”
于是小魚兒就在這走江湖、玩雜耍的“海家班’留了下來,每
天翻筋斗,過著新奇即又平凡的日子。
他現在已知道這班子里的人差不多都是海四爹的子佷兒子,野犢子是他的六兒子
,也是功夫最好的一個。那穿紅衣裳的小姑娘,卻是這班子的台柱,她叫海紅珠
,是海四爹在五十大壽那天生的小女兒,除此之外,他知道的就不多了。
除了翻筋斗,別的事他幾乎全都不管,每天除了吃飯、睡覺、翻筋斗外,他就是
坐在那里發楞。
誰也不知道他發楞的時候,正是在尋思著武功中最最奧秘的訣竅,普天之下幾乎
沒有幾個人懂得武功訣竅。
那本犧牲了無數人命才換得的武功秘笈,他早已背得滾瓜爛熟,他想通了一點,
等到晚上別人都睡著了時,就偷偷在江岸無人處去練,別人只覺得他有些奇怪,
有些傻,僅也沒有人去瞥他。
他翻筋斗的玩意兒既十分叫座,又從不想分銀子,他就算有點奇怪,有些傻,甚
至有些懶,別人也都可原諒了。
現在,他不再是天下第一個聰明的人,現在,別人都叫他海
小呆。
飄泊的人們,終年都在飄泊,從長江這頭到那頭,從東到西,從南到北,小魚兒
也不知道究竟到過些什麼地方。
這一天,船又靠岸了,他正坐在船舷洗腳,背後突然伸過來一只白白的、小小的
手,遞給他一個桔子。
他接過來剝了就吃,也不回頭。海紅珠站在他身後,等了很久,他不回頭,她只
有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也脫了鞋子,在江水中洗腳。
那是雙白白的、小小的腳,腳踢起了水花,濺了小魚兒一身,但小魚兒卻動也不
動,也不說話。
海紅珠瞟了他一眼,突然“噗哧”一笑,道︰“你既然不理我,為何又吃了我的
秸子?”
小魚兒道︰“我不會說話。”
海紅珠笑道︰“你不會說話?你難道是啞巴?”
小魚兒冷冷道︰“我不配和你說話。”
海紅珠柔聲道︰“你不配,誰說你不配?…。.”
她靈活的大眼楮俏巧地轉動著,抿著嘴一笑,道︰“別人都叫你小呆,但我卻知
道你是聰明人。不但聰明,而且比別的人都要聰明得多,是麼?”
小魚兒現在最怕听的,就是別人說他聰明。
他一皺眉站起來,轉頭就要走,但這時他突然瞧見一群人,他立刻怔住,就像是
被釘子釘在地上,整個人都不能動!
江岸上,正有一群人,踏著青青的草地,談笑著走了過來,他們穿著鮮艷的、輕
柔的春衣,他們面上的笑容是那麼開朗而歡愉,春風輕撫著他們的春衣,陽光是
那麼溫暖,而他們正年少!
生命是可愛的,有什麼事能令他們憂慮?
這歡樂的一群,正有著小魚兒最不願見到的人,那正是花無缺、鐵心蘭、慕容九
和江玉郎。
江玉郎居然也和他們在一起!
此刻,一群衣著鮮明的人正圍著花無缺,陪著笑,獻著殷勤,他無疑正是這一群
人的中心。
但他的笑,卻多半是為他身旁的兩個嬌艷的少女而發的──鐵心蘭也在笑著,面
上似乎充滿了幸福的光采。
小魚兒的心,火一般地燃燒起來。
他平生第─次真正感覺到嫉妒的痛苦,他如今才知道這痛苦竟是如此強烈,竟似
要將他的心都揉碎。
海紅珠奇怪地瞧著他,再瞧瞧這群人,她似乎已感覺到小魚兒的悲哀與痛苦,幽
幽又道︰“我知道你的身世一定有很多秘密,是麼?”
小魚兒根本沒有听到她的話。
現在,他又瞧見了一身淡綠衣衫的白凌霄。白凌霄正在和花無缺低聲談笑,笑得
很愉快。
奇怪,花無缺怎能忍受如此庸俗淺薄的人?“…唉!花無缺
原是什麼人都能忍受的,因為他根本末將任何人瞧在眼里,對他說來,世上所有
的人全都差不多,他根本不必為他們生氣。
海紅珠咬著嘴唇,低聲道︰“你認得他們?…。我知道,你原中是屬于他們那一
群人的,絕不會屬于我們……我們,只不過是一群卑賤而可憐的人。”
小魚兒漸漸地往後退,退入了船艙投下的陰影。
他發現鐵心蘭似乎正在瞧他。
但這只不過是她不經心的一眼而已,她又怎會真的注意─個如此齷齪如此卑賤的
少年。
但小魚兒卻不能不注意她,她已長大了些,就像是朵含苞待放的牡丹,既華貴,
又嬌艷。
而慕容九卻更消瘦,瘦得像朵菊花,雖然沒有牡丹的嬌麗,卻另有一種淡淡的幽
香,令人沉醉。
她的眼楮也更大了,但眼楮里已失去了往昔那種銳利的光芒,卻換了種朦朧的憂
郁,她在為什麼憂郁?
海紅珠輕輕走到小魚兒面前,目中的憂郁也正和慕容九一樣,她幽怨地瞧著小魚
兒輕輕地道︰“我現在才知道你為什麼不理我,只因我不配和你說話,是麼?我
又怎比得上那兩個女孩子,她們是那麼高貴,而我……”
小魚兒突然一把將她摟過來。將灼熱的嘴唇重重印在她的嘴唇上,他的血已沸騰
,他需要發泄!
在這一剎那間,海紅珠只覺天地都已在她面前崩裂。她閉起眼楮,什麼都感覺不
到了。
她只覺自己似已投身于一團灼熱的火焰中,全身也已燃燒起來,燭全身都已融化
,靈魂也已融化。這一剎那,已將她的生命全都改變。
但這在別人眼中看來,又是多麼不值得重視的小事,岸上的人指點談笑著,漸漸
遠去了。小魚兒突然推開了她,躍下了船艙!
她痴痴地怔在那里,似已永遠不能動了,春風仍然吹得很暖,但她的心卻開始一
寸寸結成冰。
她仍然閉著眼,不敢睜開,她怕那令人迷亂狂醉的美夢在她眼前粉碎,但是她長
長的睫毛上已出現了一滴晶瑩的眼淚。
夜已深了,誰也不知道夜是何時來的。海紅珠更不知道,她幾乎什麼都不知道了
。
燈籠已亮起,人群已聚攏,海四爹已開始用他那獨特的豪爽笑聲,在大聲說著一
些吸引人群的話。
無論她有了多大的改變,但生活卻必須繼續。于是,海紅珠又躍了上繩索。
她麻木地在繩索上走著。人群的歡笑聲,拍掌聲,卻似乎已距離她十分遙遠,十
分遙遠”…只因她的心,已飛馳到遠方。
那地方永遠春光明媚,在那地方,人們永遠能和自己心愛的人守在一起,永遠不
必再裝出卑賤的笑臉。
小魚兒蹲在兵器架後,他的心也已飛馳到遠方,眼前所有的事,他也是什麼都瞧
不見……突然,人群中一聲驚叫。海紅殊竟自高高繩索上直跌下去!
海四爹、野犢子面色立刻慘變,但卻仍要強笑著大聲道︰“人有失手,馬有失蹄
,這算不得什麼……小姑娘,站起來吧,再露兩手給爺兒們瞧瞧!”
但這時人們的驚呼已變為喧笑!
有人大笑道︰“還瞧什麼,這妞兒今天心不在焉,只怕已在想漢子了。”
“喂,小姑娘想誰呀,是在想我?”
于是人們笑得更開心,也更低賤。
小魚兒的血又開始沸騰!
但這時,人叢中已有個綠衫少一…躍而出,卻正是白凌霄,他凌厲的目光四下一
轉冷冷道;“誰若再對這位妨娘說出一個無禮的了,我就割下他的舌頭!”
另一人厲聲接道︰“老子就挖他的眼楮!”
這人也隨之躍出,竟是那“紅衫金刀”李明生。人群立刻靜了下來,惡人,永遠
有人怕的。
海四爹走過來,打著揖笑道︰“多謝少爺仗義。”
白凌霄冷冷道︰“這也沒什麼!”
自懷中摸出錠大銀錁,隨手拋在地上︰‘今天眼見你們要白辛苦了,這就給你們
買酒喝吧。”
李明生大聲道︰“這可足夠買幾十壇酒了,爺兒為什麼賞你銀子,你總該明白。
”
海四爹面色變了變,但瞬即笑道︰“紅丫頭,還不快過來道謝。”
海紅珠垂著頭走過來,股上像是發了燒,輕輕道︰“謝謝少爺“。。”
白凌霄倔傲的臉上露出了笑容,李明生突然拉住海紅珠的手,眯著眼笑道;“咱
們的大哥喜歡你,你陪他去喝兩杯吧。”
海紅珠臉色慘白,全身都顫抖起來。
海四爹強笑道︰“咱們這孩子年紀還小,等過兩年再讓她陪少爺喝酒吧。”
李明生怪笑道︰“過兩年?大爺已等不及了。”
野犢子沖過來,大聲道︰“你放開她!”
話末說完,就被李明生反手一個耳光摑在臉上,他半個臉立刻腫了起來,人被打
得直跌出去。
白凌霄背負著雙手,皮笑肉不笑地說,“我看你還是乖乖地跟我走吧。”背負著
的雙手突然伸出去摸海紅珠的臉。
海紅珠已駭得啼哭起來。
突然間,一個人大步定出,一字字道︰誰也不能將她帶走!”
海紅珠眼楮立刻發了光──小魚兒終于出來了!小魚兒竟會為她出頭,她就是死
了,也沒什麼了。
李明生濃眉揚起,獰笑道︰“你這髒小子,想找死麼!”
反手又是一個耳光摑出去。但這耳光卻水遠也不會摑在小
魚兒臉上。
他的手不知怎地已被小魚兒捉住,就像上了副鐵夾子,骨頭都斷了,疼得眼淚都
流了出來。
小魚兒厲聲道︰“去吧!”
喝聲出口,手一揚,李明生那好幾百斤重的身子,竟被他直
摔出去,跌在幾丈外,縱然不死,也去了半條命!
人群又驚呼起來,白凌霄面色大變,反手拔劍,“嗆”的,長劍
出鞘,毒蛇般直刺小魚兒胸膛!
小魚兒身子一偏,竟搶入劍光,一掌拍在白凌霄胸膛上,他並未用出全力,但白
凌霄卻慘呼一聲,口中鮮血狂噴而出,整個人就像是一顆草似的軟軟地倒了下去
。淡綠的衣衫上,染滿了鮮血畫成的桃花!
人群四散而逃,驚呼道︰“不好了,殺人了!”
小魚兒呆了呆,他自己實在未想到自己的武功竟如此精進,因驚呼聲卻使他回過
神來。
現在,這里再也不能藏身了!他轉身狂奔而出。
海紅珠已掙扎著奔出去,嘶聲道︰“小呆……小呆……等等我“。。等等我”。
”
小魚兒卻頭也不回,走得人影不見了。
海紅珠踉蹌跌在地上,滿臉但是眼淚,痛哭著道︰“他走了……我知道他永遠也
不會回來了。”
海四爹趕過來,扶起了她,他飽經世故的、蒼老的臉上,也交織著許多復雜的情
感,是驚奇是欣喜,也是不可避免的悲哀。
他輕撫著他愛女的頭發,喃喃嘆道︰“他雖然不會回來了,但這也是沒法子的…
…他本就不屬于這一群,你又有什麼法子拉住他…””
海紅珠悲嘶道︰“但我…。我不能……求求你老人家……”
海四爹長嘆道︰“你只有忍耐,像這樣的人,非但我拉不住
他,世上……世上只怕沒有任何人能拉住他的”…你只怕是永遠再也見不著他了
。”
海紅珠突然暈倒在他爹爹懷里,永遠再不能和自己所愛的人相見,這無論對誰說
來,都是不能忍受的痛苦!又何況這情竇初開的女孩子!
第四十二章 巧識陰謀
小魚兒一口氣奔出數里,在荒涼的江岸倒臥下來。今夜,又是滿天星光,他做了
這件事,總算出了口氣,心里似己覺得輕松了些,但卻又有另一個沉重的擔子加
了上去。
他知道自己這一走,海紅珠心必定已碎了,他並末存心傷害這純潔的女孩子,但
確已傷害了她。
他仰天笑道︰“你莫要怪我,這也是沒法子的事”…我雖然也不願意走,但我的
行跡已露,再也設法子呆在你那里了。”
天上的繁屋,就像是海紅珠的眼楮,每一只眼楮,都在流著淚,向小魚兒流著淚
,小魚兒的眼楮卻閉起了!。
黎明時,小魚兒已遠遠離開了這地方,他茫無目的向前走,更窮、更髒,他都根
本不放在心上。
這天,他來到個不算很小的城鎮──城鎮的大小,其實也和他沒什麼關系,他根
本就遠離了人群。
他不走大街,只走陋巷,他不知不覺在一家廚房的後門停了下來,這對他說來,
真是種諷刺──所有高貴的香氣,都不能令他動心,但這世上最庸俗、最平凡的
味道,卻誘惹了他。
這廚房最大,香氣也最濃,他呆呆地站在那里,也不知過了多久,突然一桶洗碗
水倒了出來,倒了他一身。
他既不生氣,也不動,現在,他已懂得什麼事才值得他生氣,像這種事你請他生
氣,他也不會生氣的。
廚房後門里,卻探出張圓圓的胖臉來,陪笑道︰“對不起,我沒有看見你。”
小魚兒笑了笑道︰“沒關系。”
那張圓臉一笑,縮回了頭,過了兩盞茶的工大,又探出頭來,瞧見小魚兒還站在
那里,竟笑道︰“我這里還有些飯,你要是不嫌髒,就進來吃吧。”
小魚兒又笑了笑,道︰“好,謝謝你。”
他既沒有覺得有什麼不好意思,也不客氣,走進去就吃,一吃就吃了八碗,吃完
了就站起來再笑了笑,道︰“多謝。”
那圓臉一直在瞧著他,像是覺得這小伙子很有趣,小魚兒拱了拱手就要走,這圓
臉漢子竟笑道︰“我這里少個洗碗的人,你要是願意做,每天少不了有你吃的。
”
小魚兒想了想,笑道︰“我吃得很多。”
那圓臉笑道︰“開飯館的,還怕大肚漢麼。”
小魚兒想也不想了,一伸手就提起水桶,道︰“要洗的碗在哪里?”
第二天,小魚兒就知道這里原來是“四海春飯館”的廚房,那圓臉漢子自然就是
大師傅,名叫張長貴。
于是小魚兒就開始每天洗碗,他發覺一個人若是躲在飯館的廚房里,那當真是誰
也不會認出他來。
這飯館生意並不好,客人散得很早,收了爐子,張長貴常會拉小魚兒陪他喝兩杯
,聊聊天。
小負兒喝的酒雖不少,但說的話卻絕不超過參句。
有一天,鍋里的油己熱了,張長貴突然肚子痛,拋下鋼鏟就跑,小魚兒接著鍋鏟
,替他炒了兩樣菜。
張長貴回來,不免有些擔心,怕炒菜炒得不好。
卻不知天下第一名廚也在“惡人谷”里,小魚兒從小就跟他學了不少手藝,像小
魚兒這樣的人,有什麼學不好。
過了半晌,外面的堂倌突然喚道,“方才炒的羊肚絲和麻辣
雞,照樣再來兩盤。”
這一次,張長貴自然不會再讓小魚兒動手了,但又過了半晌,四海春的彭老板突
然走進廚來,瞪著眼道︰“方才有兩盤羊肚絲和麻辣雞是誰做的?”
老板居然走進廚房,張長貴心里已在打鼓,硬著頭皮笑道︰“自然是我做的。”
彭老板道︰“那味道不對,不是你的手藝。”
張長貴只得如實講了,彭老板走到小魚兒面前,左瞧右瞧,瞧了半天,突然挑起
大拇指,笑道︰“佩服,佩服,瞧不出你小小的年紀,竟能做出那樣的萊,連熊
老爺吃了都拍手叫好,從今天起,你來掌勺吧。”
小魚兒垂著頭,道︰“我不會。”
彭老板拍著他肩頭,柔聲道︰“你就幫我個忙吧,從今以後,四海春就得靠你了
。”
小魚兒掌勺之後,四海春的生意奇跡般好了起來,遠在幾百里外的人,都听到了
四海春有位名廚。
彭老板已將旁邊的鋪面都買了下來,加設了房間雅座,廚房
里自然也添了人,小魚兒每天只要動動鍋鏟。
他甚至連動鍋鏟時,心里也在想著那本秘籠上的武功奧秘,他簡直就像是個得了
相思病的少年,晝夜想個不停。
現在,別人都喚他俞大師傅,他說的話就是權威,他不準外人進廚房,就連彭老
板都不敢進來。
但有一天,彭老板還是進來了他滿臉興奮之色,搓著手笑道︰“俞老弟,今天你
可得分外賣力才是──你猜今天有些什麼人來了?”
小魚兒淡淡道︰“誰?”
彭老板大笑道︰參湘地方的一條英雄好漢今天居然賞光來到這里,這不但是我的
面子,更是你老弟的光彩。”
小魚兒心一動,道︰“他又是誰?”
彭老板挑起拇指,道︰“鐵無雙鐵老爺,江湖人稱‘愛才如命’,參湘子弟只要
提起這名字,誰人不知,哪個不曉。”
小魚兒道︰“哦,是麼?”
他面色仍是淡淡的,像是絲毫無動于衷,但等到菜炒完,他竟悄悄走了出去,竟
第一次走出廚房。
參湘武林盟主,“愛才如命”鐵無雙,這名字對他的誘惑實在太大,他實在想瞧
瞧這竟為了愛才,而敢將李大嘴收為女婿的人,究竟長得是何模樣,─個人居然
敢將自己的獨生女嫁繪李大嘴,這種人連小魚兒也不得不佩服的。
高高的木屏風,圍成一間間雅座。小魚兒從屏風的縫里瞧出去,只見一個須發皆
白、滿面紅光的錦袍老人,高踞在酒筵的主座上。
他面上笑容雖然可親,但神情中自有一種尊嚴氣概,那正是慣于發號施令的人所
獨有的氣概,別人再也偽裝不得。
小魚兒只瞧了一眼,便已猜出他必定就是鐵無雙。
鐵無雙右面座上,坐著個高顴鷹鼻的中年大漢,目光顧盼之間,也正像是只死鷹
一樣。
鐵無雙的左面座上,卻赫然坐著那兩河十七家鏢局的總鏢頭“氣拔山河,銅拳鐵
掌震中洲”趙全海。
小魚兒想到此人在那峨嵋山洞中,口口聲聲將自己喚作“玉老前輩”的神情,險
些忍不住笑出聲來。
除了這參人外,酒筵上還坐著八九個衣著鮮明、神情雄壯的漢子,看來也都是江
湖中有頭有臉的人物。但這其中最令小魚兒觸目的,卻是垂手站在鐵無雙身後的
兩個紫衣少年。
左面的紫衣少年濃眉大眼,紫黑面膛,就像是條黑豹似的,全身都充滿了勁力,
不發則已,─發必定驚人。
右面的紫衣少年卻是面清目秀,溫文有札,看來就像是個循規蹈矩的書香子弟,
但他偶而一抬眼,那目光卻如刀鋒般銳利這兩人手持酒壺,代表著鐵無雙,頻頻
向座上的人勸酒,看來縱非鐵無雙的子佷,也必是他的弟子。
酒過參巡,趙全海突然長身而起,四下作了個羅圈揖,仰首先喝干了杯酒,然後
清了清嗓子大聲道︰“今日兄弟應鐵老前輩之召而來,本該老老實實坐在這里喝
得大醉而歸,但在未醉之前兄弟心里卻有幾句話,實在不能不說。”
鐵無雙持須笑道︰“說,你只管說,不說話怎麼喝得下酒。”
趙全海瞪著眼楮,大聲道︰“段合肥要運往關外的那批鏢銀,本是咱們‘兩河聯
鏢’先派人到台肥去接下來的,江湖中人人都知道此事。”
鷹鼻大漢微笑道︰“不錯,在下也听說過。”
趙全海厲聲道︰“厲總鏢頭既然知道此事,便不該再派人到台肥去,將這筆生意
搶下來,兄弟久聞‘衡山鷹’厲峰乃是仁義英雄,誰知…”哼!”
“波”的一聲,他手里酒杯竟被捏得粉碎。
“衡山鷹”厲峰神色不動,淡淡笑道︰“做買賣講究貨比貨,這和江湖道義並沒
有什麼關系,段合肥既然要找‘參湘鏢聯’,在下也沒得法子。”
趙全海怒道︰“如此說來,你是說咱們‘兩河聯鏢’比不上你們‘參湘鏢聯了!
”
厲蜂冷冷道︰“在下並未如此說,這全要看別人的意思。”
趙全海胸膛起優,咬牙道︰“好……很好!..….”
突然轉向鐵無雙,抱拳道︰“兄弟今日雖然應召而來,但也知道鐵老爺子與“參
湘鏢聯’關系深厚,也不想求鐵老爺子為兄弟主持公道,只是…─”
他“砰”的一拍桌子,大喝道︰“只是‘參湘鏢聯’既然如此瞧不起‘兩河聯鏢
’,咱們少不得要和他們斗一斗,尤其是姓厲的。”
鐵無雙突然長身而起,縱聲大笑起來,擊杯笑道︰“趙老弟,我先敬你一杯如何
!”
趙全海擊杯一飲而盡,道︰“鐵老爺子……”
鐵無雙截口笑道︰“兄弟你說得不錯,老夫世居湘潭,參湘武林中人,可說大多
與老夫有些關系.厲峰算起來更可說是老夫的師佷!既然如此,老夫今日若是讓
老弟你就此負氣而去,豈非白混了幾十年江湖。”
趙全海的手不知不覺已握緊了刀柄,他身旁的四條大漢也變色離座而起,厲蜂面
帶冷笑,目光卻冷銳如刀。
趙全海一字字道︰“鐵老爺于莫非要將兄弟留在這里?”
鐵無雙縱聲笑道︰“正是要將你留在這里,听老夫說幾句話!”
他面色突然一沉,目光轉向厲蜂,沉聲道︰“老夫若要你將這票生意讓給‘兩河
聯鏢’,你意下如何?”
厲峰面色也大變,道︰“這……這……”
鐵無雙道︰“老夫決不會勉強于你,但這件事老夫已調查清楚,確實是你理虧,
你今日若肯接納老夫之言,老夫便將衡山那片茶林,讓作‘參湘鏢聯’屬下的公
益…。江湖之中,仁義為先,你還要再思,參思!”
厲蜂默然半晌,長嘆一聲,垂首道︰“老爺子的話,弟子怎敢不听,但那茶林乃
是老爺子所剩下的少數產業之一,弟子怎敢接受。”。”
鐵無雙附掌大笑道︰“只要你肯顧念武林道義,莫教我參湘子弟在江湖中被人背
後指罵,我老頭子那區區產業,又算得了什麼!”
趙全海默然半晌,滿面傀色,垂首道︰“鐵老爺子如此大仁大義,而弟子卻……
卻……弟子實在慚愧,這票生意,還是由‘參湘鏢聯承保吧。”
厲蜂笑道︰“在下不敢,這票生意是‘兩河聯鏢’先接手的,自然還是讓兩河鏢
聯承保,趙總鏢頭若是再謙謝,反令在下慚愧。”
這兩人方才爭得面紅耳赤,劍拔弩張,恨不得立刻就拼個你死我活,此刻卻居然
互相謙讓起來。
小魚兒在外面瞧得也不禁大為感嘆,暗道︰“好個鐵無雙,果然不愧為領袖武林
的人物,非但將一場爭殺輕易地消弭于無形,居然還能將別人感化得也變成謙謙
君子。”
只听鐵無雙附掌大笑道︰“兩位既然如此謙讓,這趟鏢不如就由‘兩阿聯鏢’與
‘參湘鏢聯’聯保,豈非更是皆大歡喜。”
眾人一齊鼓掌稱喜,于是干戈化為玉帛。小魚兒也想走了。
哪知就在這時,趙全海方自舉杯笑道︰“厲兄,但望此次你我能同心合力,從今
以後。”
他說到“我”宇,面上肌肉已突然起了陣抽搐,說到“從今以後”手掌也為之抽
搐,杯中酒俱已濺出,濺得他一身。
他話未說完,“嘩啦啦”,面前碗盞俱都被掃落在地。他人竟也倒了下去!
酒筵前立刻大亂!隨他前來的四條大漢,有的失聲驚呼,有的趕上去扶起他,突
然齊地嘶聲道︰“不好,中毒……總鏢頭中毒了!”
鐵無雙面色大變,道︰“這……這是怎麼回事?”
“兩河”屬下一條大漢滿面悲憤,大喝道︰‘這是怎麼回事,該問你才是!”
厲峰拍案怒道︰“你這是在說誰?他吃過的酒菜咱們也吃過,難道…。”
他話未說完,突然也四肢抽搐,跌倒在地上,竟也和趙全海
同樣的中了毒!
眾人更是掠惶大亂,人人自危,每個人都吃了桌上的酒菜,豈非每個人都有中毒
的可能!
厲峰既然也中了毒,下毒的自然不會是他,也不會是鐵無雙了,雙方既然都無下
毒的理,這毒又是從哪里來的?
小魚兒雖然旁觀者清,一時間卻也猜不出這道理。
驚惶大慌之中,小魚兒忽然瞥見那白面紫衣少年竟悄悄溜了出來,小魚兒身形一
閃,立刻退入了廚房。
此刻廚房中的人也都已驚動面出,再無別人,小魚兒剛退進去,那紫衣少年竟也
悄悄走了進來。
外面正有大事發生,他走進廚房里來作什麼?小魚兒蹲了下去假裝往灶里添柴。
那紫衣白面少中根本沒有留意到他──像他們這樣的人,又怎會去留意一個添火
的廚子。
他匆匆穿過廚房,走到後門,輕輕道︰“殘雲。”
門外一人應聲道︰“風卷殘雲。”
小魚兒眼角一膘,只見這少年後退兩步,門外一條人影一撞而入,滿身黑衣,黑
巾蒙面,啞聲道︰“事成了麼?”
白面少年道︰“成了。”
黑衣人道︰“好。”
他前後參句話一共加起來才說了九個字,但小魚兒心頭一動,只覺這語聲熟悉得
很,頭埋得更低,幾乎要鑽進灶里。
黑衣人還是瞧見了他,沉聲道︰“這人是誰?”
白面少年道︰“只不過是一個廚子。”
黑衣人道︰“留他不得!”
兩人身形─閃,黑衣人並指急點小魚兒背後“神樞”穴,這“神樞”位在“脊中
”穴上,乃人身死穴之─。
但小魚兒卻連閃也不閃,只是暗中運氣一轉,穴道的位置,便向旁滑開了半寸,
用的正是武功中最最深奧的“移穴大法”,小魚兒雖然還未練到爐火純青,但用
來對付這種情況,卻已綽綽有余。
那黑衣人一指明明點在他“神樞”穴上,眼看他連聲都未出,便跌倒下去,算定
此人已必死無疑,冷笑一聲,道︰“誰叫你耽在這里,你自尋死路,卻怨不得我
!”
黑衣人又道︰“快出去,莫要被人猜疑。”
兩人再也想不到一個廚子竟身懷絕傳已久的武功奧秘,自以為此事做得神不知,
鬼不覺,再也不瞧小魚兒一眼,一個向前,一個向後,急掠而出。
小魚兒還是伏在地上,就好像真的死了似的動也不動,只是他的心念,卻一直在
轉個不停。這黑衣人的語聲,竟和江玉郎有八分相似!
此人若真的是江玉郎,那麼,鐵無雙的弟子又和江玉郎有什麼關系?他們進行的
究竟是什麼陰謀。
小魚兒心念一轉,又想到那日在江別鶴的秘室中,所瞧見的那裝著一瓶瓶珍貴毒
藥的“書匣”。
他那時雖然只匆匆瞧了─遍,但那匣子里的每瓶毒藥都未逃過他的眼晴,到如今
他還是記得清清楚楚︰“銷魂散……美人淚……七步斷腸…。‘奪命丹”。。一
滴封喉……散魂水……雪魄精。。”
小魚兒突然失聲道︰“雪魄精”。。不錯,必定就是它!瞧那趙全海中毒時的摸
樣,豈非好像連肌肉都凍僵了。”
他立刻跳起來,扯下身上的圍裙,用焦炭在圍裙上寫下副藥方──在“惡入谷”
長大的人,實在有許多好處。
趙全海、厲峰的臉,已變成一種奇異的死灰色,他們的身子本在顫抖抽搐著,此
刻卻連動也不會動了。
別的人身子卻在不停地顫抖著,也不知自已是否也中了毒?
更不知這毒性要到什麼時候才發作。
他們就好像待決之囚般坐在那里,也不敢跑──他們自然知道只要─走動,毒性
就發作得更快。
鐵無雙面上的笑容已不見,不停地踱著方步,搓著手,這縱橫數十年的老江湖,
此刻也已全失去了主意。
他仰天長嘆一聲,喃喃道︰“這究竟是什麼毒?是誰下的毒?”
那紫衣白面少年已站在他身後,道;“莫非是這菜館里的人?……”
鐵無雙道︰‘依我看來,這毒藥斷非中士所有,否則我行走江湖數十年,怎會連
見都未曾見過?若是我猜得不錯,這……”
突听一人大聲道︰“你猜的確不錯,這毒藥確非中土所有,乃是天山‘雪魄精!
”
語聲中,一人燕子般自屏風上飛掠而過,身子凌空後,拋下了樣東西,口中大聲
接著道;“圍裙上所寫的藥方,可解雪魄精毒,快去配藥,還可有救!”
他話說得很快,身形卻更快,話說到一半時,人已不見,最後那兩句話,已是自
十余丈外傳來的!
鐵無雙失聲道︰“好快的身手!”
他一把攫取了那人拋下的東西,只不過是條油膩的圍裙,上面果然寫著副奇異的
藥方。
鐵無雙瞧了兩眼,喃喃道,“雪魄精,居然是雪魄精………難怪我猜不到!”
眾人喜動顏色,齊聲道︰“如此說來,總鏢頭豈非有救!”
白面少年臉上也已微微變色,口中卻冷冷道︰“說不定這也是那惡人的詭計!”
有人伸手一探趙全海的手,失聲道︰“不錯,那必定又是要來害人的,中了雪魄
精毒的人本該全身凍僵而死才是,但他…。.他身上卻似火熱的。”
鐵無雙沉聲道︰“你可知道,凍死的人在臨死之前,非但不會覺得寒冷,反會覺
得如被烈火焚燒一殷,這種感覺若非身歷其境,別人永遠不會想到的。’紫衣白
面少年忍不住道︰“那麼你老人家又怎麼知道?”
鐵無雙緩緩道︰‘只因我也險些被凍死過一次。”
紫衣白面少年垂下頭,再也不敢說話。但他的眼角,還是盯著那條油膩的圍裙。
小魚兒己出了城鎮。他自然知道那“四海春飯館”再也不是他藏身之地了,但是
他還不想露面,他還要等!
他要等到自已一露面便已轟動江湖的那一天,他才大搖大擺地走出來,讓別人瞧
瞧小魚兒究竟是怎麼樣的人!
現在,他還是不想管閑事,雖然他明知“四海春”的這件奇案在江湖中必將成為
一個謎。
只因他知道以自己此刻的力量,就算去管這件事,也還是沒有什麼用的,說不定
反而要賠上自己一條命。
他又茫無目的地向前走,還是那麼髒,那麼窮。但此刻,他的心情,他的武功,
卻已和往昔不可同日而語了。
絕代之英雄,終于已將長成!
這一日他又走到江岸,望著那滾滾江水,他腳步竟不知不覺間放緩了下來,他可
是希望再瞧瞧那艘烏篷破船!
他可是希望再瞧瞧船上那些生活雖然卑賤,但人格卻毫不卑賤的人?他可是希望
再瞧瞧那雙明亮的大眼楮?
江上船來船去,卻再也找不到那艘破船的影子?他們到哪里去了?還不是在流浪
,在飄泊……小魚兒站在江岸旁,痴痴的出了半天神。
突听身後衣挾帶風之聲響動,─人道︰“有勞閣下久候,抱歉得很。”
小魚兒心里雖然奇怪,但也不回頭,也不說話。
那人又道︰“閣下怎地只有一人前來?還有兩位呢?”
小魚兒還是不說話。
那人忽道︰“在下等遵囑而來,閣下為何全不理睬?”
小魚兒終于回頭笑道︰“你們只怕找錯人了吧。”
他話未說完,巳瞧清了面前的參個人。
天上星光與江上漁火高映下,只見左面的一人生得又高又大,身上穿件發亮的紅
衣服,卻赫然正是那“紅衫金刀”李明生!
中央那人氣概軒昂,自然正是他爹爹“金獅”李迪,還有一個紫面短須,卻是那
“紫面獅”李挺。
小魚兒瞧見了這參人,還真是吃了一驚,臉上的笑容都險些僵住了,幸好這參人
竟末認出他來。
“金獅”李迪皺眉道︰“原來是個小叫化子。”
李明生喝道;“你站在這里干什麼?”
小魚兒垂頭道︰“小人無地可去,所以才站在這里。”
李明生道;“你還不快滾,少時只怕……”
話猶未了,“紫面獅”李挺已低叱道︰“來了!”
江面上,已蕩來一葉輕舟。
輕舟上果然有參條人影,黑衣人影!
第四十參章 奇峰迭起
小魚兒遠遠在江岸旁的草叢中蹲了下來,但卻不肯定,他實
在窮極無聊,實在想瞧瞧熱鬧。
輕舟還未靠岸,參條黑衣人已飛擦而來,居然俱都是身手矯健、輕功不弱的武林
高手!
當先一人身材魁偉,後面一人矮小精捍,最後的那人腰膠縴細,看來竟仿佛是個
女子。
參人都是滿身黑衣,黑貼蒙面,幾乎連眼楮都掩住,手里都提著長長的黑包袱,
包袱里顯然是兵器。
他們的兵器為何也要用黑布包著?難道他們連兵器都有秘密。
李家父子已迎了上去,但兩方人中間還聞著七幾尺,便已停
下腳步,面面相對凝神戒備。
“金獅”李迪厲聲道︰“參位可就是自稱‘仁義參俠’的麼?”
那高大的黑衣人冷冷道︰“不錯!”
李迪道︰“敝鏢局的鏢車,近年來數次失手,都是參位做的手腳?”
李迪冷笑道︰“參位既然連連得手,我等又查不出參位的來歷,參位便該好生躲
藏才是,卻又為何要下書將我兄弟約來這里?”
黑衣人緩緩道︰“江湖中都已知道,趙全海與厲峰已雙雙中毒,他們的人雖未死
,但‘兩河聯鏢’與‘參湘鏢聯’的威信卻大傷。’黑衣人道︰“參湘’與“兩
河’的威信受損,‘雙獅鏢局’自然要乘機竄起,段合肥那批鏢銀,自然要著落
在你身上了。”
听到這里,小魚兒心才動了,雙獅父子也已為之動容。
黑衣人緩緩又道︰“這趟鏢關系非淺,‘雙獅鏢局’想也不敢自力承擔,必定請
得有旁人從中保證,以我參人之力,只怕也動不了它。’“紫面獅”冷笑道︰“
你倒也聰明!”
黑衣人厲喝道︰“所以我今日就要叫你們也保不了這趟鏢,‘參湘鏢聯’與‘兩
河聯鏢’就算倒了霉,你們也休想佔便宜!”
喝聲中,手腕一抖,黑色包袱布抖落在地,露出了參件青光閃閃兵刃,乍看似鉤
,但鉤頭部是朵梅花。
“金獅”李迪失聲道︰“梅花鉤!”
黑衣人道︰“你們居然還認得這件兵刃,總算不錯!”
李挺冷笑道︰“你們居然敢將這兵刃亮出來,更可算膽子不小,你們難道就不怕
你家仇人不聲不響地摘走你們的腦袋!”
黑衣人道︰“沒有人會知道“梅花鉤’又已重現江湖的!”話聲中,參人已直撲
了上來。
那矮壯的黑衣人當先撲向李明生,此人身法最猛,招式也最猛,看來竟似與李明
生有著什麼仇恨!
那黑衣女子卻掠向“紫面獅”李挺。她身法輕靈巧俠,掌中梅花鉤的招式卻是迅
急狠毒,刺、奪、絞、削,新奇的兵刃,新奇的招式。
“紫面獅”李挺武功雖然老練,但遇著這多門兵刃迅急的招式,一時間竟被逼得
手忙腳亂。那邊“金獅”李迪也已和那高大的黑衣人交上了手。
這─戰已可說是十分激烈,但小魚兒卻瞧得甚是無趣,除了這“梅花鉤”有些新
奇的招式還勉強值得他一瞧,要知他所練的那武功秘笈,正是天下武功之精華,
那李迪等人的武功,實在連比都無法比的。
這其中最慘的就是李明生,四十招下來,他連刀法都未施展開,額頭鼻掛都已沁
出汗珠。
那矮壯的黑衣人卻是越戰越勇,突然間擰身錯步,青光如落花般灑下,梅花鉤已
鎖住了刀鋒。
李明生心膽皆夜,只因他此刻前胸空門已大露,對方只要迎胸一拳擊來,他縱然
不死,也去了半條命!
哪知那黑衣人卻只是反手給他個耳括子,沉聲道︰“這是先還你的!”
李明生被打得踉蹌跌倒,再一躍而起,失聲道︰“還我的?”
突然間,只听一聲長笑,一條人影閃入了鉤光,接著,只听“嗖!嗖!嗖!”參
響,參柄梅花鉤俱都已沖天飛起,兩柄落在地上,一柄落入江里。
參條黑衣人只覺手腕一震,兵刃已脫手,對方用的是什麼招式,是如何出手的,
這參人竟全不知道。
參人大驚之下,齊地縱身後退,只見面前不知何時已多了個少年,輕衫飄飄,面
白如玉。小魚兒瞧見這少年,也不免有些吃驚──江玉郎,這面色慘白的、笑容
陰森的少年卻不是江玉郎是誰?但江玉郎的武功又怎會如此精進?
這問題小魚兒自然能回答的,江玉郎也背過那武功秘籠,兩年來他武功若不精進
,那他簡直就不是人了。
雙獅父子俱都面現喜色。
黑衣人卻是又驚又怒。黑衣人頓了頓腳,想是想走,但江玉郎身子一閃,已到了
他們面前,擋佳了他們去路,笑道︰“這位姑娘也用布蒙住臉,是因為生得太丑
?還是太美呢?”
那矮壯的黑衣人怒吼一聲,揮拳直撲上來。武功的確不弱,李明生絕不是他的敵
手,但此刻到了江玉郎面前,卻半點用也沒有了。
他一拳還未擊出,手腕已被江玉朗擒住,輕輕一笑.他身子便飛了出去,險些落
入江里。
江玉郎笑道︰“你們既不願說,在下也只有自己來瞧了。”笑聲中,他已閃過那
高大的黑衣人,到了那少女面前。
黑衣少女的雙掌齊出,但兩只手不知怎地竟被江玉朗那一只手捉住,她伸腿要踢
,膝蓋卻也麻了。
江玉郎笑道︰“但願姑娘生得美些,否則在下就失望了。”他手掌一揚,黑衣少
女的臉拚命向後退,但她面上的黑巾,還是被揭了下來。
于是星光就照上了她的臉,也照著她的眼楮。她眼楮就如同星光般明亮。
小魚兒目光動處,幾乎叫出聲來,海紅珠.這黑衣少女竟是海紅珠!
李明生失聲道︰“是她!原來是她!”
江玉郎道︰“你認得她?”
李明生嘶聲道︰“她就是那賣藝的女子,白凌霄大哥就是為她死的……那矮子想
必就是那天被我摑了一拳的人,難怪他要找我報仇!”
江玉郎笑道;“更妙了,更妙了,梅花門下,居然做了江湖賣藝的,你們為了避
仇居然不借做如此低賤之事,這點我倒也佩服。”
那高大的黑衣人也撕下黑巾,果然正是海四爹!他咬緊鋼牙,厲聲道︰“你放開
她的手!”
江玉郎道︰“放開她的手也可以,但我卻要先問你,那日一掌就打死白凌霄白公
子的人究竟是誰?此刻在哪里?”︰海紅珠嬌呼道︰“你想找他,你這是在做夢
!”
江玉郎微笑道︰“哦,做夢?……”;他手掌一緊,海紅珠立刻疼出了眼淚,卻
仍然咬牙呼道︰“像你這樣的人和他比起來,連提鞋都不配。”說到後來,她聲
音已顫抖,顯然已疼徹心骨,但她死也不肯住口。
︰海四爹怒吼一聲,鐵拳直擊江玉郎背脊,江玉郎頭也不回,身子也是沒有動,
海四爹的手臂卻已被他夾在肋下,再也動彈不得。
海四爹面上青筋暴現,冷汗迸出,手臂似已將折斷。他昔日本也是叱□一時的風
雲人物,但此刻在這少年面前,武功竟連一成也施展不出,長嘆一聲,頓足道︰
“罷了!.….”
‘突听一人淒聲道︰“我的‘神樞’穴疼呀,江玉郎,你還我命來!”
呼聲尖銳淒厲,實在不像是人的聲音。接著,一條人影自江岸旁的草叢里飄了出
來。
夜色中,只見他披頭散發,滿身油污,七分像鬼,卻連參分也不像人,身子飄飄
蕩蕩,宛如乘風。
他呼聲淒厲,模樣像鬼,身形更如鬼魅;深夜荒江畔,驟然瞧著這樣的“人”,
誰能不被駭出冷汗.︰︰小魚兒格格笑道︰“黑心賊,我與你無冤無仇,你卻在
‘四海
春’的廚房里,下毒手害死了我,你陪命來吧。”
江玉郎手已松開!身子後退,嘶聲道︰“你……你……”
像他這樣的人,本不會相信鬼魅之事,但此刻卻又實在不能不信,只因他確信自
己點著那人死穴時,那人是萬萬活不成的,而那日在‘四海春”廚房里的事,天
下誰也不知道,此“人”不是鬼是什麼?
他牙齒打戰,連話竟也說不出來,雙獅父子瞧見他怕成如此模樣,也不由自主隨
著他往後退。
小魚兒道︰“你想跑?你跑不了的”….跑不了的,快拿命來吧!”他齔牙笑著
,一步步往前走,身予搖搖蕩蕩,似將隨風而倒!
海紅珠也瞪眼瞧著他,突然脫口大呼道︰“是你!小呆,是你麼?”
小魚兒形狀雖然又改變了,但那雙眼楮,那雙令海紅珠刻骨銘心、永生難忘的眼
楮,她又怎會認不出。她呼聲出口,才想起自己錯了,但已來不及。
小魚兒暗暗頓足道︰“該死….”
江玉郎果然已瞧出其中有詭,身形動處,直撲過來,輕風般地拍出七掌,如落花
繽紛,滿天飛舞。
海四爹等人瞧見變幻如此奇妙、出手如此輕靈的掌法,都不禁為之失色,海紅珠
更是為她的“小呆”擔心。
小魚兒卻陰森道︰“你還想殺我?你已殺死過我一次,再也殺
不死我了!”
他身子飄飄站在那里,像是根本沒有閃避,但江玉郎七掌拍過,他還是好生生的
站在那里,這輕靈迅急的七掌竟似沒有沾著他一片衣袂。
別的人瞧得目蹬口呆,江玉郎更是心驚膽戰,狂吼一聲,又是七掌拍出,掌勢更
急、更狠!但小魚兒還是動也不動,這七掌還是沾不到他的邊。
小魚兒齔牙笑道︰“你再也殺不死我了,此刻你難道還不信?”
江玉郎身子顫抖,額上已進出一粒粒冷汗,別的人瞧見這種不可思議的事,也是
手足冰冷。
江玉郎的十四掌竟真的像是打在虛無縹渺的鬼魂身上,他們親眼瞧見怎能不信?
怎能不怕?
海紅珠瞪大了眼楮,眼里已滿是淚水,但這已不再是悲傷的淚,而是驚喜的淚,
興奮的淚。
只見小魚兒一步步往前逼,江玉郎一步步往後退,他手腳都已似有些軟了,竟再
無出手的勇氣。
雙獅父子自然已退得更遠了,退著退著,轉頭就跑,江玉郎也突然全力躍起,凌
空一個翻身,逃得比他們還快一些。
小魚兒也不追趕,瞧著他的背影,喃喃笑道;“我不想殺
你……實在不想殺你!”
海紅珠已撲了過來,顫聲呼道,“小呆,我知道還能見著你的,我知道………”
小魚兒咯咯一笑,道;“誰是小呆…。我是鬼…鬼……”
海紅珠剛撲過來,他身子已如火箭般斜斜掠過參丈,凌空再一轉折,“撲咚”,
落入了江心。
海紅珠撲到江邊,又痛哭起來,嘶聲道,“你若不想見我,為什麼要到這江邊來
………你若想見我,為什麼見了我又要走?為什麼………為什麼?”
小魚兒盡量放松了四肢,飄浮在水面上,冰冷的江水,就像是一張床,天上繁星
點點,他覺得舒服得很。
他總算已瞧過了她想見的人,雖然他們的變化不免令他吃驚,雖然他只瞧了一會
兒,但這已足夠了。
這幾天來他懷疑不解的事,此刻總算也恍然大悟。那紫衣白面少年的確是和江玉
郎在暗中勾結,而江玉郎卻顯然是“雙獅”
鏢局的幕後主人。
那麼,趙全海與厲峰的被毒,就─點也不奇怪了──他們杯中的酒,正是那白衣
少年倒的。他想著想著,突然幾根竹篙向他點了過來。
他先不免吃了一掠,但立刻想到︰“他們必定以為我是快淹死的人,所以要來救
我的。”
他暗中好笑,索性閉起了眼楮。只覺得幾個人七手八腳地將他拉上了一條船。
一人摸了摸他心口,笑道︰“這小子命長,幸好遇見我們,還沒淹死。”又有人
替他灌下了碗熱湯,替他揉著四肢。
突听一個洪亮的語聲道︰“這人是死的,還是活的?”
小魚兒突然睜開眼楮,笑道︰“活的!”
他張開眼楮,就瞧見一條大漢站在眼前,半敞著衣襟;歪帶著帽子,一條腿高跨
在凳子上,手里拿著又粗又長的旱煙。
此刻他以旱煙指著小魚兒,大聲道︰“你既是活的,為何要裝死?”
小魚兒還未說話,忽然發現這‘大漢”胸脯高聳,腰肢很細,雖然濃眉大跟但卻
並不難看。
小魚見笑了笑,道︰“你既是女人,為何要裝成男的?”
那大姑娘瞪起了眼楮,怒道;“你知道我是誰?”
小魚兒笑道︰“不管你是男的還是女的,你反正是個人,你已經快嫁不出去,再
這麼凶,還有誰敢娶你!。”
他說話本來尖刻,這兩年來已極力收斂,但憋了兩年多,此刻又不禁故態復萌,
這正是江山易改,本性難移。
那大姑娘拍案道︰“你敢對我這樣說話?”
將小魚兒擒進來的幾個少年,此刻臉都變了顏色,幾個人在後面直戳他的脊梁,
小魚兒假裝不知道,還是笑道︰“為什麼不敢?,只要你是人,我就不。。。”
他話未說完,那幾個少年已搶著笑道︰“這位就是段合肥段老太爺的女公子,江
湖人稱‘女孟嘗’,你總該听過,說話就該小
心些。”
小魚兒笑道︰“呀,原來體就是段合肥的女兒,你爹爹可是有一批銀子要運到關
外去?”
小魚兒聳了聳鼻子,道︰“這船藥材,是你從關外運來的麼?”
女孟嘗眼楮瞪得更大,道︰“你怎知道這是船藥材”
小魚兒笑道︰“我不但知道這是船藥材,還知道這些藥材是人參、桂皮、鹿角、
五加子…。.”他一連說了一大串藥名,果然正是這般上所載的藥材,說得絲毫
不差。
莫說這幾種普通的藥草,就算將天下各種藥草都混在一起,他也照樣可以嗅得出
的,此刻他一口氣說完了,這些人都不禁驚奇得張大了嘴。
女孟嘗眼楮里有了笑意,獨了口旱煙,“呼”的將一口煙霧噴在小魚兒的臉上,
悠悠道︰“想不到你這小子對藥材還內行得很。”
小魚兒差點破煙嗆出了眼淚,接著眼笑道︰“我對藥材非但內行,而且敢說很少
有人比我再內行的你若真的是女盂嘗,就該好生將我禮聘到你家的藥鋪里去。”
女孟嘗又抽了口早煙,這次卻未噴到小魚兒臉上,而是一絲
絲吐出來的,等到煙吐完了,突然轉身走了進去,口中卻道︰“替他換件衣服,
送他到慶余堂去。”
安慶“慶余堂”,可算是皖北一帶最大的藥鋪,小魚兒在這里,居然做了管藥的
頭兒。他根本用不著到櫃上去,所以也不怕人認出他,每天就配配藥方,查查藥
庫,日子過得更清閑了。
這時,他才知道,那位“段合肥”,正是長江流域一帶最大的財閥,這一帶最賺
錢的生意,差不多都被他壟斷了。那“女孟嘗”,就是他獨生女幾,她據說還有
兩個哥哥,但卻已死了,所以別人都稱她“參姑娘”。
這位參姑娘時常到慶余堂來,但她不理小魚兒,小魚兒也不理她,雖然小魚兒已
知道她看來雖凶,心卻不錯。小魚兒越不理她,她到的次數越勤了,有時一天會
來上兩參次,但眼楮還是連瞧也不瞧小魚兒一眼。
這一天小魚兒正躺在椅子上曬太陽,初冬的太陽,曬在他身上,他覺得舒服得很
,幾乎要睡著了。
那位段參姑娘突然走到他面前,用旱煙袋敲了敲椅子背,道︰“喂,起來。”
小魚兒笑道︰“我的名字可不叫‘喂’。”
參姑娘眼楮又瞪了起來,大笑道︰‘喂,我問你,上次你說的那批要送到關外的
鏢銀,你怎會知道的?”
小魚兒道︰“那批鏢銀怎樣?”
參妨娘冷冷道︰‘那批銀子已被人劫走了。”
小魚兒眼楮亮了.翻身坐起來,喃喃道︰“奇怪!既是‘雙獅鏢局’接的鏢,怎
麼還會被人劫走呢?……”
參姑娘冷冷道;“‘雙獅鏢局’的鏢,怎麼就不能被人劫走?……哼,我瞧那個
姓李的,根本就是飯桶!”
小魚兒想了想,又道︰“劫鏢的是些什麼人,你可知道?”
參姑娘道;“那批鏢銀乃是半夜中忽然失蹤的,門未開,窗未動,看守鏢銀的人
連屁都末听見,鏢銀就像生了翅膀飛了。”
小魚兒笑道︰“這倒是奇案……除非那劫鏢銀的人會五鬼搬運法,否則就是‘雙
獅鏢局’的人眼楮耳朵有了毛病。”
參姑娘道︰“那他們就活該自己倒霉!’小魚兒道︰“難道他們要賭?”
參姑娘冷笑道︰“當褲子也得賠的。”
小魚兒又用手模鼻子,喃喃道︰“這就怪了…。‘我本來還以為這是‘雙獅鏢局
’監守自盜,但他們既然要賠,這又是為了什麼呢?”
參姑娘道︰“只因為他們都是飯桶,所以鏢銀就被人劫走,這道理豈非簡單得很
。”
小魚兒緩緩道︰“看來越是簡單的事,說不定其中內幕越是復雜。”
’參姑娘瞧著他,瞧著他的冷笑,瞧了許久,突然大聲道︰“你究竟是個聰明的
人,還是個呆子?”
小魚兒長長嘆了口氣,翻過身,把頭埋在手彎里,悠悠道,‘我若是呆子,日子
就會過得快活多了。”
第四十四章 撲朔連離
第二天,還是個晴天,太陽還是照得很暖和。小魚兒又躺在
那張椅子上曬太陽。
他全身骨頭都像是已經散了,像是什麼事都沒有去想,其實,他心里想的事可真
是不少。
他心里的事雖然不少,但總歸起來,卻只有兩句話︰“那批鏢銀怎會被劫走?是
誰劫走的?’他想不通。
這時,參姑娘居然又來了。
小魚兒眯起了一只眼楮去瞧她,只見她神情像是興奮得很,匆匆趕到小魚兒面前
,大聲道︰“喂,你錯了。”
小魚兒本來懶得理她,但听見這話,卻不禁張開眼楮,道,“我什麼地方錯了?
”
參姑娘眼楮閃著光,道︰“我剛才听到這個消息,那批鏢銀已被奪回來了。”
;小魚兒眼晴也睜大了,道︰“被誰奪回來的?”
參姑娘大聲道︰“那人年紀和你差不多,但本事卻此你大多了,你若不像這麼懶
,也許還可以趕上他十成中的一成。”
小魚兒已跳了起來,道︰“你說的可是江玉郎?”
參姑娘怔了怔,道︰“你怎會知道?’小魚兒突然大笑道︰‘我知道,我當然知
道…。我什麼事都知道了…”
他又笑又叫又跳,參姑娘簡直瞧呆了,終于忍不住道︰“你難道是個瘋子?”
小魚兒突然跳起來親了親參姑娘的臉,大笑著道︰“只可惜我不是,所以他們倒
霉的日子已不遠了。”他拍手大笑著,轉身跳進了藥倉。
參姑娘手摸著臉,瞪大了眼楮,瞧著他,就像是在瞧著什麼怪物似的,喃喃道︰
“小瘋子……你真是個小瘋子。”
因為只用一根燈草,所以燈火不亮,小魚兒出神地瞪著這點燈光,微笑著喃喃道
︰“江玉郎,你果然很聰明,你假裝鏢銀被盜,再自己去奪回來…..這麼神秘
的盜案,你居然不費吹灰之力就破了,江湖人有誰能不佩服你,又有誰會知道這
只不過是你自己編出來的一出丑角戲。”
他輕輕嘆了口氣,接道︰“只有我……小魚兒,但願你莫要忘了這世上還有我,
你那一肚子鬼主意,沒有一件能瞞得過我的。”
窗外,夜很靜,只有風吹著枯枝,颼颼的響。突听一人壓著嗓子喚道︰“瘋子…
。’小瘋子,快出來。”
小魚兒將窗于打開一線,就瞧見了披著一身大紅斗篷,站在月光下寒風里的段參
姑娘。
參姑娘只是咬了咬嘴唇,道︰“我有事。…有要緊的事要告訴你。那件事果然不
太簡單。”
小魚兒眼楮一亮,道︰“你又得到了消息?”
參姑娘道︰“是。…我剛剛又得到消息,鏢銀又被人劫走了!”
小魚兒鞋子還沒穿就跳出了窗子,這下他可真的吃了一驚,他赤著腳站在冰涼的
石扳上,失聲道︰“你這消息可是真的?”
參姑娘道︰“半點不假。”
小魚兒搓著手道︰“這鏢銀居然又會被人劫走,這簡直是不可能的事,我實在想
不通……你可知道劫鏢的人是誰麼?”
參姑娘道︰“這一次.和上一次情況大不相同。”
小魚兒道︰“有什麼不同?難道這一次丟了鏢銀,他們連賠都不必賠了。”
參姑娘緩緩道︰“是,他們的確不必賠了。”
小魚兒眺了起來,大聲道;“為什麼?”
參姑娘垂下目光,道︰“只因為‘雙獅鏢局’大小鏢師,內外趟子手,一共九十
八個人,已死得一個不剩,只剩下個喂馬的馬夫。”
小魚兒以手加額,怔了半晌,忽又大聲道︰“那江玉郎呢?”
參妓娘道︰“江玉郎不是‘雙獅鏢局’里的人。他奪回鏢銀,便功成身退,再也
不停留片刻,這豈非正是大英雄、大豪杰的行徑!”
小魚兒吃吃笑了起來,冷笑道︰“好個大英雄、大豪杰!只怕他早巳知道鏢銀又
要被劫,所以就溜了。”
參姑娘道︰“你是說……第二次劫鏢的,也是第一次劫鏢的那伙人?”
小魚兒眨了眨眼楮,道︰“這難道不可能?”
參姑娘道︰“第一次劫鏢的人,都已被江玉郎殺了,他奪回鏢銀時,鏢銀是和劫
鏢的人頭一起送回來的!”
小魚兒擊掌道︰“好手段!果然是好狠的手段!”
參姑娘凝眸瞧著他,緩緩道︰“而且,第二次劫鏢的只有一個人……‘雙獅鏢局
’的九十八條好漢,全都是死在這一個人的手下!”
小魚兒動容道︰“一個人?……一個人在一夜間連取九十八條性命,江湖中是誰
有如此狠毒如此高明的手段?”
參姑娘道;“據說,那是個須眉皆白的虯髯老人!..….”
小魚兒道︰“有誰瞧見他了?”
參姑娘道︰“自然是那死里逃生的馬夫。”
小魚兒道︰“那麼他……”
參姑娘接口道︰“他听得第一聲慘呼後,就躲到草料堆里,只听屋子里慘呼一聲
,接連著斷續響了兩參盞茶時分。。””
小魚兒失聲道︰“好快的手!好快的刀!”
參姑娘嘆道︰“殺人的時間雖然不長,但在那馬夫心中覺得,卻仿佛已有好幾個
時辰,然後他便瞧見一個高大魁偉的虯髯老人,手提鋼刀,狂笑著走了出來,這
老人穿的本是件淡色衣衫,此刻卻已全都被鮮血梁紅了!”
小魚兒手模著下巴,悠悠道︰“這听來倒像是個說書人說的故事,每個細節都敘
述得詳詳細細,精采動人。…一個人剛剛死里逃生,還能將細節描述得如此詳細
,倒端的是個人才。”
參姑娘展顏笑道︰“當時我听了這話,也覺得他細心得很。”
小魚兒道;“你是什麼時候听到這消息的?”
參姑娘道︰“就在半個時辰之前。”
小魚兒道︰“這件事又是在什麼時候發生的?”
參姑娘道︰“昨天晚上。”
小魚兒道︰“消息怎會來得這麼快?”
參姑娘道︰“飛鴿傳書…。以此間為中心,周圍數千里大小
七十九個城鎮,都有我家設下的信鴿站!”
小魚兒突然大聲道︰“我和這件事又有什麼狗屁的關系?你為什麼要如此著急地
趕來告訴我?你吃飽飯沒事做了麼?你難道以為我和那劫鏢的人有什麼關系?”
參姑娘跺腳道︰“可是!我不是這個意思”
小魚兒道︰“那你是什麼意思?”
參姑娘的臉,居然急紅了,居然還是沒有發脾氣。
她垂下了頭,輕聲道;“只因為你……你是我的朋友,─個人心里有什麼奇怪的
事,總是會去向自己的朋友說的──。”
小魚兒大聲道︰“朋友?……我只不過是你雇的一個伙計,你為什麼要將我當做
你的朋友?”
參姑娘臉更紅,頭垂得更低,道︰“我……我也不知道。”
小魚兒瞪著眼瞧了她半晌,突然大笑起來。
參姑娘咬著嘴唇,道︰“你……你笑什麼?”
小魚兒大笑道︰“我認識你到現在,你只有此刻這模樣,才像是個女人!”
參姑娘垂頭站在那里,呆了半晌,突然放聲大哭起來,整個人卻像是軟了,撲倒
在櫥上,哭得真傷心。
小魚兒皺了皺眉,道︰“你哭什麼?”
參姑娘痛哭著道︰“我從小到現在,從沒有一個人將我看作女人,就連我爹爹,
他都將我看成個男孩子,而我。…明明是個女人。”
小魚兒怔了怔,點頭道︰“一個女人總是被人看成男孩子,的確是件痛苦的事!
…你實在是個很可憐的女孩子。”
參姑娘呻吟道︰“我今天能听到達句話就是立刻死,也沒有什麼了。”
小魚兒道︰“但我卻一點兒也不同情你。”參姑娘踉蹌後退了兩步,咬牙瞪著他
。
小魚兒笑道︰“你希望別人將你當做真正的女孩予,就該自己先做同女孩子的模
樣來才是,但你卻成天穿著男人的衣服,抽著大煙斗,一條腿蹺得比頭還高,活
像個趕大車騾夫,卻教別人人如何將你看成女孩子。”
參姑娘沖過來,揚起手就要打,但這只手還沒落下去,卻又先呆住了,呆了半晌
,又垂下了頭。
小魚兒道︰“好孩子,回去好生想想我的話吧…………至于那件鏢銀的事,我現
在雖然還沒有把握,但不出半個月,我就會將真相告訴你。”
他一面說話,一面已跳進了窗戶。
他關起窗戶,卻又從窗隙里瞧出去,只見姑娘痴痴地站在那里,痴痴的想了許久
,終于痴痴的走了。小魚兒搖頭苦笑。
下半夜,小魚兒睡得很熟。正睡得過,突然幾個人沖進屋子,把他從床上拉了起
來,有的替他穿衣服,有的替他拿鞋子。
這幾個人中,居然還有藥鋪的大掌櫃,二掌櫃,小魚兒睡眼惺松,揉著眼楮道︰
“領錢的日子還沒到,就要綁標麼?”
二掌櫃的一面替他扣鈕子,一面笑道︰“告訴你天大的好消息………………太老
爺今天居然要見你。”
大掌拒也接著笑道︰“太老爺成年也難得見一個伙計,今天居然到了安慶,居然
第一個就要見你,你這不是走了大運麼?”
于是小魚兒糊里糊涂地就被擁上了車,走了頓飯工夫,來到個氣派大得可以嚇壞
人的大宅子,糊里糊涂地被擁了進去。
這大宅院落一層又一層,小魚兒跟著個臉白白的後生,又走了半頓飯的工夫,才
走到後園,花木扶疏中五間明軒,精雅玲瓏。
那俊俏後生低聲說道︰“太老爺就在里面,他老人家要你自己進去。”小魚兒眨
著眼站在門口,想了想,終于掀起子,大步走了進去,第一眼就瞧見了參站娘。
今天的參姑娘,和往昔的參姑娘可大不相同了。
她穿的不再是短腳褲,小短襖,而是百折灑金裙,外加一件藍底白花的新綢衣。
她臉上淡淡地抹了些胭脂,烏黑的頭發,插著只珠鳳,兩粒
龍眼楮大的珍珠,在耳墜上蕩來蕩去。
她垂著頭坐在那里,竟好像有些羞羞答答的模樣,她明明瞧見小魚兒走進來,還
是沒有抬頭,只是眼皮瞟了瞟,輕輕咬了咬嘴唇,頭反而垂得更低。
小魚兒兒乎忍不住要笑出聲來──若不是他瞧見她身旁的地上還爬著個人,他早
已笑出聲來了。
地上鋪著厚厚的波斯地毯,一個穿著件寬袍的胖子爬在地上,驟然一看,活脫脫
像個大繡球。
他面前有只翡翠匣子,竟是用整塊翡翠雕成的,價值至少在萬余以卜,但匣子里
放著的卻是只蟋蟀。
小魚兒也伏下身子,瞧了半晌,笑道︰“這只‘紅頭棺材’只怕是個劊子手”。
。”
那胖子抬起頭,笑得眼楮都眯成一條線了,道︰“你也懂蟋蟀?”
小魚兒笑道︰“除了生孩子之外,別的事我不懂的只怕還不多。”
那胖子附掌大笑道︰“好,很好……老參,你說的人就是他麼?”這人不問可知
,自然就是那天下聞名的財閥段合肥了。
參姑娘垂首道︰“嗯!”
段合肥笑得眼楮都瞧不見了,道︰“很好,太好了,你眼光果然不錯”
小魚兒摸了摸頭笑道︰“這算怎麼回事?”
段合肥道︰“你莫要問,莫要說話,什麼事都有我”。“先把我拉起來,用力…
…噯,這才是好孩子。”
他好容易從地上站了起來,看樣子簡直比人家走參里路還累,累得直喘氣,摸著
胸口笑道︰“很好。…’很好,你喜歡吃紅燒肉吧……什麼魚翅燕窩、鮑魚熊掌
都是假的,只有紅燒肉吃起來最過癮。”
小魚兒道︰“但是我根本不知道,這是。….”
段合肥擺手道︰“你不必知道,什麼都不必知道”…’都由我作主就夠了,留在
這里吃飯,我那大師傅燒的紅燒肉,可算是天下第一。”
于是小魚兒糊里糊涂地吃了一大碗紅燒肉。到了這里,他的嘴除了吃肉外,好像
就沒有別的用了,因為段合肥根本就不讓他說話。
黃昏後,他回到店里,還是不知道段合肥叫他去干什麼,只覺“慶余堂”上上下
下的人,對他的態度全變了。
那自然是變得更客氣了。
洗過澡,小魚兒剛躺上藤椅,突听前面傳來一陣粗嘎的語聲,就像是破鑼似的直
著嗓子道︰“附子、肉桂、犀角、熊膽……”
他說了一大串藥名,不是大寒,就是大熱,接著又听二掌櫃那又尖又細的語聲,
想來是在問他;‘這些藥,你老要多少?”
那語聲道︰“你們這店里有多少,咱們就要多少,全都要,一錢也不能留。”
另一人道︰“你們這‘慶余堂’想必有藥庫吧,帶爺們去瞧瞧。”這人的語聲更
響,听起來就像是連珠炮竹。
小魚兒心念一動,剛站起身子,就瞧見那二掌櫃的被兩個錦衣大漢接了進來,就
好像老鷹抓小雞似的。
燈火下,只見這兩個大漢懼是鳶肩蜂腰,行動矯健,橫眉怒目,滿臉殺氣,遇見
這樣的人,這二掌櫃的能不听話麼?
小魚兒袖手站在旁邊瞧著,店里的伙計果然將這兩個錦衣大漢所要藥材,全都包
好扎成四大包。
小魚兒卻悄悄在掌心扣了個小石子,等到他們將藥包運出門搬上車子,他手指輕
輕一彈,石子“嗖”的飛了出去,打在藥包的角上,門外的燈光並不亮,他出手
又快,自然沒有人發覺。
他又躺回那張藤椅,瞧著天上閥亮的星群,喃喃道︰“看來,這只怕又是出好戲
“….”
夜更靜,藥鋪里的人都已睡了,小魚兒卻仍坐在星光下,在這安詳的靜夜里;他
卻似乎在期望著什麼驚人的事發生。小魚兒眯起了眼晴,也似乎將入夢鄉。
突然間,靜夜中傳來─陣急驟的馬蹄聲,小魚兒眼楮立刻亮了,側耳听了听,喃
喃道︰“參匹馬,怎地只有參匹馬?”
這時健馬急嘶,蹄聲驟頓。參匹馬竟果然俱都在慶余堂前勒而停。
接著,便是一陣急促的敲門聲,一人大喝道︰“店家開門,快開門,咱們有急病
的人;要買藥。”
響亮的呼聲中,果然充滿了焦急之意。睡在前面的伙計,自然被驚醒,于是回應
聲、抱怨聲、催促聲、開門聲”。”響成了一片。
那焦急的語聲已在大聲喝道︰“咱們要附子、肉桂、犀角、熊膽;…”每樣參斤
,快,快,這是急病。”
店伙計自然怔了一怔──怎地今天來的人,都是要買這幾樣藥材的?他們的回答
自然是;”沒有。”
那焦急的語聲立刻更驚惶、更焦急,甚至大吵大鬧起來;“這麼大的藥鋪,怎地
連這些藥都沒有?”
這人身材也在六尺開外,一雙威光稜稜的眼楮,已滿布血絲,那店伙計瞧見這凶
相,只有陪笑道;“咱們是百年老店,什麼藥原都有的,只是這幾樣藥偏偏不巧
在兩個時辰前偏偏被人買光了,你們不妨到別家試試。”
小魚兒悄悄走過去,從門隙里往外瞧,只見這大漢焦急得滿頭冷汗涔涔而落,不
住頓足道︰“怎地如此不巧!這城里幾十家藥鋪,竟會都沒有這幾樣藥!”
外面的店門半開,門外另一個大漢,牽著兩匹健馬,馬嘴里不住往外噴著白沫,
顯然是經過長途急馳。
還有一人一馬,遠立在數尺外。星光下,只見馬上人黑巾包頭,黑氅長垂,目光
顧盼間,星光照上她的臉──這人竟是女子。
店伙計舉著燭火,急著要送客。突然,燭火一閃,馬上的黑衣女子不知怎地己到
了他面前,一雙明媚的眼皮,看來竟銳利如刀!店伙計不由得一驚,踉蹌後退,
燭淚滴在他手背上,燙得鑽心,他手一松,燭台直跌下來。
但燭台並未落在地上,不知怎地,竟到了這黑衣女子的手里,蠟燭也未熄滅,嫣
紅的燭光,正照著她蒼白的臉!她的臉蒼白得仿佛午夜的鬼魂。
她目光凝注著那店伙計,一字字道︰“這些藥,是被同一人買去的麼?”
店伙計也嚇呆了,顫聲道︰“是……不是……是兩個人!”
黑衣女子道;“是什麼人?”
她緩慢的語聲,突然變得尖銳而短促,而且充滿了怨毒,就連店伙計都听得忍不
住機伶伶打了個寒酸,道︰“不……不知道……咱們做買賣的,哪敢去打听顧主
的來歷。”
黑衣女子銳利的眼楮仍在凝注著他,眨也不眨,似乎要瞧瞧他所說的話,究竟是
真?是假?在這麼樣─雙眼楮的注視下,有誰能說假話!
那店伙計的腿己被瞧軟了,幸好黑衣女子終于轉身,上馬,打馬……蹄聲遠去,
去得比來時更快。
那店伙計就像是做夢一樣,猛低頭,只見那燭台就放在他胸前地上──這自然不
是夢,他俯身拿起燭台”。”
燭火突然又一花。這店伙計又一驚,剛拿的燭台又跌落下去。
但這次燭台還是沒有跌落在地上,蠟燭也還是沒有熄滅──一只手閃電般伸過來
,恰巧接住了燭台。那店伙計大嚇回頭,就瞧見了小魚兒。
小魚兒手里拿著燭台,眼楮卻瞧著遠方,喃喃道,“想不到’…。想不到居然是
她!”
店伙計道︰“她…─’她是誰?”
小魚兒道︰“她叫荷露,是移花宮的侍女………這些話告訴你,你也不懂得。”
突然輕輕一躍,伸手抄住了那張被風卷起的紙,只見紙上寫滿了藥鋪的名字。
小魚兒道︰“她將這張紙丟了,顯見已經將每一家藥鋪都找遍,還是買不著那些
藥…。.”
店伙計道︰“奇怪,她為什麼急著要買這幾樣奇怪的藥?”
小魚兒微笑道︰“這自然是因為他們家里有人生了種奇怪的病。”
店伙計垂首道︰“那會是什麼病,居然要這幾種大寒太熱的藥來治…………這種
病我簡直連听都沒有听說過,你听過麼?“他抬起頭,問小魚兒。
燭台又被放在地上,小魚兒已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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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KerwinII (江老師) 看板: GuLong
標題: 絕代雙驕(21)-(44)
時間: Fri Apr 2 00:10:23 1999
《絕代雙驕》【第二十一章】爾姦我詐
小魚儿中了黃牛、白羊在酒中放的迷藥,身子無法動彈,只得歎口氣,苦笑道:「看
來當真是人不可貌相,你這條笨牛居然也有一肚子鬼主意,我可真做夢也未想到。」
白羊咯咯笑道:「江湖中上過他當的人,真是數也數不清了,你這小雜種又不是頭一
個,你歎的什么鳥氣。」小魚儿道:「但你又怎知我……」黃牛道:「你和『狂獅』
鐵戰的女儿走在一起,自然和『十大惡人』有關係,我隨意說了『十大惡人』中一個
名字,你果然打蛇隨棍上,自已往坑裡跳。」小魚儿苦笑道:「這才叫歪打正著,算
你走運就是。」
黃牛道:「我知道你一瞧我兩人如此容易上當,必定不會輕易放過的,必定要叫咱們
跟著你做牛做馬,你這小鬼若是良心好些,咱們反倒要想別的法子了。」
小魚儿歎道:「我正也有些奇怪,『十二星相』是出名的坏蛋,怎會突然變得如此老
實聽話…。唉!不想我竟也有陰溝裡翻船的時候。」
黃牛大笑道:「你這小鬼自以為已經很聰明了,是么?告訴你,你若想在江湖中混,
你還差得遠呢」白羊道:「咱們『十二星相』是何等人物,若不是騙著你玩,又怎會
對你這樣,哼就算李大嘴自己來了,咱們也不過只是拿他當做個屁。」黃牛道:「咱
們本想等你找著那藏寶之地後再拿你開刀,哪知你這小鬼果然滑溜,咱們竟看不住你
,所以只好請你喝兩衃迷魂湯了。」白羊道:「反正咱們此刻已知道那藏寶必定就在
峨嵋山,還離已不遠了,也不怕你這小鬼再玩花樣。」
黃牛獰笑道;「你若是好生說出那藏寶之地,說不定大爺一開恩或許饒了你你不是個
笨人,想必不會自找麻頓,冤枉多受些活罪。」
小魚儿眼睜睜瞧著他們,突然大笑起來,笑得居然開心得狠,得意得很,白羊大怒道
:「小雜種,你只道咱們沒有叫你說實話的本事么?」
小魚儿笑道:「老雜種,你只道我真的上了你們的當么?」黃牛笑道:「你還有什么
鬼主意,說吧。」小魚儿歎了口氣,道:「我說是願意說的,只怕你們還未聽完,就
嗚呼哀哉了。」
黃牛還是笑嘻嘻道:「真的么?」小魚儿也笑嘻嘻道:「假的,那包牛肉裡沒有毒藥
,一點毒藥也沒有。」
他話未說完,黃牛白羊已再也笑不出來白羊一把拉住他衣襟,變色道:「小雜種,你
說什么?」小魚儿笑道:「我說我是個獃子,雖然明天就要去尋寶了,雖然不能讓你
們跟著,但我還是捨不得毒死你們,所以沒有在牛蹄筋裡下毒。」他越說沒有,白羊
面色越是害伯,顫聲道:「你…你…快將解藥拿來!」
小魚儿笑道:「是是是,我應當將解藥拿給傷們,然後等你們來害我…哈哈,莫要忘
了,你們要我尋寶,不敢毒我,但我可沒有要你們尋寶,難道也不敢毒死你們,哈哈
,莫忘了迷藥是會醒的,毒藥卻要人的命。」黃牛居然又笑了,笑嘻嘻拉開白羊的手
道:「是是是,咽們是獃子,什么都不懂你說咱們中了毒,咱們就真的以為自已中了
毒了。」小魚儿笑道:「當然當然,你們千万莫要相信,現在你們若是摸一摸第五根
肋骨下的『乳根穴』旁邊,那裡保險一點毛病都沒有,你們也不必摸吧。」他「不必
摸」三個宇還未說完,黃牛白羊兩個人的手已不由自主往第五根肋骨下「乳根穴」旁
摸了過去。
兩人不摸還罷,一摸之下臉色登時變得比牆還白,兩人你望著我,我望著你,再也動
彈不得。小魚儿笑道:「沒關係,那裡雖有些發麻,但兩三醆茶工夫裡你們還是死不
了的,你們還來得及先殺了我。」他雖然叫他們殺他,但此刻就算再借給他們個膽子
,他們也不敢動手,小魚儿死了,誰給他們解藥。白羊道:「你…你究竟是怎么樣?
」
小魚儿笑道:「我若是你們,此刻就該乖乖地先將我老人家中的迷藥解了,再拍拍我
老人家的馬屁,讓我老人家出出氣,然後再發下個金誓,從此永遠聽我老人家的話,
絕不敢絲毫違揹。」黃牛嘎聲道:「我若解你的迷藥,你不解咱們的毒又如何?」小
魚儿道:「是是是,你不解我中的迷藥,我反會替你們解毒了。」
白羊黃牛對望一眼,突然嚮小魚儿走過去。小魚儿悠悠道:「世上有些毒藥,是沒有
現成的藥可解的,而且,除了下毒的人之外,誰也不知道那毒性究竟如何,但你們若
是不信,不妨試試也可以。」黃牛白羊停住了腳,再也不敢走一步,叫他們拿別的來
試都可以,叫他們拿自己性命來試,他們可沒這么大的膽子。兩人心中同時忖道:「
咱們發過誓,服下解藥後,難道就不能宰了他么,發誓在咱們說來,豈非比吃白菜還
容易。」
兩人再不說話,一齊跪了下去,發了個又重又毒的誓,恭恭敬敬,將解藥喂入了小魚
儿的嘴裡。別的事都可以等,要命的事是等不得的過了半晌,小魚儿果然已能站起,
拍了拍衣服上的土,笑道:「『十二星相』的解藥果然都靈得很。」黃牛幹笑道:「
你老人家的解藥想必更靈。」小魚儿道:「什么解藥?」
白羊黃牛好像被人在肚子上踢了一腳,失聲道:「你…」你小魚儿大笑道:「莫要著
急,我是騙著你們玩的。」
他笑嘻嘻自懷中摸出個小瓶子,道:「解藥其實在我身上,你們方才為什么不來搜搜
…。唉,人有時的確不該太相信別人的話。」
白羊黃牛又氣又恨,恨不得一手把這小鬼捏死,但還是救命要緊,黃牛先搶過解藥,
一下子就倒進嘴一大半。白羊變色道:「你…。你為何服這許多?」
黃牛笑嘻嘻道:「我塊頭大些,理當多吃些。白羊狠狠奪過瓶子,將瓶裡的藥全吃了
下去,然後兩人瞧著小魚儿,心裡卻在想小雜種,瞧你再往哪裡跑。」
小魚儿也瞧著他們,道:「再摸摸那裡還疼不疼」兩人一摸,果然不疼了。白羊笑道
:「這毒藥解得好快!」
黃牛獰笑道:「現在你……」「往哪裡跑」四個字還未說出,小魚儿突又大笑起來,
道:「方才我叫你們摸時,那裡正是你們氣血交流處,縱然輕輕一觸,也會又麻又疼
現在氣血已流過那裡,自然不疼了」這下子兩人又被氣得目瞪口獃,肚子都快被氣破
了。白羊嘶聲道:「小雜種,原來你在騙人。」
小魚儿笑嘻嘻道:「不錯,我正在騙你這老雜種,你們也不想想,牛肉又不是我煮的
,我怎么下毒?何況,我若真下了毒,為何不將你們毒死」
黃牛突也大笑道:「算你聰明,但咱們可也不是獃子,告訴你,那迷藥雖解,但半個
時辰內,你還是無法動用真氣,我舉手便可取你性命。」小魚儿道:「哦,真的么?
」
黃牛獰笑道:「假的,我怎捨得宰了你,我只不過要割下你一只耳朵,半個鼻子,砍
斷你一只手,一條腿。」小魚儿道:「哎呀,我好怕呀!」
黃牛道:「你不必害怕,我不是李大嘴,不會吃你的,我只不過要把你的肉拿去喂狗
。」
口中說話,一步步嚮小魚儿走了過小魚儿瞧也不瞧他,口中低低唸道:「一、二、三
、四、五、六、七,」他唸到「七」字,黃牛巨靈般的手掌已直劈過來,小魚儿還是
動也不動,根本不睬他。黃牛一掌劈出,也不知怎地,身子竟突然搖了起來,面色也
變了,突然一個倒裁蔥,直挺挺倒了下去。只見他眼睛發直,口吐白沫宛如中了邪─
般。
《絕代雙驕》【第二十一章】爾姦我詐
小魚儿中了黃牛、白羊在酒中放的迷藥,身子無法動彈,只得歎口氣,苦笑道:「看
來當真是人不可貌相,你這條笨牛居然也有一肚子鬼主意,我可真做夢也未想到。」
白羊咯咯笑道:「江湖中上過他當的人,真是數也數不清了,你這小雜種又不是頭一
個,你歎的什么鳥氣。」小魚儿道:「但你又怎知我……」黃牛道:「你和『狂獅』
鐵戰的女儿走在一起,自然和『十大惡人』有關係,我隨意說了『十大惡人』中一個
名字,你果然打蛇隨棍上,自已往坑裡跳。」小魚儿苦笑道:「這才叫歪打正著,算
你走運就是。」
黃牛道:「我知道你一瞧我兩人如此容易上當,必定不會輕易放過的,必定要叫咱們
跟著你做牛做馬,你這小鬼若是良心好些,咱們反倒要想別的法子了。」
小魚儿歎道:「我正也有些奇怪,『十二星相』是出名的坏蛋,怎會突然變得如此老
實聽話…。唉!不想我竟也有陰溝裡翻船的時候。」
黃牛大笑道:「你這小鬼自以為已經很聰明了,是么?告訴你,你若想在江湖中混,
你還差得遠呢」白羊道:「咱們『十二星相』是何等人物,若不是騙著你玩,又怎會
對你這樣,哼就算李大嘴自己來了,咱們也不過只是拿他當做個屁。」黃牛道:「咱
們本想等你找著那藏寶之地後再拿你開刀,哪知你這小鬼果然滑溜,咱們竟看不住你
,所以只好請你喝兩衃迷魂湯了。」白羊道:「反正咱們此刻已知道那藏寶必定就在
峨嵋山,還離已不遠了,也不怕你這小鬼再玩花樣。」
黃牛獰笑道;「你若是好生說出那藏寶之地,說不定大爺一開恩或許饒了你你不是個
笨人,想必不會自找麻頓,冤枉多受些活罪。」
小魚儿眼睜睜瞧著他們,突然大笑起來,笑得居然開心得狠,得意得很,白羊大怒道
:「小雜種,你只道咱們沒有叫你說實話的本事么?」
小魚儿笑道:「老雜種,你只道我真的上了你們的當么?」黃牛笑道:「你還有什么
鬼主意,說吧。」小魚儿歎了口氣,道:「我說是願意說的,只怕你們還未聽完,就
嗚呼哀哉了。」
黃牛還是笑嘻嘻道:「真的么?」小魚儿也笑嘻嘻道:「假的,那包牛肉裡沒有毒藥
,一點毒藥也沒有。」
他話未說完,黃牛白羊已再也笑不出來白羊一把拉住他衣襟,變色道:「小雜種,你
說什么?」小魚儿笑道:「我說我是個獃子,雖然明天就要去尋寶了,雖然不能讓你
們跟著,但我還是捨不得毒死你們,所以沒有在牛蹄筋裡下毒。」他越說沒有,白羊
面色越是害伯,顫聲道:「你…你…快將解藥拿來!」
小魚儿笑道:「是是是,我應當將解藥拿給傷們,然後等你們來害我…哈哈,莫要忘
了,你們要我尋寶,不敢毒我,但我可沒有要你們尋寶,難道也不敢毒死你們,哈哈
,莫忘了迷藥是會醒的,毒藥卻要人的命。」黃牛居然又笑了,笑嘻嘻拉開白羊的手
道:「是是是,咽們是獃子,什么都不懂你說咱們中了毒,咱們就真的以為自已中了
毒了。」小魚儿笑道:「當然當然,你們千万莫要相信,現在你們若是摸一摸第五根
肋骨下的『乳根穴』旁邊,那裡保險一點毛病都沒有,你們也不必摸吧。」他「不必
摸」三個宇還未說完,黃牛白羊兩個人的手已不由自主往第五根肋骨下「乳根穴」旁
摸了過去。
兩人不摸還罷,一摸之下臉色登時變得比牆還白,兩人你望著我,我望著你,再也動
彈不得。小魚儿笑道:「沒關係,那裡雖有些發麻,但兩三醆茶工夫裡你們還是死不
了的,你們還來得及先殺了我。」他雖然叫他們殺他,但此刻就算再借給他們個膽子
,他們也不敢動手,小魚儿死了,誰給他們解藥。白羊道:「你…你究竟是怎么樣?
」
小魚儿笑道:「我若是你們,此刻就該乖乖地先將我老人家中的迷藥解了,再拍拍我
老人家的馬屁,讓我老人家出出氣,然後再發下個金誓,從此永遠聽我老人家的話,
絕不敢絲毫違揹。」黃牛嘎聲道:「我若解你的迷藥,你不解咱們的毒又如何?」小
魚儿道:「是是是,你不解我中的迷藥,我反會替你們解毒了。」
白羊黃牛對望一眼,突然嚮小魚儿走過去。小魚儿悠悠道:「世上有些毒藥,是沒有
現成的藥可解的,而且,除了下毒的人之外,誰也不知道那毒性究竟如何,但你們若
是不信,不妨試試也可以。」黃牛白羊停住了腳,再也不敢走一步,叫他們拿別的來
試都可以,叫他們拿自己性命來試,他們可沒這么大的膽子。兩人心中同時忖道:「
咱們發過誓,服下解藥後,難道就不能宰了他么,發誓在咱們說來,豈非比吃白菜還
容易。」
兩人再不說話,一齊跪了下去,發了個又重又毒的誓,恭恭敬敬,將解藥喂入了小魚
儿的嘴裡。別的事都可以等,要命的事是等不得的過了半晌,小魚儿果然已能站起,
拍了拍衣服上的土,笑道:「『十二星相』的解藥果然都靈得很。」黃牛幹笑道:「
你老人家的解藥想必更靈。」小魚儿道:「什么解藥?」
白羊黃牛好像被人在肚子上踢了一腳,失聲道:「你…」你小魚儿大笑道:「莫要著
急,我是騙著你們玩的。」
他笑嘻嘻自懷中摸出個小瓶子,道:「解藥其實在我身上,你們方才為什么不來搜搜
…。唉,人有時的確不該太相信別人的話。」
白羊黃牛又氣又恨,恨不得一手把這小鬼捏死,但還是救命要緊,黃牛先搶過解藥,
一下子就倒進嘴一大半。白羊變色道:「你…。你為何服這許多?」
黃牛笑嘻嘻道:「我塊頭大些,理當多吃些。白羊狠狠奪過瓶子,將瓶裡的藥全吃了
下去,然後兩人瞧著小魚儿,心裡卻在想小雜種,瞧你再往哪裡跑。」
小魚儿也瞧著他們,道:「再摸摸那裡還疼不疼」兩人一摸,果然不疼了。白羊笑道
:「這毒藥解得好快!」
黃牛獰笑道:「現在你……」「往哪裡跑」四個字還未說出,小魚儿突又大笑起來,
道:「方才我叫你們摸時,那裡正是你們氣血交流處,縱然輕輕一觸,也會又麻又疼
現在氣血已流過那裡,自然不疼了」這下子兩人又被氣得目瞪口獃,肚子都快被氣破
了。白羊嘶聲道:「小雜種,原來你在騙人。」
小魚儿笑嘻嘻道:「不錯,我正在騙你這老雜種,你們也不想想,牛肉又不是我煮的
,我怎么下毒?何況,我若真下了毒,為何不將你們毒死」
黃牛突也大笑道:「算你聰明,但咱們可也不是獃子,告訴你,那迷藥雖解,但半個
時辰內,你還是無法動用真氣,我舉手便可取你性命。」小魚儿道:「哦,真的么?
」
黃牛獰笑道:「假的,我怎捨得宰了你,我只不過要割下你一只耳朵,半個鼻子,砍
斷你一只手,一條腿。」小魚儿道:「哎呀,我好怕呀!」
黃牛道:「你不必害怕,我不是李大嘴,不會吃你的,我只不過要把你的肉拿去喂狗
。」
口中說話,一步步嚮小魚儿走了過小魚儿瞧也不瞧他,口中低低唸道:「一、二、三
、四、五、六、七,」他唸到「七」字,黃牛巨靈般的手掌已直劈過來,小魚儿還是
動也不動,根本不睬他。黃牛一掌劈出,也不知怎地,身子竟突然搖了起來,面色也
變了,突然一個倒裁蔥,直挺挺倒了下去。只見他眼睛發直,口吐白沫宛如中了邪─
般。
白羊大驚道:「這……這是怎么回事?」小魚儿笑道:「也沒什么,只不過牛肉裡雖
無毒但那解藥裡卻是有毒的,他搶著要多吃些。自然就先例下去。」
白羊怒吼一聲,飛撲而起,但身子方自撲到空中,就像是根木頭似的掉了下去,腦袋
立刻腫起了一塊。小魚儿拍掌笑道:「這下子可變成獨角山羊……」
笑聲未了突然窗外一人歎道:「活了這么大年紀,卻被個小孩子玩弄于掌股之上,你
們這一條羊、一條牛以後還能再見人么?」小魚儿驚道:「什么人?」
只見窗子開了一線,一個人蛇一般自窗縫裡滑了進來,全身碧油油的又膩又滑,赫然
正是那碧蛇神君小魚儿眼珠子一轉,笑道:「好久不見呀,你好嗎?坐下來喝衃酒吧
。」
碧蛇神君陰惻惻笑道:「告訴你,他們在酒中所下的迷藥,迺是我獨門煉製,這迷藥
的藥性,天下再無一人比我清楚,你縱然想拿話來拖延時間,也是無用的,我就算再
讓你說一百句話,你還是休想動用真氣。」小魚儿歎了口氣道:「如此說來,我今天
總是劫數難逃,是倒霉定了?」碧蛇神君道:「正是」
只聽白羊黃牛兩人同時哼起來,他兩人眼睛還瞧得見,怎奈全身肉都硬了,四肢既不
能動想張嘴說話都不行,這迷藥可要比碧蛇神君煉製的厲害十倍,碧蛇神君瞧了一眼
,也不禁微微變色道:「半人半鬼的『殭尸散』」小魚儿笑道;「算你還有些眼力,
這兩位仁兄吃得還生怕不夠多半個時辰中,只怕就要變成殭尸,雖然死不了,但以後
也只能跳著走路了……哈嗆,一只羊一只牛滿街亂跳,想必好看得很。」
黃牛白羊聽了這話,頭上已往外直冒冷汗,哼的聲音更大,碧蛇神君轉首瞧了他們一
眼,道:「兩位仁兄可是要小弟先救你們。」黃中白羊拼命點頭,頭也不過只是微微
動了動。
碧蛇神君陰惻惻笑道:「一份藏寶,三個人分不嫌太少了么,何況兩位本說好這一路
上要給小弟留下標記,但標記又在哪裡?若非小弟早巳知道兩位的為人,早巳令人混
在那些『孝子賢孫』中跟來,此刻又怎找得到兩位?」黃牛白羊額上的冷汗已比黃荳
還大,目中已露出驚恐之色,碧蛇神君目光閃動,縱聲長笑道:「兩位就喜歡裝神弄
鬼,如今真的變作殭尸,豈非更是有趣」突然頓住笑聲,向小魚儿走了過來,小魚儿
笑道:「你若要點我穴道,下手可要輕些,我現在既不能運氣相抗,你若一指將我點
死,可就沒戲唱了。」碧蛇神君獰笑道:「那么,我不點傷穴道就是,我只叫『碧絲
』輕輕咬你一口,你非但不會覺得痛,還會覺得痒痒的,酸酸的,那滋味可比抱著女
人還舒服。」語聲中,只見一條碧光閃閃的小蛇,自他衣袖中滑了出來,蛇身雖只有
蚯蚓般大小,但紅信閃縮,滑行如風,卻足以懾人魂魄!小魚儿縱是膽大,此刻面色
也不禁變了。那碧蛇神君衣袖中竟似有個蛇窟,瞬息之間,便有十幾條細如蚯蚓、長
如筷子的碧絲蛇,接連滑了出來,有的滑上小魚儿的臉,有的滑上他的脖子,有的滑
進他靴子裡,還有的竟滑入他衣襟十幾條又冷、又滑、又膩的小蛇在自已肉上亂爬,
那滋味可真不是人受的。小魚儿全身都麻了,縱有力氣,也不敢動一動。碧蛇神君伸
出拇、中兩指,道:「我手指只要輕輕一彈,你便立刻跌入溫柔鄉裡,嘿嘿,十幾個
女人一齊抱著你,那種銷魂蝕骨的滋味,除了你別人也無福消受。」小魚儿歎道:「
抱女人若是這樣的滋昧,就難怪聰明人都要去當和尚了。」
我也無福消受。」碧蛇神君道:「依可是告饒了?」小魚儿苦笑道:「你要去哪裡,
我帶你去就是。」
碧蛇神君目光閃動歡喜得連聲音都啞了,道:「那藏寶之地可是真的就在這峨嵋山上
?」
小魚儿道:「半點也不假。」
碧蛇神君咽了口口水,道:「如此說來,今夜我便可瞧見那批寶藏了。」小魚幾道:
「你不但可以瞧見,還可以帶走。」碧蛇神君一躍而起,道:「既是如此,走吧。」
小魚儿道:「走…這…這些蛇…」碧蛇神君大笑道:「我肯讓這些蛇美人抱住你,你
真是天大的福氣。」
小魚儿苦著臉道:「但有這些小美人抱住我,我哪裡還有走路的力氣?」碧蛇神君道
:「我自知看不住你,只有請她們代勞,只要你乖乖的,她們也必定溫柔得很,但你
的手若是亂動,她們的櫻桃小口只要輕輕咬上你一口,嘿嘿,哈哈…」突又大笑起來
,笑得也不知有多么難聽。小魚儿只有乖乖地站起來就走,非但不敢亂動,簡直連咳
嗽也不敢咳嗽一聲,他平生也沒有如此聽話過。
走出門,還可以聽見黃牛白羊兩人在地上哼哼,那聲音像是哀呼、求饒,又像是在咒
罵,縱是鐵石人聽了,也難免要動心。怎奈碧蛇神君的心竟比鐵還硬,根本像是沒有
聽見,小魚儿更是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哪裡還管得了別人。對面一個店伙走過來
,躬身笑道:「少爺你……」
話未說完,瞧見小魚儿的臉,大叫一聲,頓時被駭得暈了過去,就像是瞧見活鬼似的
。小魚儿苦笑道:「我現在模樣想必好看得很,耳朵上接著兩條蛇,脖子裡繞著兩條
蛇,手腕上槃著兩條蛇,還有條蛇塞在鼻孔裡,耳鐶、項鏈、手鐲,都全了,他日若
有機會,我倒要將這副首飾送給慕容九妹。」他一個人自言自語,碧蛇神君也不理他
。
小魚儿又道:「其實那幅藏寶圖畫得併不十分詳細,我花了整整兩個晚上,才算將地
方摸清,不想卻被你撿了便宜。」碧蛇神君道:「那入口是在前山?還是後山?」
小魚儿道:「後山。」話未說完,已有一塊黑佈矇住了他的頭。碧蛇神君冷冷道:「
從這裡到後山,用不著你領路,你若聰明,就乖乖的跟我走,若想故意招搖過市,引
起別人的註意,這心思就白費了。」小魚儿暗中歎了口氣,口中卻笑道:「我為何要
引起別人的註意?這世上我只有仇人哪有朋友?」碧蛇神君叱道;「閉嘴」
小魚幾歎道:「連話都不能說么?…。」他就像是個瞎子似的,被人牽著走此刻又變
成了個啞巴。碧蛇神君走得快,他只有走快,碧蛇神君走得饅,他也只有走慢,至于
已走過什么地方,他全不知道。走了頓飯工夫,人聲漸寂,風漸涼,小魚儿的手突然
被人一拉,像是被拉入一個草堆樹叢裡。
小魚儿心唸一轉,暗道:「這□莫非瞧見了什么他害怕的人。」碧蛇神君摸在他耳旁
沉聲道:「一出聲就要你的命」
這句話才說完,約摸六七丈外已有個語聲響起「鐵心蘭這丫頭怎地到了這裡就突然不
見了」嬌脆的語聲,每說一個字,小魚儿的心就跳一下──這竟是小仙女的聲音,她
怎會也到了這裡?接著,就聽到另一人道:「只怕她已發覺了我們。」這語聲冷漠優
美,竟是慕容九妹的。
小魚儿的心立刻像是打鼓般跳了起來,平時他若知道這兩人就在附近,逃得生怕不夠
快。
但此刻,他卻只希望這兩人快些走過來,越快越好,他忽然發現這兩人雖是他的仇人
,卻也可算是他的親人。只聽小仙女道:「咱們一路跟著她,她半點也沒發覺,到了
此地又怎會突然發覺?瞧她那副癡癡迷迷的模樣,心裡只有那小鬼,眼裡也只知去找
小鬼,就算有一隊人跟在她後面,她也不會發覺的。」慕容九妹淡談道:「既是如此
,你還怕找不著她?」小仙女道:「我只怕…只怕……」
慕容九妹冷笑道:「你只怕找不著那小鬼,是么?」小仙女道:「對了,我真怕找不
著那小鬼…真怕不能將他的心挖出來,瞧瞧那究竟是什么顏色?」
慕容九妹道:「不用瞧你也該支道…黑的…」語聲非但沒有走近,反面漸漸遠了。小
魚儿真恨不得大聲叫她們回來,但他也知道自己只要一出聲,那些蛇美人的「櫻桃小
嘴」就要一齊咬下來,他可吃不消。他只有忍著,只要留著命在,什么事總有法子的
。聽了她們的話,他已猜出慕容九妹與小仙女必定是先故意將鐵心蘭放了,然後再一
路悄悄跟蹤而來。這是個又簡單、又古老的計謀,而這種計謀卻偏偏最容易令人上當
,但鐵心蘭,她此刻又到哪裡去了?鐵心蘭到這裡自然不是為了那寶藏,她只不過要
在這裡等小魚儿,她知道寶藏就在峨嵋山也知道小魚儿必定會來的,但慕容九妹親手
將小魚儿關人石牢,自然認為小魚儿絕對來不了,那么,她為何要來這裡?難道這冷
漠無情的女人,對這寶藏也有貪唸不成?小魚儿眼珠直轉,怎奈什么也瞧不見,什么
也猜不出,只覺碧蛇神君又湊了過來,小魚儿眼前一亮,黑佈已被掀了起來,雖然是
深夜,但這一夜的星光夜色有似分外明亮,分外可愛。小魚儿不覺也長長鬆了口氣,
道 :「我現在才知道,做瞎子的滋昧可真不好受。
《絕代雙驕》【第二十二章】陰錯陽差
峨媚山山勢險峻,正是「高出五嶽,秀甲九洲」,尤其是後山,抬頭望去,只覺万丈
危崖似將臨壓而下,令人神魄懼為之飛越。
這裡正是峨嵋山景最最荒涼的一鐶,上山不久,但有濃濃的煙霞自腳底生出,到了半
山,人已在雲霧裡。
小魚儿雖想展開身法,將碧蛇神君擺脫,但有十幾條蛇槃在身上,又有誰能走得快,
一個時辰後,兩人都已在喘氣了。碧蛇神君喘著氣道:「到了沒有?」
小魚儿道:「你還嫌慢么,若是沒有我帶路,就算你知道這地方,找上七天七夜,也
休想找得到。」碧蛇神君突然笑道:「你實在是個很能幹的孩子,實在比我能幹得多
。」
小魚儿笑道:「這就對了,在沒有尋得那寶藏之前,你還是拍拍我馬屁的好,等找到
寶藏之後,你再將我千刀万剮也不遲。」
碧蛇神君柔聲道:「你放心,等找到了寶藏,我更不會殺你,我一定會好好的待你,
你……」突然大吼道:「小鬼,出來…出來……」原來他說的正得意,小魚儿竟已不
見了。
剎那間碧蛇神君已滿頭冷汗,大吼道:「你若再不出來,我只一聲尖哨,你就得死無
論你逃到哪裡,也是沒有用的」夜霧深沉,小魚儿連影子都瞧不見。
碧蛇神君急得跳腳,又道:「我那碧絲蛇又叫『附骨之蛆』,著無我的號令,一輩子
都要纏著你,直到你死為止,你仔細想想,這樣做劃得來么」
突聽身旁「噗嗤」一笑,道:「我就在這裡,你著急什么?」碧蛇神君瞧了半天,才
瞧清那裡竟有個洞穴,山藤一條條垂下來,就像是一層層子似的。
小魚儿不知何時已鑽入洞裡,又笑道,進來吧,這裡就是那寶藏的入口。碧蛇神君本
來滿腹怒氣,聽見這話,火氣全沒有了,俯身鑽了進去,但覺一股陰寒之氣撲面而來
,他竟不由得機伶伶打了個寒噤,歎道:「也真虧那燕南天找得到這種地方……」小
魚儿道:「若不是這種地方,那寶藏還會等著你來拿么?」
碧蛇神君展顏笑道:「不錯,如此幽秘之地,除了有燕南天自己畫的地圖之外,只怕
真的連鬼都找不到……燕南天呀燕南天,你花費這許多心血,尋得如此幽秘之地,卻
不知到頭來寶藏還要落在別人手中的」此地既是如此幽秘,那寶藏之珍貴自也可想而
知,碧蛇神君想到這裡,不禁更是得意,連冷都不覺冷了。
洞穴內伸手不見五指,碧蛇神君燃起了個小小的火折子,火折雖小,光度卻甚強,他
開懷笑道:「你瞧我這火折怎樣老實告訴你,為了此行,我已準備許久了,這火折迺
是花了三百兩銀子向那『老火鴉』買的,就是燃上個一天一夜,也不會熄滅……」
話還未說完,火拆子已突然滅了。小魚儿笑道:「哦,這火折子原來不會滅的。」
碧蛇神君恨聲道:「好個『老火鴉』,連我的銀子也敢騙。」小魚儿道:「這也不能
怪他,只怕是你牛吹得太大,連火折子都被你吹滅……」腳下突然踩著樣東西,身子
踉蹌衝嚮前,碧蛇神君也驚呼了一聲,接著,火折又亮起,但火折亮後,兩人驚呼之
聲卻更響,眼睛也發了直洞中地下,竟臥著三具死尸這三具死尸衣衫華麗手裡握著的
劍青光閃動,竟似名器,但三人尸身蜷曲,死得卻極慘伸手一探,三人手足雖已冷,
但尸身還是軟綿綿的,顯見他們死時距離此刻最多也不會超過一個時辰。碧蛇神君再
扳過他們的臉瞧了瞧,他的臉立刻也變得和這三個死人差不了多少,拿著火折子的手
也發起抖來。
小魚儿忍不住問道:「你認得他們?」碧蛇神君道:「金…金陵三紉,其利斷金!」
小魚儿聳了聳肩,展顏道:「反正這三人已經死了,咱們何必再去多想。」
碧蛇神君怒道:「他們雖死了,但殺死他們的人卻必定還在洞裡這人能在剎那間將『
金陵三劍』一齊殺死,豈非更是怕人」小魚儿道:「奇怪,他會是誰呢?他怎會知道
這秘密?」
碧蛇神君咬牙道:「你難道不知道?這難道不是你告訴他的?燕南天苦心藏寶,地圖
自然只畫了一張,這唯一的一張就在你手裡,除了你…語聲未了,手裡的火折子突然
又滅了。
碧蛇神君這次自然已知道暗中有人做了手腳,倒退三步,緊貼著冰冷的石壁。黑暗中
一人緩緩道:「你猜得不錯,殺死『金陵三劍』的人確還在洞裡,那人就是我」這話
聲平和緩慢聽來完全沒有什么奇突之處但也就因為這語聲太過平凡,在這陰森詭秘的
洞中聽來,反而更是可怕。
碧蛇神君這樣的角色,竟也不覺打了個寒噤,道;「你……你是什么人?」那語聲道
:「你可想瞧瞧我是什么人?」碧蛇神君咬一咬牙,又將火折亮起。
火光閃動間,只見一個灰衣人緩緩自洞裡走了出來,臉上也是灰矇矇一片,瞧不見鼻
子眼睛,什么都瞧不見,他整張臉就像是個發白的檸檬,那真的要比世上所有醜怪的
臉都要可怕十倍。小魚儿雖然知道此人面上必定矇著面具,心裡還是忍不住直冒寒氣
,他矇著鼻子嘴巴倒也罷了,卻為何連眼睛也一齊矇住?眼睛矇住了,為何還能在這
裡行動自如?做瞎子的滋味小魚儿方才嘗過了的。只見碧蛇神君額角之上又在往外冒
汗,道:「你……你是灰蝙蝠?」灰衣人淡淡笑道:「你瞧清楚了么?」
碧蛇神君道:「那貓頭鷹莫非也……,一句話未說完,身子突然定住,整個人都像變
成個石像,高舉著火把的石像,只有一粒粒汗珠自那發青的臉上流下,砰的一聲倒了
下去。
小魚儿慌忙接過火把,已瞧見一人自他身後走了出來,這人看來也沒有什么奇怪,只
是眼睛大得怕人,亮得怕人。
灰衣人微微笑道:「灰蝙蝠既然在此,貓頭鷹自也不會遠的,以後你和前面的人說話
時,切記莫忘了留意身後。」
那雙貓頭鷹一般的眼睛,瞪著小魚儿,咯咯笑道:「我真想問問你們,是怎么找到這
裡來的?」他不說話倒也沒什么,這一說話,果然名符其實,正如梟鳥夜啼。
小魚儿眨了眨眼睛,道;「不是你告訴我的么?」貓頭鷹一征道:「我告訴你的?」
小魚儿道:「燕南天的藏寶秘圖只有一張,不是你告訴我們的,我們怎會找到這裡你
還要我們幫你的忙,將灰蝙蝠害死,讓你一人獨吞寶藏,你為何又食言揹信?難道你
又約了些別的幫手不成?」他瞪著眼睛,叉著腰說的當真是活靈活現。
那貓頭鷹臉都氣得變了顏色,怒叱道:「你小小的年紀,便學會血口噴人,長大了豈
非比你師父們還要惡毒!」小魚儿道:「對了,你趕緊殺了我吧,殺了我也好滅口」
貓頭鷹喝道;「某家正要殺了你為世人除害!」喝聲中雙掌齊出,十指有如鷹爪,直
取小魚儿胸膛咽喉小魚儿動也不敢動他實在有點怕那些蛇美人的「櫻桃小口」,眼見
這一雙鷹爪抓來突然人影一閃,那灰蝙蝠已擋在他面前,道:「對小孩何苦下毒手?
」貓頭鷹硬生生收回掌勢,變色道:「你為何阻止我出手?莫非你真相信了這小鬼的
話?」
灰蝙蝠淡淡道;「我只是有些奇怪,藏寶圖明明只有一張,明明只有你我兩人知道,
這些人卻又怎會來的?」貓頭鷹嘶聲道:「我與你相交二十中你難道還信不過我?」
灰蝙蝠道:「瞎子時常受人欺負,疑心病自也難免重些。」貓頭鷹跺腳道;「好!想
來必是你想獨吞寶藏,所以借著這題目,要嚮我出手,我早己聽說瞎子最是難纏,只
恨我不聽人言,你‥」語聲未了,灰蝙蝠已揮掌滅去了火光。小魚儿趕緊退後三步,
只聽貓頭鷹一聲驚呼,道:「好好,你真下毒手」
接著便是一連串掌風拳擊。小魚儿暗道:「貓頭鷹蚜貓頭鷹你還活得了嗎?」他算準
灰蝙蝠既是瞎子,在黑暗中必定有獨特的功夫,貓頭鷹縱能在暗中視物,出手時也要
先吃個大虧。
只聽「喀嚓,喀嚓」幾聲骨節折斷聲,貓頭鷹慘呼道:「你……你總有一日要後悔的
!…」說到最後一字,又是一聲闖哼,便再無聲息。
然後,灰蝙蝠平和的語聲又自響起,一字字道:「小娃儿你在哪裡?」小魚儿屏住呼
吸,更不敢動了,他知道灰蝙蝠殺了貓頭鷹與碧蛇神君後,第二個目標便要輪到自已
。
灰蝙蝠的呼吸也漸漸平靜,柔聲道:「小弟弟你為何不說話呀?你揭破了他的姦陰,
我正要謝謝你。」語聲中,他腳步竟已嚮小魚儿站著的方嚮移動過來,瞎子總有一種
異于常人的觸覺,小魚儿縱然屏佐呼吸,但在這陰森的洞穴中他身上因緊張而散發的
熱氣,已足夠將灰蝙蝠引了過來。
只聽那腳步聲越來越近,小魚儿滿頭大汗滾滾而下,靠著石壁的衣衫,也已完全濕透
灰蝙蝠柔聲道:「原來你在這裡,你怎么不趕緊跑呀?」
小魚儿緊緊咬著嘴唇,汗珠自沿著他鼻樑流下,他臉上痒得要命,但他連抓也不敢抓
,他一生都沒有如此害怕過。只覺灰蝙蝠的手掌已漸漸嚮他伸了過來,小魚儿全身的
肌肉都繃緊了,卻仍然動也不動。突然一聲驚呼,衣袂帶風「呼」的一聲後退數步,
顫聲道:「你…你頸子上……」
原來他手指方自點嚮小魚儿的咽喉,纏在小魚儿頭上的毒蛇就給了他一口,別人雖瞧
見小魚儿身上的毒蛇怎奈灰蝙蝠究竟是個瞎子,又怎會料得到有此一著小魚儿笑道:
「如今你可嘗著我護身蛇神的滋味了么?哈哈!就憑你這瞎子也想殺我,哪有如此容
易」灰蝙蝠嘶聲道:「蛇…毒蛇……」
呼聲中發狂般衝了出去,但腳步聲還未走出十步,便又聽得「砰」的一聲,他人己跌
倒。
小魚儿又驚又喜,喜的自然是對頭已死,驚的卻是這「碧蛇神君」所養的毒蛇實在厲
害!
他長長吐了口氣,喃喃道:「唉!本來只要害我的毒蛇,此刻反救了我命,天下的事
,有些當真奇怪得令人再也想不到。」
他身子軟軟的,像是已虛脫,要知他方才實是生死一發,他實在是在拿自己的性命來
和灰蝙蝠打賭除了小魚儿這樣的人外,又有誰會有如此賭法!
他摸索著去找碧蛇神君的火折子,但手又不敢亂動,這些「蛇美人」的厲害,他已見
識過。他不由得輕輕歎息著道:「附骨之蛆,若是弄不掉牠們,真不如死了算了!」
突然問,遠處火光閃動,一條錦衣虯髯大漢,高舉火把,卬然而入,雖然走在這種陰
濕的洞穴,氣概仍然不可一世。
小魚儿自然又吃了一驚,他見了小魚儿,又見到這滿地尸身,面色更是大變,後退三
步,舉掌護胸,厲聲道:「你是什么人?」小魚儿眼珠子一轉,道;「你是什么人?
」
那錦衣大漢厲聲道:「你連某家都不認得,還能在江湖中走動么」小魚儿笑道;「如
此說來,你倒像是有些名氣!」
錦衣大漢喝道:「某家便是西河十七家鏢侷的聯盟總鏢頭,『氣拔山河銅拳鐵掌震中
洲』趙全海,這名字你想必定是聽過。」
小魚儿微微笑道:「這名字倒長得很,聽來倒也威風,但你不知本座是誰?」錦衣大
漢趙全海冷笑道:「你算什么東西!」
小魚儿也冷笑道:「本座便是『万蛇之聖,万劍之尊,万王之王,打遍三山五嶽,南
七北六十三省無敵手,驚天動地玉王子』你可聽過這名字?」
他一口氣說出這一長串名字,趙全海倒真被唬得怔住了,道:「某家從未聽過江湖中
有這號人物!」小魚儿道:「你從未聽過,回去問問你師父他想必是知道的,江湖中
老一輩的人物,見到我誰敢不低頭!」趙全海怒道:「憑你這乳臭未幹的黃毛小子,
也敢如此胡言亂語。某家儿子都比你大得多。」小魚儿道:「你可知武功修練至登峰
造極,便可返老還童。」
趙全海又怔了怔,凝目瞧著他,顯見已是半信半疑。小魚儿道:「今日我殺的人已夠
多了,再也懶得出手,唸在你看來還是條漢子,你快快走吧,本座饒了你。」
趙全海怒喝道:「就憑你也想將某家嚇走?」小魚儿冷笑道:「你且瞧瞧地上死的是
些什么人物?」趙全海俯首望去,變色道:「金陵三劍?……灰蝙蝠、貓頭鷹?還有
一個。…,」
小魚儿道:「十二星相』中的碧蛇神君你不認得?」趙全海倒抽一口涼氣道:「他…
…他們難道都死在你手上?」
小魚儿淡談道:「那也算不得什么?我只問你武功比起這些人如何?」趙全海怔了半
晌,挺胸道:「在下費了千辛万苦,方到此間,前輩若要在下這樣走了,在下實是心
有不甘。」他雖還不走,但不知不覺間已改了稱呼。小魚儿微微笑道:「你要怎樣?
」
趙全海道:「只要讓在下見識見識前輩的武功,在下拍手就走,絕無留戀。」他生相
雖然魯莽,行事倒也精細,顯見成名併非倖緻。
小魚儿神色不動道:「你想見證見證本座武功?那也容易,只要你能將我身上的這些
毒蛇全都弄死,而不損及本座毫發,本座就將寶藏讓給你也無妨。」
趙全海目光閃動,道:「真的?」小魚儿道:「前輩對晚輩焉有戲言?」趙全海大步
邁過去,目光眨也不眨地凝註著那些蛇頭,小魚儿心裡暗暗歡喜,只望他手下真有兩
下子。
哪知就在這時,突聽一連串刀劍相擊聲自前面傳了過來,別人刀劍相擊,每一聲之間
總有間隔,但此刻這刀劍相擊聲,卻又緊又密,前一聲和後一聲幾乎是同時響起來的
,數十聲刀劍相擊,聽來竟如一聲。趙全海霍然回首,變色道:「又是什么人來了!
好快的劍!」小魚儿眨著眼睛道:「莫要怕,只要你站在本座身旁,誰也傷不了你。
」
趙全海瞧了他幾眼,再瞧瞧纏在他耳鼻之間的毒蛇,這種詭異的模樣,不由他不信面
前的這人實是前輩異士。他瞧了幾眼,終于抱拳道:「多謝!」
那劍擊之聲來得好快,方才還在洞口,此刻已到了近前,一個陰沉冷漠的語聲冷笑道
:「雪花刀,你真要和我拼命么」
另一人道;「久聞你劍法之快,關外無雙,我早就想見識見識,今日既然又不知怎會
被你知道這藏寶之地,看來你我更只有分個生死強弱了!」這語聲又尖又細,竟似女
子的聲音。
小魚儿忍不住問道;「這雪花刀是女的?」趙全海歎了口氣,道:「她就是昔日江湖
中聞名喪膽的『三囉剎』之一;刀法實已出神入化,就連曆史悠久的三虎斷門刀彭家
子弟,都敗在她手下。」小魚儿道:「另一人又是誰?」趙全海道:「聽雪花刀所說
的話,這人想來必是『長白劍派』中巨子,『關外神龍劍』馮天雨,此人鉋法之快,
委實可稱是關外無雙!」小魚儿歎了口氣,道:「本座究竟老了,後輩的成名人物本
座多已不知道了。」
趙全海雙眉深皺,道:「這藏寶之地如此隱秘,卻怎會有這許多人來?奇怪……奇怪
……」只見一片刀光劍影,著地滾來,光芒流動,在火光映影下,看來就倣拂一具十
綵變幻的七寶光幢。劍光中有著兩條人彤,一個瘦削頎長,滿身黑衣,另一人白衣如
雪,身材婀娜,掌中一柄柳葉刀,運展如飛趙全海站在那裡,已有些不安。
小魚儿悠悠道:「兩人武功雖不錯,但破綻還是很多,若是換了本座出手,他兩人只
怕不能抵擋十招。」
只聽「嗆」的一聲龍吟,刀光劍影頓斂,黑衣人、白衣女,已齊地住手,齊地掠到小
魚儿面前。那白衣女子「雪花刀」徐孃半老,風韻猶存,身材也絲毫不現臃腫,此刻
眼波一掃,竟失聲道:「全海,你怎地也來了。」趙全海勉強笑了笑,道:「多年不
見,你模樣看來還未改變。」
雪花刀嫣然一笑,道:「謝謝你,在這裡見著你,可真是想不到的事……十一年……
嗯,快十二年了,你竟都不來找我,難道你只求成名成業,就不要別的了么」
趙全海幹咳幾聲,道:「我‥‥我‥…,」「關外神龍劍」馮天雨突然笑道:「妙極
妙極,原來是老情人見面了,但柳玉如再加上個趙全海,我馮天雨也未見得怕了你們
。」
「雪花刀」柳玉如眼見有了幫手,根本理也不理他,眼皮掃了趙全海身旁的小魚儿一
眼,道;「你還帶了個徒弟來么?怎地如此奇形怪狀?」
趙全海道:「這位便是……玉……玉老前輩。」柳如玉眼睛立刻瞪大了,道:「玉老
前輩?」趙全海大聲道:「此刻躺在地上的金陵三劍、灰蝙蝠、貓頭鷹、碧蛇神君,
就全都是死在這位玉老前輩手下的!」這句話說出來,不但柳玉如吃了一慷,馮天雨
更是面色大變,退後兩步,朝小魚儿左瞧右瞧,手裡的劍握得更緊了。
小魚儿暗中幾乎笑破肚子,面上卻正色道:「柳姑孃莫非也有份藏寶圖么?」柳玉如
點頭道:「嗯。」小魚儿目光移嚮馮天兩,道:「你呢?」
馮天雨冷冷道:「若無藏寶圖,我怎會尋到這裡。」小魚儿目光閃動,道:「到目前
為止,這藏寶圖,已出現六份了,一份寶藏,卻有六份藏寶秘圖,此次倒真奇怪得很
。」
馮天雨劍光一展,厲聲道:「無論有多少人來,死得只剩最後一個時,便是寶藏的主
人!」小魚儿冷冷道:「你此刻就想死,也沒關係,但連那寶藏所在之地都末瞧過一
眼就死了,豈非死得太可惜了么?」馮天雨征了征,掌中劍緩緩垂落。趙全海道:「
玉老前輩說的是,無論如何,咱們先進去瞧瞧總是好的,等到瞧見寶藏再拼個你死我
活也不遲。」
小魚儿笑道:「究竟還是聯盟鏢頭的見識不同。」他轉身走了幾步,突又回首道:「
煩你瞧瞧那碧蛇神君懷中有些什么好嗎」
碧蛇神君懷中,果然有三個紫檀木鵰成的小匣子,三個匣子完全一模一樣,上面貼著
的黃紙標籤卻各不相同。
一個匣子上寫著「迷魂」一個匣子上寫著「解毒」,第三個匣予上寫的赫然正是:「
蛇糧」!小魚儿接過匣子,簡直歡喜得幾乎跳起來。
他知道憑這一匣蛇糧,就必定可以將身上這些「蛇美人」引走,但他想了想還是先將
匣子拿在手裡。他忽然發覺用這些小蛇來唬人,真是再好也沒有了,而此時此刻,他
正是要大唬其人的時候。洞穴竟然很深,而且曲折幽秘、寒氣侵人!小魚儿當先而行
,趙全海高舉火把,跟在他身後,柳玉如故意讓馮天雨走在前面,馮天面手握長劍,
嘴角噙著一絲冷笑。突然間,洞穴豁然開朗,鐘乳四垂,五光十色。
千奇百怪、玲瓏剔透的鐘乳間,竟插著一大一小兩支鬆枝火把,火光閃影下竟赫然又
有五個人在那裡。這五人三個站著,另外兩個卻槃膝相對面坐,四只手掌,緊緊貼在
一齊,正各以內家真力生死相拼!
只見這兩人一個是黃衣和尚,一個是枯瘦老人,兩人眼珠卻似已將凸出,額上也都已
見了汗珠。站著的三人,亦是面色凝重,神情緊張,小魚儿等四人走了進來,這三人
竟連瞧都未瞧上一眼。小魚儿再轉頭一望,趙全海、柳五如、馮天雨的臉色又全都變
了,顯然他們是認得這五個人的,非但認得,而且還必定對這五人存有畏懼之心,看
來這五人無論武功聲望,都必定還在他們之上!趙全海口中正唸經般在喃喃自語道:
「這五個老怪物怎會也到了這裡?」小魚儿微笑道:「一個人能被人稱作老怪物,想
來就必定有些名堂。」
趙全海歎道:「非但有名堂,而且名堂還不小。」小魚幾道:「哦!」趙全海道:「
前輩可聽過淮南王家世代相傳的『大刀鷹爪神功』,這一門武功七十年前便已名揚天
下。」
小魚幾道:「嗯!這我倒聽過。」趙全海道:「那看來瘦小枯幹的老人,便是當今『
鷹爪門』的第一名家,人稱『視人如雞』王一抓。」
小魚儿道:「『視人如雞』?這算是什么名字?」趙全海苦笑道:「名字是他自己取
的,意思就是說,無論什么人,在他眼中看來,都好像小雞一樣,老鷹抓小雞,豈非
只要一抓。」
小魚儿失笑道:「好怪的名字,好大的口氣……」目光轉向那黃衣僧人,只見他身材
魁偉,相貌堂堂,坐著也比王一抓高了一個頭。
此刻兩人四掌相交,那王一抓當真像鷹爪下的小雞一樣,小魚儿忍住了笑,悄聲道:
「依你看來這兩人誰像小雞?」
趙全海又想笑,又不敢笑,自己面上神色卻已變得可笑得狠,幹咳一聲,清了清喉嚨
道:「這位黃衣僧人,便是五檯山雞鳴寺的黃雞大師。」
小魚幾終于忍不住笑出聲來,道:「像小雞的偏偏要叫老鷹,像老鷹的偏偏叫做雞,
這兩人看來倒真像是天生的活冤家死對頭,卻不知……」突聽一人叱道:「閉嘴!」
這叱聲併不甚響,但入耳卻極沉重,竟震得小魚儿耳朵都麻了,再瞧發出叱聲的那藍
衣老人,卻連頭也未回,目光只是凝註著王一抓與黃雞大師的四只手掌,好像是除了
這兩人外,世上別的人都未放在他心上。小魚儿撇了撇嘴,道:「這小子又是什么角
色?」趙全海瞼色一陣青一陣白,瞧了瞧那藍袍老人,又瞧了瞧小魚儿身上的蛇,終
于壓低了語聲道:「此公便是氣功獨步海內的『一叱開山』嘯雲居士,他與黃雞大師
數十年相交,迺是生死過命的交情。」
小魚儿道:「既是過命交情,為何不助黃雞和尚出手?」趙全海話壓得更低道:「王
一抓自然也不是一個人來的,站在他身後的兩人,一位掌『天南劍派』,劍掌出手雙
絕,另一位便是槍法世家『浙東邱門』的當今掌門人,邱清波邱七爺,王邱兩門,素
來是通家之好。」
他悄悄喘了口氣,接道:「何況以黃雞大師與王一抓的身份,自也容不得別人助他們
出手的。」小魚儿冷笑道:「狗屁的身份,那王一抓若是一個人來的,嘯雲老儿不出
手才怪…」突然大步走了過去,向那邱清波抱拳一禮,笑道:「七弟近來可好?」那
邱清被面容清□,神情肅重,但瞧見小魚儿這副詭異的模樣,眼睛不覺也直了,皺眉
道:「是誰家的七弟?怎會識得老夫?又怎會來到此處?」小魚儿笑道:「你不認得
我,我卻認得你,這次我帶了趙全海、馮天雨和『雪花刀』柳姑孃三個人來,就是來
幫你忙的,你和這位『天南劍派』的仁兄只管嚮嘯雲老儿出手,我負責將這黃雞和尚
送上西天。」
邱清波又驚又奇,還在莫名其妙,嘯雲居士面色卻已變了,突然一聲長嘯,嘯聲請越
,震得火光閃動飄揚。
王一抓、黃雞大師自也難免被這嘯聲震得心神分散,四只緊粘在一處的手掌也難免為
之震動分離!剎那間,只見長劍離鞘,銀槍出手,黃雞大師身形已衝天面起,一朵黃
雲般糰出面文。嘯雲居士厲叱道:「以王、邱兩家的聲名,難道真要以多為勝么?」
小魚儿卻仰天笑道:「說來你五人倒都是不同凡響的人物,其實也和江湖盜賊差不了
許多,誰也信不過誰,大家都有一肚子坏心思」嘯雲居士臉色鐵青,怒道:「你究竟
想怎樣?」王一抓目光如鷹,沉聲道:「究竟你是什么人?」
小魚儿笑道:「你不認得我么?……問問他吧。」他隨手一指趙全海,兩道銳利的目
光,便都轉到趙全海身上。
趙全海垂下了頭,吶吶道:「這位便是玉老前輩,便是……便是『万蛇之聖、万劍之
尊、万王之王,打遍三山五嶽無敵手,驚天動地玉王子』……」
小魚儿點頭笑道:「雖然少了幾個字,也算差不多了!這名字各位若是末聽過,那當
真是孤陋寡聞得狠。」王一抓怒道:「乳臭末幹的小子,也敢用這樣的名字!」
趙全海道:「這……這位玉老前輩內功,已登峰造極,金陵三劍、灰蝙蝠、貓頭鷹和
碧蛇神君,就全都是死在這位玉老前輩手上的!」
這句話說出來,王一抓等五人自然又都聳然動容。嘯雲居士目光偪視趙全海,厲聲道
:「這些人死在他手上,你怎會知道可是你親眼瞧見的?」
趙全海道:「這……這自然是我親眼瞧見的,他們的尸體,此刻就在外面。」他雖未
真的親眼瞧見,但心中實已深信不疑,何況,到了此刻他實已騎虎難下,實在也無法
說出「沒有親眼瞧見」這句話來。王一抓、邱清波、嘯雲、黃雞,面面相覷,再去瞧
小魚儿時,目光與神情已與方才大不相同。
要知這些人雖未將趙全海的武功瞧在眼裡,但對趙全海說出來的話卻也未敢忽視,「
兩河十七家鏢侷聯盟總鏢頭」這幾字,拿到當鋪裡去也可當幾兩金子的。
小魚儿目光四掃,微微笑道:「一份寶藏卻有許多份藏寶秘圖,各位難道不覺得此事
有些奇怪,難道不想先瞧個究竟。」
這番話若是在方才說出來,別人縱然聽了,也不會仔細去想,但此刻他身份在別人眼
裡已不同,說出來的話份量自也不同,王一抓、黃雞大師心唸轉動,越想越覺得此事
其中實在大有蹊蹺?小魚儿指起了頭,只見山洞頂上,有個缺口,露出一片星光,接
著,明月移來,月光自缺口射下。眾人齊地動容道:「時候到了!」
嘯雲居士撮口一吹,王一抓鐵拳反揮,兩只鬆枝火把,登時熄滅,只剩下一點月光照
在一株玲瓏的石筍上,月光照射處,正是藏寶的入口。
王一抓搶先掠嚮石筍,但身形方自展動,黃雞大師長袖已流雲般嚮他捲來,王一抓鐵
掌如鈞,直抓長袖,邱清波銀槍已點嚮嘯雲胸膛,柳玉如雪花刀,閃電般劈出三刀,
馮天雨也還了兩劍,剎那間眼見又是一場混戰。小魚儿卻站得遠遠的,冷笑道:「你
們著急什么?這裡面是否有寶藏還說不定啦,等見到藏寶後再拼命,再動手,難道就
等不及了么」石筍果然可以移動,火把再燃起,照亮了這神秘的地道入口,也照亮了
地道中的十數級石階。
王一抓、黃雞大師、邱清波、嘯雲居士、孫天南、趙全海、馮天雨、柳玉如…。這些
人順序面入,一個盯著一個,一個監視著一個,每個人都是臉色凝重,呼吸急迫,如
赴深淵,如臨大故。小魚儿走在最後,面上雖仍帶笑容,但心情也難免有些興奮,有
些緊張,無論如何,此中的秘密,他還是未曾猜透。
突聽王一抓「咦──」的一聲,接著,黃雞大師也是「咦──」的一聲,這兩人俱是
一派宗主的身份,若非所見之事委實出奇,又怎會驚得「咦」出聲來,孫天南,趙全
海等人腳步加快,等他們趕到前面,也不禁「咦──』的一聲,目瞪口獃,楞在那裡
,再也說不出話來。石階的儘頭,哪有什么藏寶,卻有幾口棺材。
漆黑的棺材,在這黝黯的石室中,閃動的火光下,看來更是詭秘可怖,每具棺材前,
都有著靈牌神幔。自地道中吹來陰森森的微風,將鵝黃色的神幔吹得飄飄飛舞,柳玉
如但覺身子發冷,不由自主嚮趙全海靠了過去,暗中一數,那棺材竟有十三口之多。
小魚儿委實不敢走快,等他一步步走了進來,趙全海與馮天雨手中所舉的兩只火把,
竟已熄滅。諾大的石室中,只剩當中一張靈桌上兩只燭淚琳漓的白燭,仍是明滅閃動
,發出鬼火般的黃光,映著靈脾上的七個宇:「曆代祖師之靈位。」
這七個宇上還有兩個字,卻被神幔的陰影所掩,瞧不出來,小魚儿也不覺倒獨了口涼
氣,道:「這是什么所在?」
邱清波沉聲道:「衡量地勢,中間迺是峨媚後山,聞得峨嵋後山中有處禁地,迺是峨
嵋曆代掌門人厝靈之所,莫非便是這裡?」
《絕代雙驕》【第二十三章】
奇峰迭起黃雞大師聽說這裡是峨嵋禁地,不由皺眉道:「當真是這裡,你我還是快快
退出才是!」嘯雲居士道:「不錯,誤入別人禁地,便是犯了武林大忌!」
王一抓目光閃動,截口道:「既是如此,各位就請快快退出去吧。」黃雞大師微一沉
吟,終于轉身。馮天雨突然大聲道:「大師且慢,莫要中了別人之計。」
黃雞大師道:「計?計從何來?」馮天雨道:「世上哪裡還有比棺材更好的藏寶之地
?」
黃雞大師聳然動容,嘯雲居士與王一抓已雙雙嚮居中靈位旁的一口棺材搶去,哪知就
在這時,四面石壁突然開了八道門戶,八道強烈的燈光,自門中筆直射出,照在小魚
儿、王一抓等人身上。
眾人被這燈光一照,一時間竟是動彈不得,眼睛更是無法睜開,隱約只瞧見燈光後人
影幢幢,劍光閃動,卻瞧不出是什么人來。
一個沉重的話聲自燈光後響起,道:「何方狂徒,竟敢擅闖本門聖地!」另一人厲聲
接道:「擅闖聖地,罪必當誅,還問他們的來曆作甚?」這人語音緩慢,但緩緩說來
,自有一種凌厲偪人氣概!黃雞大師失聲道:「莫非是神錫道長。」那語聲「哼」了
一聲,黃雞大師道:「道長難道已不認得五檯黃雞大師了么」那語聲道:「聖地之中
,不談舊誼,咄」「咄」字出口,數十道劍光自燈光處急射而出,如雷轟電擊,直取
黃雞大師與王一抓等人的咽喉要害!
小魚儿眼見劍光刺來,竟是不敢閃避──劍光雖狠,蛇吻更毒,他驚惶之下,反而仰
天長笑起來。他這一笑,蜷曲在他身上的毒蛇全部卬首而起,紅信閃縮,小小的孩子
身上爬滿了毒蛇,這模樣看來端的比什么都要嚇人。刺嚮他的兩柄長劍,竟不由自主
硬生生在半空頓住了劍勢,在燈光下出現的人影,是兩個紫衣微溫的道人,左面一人
橫劍當胸,厲聲道:「你這娃儿鬼笑些什么?」小魚儿笑道:「我只笑你們峨嵋派自
命不凡,卻不過只是些不分皂白的糊塗虫而已。」
四面兵刃相擊聲,叱□怒喝聲,不絕于耳,他語聲說得也不太大。那道人偪進一步,
喝道:「你說啥子?」峨嵋道人足不離山,說的自然是道地的四川土音。
小魚儿眨了眨眼睛,道:「什么傻子不傻子,你才是傻子,我且問你,就算是咱們擅
闖了禁地,你們又怎會知道的?』那道人冷笑道:「峨嵋山豈是容人來去自如之地,
有人闖人後山,本派焉有不知之理。」小魚儿也冷笑道:「只是咱們闖入後被你們發
覺,那也算你們的本事,但你們卻顯然是早有防備在此,難道你們峨嵋弟子真有未蔔
先知的本事。」那道人厲聲道:「這不關你的事。」小魚儿道:「這自然關我的事,
只因咱們未來之前,早已有人向你們告密,是么?……哼,這人又是怎會知道咱們要
來的,你們難道想都不想么?」趙全海遠遠大喝道:「正是,這一切都是告密的那人
做成的圈套,好教你我互相火併。」話末說完,一聲慘呼,顯然是身上已掛綵了。那
道人皺了皺眉,沉聲道:「啥子圈套?那有啥子圈套?」
小魚儿大聲道:「你們只要住手,我自會為你們揭穿這圈套,只聽一人喝道:「莫要
中了這小鬼的緩兵之計。」
那道人亦自喝道:「不錯,擒住了他再問話也不遲。』小魚儿知道這兩人只要一出手
,自己就休想整個回去,他暗中不覺大是後梅,方才為何不先用蛇糧將毒蛇引開,卻
偏要因著牠來唬人。他情急之下,大喝一聲,將緊捏在手裡的三個匣子,劈面嚮這兩
個峨嵋道人擲了過去。
但道人劍光一展,三個匝子立刻分成六半,匣子裡的迷魂藥,解毒藥下雨般落了滿地
。道人劍勢也不覺緩得一緩,但瞬即撲刺上來。
小魚儿暗歎一聲,苦笑道:「要害人的時候,卻莫忘了反面會害到自己。」心唸─閃
間,突聞「嗤、嗤、嗤」十數聲急風驟響,昏黃的燭光,強烈的燈光,突然─齊熄滅
,小魚儿方在吃驚,有一只手悄悄握住了他的手。一人在他耳畔輕聲道:「隨我來。
」小魚儿只覺這只手雖是冷冰冰的,卻有說不出的柔膩,這語聲更是說不出的溫柔,
說不出的熟悉。他心頭不知怎地也會流過一股暖意,低聲道:「是鐵心蘭么?」那語
聲低低道:「嗯。」
小魚儿腳下隨著她走,口中不覺輕歎了一聲,道:「如今我才知道你暗器功夫實在比
我強得多,那種在一瞬間便能打滅十幾醆燈光的本事,我實在比不上。」
鐵心蘭道:「打滅燈火的不是我。」小魚儿怔了怔,道:「不是你是誰?」燈火熄滅
後,雖有一陣靜寂,但驚□叱□之聲立刻又響起,數十人在黑暗中紛紛呼喝:「誰?
」
「又是什么人闖了進來」「掌燈!快!快!」鐵心蘭還未仔細回答小魚儿的話,燈光
又自亮起,峨嵋道人貼嚮石壁,王一抓等人也聚在一起。
燈光下,卻多了兩個人,只見這兩人衣衫雪也似的潔白,頭發漆也似的烏黑,那皮膚
卻更白于衣衫,眸子也更黑于頭發。
小魚儿只當這能在這剎那間熄燈的必是十分了不起的角色,哪知卻是兩個看來嬌柔無
力、弱不禁風的絕色少女!
此刻在這峨嵋後山禁地靈堂中的,可說無一不是江湖中頂尖儿的人物,就算那些紫衣
道人也都是峨嵋子弟中百裡挑一的好手,但這兩個白衣少女卻似全末將任何人瞧在眼
裡,兩雙明亮的鞦波,微微上翻,嬌美的面容上滿帶著冷漠傲慢之意。這種與生俱來
、不加做作的傲氣,自有一種懾人之力,此刻燈火雖亮起,室中反而變得死一船靜寂
。
嘯雲居士突然冷笑道;「居然有女子闖入峨嵋禁地,峨嵋子弟居然還在眼睜睜的瞧著
,這倒真是江湖中前所末聞的奇事。
他口中說話,眼角卻瞟著神錫道長,神錫道長面沉如水,四下的峨嵋弟子卻已不禁起
了騷動,有了怒容。
白衣少女卻仍神色不動,左面一人身材較細,長長的瓜子臉,尖尖的柳葉眉;冷漠中
又帶著股說不出的嬌俏。
右面的少女身材嬌小,圓圓的臉,大大的眼睛,鼻尖上淺淺有幾粒白麻子,卻使她在
冷漠中平添了幾分嫵媚嬌憨。
此刻這圓臉少女眼睛瞪得更大了,冷笑道:「荷露姐,你可聽見了。這峨嵋後山,原
來是咱們來不得的。」
那荷露冷冷道:「天下無論什么地方,我們要來便來,要去便去,有誰能攔著咱們?
有誰敢攔著咱們。」
神錫道長終于忍不住怒叱一聲,厲聲道:「是哪裡來的小女子,好大的口氣!」這一
聲怒叱出口,峨瞻弟子哪裡還忍耐得住,兩道劍光如育龍般交剪而來,直刺自在少女
們的胸腹。
白衣少女卻連瞧也未瞧,直等劃光來到近前,縴手突然輕輕一引、一撥,誰也贈不出
她們用助是什么手法,兩柄閃電般剩來的長劍,竟不知怎地撥了回去,左面的劍竟刺
在右面一人的肩上,右面的劍卻削落了左面一人的發髻,兩人心膽皆喪,楞在那裡再
也抬不起手。王一抓、黃雞大師等人也不禁為之聳然失色。
神錫道長一掠而出,變色道:「這,這莫非是『移花接玉』?」荷露談淡道:「虧你
還有點眼力。」圓臉少女冷笑道:「現在你總知道咱們是哪裡來的了,你還嫌咱們的
口氣太大么?」神錫道長面容慘變,道:「峨嵋派與移花宮素無瓜葛,兩位姑娘此來
,為的是什么?」荷露道:「咱們也不為什么,只想要你將藏南天的藏寶取出來,其
實咱們也不想要,只不過想瞧瞧而已。」神錫道長征了征,道:「燕南天的藏寶?」
圓臉少女道:「你還裝什么糊塗,好生拿出便罷,否則…。哼!」
神錫道長道:「燕南天與本派更是素無瓜葛,此間怎會有燕南天的藏寶?……」目光
四顧,突然慘笑一聲,接道:「我明白了,各位想必也是為了這藏寶來的。」
王一抓、黃雞大師俱都閉緊了嘴,誰也不說話,移花宮中居然有人重現江湖,他們還
有什么話好說。神錫道長嘶聲道:「這一切想必是個圈套,你我全都是被騙的人,你
我若是火併起來,就正是中了別人的毒計!」小魚儿早已退到圈外,此刻不禁冷笑忖
道:「我說這話時你偏偏不信,如今你自己也說出這話來了,這豈非敬酒不吃吃罰酒
。」
他眨著眼睛,瞧著那兩個白衣少女,心裡也不知又在轉些什么唸頭,反正他的心思,
誰也猜不透。只所那圓臉少女道:「你的意思是說燕南天的藏寶不在這裡?」
神錫道長歎道:「貧道簡直連聽也未聽過…。」圓臉少女道:「荷露姐,他說的話,
你相信么?」荷露談淡道:「我天生就不信別人說的話,無論誰說的話,我都不信。
」
神錫道長道:「姑娘若是不信,那也無可奈何。」圓臉少女冷笑道:「誰說無可奈何
,咱們要搜!」神錫道長變色道:「要搜?」
圓臉少女道:「不錯,搜!我瞧這幾口棺材,就像是最好的藏寶之地,你就先打開來
讓咱們瞧瞧吧。」她話未說完,峨嵋弟子已俱都勃然大怒,神錫道長更是鬚發皆張,
勉強忍住怒氣,沉聲道:「棺中迺是本派曆代先師之靈厝,天下誰也不能開啟。」圓
臉少女冷笑道:「這就是了,棺中若真是死人,讓咱們瞧瞧有何關係,又不會瞧掉他
們一塊骨頭,你不讓咱們瞧,顯見有弊!」神錫道長忽喝道:「無論誰要開此靈棺,
除非峨嵋弟子死儘死絕!」圓臉少女道:「那要等多久,我可等不及了。」
神錫道長喝道:「移花宮欺人太甚,我峨嵋派和你拼了!」反腕拔出長劍,劍光一閃
,直取少女咽喉!他暴怒之下,這一劍正是他畢生功力所聚,當真是快如電擊,勢若
雷露,聲威之紹,震人魂魄!白衣少女畢竟功力還淺,眼見如此聲勢,竟不敢攫其鋒
銳,再施展那移花妙手,兩人身形一閃,翩翩避了開去!但這時峨嵋弟子的數十柄長
劍,已交剪擊來,她兩人縱有絕世的心法妙傳,也難以敵這數十柄雷霆怒劍!鐵心蘭
突然鬆開了小魚儿的手,道:「你等著莫動,我……。」
小魚儿瞪眼道:「你要做什么」鐵心蘭道:「我迷途荒山,倖得她們收容,你危急被
綑,又倖得她們出手,此刻她們有難,我怎能坐視不救。」
小魚儿笑道:「移花宮中人縱然有難,還用得著別人解救么?」語猶未了,身後已有
人接口道:「你說的不錯!」
這語聲清朗而短促,語聲入耳,已有一條人影自小魚儿身側掠出,縱在火光之下,小
魚儿也無法瞧清這人是男是女,是何模樣,以小魚儿的眼力,甚至連此人身上穿的衣
服是何顏色都未瞧清。他一生竟從未見到如此迅急的身法,更想不到世上有如此迅急
的出手──人影閃過,閃入劍光。
剎那間,只聽劍擊之聲不絕于耳,數十柄長劍一齊落在地上,別人誰也瞧不清這些劍
是如何脫手的,只有峨嵋弟子自己心裡有數──他們只覺劍上突有─般不可抗拒的力
道引來,將自己掌中劍引得與同伴之人掌中劍互相交擊,兩人都覺得對方劍上之力大
得驚人,于是手腕一麻,長劍落地,一個個捧著手腕驚呼後退,心裡還是糊裡糊塗,
倣彿正在做夢似的。神錫道長掌中劍雖未出手,人已驚得後退一丈,目光四下遊顧,
除了那兩個白衣少女外,哪裡還有別的人影……但四下火光明滅動,數十柄長劍懼都
在地。神錫道長咬牙頓足,仰天長歎道:「罷了!」反腕一引長劍,竟嚮自己脖子上
抹去,他眼見此等不可抗拒的驚人武功,眼見峨嵋派的聲名便要從此斷送,也只得一
死以求解脫!誰知就在這時,一只手自他身後伸出,輕輕託住了他的手,另一只手已
輕輕將他的長劍接過。神錫道長掌中小這柄劍,隨他出生入死,闖蕩天下也不知經曆
了多少驚心動魄的戰役,長劍離手之事,卻是從來未有,但此刻也不知怎地,這柄生
死不離的長劍,竟會輕輕易易到了別人手中。神錫道長又驚又怒,一個白衣少年已自
他身後緩步走出,雙手捧著長劍,從容而揖,含笑道:「道長請恕弟子無禮,但若非
貴派道友嚮婦人家出手,弟子也万万不會鬍亂出手的。」燈光下,只見這少年最多也
不過只有十三四歲年紀,但他的武功,他的出手,已非這許多武林一流高手所能夢想
,他穿的也不過只是件普普通通的白麻衣衫,但那種華貴的氣質,已非世上任何錦衣
玉帶的公子能及。
他到此刻為止,也不過只說了三五句話,但他的溫文,他的風度,就連閱人無數的「
雪花刀」柳玉如見了,也覺心神皆醉,「銀槍世家」的邱七爺少年時也曾是風流瀟洒
的美男子,但見這少年,也只有自愧不如。一時之間,眾人竟都不知不覺瞧得獃了。
神錫道長雖是滿心驚怒,此刻竟也似被這種迷人的風度所懾,竟也不覺抱拳還禮,道
:「足下莫非亦是來自繡玉穀,移花宮?」自衣少年道:「弟子花無缺,正是來自移
花宮,本官中人已有多年未在江湖走動,禮數多已生疏,若有失禮之處,還請各位包
涵才是。」他說的話總是那么謙恭,那么有劄,但這情況卻像是個天生謙和的主人嚮
奴僕客氣,主人雖是出自本意,奴僕受了卻甚是不安──有種人天生出就是倣彿應當
驕傲的,他縱然將傲氣藏在心裡,他縱覺驕傲不對,但別人卻覺得他驕傲迺是天經地
義、理所應當之事。
他面上的笑容雖是那么乎和而親切,但別人仍覺他高高在上,他對別人如此謙恭親切
,別人反覺難受得很。
神錫道長、黃雞大師、王一抓、邱清波、孫天南、馮天雨、趙全海,這些人無一不是
一派掌門的身份,但不知怎地,在這少年面前,竟有些手足失措,舉止難安,幾個人
口中吶吶,居然說不出應對之詞。荷露眼波流轉,忍不住笑了,大聲道:「我家公子
來了,這棺村可以打開瞧瞧了么?」
神錫道長面色又一變,但他還未出言,花無缺已緩緩道:「藏寶之事必屬子虛,在下
只望各位莫要中了姦人的惡計,而從此化幹戈為玉帛,今日之事,從此再也休要提起
。」
黃雞大師合什道:「阿瀰陀彿,公子慈悲。」王一抓大聲道:「誰若還想爭殺,卻讓
別人暗中在一旁看笑話,那才是獃子。」
邱清波、孫天南等齊聲道:「公子所言極是,在下等就此告退。」神錫道長唏噓合十
,道:「多謝公子!』此間本已是個不死不休的殺伐之場,這花無缺公子來了才三言
兩語,卻已化戾氣為祥和,化殺氣為和氣。柳玉如眼波轉動,始終不離他面目,鐵心
蘭瞧著他,嘴角不知不覺間汎起了一絲欽珮的笑意。
小魚儿突然「哼」了一聲,嚮地道外大步奔出,鐵心蘭怔了怔,微微遲疑,終于也快
步跟了出去。只聽身後趙全海晚道:「玉大俠,玉老前輩…」
荷露也在喚道:「喂,那位姑娘,你怎地走了。」神錫道長喚道:「那位小施主,方
才多承教言,請稍坐待茶。」
幾個人呼聲混雜,小魚儿根本聽不清楚,何況他縱然聽清也不會回頭的,他竟一口氣
走出了那山窟。洞外雖有薄霧,但明月在天,清輝滿地,夜色顯得更美。
小魚儿眼睛卻只直勾勾瞧著前面,腳步絲毫不停,直走了幾醆茶時分,方自尋了塊青
石坐下。鐵心蘭這才長長歎了口氣,道:「藏寶之事,竟會如此結束,倒真是令人想
不到的事。」
小魚儿道:「你想得到什么?」鐵心蘭怔了怔,垂下了頭,幽幽道:「我竟為這一文
不值的藏寶秘圖受了那許多辛苦危難,竟險些一死,如今想來,真是冤枉得很。」
小魚儿道:「你活該。」鐵心蘭咬了咬嘴唇,垂首道:「在那慕容山莊,我知道你必
有許多苦衷許多綑難,才會拋下我不顧,我併不怪你,但你…」
小魚儿道:「你怪我又怎樣?」鐵心蘭霍然抬起頭,道:「你……你。」。你怎么這
樣說話。。小魚儿道:「我說話本來就是這樣,你不愛聽,就莫要聽…哼,別人說話
好聽,你不會去聽別人的么?」鐵心蘭眼圈已紅了,默然半晌,強顏一笑道:「你是
什么時候到峨嵋來的?」小魚儿道:「哼!」鐵心蘭柔聲道:「你身上怎會有這些蛇
?」
小魚儿道:「哼!」鐵心蘭跺了跺腳,也賭氣坐了下去,兩人揹靠著揹,誰也不理誰
,誰也不動,誰也不說話。
也不知過了多久,小魚儿終于忍不住了,重重啐了一口,道:「嘿,那小子好神氣!
」鐵心蘭像是全沒聽見,根本不答腔。
小魚儿憋了半晌,又忍不住了,用揹一頂她,道:「喂,聾子,我說的話你聽見了么
?」
鐵心蘭道:「聾子怎會聽得見人說話。」
小魚儿獃了獃,道:「但……你這不是明明聽見了么?你聽不見人說話,又怎會聽見
了,你…」說來說去,他自己也忍不住大笑起來。
鐵心蘭早已偷偷在笑,此刻也不禁「噗嗤」笑出聲來。笑聲中兩人不知不覺已併排坐
在一起,也不知是鐵心蘭先移過來的,還是小魚儿先移過去的。
笑了半晌,小魚儿突然又道:「那小子實在太神氣了!」鐵心蘭柔聲道:「其實那也
不是他自己神氣,只不過是別人捧著他神氣而已。」
小魚儿冷笑道:「你莫以為他自己不神氣,他那副樣子,不過是裝做出來的,好讓別
人說他謙恭有禮,其實……哼,狗屁!」
鐵心蘭笑道:「繡玉穀,移花宮可說是如今天下武林的聖地,他身為移花宮唯一的傳
人,就算神氣,也怪不得他。」小魚儿道:「哼…哼哼……哼哼哼。」
鐵心蘭媚然一笑,輕輕摸了摸他的手,瞧見他腕上的毒蛇,又趕緊縮了回來,眨著眼
睛笑道:「你有沒有發覺,他的眉毛眼睛,可真是像你,簡直和你一模一樣,不知道
的人,還要以為你們是兄弟哩。」小魚儿道:「我若生得像他那副娘娘腔的模樣,我
寧可死了算了,」鐵心蘭含笑瞟了他…眼,不再說話。
小魚儿歪起了頭,冷笑著又道:「奇怪的是,這種裝摸作樣、娘娘腔的男人,偏偏有
人喜歡他。」鐵心蘭道:「哦……誰喜歡他。」小魚儿道:「你。」
鐵心蘭獃了獃,失笑道:「我喜歡他?你瘋了!」小魚儿道:「你若不喜歡他,怎會
瞧他瞧得眼睛都亮了…你若不喜歡他,又怎會處處都幫著他說話。」鐵心蘭臉都氣紅
了,咬牙道:「好,就算我喜歡他,我喜歡得要死好么,反正你也不是我的什么人,
你也管不著。」她跺著腳,揹又轉了過去。
小魚儿索性坐到地上去了,喃喃道:「哼,裝模作樣像個小老頭子,這種人比什么人
都討厭。」鐵心蘭也不回頭,道:「你不是說他娘娘腔么現在怎么又說他像老頭子。
」
小魚儿道:「我…我說的是他像小老太婆。」鐵心蘭突又「噗嗤」一笑。小魚儿瞪起
眼睛,道:「你笑什么?」鐵心蘭慢悠悠地,一字字道:「你在吃醋。」
小魚儿跳了起來,道:「我在吃醋?…。』笑話,笑話……」突又坐了下去,歎道:
「不錯,我現在真的有些像是在吃醋。」
鐵心蘭嬌笑著撲入他懷裡,但瞬即跳起,顫聲道:「蛇…這些鬼蛇你怎么不弄掉牠。
」小魚儿苦著臉道:「我若能弄得掉牠們就好了!」
鐵心蘭失聲道:「你……你自己也弄不掉牠?」小魚儿歎道:「碧蛇神君一死,現在
只怕誰也弄不掉牠們了,無論誰只要一碰牠們,牠們立刻就會給我來上一口。」
鐵心蘭著急道:「那…。那怎么辦呢?你難道永遠帶著牠們跑?!」小魚儿愁眉苦臉
,獃了半晌,突然做了個鬼臉,笑道:「這樣也好,身上纏著蛇,女孩子就不會來纏
我了。」
鐵心蘭跺腳道:「人家說正經的,你卻還要開玩笑。」她又賭氣揹轉臉,但瞬即又回
了過來,笑道:「我有法子了。」小魚儿喜道:「你有什么法子?」
鐵心蘭道:「你不給牠們東西吃,等牠們餓死,牠們一死,自己就掉下來了。」小魚
儿像是想了想,點頭道:『是極是極,這法子簡直妙不可言。」鐵心蘭嫣然笑道:「
多謝多謝。」
小魚儿眨了眨眼睛,道:「只是還有一樣你忘了。」鐵心蘭道:「還有什么?」小魚
儿道:「這些蛇雖是光頭,卻不是和尚。」鐵心蘭獃了半晌,道;「這是什么意思?
」
小魚儿忍住笑道:「不是和尚,就吃葷的。」鐵心蘭又獃了獃,突然跳了起來,驚呼
道:「牠。…牠們若是真的餓了,豈非要吃你的肉,喝你的血。」
小魚儿歎了口氣道:「你真是天才儿童,到現在才想到。」鐵心蘭急得眼淚都要流出
來了,跺腳道:「這怎么辦呢?怎么辦呢?我看只有…只有…。」
到底「只有」怎樣,她卻說不出,急得在那裡直轉圈子,轉了七八個圈子,突聽有人
語聲傳了過來。只聽一人道:「那丫頭怎會突然失蹤,倒真奇怪。」
另一人冷冷道:「她跑得了今天,還跑得了明天么?」這兩人語聲一入耳,小魚儿、
鐵心蘭又面色變了。鐵心蘭啞聲道:「小仙女!」小魚儿道;「還有慕容九妹!」
鐵心蘭道:「咱……咱們快走吧。」但直到這時,他們才發覺這竟是條死路,三面俱
是直壁削立,唯一的道路,正是小仙女她們要走過來的。
鐵心蘭手腳都已冰冷,道:「這…這…。」小魚儿道:「咱們先躲一躲再說。」兩人
身子剛躲好,小仙女與慕容九妹已走過來了。
小仙女道:「峨嵋山倒真是邪門,諾大的一片山上,除了猴子住的洞外,就只有這裡
是可以避風的地方。」
慕容九妹道:「我看滿山亂找也沒用,咱們不如先在這裡歇歇,等天亮再說。」小仙
女早已坐了下來,她坐的正是小魚儿方才坐的那塊石頭,兩人懶懶的坐下,連眼睛都
瞇了起來。
小魚儿和鐵心蘭不覺暗暗叫苦,這一來要等到什么時候才能進出去,可真是只有天知
道了。也不勿過了多久,小仙女張開了眼睛,道:「你冷不冷?」
慕容九妹冷笑道:「你真是嬌生摜養的千金小姐,這樣就算冷么,就算在冰天雪地之
中,我都不會喊冷的。」小仙女聳了聳肩,又閉起了眼睛。
小魚儿卻在暗中撇了撇嘴,暗道:「你自然不怕冷,你也不想想你練的是什么功夫,
光著屁股睡在冰下都沒關係,別人可沒練過你那鬼功夫呀。」又過了半響,小仙女突
然站起來,道:「你不怕冷,你有本事,我可受不了啦。」慕容九妹道:「受不了也
得受。」小仙女笑道:「九姑娘,好姐姐,陪我去找些柴來生堆火好么?」
慕容九妹終于慢吞吞站了起來,兩人東瞧瞧,西望望,竟嚮小魚儿與鐵心蘭藏身之處
走了過來。小魚儿暗道:「該死該死,我怎么偏偏選了這地方來躲,這地方怎會偏偏
有柴火,當真是倒了窮霉了。」鬚知他們要躲,自然就躲在枯藤木時後,枯藤木葉自
然是最好的引火之物,百般巧合,小魚儿可像是要倒霉了。鐵心蘭掌心早巳流滿冷汗
,身子也發起抖來。
只見小仙女與慕容九妹越走越近,鐵心蘭也越抖越厲害,抖得四下枯藤木葉簌簌的直
響。
小仙女突然停住腳,道:「你……你聽,那是什么在響?」
慕容九妹冷冷道:「你放心,不會有鬼的。」小魚儿心唸一閃,眼珠子一轉,突然將
頭髮扯散,自己居然偷偷笑了,也不知在笑什么?鐵心蘭見他在這種時候居然還笑得
出,簡直要氣破肚子,急斷腸子,只見小仙女又在往前走,口中喃喃道:「就算沒有
鬼,鑽條蛇出來,也夠要命的了,」
慕容九妹冷冷道:「有我在這裡,你什么都不必怕。」她話未說完,突見一個怪物從
黑暗中跳了出來。小仙女嚇了一跳,冷汗立刻流出。慕容九妹卻冷叱道:「是什么人
裝神弄鬼?」
只聽這怪物鬼叫道:「慕容九妹…慕容九妹,你害我死得好苦,我做了淹死鬼,還要
做燙死鬼……慕容九妹,慕容九妹,你還我命來!」
《絕代雙驕》【第二十四章】死中求活
在月光下,慕容九妹已瞧清了這「怪物」面目,卻不是小魚儿是誰?
……卻不赫然正是那已死在她手上的小魚儿是誰?
深夜荒山,陰風陣陣,荒山中突然跳出個被頭散發,滿身是蛇的怪物,面這怪物又正
是她親手害死了的人。慕容九妹縱有天大的膽子,也是受不了的。
她指著小魚儿,顫聲道:「你…你……」第二個「你」字才出口,人已被嚇得暈了過
去。小仙女雖然不知道這其中的糾葛秘密,但瞧見小魚幾滿身是蛇,瞧見慕容九妹又
嚇得暈倒……她的魂也沒有了,驚呼一聲,轉身就跑,連頭都不理回。瞬息間她便跑
得蹤影不見。小魚儿哈哈大笑,道:「蛇兄呀蛇兄,無論你以後是否會害死我,我都
得謝謝你,無論如何,你至少已救過我兩次命了。」最莫名其妙的自然還是鐵心蘭,
她簡直整個人都糊塗了,從黑暗中走出來,瞪大了眼睛瞧著小魚儿,終于忍不住問道
:「你幾時被慕容姑娘害死過?什么淹死鬼、燙死鬼我……我簡直被你弄糊塗了。」
小魚儿笑道:「女孩子還是糊塗些好,女孩子知道越多,麻煩就越多,你只要知道我
有兩下子就行了。」鐵心蘭怔了半晌,歎道:「你實在是有兩下子,慕容九妹居然會
被你嚇暈,小仙女居然會被你嚇得落荒而逃,這種事告訴別人,別人只怕也不會相信
的。」小魚儿瞧著還是暈迷不醒的慕容九妹,道:「依你看,我會對她怎么樣?」
鐵心蘭想了想,道:「你就任憑她暈在這裡,一走了之。」她瞧了瞧小魚儿的臉色,
接著又道:「或者,或者你用藤子捆佳她,等她醒來時,打她幾下出氣。」
小魚儿冷冷道;「婦人之仁,到底是婦人之言。」鐵心蘭道:「這……這么兇的法子
還不夠?」小魚儿道:「當然不夠。」鐵心蘭顫聲道:「難道…難道你真要殺了她?
」
小魚儿道:「我若不殺她,難道還等她以後來殺我不成?」鐵心蘭跺腳道:「我實在
想不到你…。你……你竟真的如此狠心。」
小魚儿道:「你現在總該想到了吧。你若不願瞧,就走得遠遠的好了。」鐵心蘭跺了
跺腳,一口氣衝了出去。
小魚儿也不理她,眼睛瞪著慕容九妹,喃喃道:「你這個狠心的女人,我若不殺了你
,怎對得起自己。」
語聲微頓,冷笑又道:「我正好要毒蛇咬你一口,看著究竟是蛇毒,還是你毒。」他
竟抓起慕容九妹的手,向自己腕上的毒蛇喂去!這時月光滿天洒將下來,正照著慕容
九妹的臉。
只見她瘦瘦的瓜子臉,是那么蒼白,長長的睫毛覆蓋著眼,雖然是在暈迷著,看來卻
更是楚楚動人,我見猶憐。
她的手,也是那么柔軟,冰冷而柔軟,要拿這樣人的這種手去喂蛇,又有誰狠得下這
個心。小魚儿的手有些軟了,但想到她將自己關在石牢裡,想到她要將自己活活冷死
、餓死,小魚儿的怒火又不禁直衝上來,冷笑著道:「什么事你都怨不得我,你若不
想殺我,我絕不會殺你的。」突聽一人緩緩道:「以這樣的手段來殺一個女孩子,豈
非有失男子漢的身份。」小魚儿一驚抬頭,喝道:「誰?」話剛喝出,他已瞧見了面
前的人,正是那溫文爾雅的花無缺公子,三個人遠遠站在他身後,兩個是白衣少女,
還有一個竟是鐵心蘭,三個女孩子的三雙大眼睛都在瞪著他,像是狠不得將他吞下肚
裡。
小魚儿心裡也不知已氣成什么樣予,但面上卻只是笑了笑,仍然抓著慕容九妹的手,
笑瞇瞇的道:「你是說我殺不得她?」
花無缺和聲道:「一個男人,對女孩子總該客氣些,就算她有什么對不起你的事,你
也該瞧她是女人份上,讓她一些。」
小魚儿哈哈笑道:「好個溫柔體貼的花公于,世上有你這樣的男人,當真是女人的福
氣,天下的女人真該聯合起來送你一面錦旗才是。」花無缺微微笑道:「好說好說。
」
小魚儿道:「但女人若要殺死你時,你又如何,難道你就閉起眼睛來讓她們殺?難道
你連還手都不還手。」花無缺緩緩道:「我若做了對不起她的事,被她殺死,也絕無
怨言。」
小魚儿道:「但若有個女人做了對不起你的事,你不殺她?』花無缺道:「男人總該
讓女人些才是。」小魚儿苦笑道:「你這樣的想法,真不知從哪裡學來的,照你這樣
說來,天下的男人簡直都該死了,都該一頭跳進黃河才是。」花無缺道:「那也不必
。」小魚儿瞪著他,也不知是該氣,還是該笑,也不知他是真的聽不懂自己的話,還
是假聽不懂,也不知他是聰明,還是獃子。花無缺含笑瞧著他,面上既無怒容,也不
著急,他若真像表面看來這般文弱,小魚儿早已一個耳光摑了過去。
但他那身武功實在有點駭人,小魚儿只得歎了口氣,道:「你的意思是定要我放了她
?」
花無缺含笑道:「足下放了她誠是英雄所為。」
小魚儿道:「我今日放了她,她日後若來殺我,又當如何?」花無缺沉吟道:「日後
之事,誰也無法預測,是么?」
小魚儿道:「好,我要殺她,我就不是英雄,不是男子漢,我就該死,但她若要殺我
,卻是天經地義的事,我被她殺了也是活該,是么?」
花無缺笑道:「在下併無此意,只是…」小魚儿大聲道:「我不管你是什么意思,今
天我打不過你,你放個屁我也只有聽著,但以後你打不過我時,我偏要殺幾個女人讓
你瞧瞧。」他重重摔開慕容九妹的手,道:「算你厲害,你抬走吧。」花無缺也不動
氣,仍然微笑道:「如此就多謝了。」
白衣少女已燕子般掠了過來,抱起了慕容九妹。那糰臉少女瞪著小魚儿,冷笑道:「
今天若非公子在這裡,我就宰了你,讓你知道女人的厲害。」
小魚儿冷笑道:「你隨便吧,罵什么都沒關係,因為你是女人,女人天生就可以罵男
人的,花公子,你說是么?」
花無缺笑道:「能被女人罵的男人,才算有福氣,有些男人,女人連罵都不屑罵的。
」小魚儿道:「哈……哈哈,如此說來,我真是榮倖之至,為了免得讓你難受,他日
也得找幾個女人來讓你榮倖榮倖才是。」花無缺笑道:「那時在下必定洗耳恭聽。」
小魚儿眼睛一翻,幾乎氣炸了肺。
只見荷露拉起了鐵心蘭的手,道:「姑娘,你也跟咱們一齊走吧。」鐵心蘭垂首道:
「我……我…」她雖然垂著頭,眼角卻不住去瞟小魚儿。
圓臉少女恨聲道:「那種男人,你還要理他么,跟咱們走吧。」荷露笑道:「我家公
子也正想和你聊聊。」小魚儿大聲道:「去去去,你快跟他們去吧,我現在雖然倒霉
,但還沒什么,你若再跟著我,我才是倒霉透頂了。」鐵心蘭垂著頭,眼角又沁出了
淚珠。圓臉少女拖著她,道:「不理他,我們走。」
花無缺含笑一揖,也轉過身子,只見荷露懷中的慕容九妹突然掙著動了起來,口中夢
囈般道:「小魚儿……江魚,放了我……放了我吧。」
花無缺面色微變,霍然回首凝註著小魚儿,一字字道:「你就是江魚,就是小魚儿?
」小魚儿也不覺怔了怔,道:「我這名字很出名么?」
花無缺又瞧了半晌,竟輕輕歎息了一聲,道:「抱歉得很小魚儿瞪大眼睛,道:「抱
歉?你為什么抱歉?」花無缺緩緩道:「只因我要殺死你!」這句話說出來,大家全
都吃了一驚。
小魚儿道:「你頭腦有些不正常么?怎地突然又要殺我?」花無缺道:「只因你是江
魚,所以我要殺你,芸芸天下只有一個是我要殺的人,那人就是江魚,就是你!」
小魚儿怔了半晌,歎道:「我懂了,可是有人叫你殺我的。、花無缺道:「正是家師
所命。」鐵心蘭已嘶聲大呼道:「你師父為什么要你殺他?為什么?……為什么?…
…」她想衝過來,卻被那圓臉少女緊緊抱住了。小魚儿與花無缺面面相觀,誰也沒有
瞧她!
過了半晌,小魚儿突然笑道:「很好,我本來也想殺死你的,只因我目前實在打不過
你,所以才一直忍住,不過,現在……」
他雙臂突然一振,向花無缺撲了過去,他武功縱非花無缺之敵,但只要讓他觸及花無
缺,他身上的毒蛇,是誰也不認的。
那不但會要花無缺的命,也會要他的命哪知他手臂一震,真氣才轉,左右雙腕,便麻
了一麻,他身子還未撲到花無缺面前,眼前已發黑。他竟凌空跌了下去!
小魚儿醒來時,首先瞧見一爐香。這爐香就在他對面,香煙繚繞氤氳四散,一陣陣送
到小魚儿鼻子裡,卻非檀香,也非茴香,而是一種說不出的什么香氣,乍嗅有些像花
,再嗅有些像藥,仔細一嗅,又有些像女子的脂粉。小魚儿也懶得去分辨,總之他覺
得嗅起來舒服得很。
然後,小魚儿又瞧見一柄刀。這炳短刀,鑲著珠柄,就掛在他睡著的床頭,像鯊皮的
刀鞘,看起來像是耑為裝飾用的。
但這間屋子就只有這點裝飾,其余都簡陋得很,只是四面都打掃得一坐不染,叫人感
到舒服得很。小魚儿猜不出這是什么地方,他想,這極可能是花無缺為了要在峨嵋山
逗留,而臨時搭起來的竹屋。但他又怎會到了花無缺的屋子裡?他方才不是明明中了
不可救藥的蛇毒,難道花無缺還會救他?花無缺不是一心想殺死他的么?
他轉了轉頭,立刻就瞧見了花無缺。這時陽光已照滿了那以竹架搭成的、簡陋的窗子
。花無缺,就坐在陽光下,那安詳的神態,那雪白的衣衫,就連小魚儿也不得不承認
他是入間少見的美男子。他像是已在這裡坐了許久許久,但看來卻一點也不煩躁著急
,他就這樣靜靜的坐著,像是還可以繼續坐下去。
這也是小魚儿珮服的,若是換了小魚儿,簡直連一刻都坐不住,小魚儿暗中試了試,
覺得自己身子好像併沒有什么難受,再瞧自己身上那些要人命的毒蛇,居然連一條都
瞧不見了,他暗中鬆了口氣,大聲道:「喂,可是你救了我?」花無缺淡淡道:「不
錯。」小魚儿道:「那么厲害的蛇毒,你也能救?」
花無缺道:「這仙子香與你已服下的素女丹,万毒俱都可解。」小魚儿道:「你方才
不是要殺我的么?」
花無缺緩緩道:「我現在還是要殺你!只因我必需親手殺死你!不能讓你因為別的事
死。」小魚儿眨了眨眼睛,道:「你為何定要親手殺死我?」花無缺道:「只因我受
命如此。」
小魚儿默然半晌,道:「她一定要你親手殺死我?我死在別的人別的事上都不行,這
…。你不覺得奇怪么?你不問是為什么?」
花無缺道:「我不必問。」,小魚儿道:「看來你倒聽話得很。」花無故道:「本宮
令嚴,無人敢違。」小魚儿道:「看來你也老實得很,我問你什么,你就答什么。」
花無缺道:「任何人無論問我什么,我都會據實以告,我縱要殺死你,但那和問答的
話完全是兩回事。」小魚儿道:「你非要親手殺死我不可?我若殺死了你呢?」
花無缺淡淡道:「你殺不死我的。」小魚儿道:「你敢和我拼一拼么?」花無缺道:
「我正是堂堂正正取你性命!」小魚儿道:「好,你先退後幾步,先讓我起來。」
花無缺果然站起身子,後退了八九步之多。小魚儿緩緩爬起,口中喃喃道:「你這人
實在太老實了,但我卻不知你是真的老實,還是假的老實,也許你自以為對什么事都
太有把握,所以隨便怎樣都無所謂。」他口中說話,突然拋出了那柄鑲珠的匕首,一
躍下地!
花無缺淡淡瞧著,神色不變就這份安詳從容的氣概,已足以愧煞世上千千万万自命高
手的人物。小魚儿突然大笑道:「你要我死,那併不綑難,但你若定要親手殺死我,
今生今世,再也休想。」突然反轉匕首,對準了自己的心窩。花無缺微微變色,道:
「你……你這是做什么?」
小魚儿向他做了個鬼臉,笑道:「只要你身子向我這邊動一動,我這一刀就刺下去,
那么你就一輩子也休想親手殺死我了,因為我已親手殺死了自己。」
花無缺獃在那裡,簡直不會動了!他實在想不到小魚儿竟會有這一著!若論武功,自
是比他強勝許多,但若論臨事應變,他又怎能比得上精靈古怪、詭計多端的小魚儿?
這自然是因為兩人生長的鐶境截然不同──高高在上的「移花仙子」,那精靈詭計,
又怎比得上「惡人谷」中的惡徒,小魚儿使出的這些「絕招」,花無缺當真是做夢也
使不出的。
小魚儿大笑道:「你若還想親手殺死我,現在就得忍耐,莫要動…一動都莫要動…。
」他眼睛瞪著花無缺,一步步往後退。花無缺竟不知該如何應付這種侷面,只有站著
不動,眼看小魚儿退出了門,也無可奈何。但小魚儿也實在不敢稍有疏忽,雖已退出
了門,眼睛還是眨也不眨地盯著花無缺,不敢放鬆。
門外晨霧瀰漫,不知名的山花,在霧中更顯得風姿綽約,陽光雖已陞起,卻仍照不散
峨嵋清晨的濃霧。小魚儿一步步往後退,退過山花夾列的小徑,他除非算準花無缺再
也追不著他,否則實也不敢回頭。他退得很慢,腳步踏得很穩。花無缺突似想起什么
,失聲道:「江魚─快快快站住…!」,呼聲中,他身子已要往門外衝。
小魚儿厲聲道:「你先站住你只要敢出門一步,我立刻……………………」花無缺身
子硬生生頓住在門口,額上竟已急出冷汗,大聲道:「快站住,你已退不得了,後面
……」
他「後面」兩字方白說出,小魚儿往後退的左腳已一腳踏空,他驚呼之聲才出口,人
已往下面直墜而落!他身後竟是一道懸崖,雲霧悽迷,深不見底,花無缺眼看著小魚
儿直墜下去,也趕不及拉他了。小魚儿的驚喊聲,尖銳而短促,但四山回應卻一聲聲
響個不絕,天地間倣彿懼是小魚儿的驚呼。花無缺身子似已脫力,斜斜倚在門上,眼
睛失神地瞧著面前的濃霧,一粒粒汗殊滾滾流下。這時鐵心蘭已踉蹌衝了出來,四五
個白衣少女跟在她身後,鐵心蘭衝到花無缺面前,道:「是誰在驚呼?是不是他?…
…………是不是他?」花無缺點了點頭。鐵心蘭道:「他──他在哪裡?」花無缺歎
息著搖了搖頭。
鐵心蘭瞧見他的神色,後退兩步,顫聲道:「你─你──你殺了他──你殺了他!」
突然衝上去,拳頭像雨點般落在他身上。
花無缺仍是動也不動,既不閃避,也不招架,鐵心蘭拼命擊出的拳頭,打在他身上,
他竟似全無感覺。白衣少女們驚怒之下,怒喝著齊嚮鐵心蘭出手,花無缺反而為鐵心
蘭一一攔住,
柔聲歎道:「我併沒有殺死他,只是他──他自己失足落下了懸崖。」鐵心蘭身子一
震,踉蹌地後退,道:「你──你真的沒有殺他?」
花無缺道:「我一生之中,絕不說半句假話。」鐵心蘭嘶聲道:「那你為什么不還手
?」
花無缺目光溫柔地瞧著她歎道:「我知道你此刻心裡必定很難受,你縱然傷了我,也
是理所應當的事,我絕不會怪你的。」鐵心蘭怔在那裡,心裡酸甜苦辣,也不知是何
滋味,這花無缺固是如此善良,如此溫柔,但小魚儿──那又兇又坏的小魚儿,卻為
什么偏偏比花無缺更令她刻骨銘心,更令她難捨難分,牽腸掛肚。
花無缺目光更是溫柔,道:「鐵姑娘,你還是歇歇去吧,傷…………………………」
鐵心
蘭道:「是──我是該歇歇去了,是該去了──」
突然瘋狂般衝嚮懸崖,嘶聲道:「小魚儿,你等著,我來陪你一齊歇歇──」但她還
未衝到懸崖,花無缺已拉住了她的手,她拼命掙紮,縱然用儘了力氣,也是掙紮不脫
。
鐵心蘭淚流滿面,大呼道:「放開我──放開我──為什么不讓我下去陪他,他一個
人死在下面,是多么寂寞──」
只聽一人悠悠道:「誰死在下面了──?一個人能寂寞寂寞,安安靜靜的死,是多么
倖福。」乳白色的濃霧中,一條婀娜的人影,緩緩走了過來,就像是霧中的幽靈,卻
正是慕容九妹。她面容更是蒼白,那雙靈活而嫵媚的大眼睛,也失去了昔日的光綵,
竟已像是有些癡獃。鐵心蘭咬牙道:「小魚儿終于死了,你開心么?」他就死在這懸
崖下,你可要去瞧瞧他死時的模樣。」慕容九妹輕輕搖了搖頭,緩緩道:「他不會死
在這裡的,死在這裡的,絕不是他!」
她突然咯咯笑了起來,笑道:「他早已死在慕容山莊了,是我親手殺死了他──一個
人是絕不可能死兩次的,你們說是么──是么?」她長發在風中飛舞,笑得是那樣瘋
狂。
花無缺憐憫地瞧著她,輕聲道:「荷露,這位姑娘方才被駭得太厲害了,到此刻神智
還未恢複,你扶她回屋去躺躺吧。」
荷露拉起了慕容九妹的手,但慕容九妹仍在咯咯笑道:「我親手殺死了他,我親眼瞧
見了他的鬼!哈哈,你們瞧見過鬼么──休們能親手殺死他么?」
鐵心蘭突然狂笑道:「你們誰也殺不死他,世上唯一能殺死他的人,就是他自己──
」狂笑突又變成痛哭,她放聲悲嘶道:「但他終于殺死了自己──他終于譭滅了自己
──為什么聰明的人,總是會自己譭滅自己──」不錯,聰明人有時的確會自作聰明
,弄巧成拙,到頭來雖害了別人,但卻也害了自己。小魚儿遠比這種人還要聰明得多
──他方才那一腳踏空,竟是假的,竟只不過是做給花無缺看的。
他其實早巳將地勢瞧得一清二楚,他整個人看似跌下去的,其實早巳算推了平衡的力
量,拿捏得分毫不差。他身子滑下,右手的尖刀便已插入了削壁,左手也立刻拉住了
條山藤,整個人都貼在削壁上。這自然要有很快的眼睛,很細的心,更要有很大的膽
子,但若要別人上當,尤其是要花無缺這種人上當,不冒險行么?
到方才鐵心蘭悲呼痛哭,慕容九妹又笑又叫,花無缺柔言細語,小魚儿始終貼在壁上
,聽得清清楚楚。聽見這些哭叫呼笑,小魚儿心裡自然也有許多難言的滋味,但他畢
竟忍得下這個心,對一切都不聞不問。到後來人聲終于散去了,小魚儿暗中鬆了口氣
,過了半晌,身子悄悄往上爬,眼睛自懸崖邊沿悄悄嚮外望。只見懸崖上果然已沒有
人了,他正想爬上去──哪知就在這時,身旁竟似有人聲響動!
《絕代雙驕》【第二十五章】死裡逃生
小魚儿大驚之下,扭頭一瞧,才發現那竟不過是猴子,幾十只猴子也不知是從哪裡來
的,竟都學著他的模樣,身子爬在削壁上,腦袋悄悄往外伸。峨嵋山的猴子最多,又
最喜學人模樣,小魚儿本就聽人說過。但此刻真的讓他瞧見了,他不禁又是好氣,又
是好笑,又不知該如何才能趕走牠們,只得撮口道:「噓──去──」猴子們嚮他做
了個鬼臉,也撮起嘴,吱吱喳喳的叫,有些猴子的臉紅得像屁股,
做起鬼臉來真可以嚇死人。小魚儿生怕這些見鬼的猴子驚動了花無缺,又不禁有些著
急起來,忍不住伸出一只手去趕,去打。他手一伸,就知道坏了。
猛子們突然一窩蜂撲了過來,一齊嚮小魚儿伸出手來,若是在平時,小魚儿自然不怕
。但此刻他身予懸空弔在峭壁上,兩只手都用不得力,猴子們往他身上一撲,他就得
直滾下去。
他又是害怕,又是著急,又不敢出聲呼救,兩只手往峭壁上亂爬,手裡的尖刀也落了
下去,許久才聽見「噗」的一聲。那峭壁竟是嚮內陡斜的,所以匕首才會直落到底,
那回聲許久才傳上來,顯見這懸崖深得怕人。小魚儿滿身冷汗,手再也抓不到著力之
處,到了削壁嚮內陡斜之處,他身子也要筆直跌下去,不粉身碎骨才怪。天下第一個
聰明人竟會死在一群猴子手上,小魚儿一唸想到這裡,真不知是該哭還是該笑。
只見猴子們也往下直跌,但幾十只猴子咬咬喳喳一叫,突然一個拉著了一個的手。幾
十只猴子手拉著手,腳爬著削壁,竟一連串懸空弔了起來,就像是一串葫蘆似的,一
個也末跌下去。小魚儿卻已跌下去了,他的手已抓不住任何東西!他只有閉起眼睛,
慘笑道:「完了──小魚儿競被猴子殺了───」
但就在這時,突然不知從哪裡伸出一只毛茸茸的猴爪來,竟將地胸前的衣襟一把抓住
一這只猴爪力道竟大得怕人,只是小魚儿下落之力更大,猴爪雖抓住了他的衣服,但
衣服撕裂,身子還是往下直落!誰知另一只猴爪又閃電般伸出來,抓住了他的頭發。
小魚儿疼得眼淚直流,身子卻總算頓住。
只見那一串猴子還在朝他做鬼臉,朝他鬼叫,抓住他的兩只猴爪,卻是從削壁上的一
個洞裡伸出來的!小魚儿暗道:「抓住我的大概是猴王,否則又怎會有這么大力氣,
猴子對人,可不會有什么好唸頭,牠將我抓上去,卻不知要怎樣折磨我。」他主意打
得真是比天下所有的人都快,這心唸一轉,立刻暗中運氣想先掠上去攀住那個洞,先
發製「猴」!又誰知他身子還未動,那洞裡竟突然有個人的語聲傳出來,語聲又尖又
細一字字道:「莫要動,一動就將你丟下去!」這又尖又細的語聲,聽來當真有七分
像是猴子,但說的明明是人話,猴子難道也會說人話?這峨嵋山裡,莫非真有猴子成
了精?小魚儿嚇得又是一身冷汗,顫聲道:「你…你究竟是什么?」
那語聲吱吱笑道:「你是什么,我就是什么。」小魚儿道:「你…你是人?」那語聲
道,「你猜我是不是人?」小魚儿抽了口涼氣道:「你要怎樣?」
那語聲道:「你垂下手,不準動。」小魚儿只有乖乖的垂下手,身子已被這「人」凌
空直提了上去,就好像是在騰雲駕霧一般。那只猴爪竟在他左右雙肩各點了一點,點
的竟正是他肩頭的穴道,他再想抬手也抬不起來!接著,他真的就像是條魚似的,被
拉入那洞裡。
那洞口併不大,但洞裡面卻併不小。小魚儿被拉得全身又酸又疼,腦袋直發暈,張開
眼睛,只見一只猴子正咧著大嘴朝他直笑。
這「猴子」可真是不小,竟比小魚儿矮不了許多。仔細一瞧,這「猴子」身上竟穿著
衣服,雖然破破爛爛,但卻的確是人穿的衣服,半分不假。再仔細一瞧,這「猴子」
全身雖長著毛,股上雖也長著毛,但那眼睛、那鼻予,卻又像是人的模樣。最奇怪的
是,這「猴子」不但長著頭發,還長著鬍子。
那「猴子」卻咬咬笑道:「你現在瞧見了么?我究竟像是什么?」小魚儿硬著頭皮,
道:「你有三分像人。」那「猴子」道:「但卻有七分像猴子,是么?」
小魚儿道:「若不是親耳聽見你說人話,你簡直半分也不像人。」他遇見這怪事,索
性豁出去了,心裡早巳全忘了「生死」兩字,根本全不怕這「怪物」要對他怎樣。
但這「猴子」卻不生氣,反面哈哈大笑道:「告訴你,我本就是人中之猴,猴中之人
,你說我是人固然是對的,說我是猴子可也不錯。」
小魚儿卻不禁怔了征,失聲道:「人中之猴……猴中之人。…你難道是……是…」
突聽一人冷冷道:「你不要聽他鬼話,他根本就是個人,只不過模樣本就生得像猴子
,再和猴子相處日久,人味儿更小了。」洞中甚是寬闊,陽光自小小的洞口照進來,
洞裡後面大半地方都是黑黝黝的,什么都瞧不清。這語聲正是從黑暗中傳出來的,枯
澀生冷,聽來也完全像是人說的話,小魚儿又嚇了一跳,道:「你呢?你是什么?」
只見一個影子緩緩自黑暗中走出,亦是瘦小枯幹,滿頭毛發,看來實也只有三分像人
,但是他的目光卻極是清澈,而且像是充滿了智慧,除了「人」之外,的確再無一種
動物有這樣的眼睛。小魚儿鬆了口氣道:「不錯,你是人…但你究竟是什么人?又怎
會在這種地方?又怎會變得如此模樣?」
這「人」長長歎息了一聲,道:「你問他吧。」他話未說完,那「猴子」已跳了起來
,怒罵道:「問我?我不是被你害的,又怎會活鬼般被困在這裡?又怎會變成這副不
像人的模樣。」那「人」冷冷道:「你本來又像人么?『十二星相』中,又有哪一個
是像人的?」
小魚儿眼睛本在這兩「人』身上轉來轉去,心中固是驚駭,也不覺有些可笑、好奇,
但聽了這話,他卻吃了一驚,駭然望嚮那「猴子」道:「你………你真的是『十二星
相』中人?」
那「猴子」挺直揹脊,傲然道:「不錯,某家正是十二星相』中的獻果神君!」小魚
儿身子不覺往後退,揹貼著石壁,轉嚮那人道:「你…你呢?」
那人慘笑道:「你小小年紀,絕不會聽見過我的名字……」他揹脊頭也挺直,日中突
然射出了光,大聲接道:「但十四年前,武林中提起『飛花滿天,落地無聲』沈輕虹
這名字來,有誰人不知?哪個不曉?」「獻果神君」嘿嘿笑道:「放你的臭屁,你從
來也不過只是個臭保鏢的,一聽見咱們『十二星相』的名字,馬上就落荒而逃。」
沈輕虹冷笑道:「是么?你『十二星相』既這般厲害,為何帶不走我一分銀子,為何
也被我困在這裡十四年,天天幹著急?」這兩人互相譏刺,互相嘲罵,小魚儿又不禁
聽得獃住了,他這才知道這兩人竟非朋友,而是仇敵。兩個仇敵竟同被綑在一個山洞
裡達十四年之久,這日子真不知是怎么過的,小魚儿委實想不出他們怎能活到現在。
只見兩人你瞪著我,我瞪著你,像是已箭在絃上,一觸即發,但到後來兩人卻是誰也
未曾出手「獻果神君」獰笑道:「你莫忘記,現在已有這小鬼來了,我已不愁寂寞,
就算立刻殺了你,也沒有什么關係。」沈輕虹冷冷道:「你只因恨我,不想比我先死
,所以才活了這么久,我若是真個死了,你也万万活不長的。」
小魚儿忍不住道:「如此說來,你兩人只因為互相懷恨,是必一定拼著活下去,所以
才能活了這么久的么?」「獻果神君」咬牙道:「十二星相』怎能比這臭保鏢的先死
!」
小魚儿道:「這十四年來的日子,你們就始終在打打罵罵中度過?」沈輕虹道;「若
不打打罵罵,如何消遣此長日。」獻果神君道:「若非如此,我早已宰了他!」
小魚儿道:「但你兩人為何不設法逃出去?」獻果神君道:「我若能走就走了,還用
得著你這小鬼來說?」小魚儿道:「你兩人若不能出去,卻又是如何進來的?」
獻果神君恨恨道:「只因那批紅貨就藏在這裡,我偪他將我帶來!那時我還有些不信
,讓他先進來。我再進來…。那自然是從繩子上垂下來的。」
他也許最因為太久沒有和人說過話,也許是因為心裡恨得太厲害,所以說話顛三倒四
,不明不白簡直教人聽不懂。
他眨著眼睛想了想,緩緩道:「他原是鏢頭,保了批紅貨,你知道了便要去搶,誰知
他竟用了金蟬脫殼之計,先就將紅貨藏到這裡,你去搶只搶了個空是么?」
獻果神君咬牙道:「說他娘是個老太太,正是一點也不錯。」小魚儿忍住笑道:「只
是他機智雖高,武功卻非你敵手,所以被你偪得沒法子,後來終于將你帶到這裡。」
沈輕虹道:「其中雖有曲折,大緻卻不差。」小魚儿道:「你們兩人在懸崖上用繩子
一齊垂了下來,他在前,你在後,為的自然是你怕他將繩子割斷。」
獻果神君道:「這臭保鏢的什么事都做得出,我自然得時時防備著他。」小魚儿奇道
:「那條繩子卻到哪裡去了?」
獻果神君牙齒咬得「咬咬」作響,恨聲道:「我瞧見那批紅貨,心裡一歡喜,就未留
意他,誰知這臭保鏢的竟以火折子燒了。」
小魚儿歎道:「這端的是絕妙之計,你自然是想不到的,看來他早已有心將你困死在
這裡,自己早已決定要陪著你死,否則又怎會將你帶到這真的藏寶之地。」
沈輕虹唏噓歎道:「不想你小小的年紀,倒真是我的知已,那時我想來想去,也只想
出這一個地方能困死他,否則我真是死也不會將他帶到這裡。」
小魚儿道:「但這些日子來你兩人是以何為生,卻又令我不解。」獻果神君大聲道:
「這自然又得靠我……」
小魚儿失笑道:「不錯,猴子的別號就叫做『獻果』,你卻是『獻果神君』,自然是
有法子叫猴儿獻果來的。」
他話裡雖然帶刺,「獻果神君」聽來卻反而甚是得意,大笑道:「猴儿們的脾氣,天
下還有誰比我摸得更清楚,我將石頭從洞口拋出去,打牠們,牠們自然就會將果子從
洞口拋進來打我們。」小魚儿道:「牠們拋的若也是石頭又如何?」獻果擲君咯咯笑
道:「外面懸崖百丈,哪裡來的石頭。」
小魚儿點頭笑道:「不錯不錯,猴儿們採果子,的確比撿石頭容易得多,但……但就
只這些,你們也吃得飽么?」
獻果神君道:「猴儿們吃什么,咱們便也能吃什么,猴儿們的食雖然不多,但咱們可
也用不著去吃許多。」
小魚幾瞧了瞧他們幹枯瘦小的身子,忍住笑道:「這個倒可以瞧得出來的。」獻果神
君齜牙笑道:「你這小鬼也莫要得意,此後你吃的也就是這些,但你只管放心,這些
年來我只瞧見你這么一個人,我絕不會餓死你的。」沈輕虹道:「我瞧這猴子臉也瞧
得膩了,就算他要餓死你,我也不答應。」小魚儿也不理睬,只是瞧著外面出神。
獻果神君咯咯笑道:「今後咱們就是一家人了,說不定還要在一起活上個三五十年,
你叫什么名字,也該先說來聽聽。」小魚儿道:「江魚。」
小魚儿忽然又道;「那批紅貨現在哪裡?」沈輕虹道:「你想瞧瞧么?」小魚儿道:
「珍珠寶貝,瞧瞧也是好的。」沈輕虹道:「好,跟我來。」
獻果神君喝道:「那是我的,你碰一碰就打死你!」他瞪著眼睛發了半天威,終又笑
道:「但讓這小魚儿見識見識也好。也好讓他知道某家有何本領。」
一面說話,一面已自黑暗的角落中拎出了兩口箱子。那是兩口生了鏽的黑鐵箱子,但
箱子裡卻是珠光寶氣,輝煌耀目。獻果神君眼睛己瞇成一條線了,瘋狂的笑道:「小
魚儿,你瞧見了么,這些本都是我的…。本都是我的,我只要送你千分之一,已夠你
吃喝一輩子。」
小魚儿也不理他,只是盯著那些閃閃發光的珠寶出神,過了半晌,突然長長歎息了一
聲,道:「可惜呀可惜!」小魚儿悠悠道:「我只可惜你們見著我已太晚了些。」
獻果神君怔了怔道:「我們若是早些見著你又如何?」小魚儿道:「你們若能早見著
我一年,此刻便已在那花花世界中逍遙了一年,你們若能早見著我十年,此刻便已逍
遙十年。」
獻果神君就像是只猴子似的不停的眨著眼睛,道:「你是說………………………」小
魚儿道:「我是說你們若早見著我,我早已將你們救出去了,」
獻果神君倒退三步,瞪著小魚儿,眼睛也不眨了,就好像小魚儿鼻子上突然長出朵花
似的。獻果神君已大笑起來,咯咯笑道:「你這小瘋子,小牛皮,你能救咱們出去?
」
一把抓住沈輕虹,笑得幾乎喘不過氣,又道:「你聽!你聽見了么?這小子說能救咱
們出去!他自以為是什么人?他只怕自以為自己是個活神仙。」
沈輕虹凝目瞧著小魚儿,瞧著小魚儿那雙透明的大眼睛,瞧著小魚儿掛在嘴角的笑,
一字字道:「說不定他真有法子,」獻果神君道:「你……你居然相信這小鬼的話。
小魚儿微笑道:「這只因為閣下腦袋的構造和在下有點不同。」獻果神君怒道:「你
的腦袋難道比我的管用?」
小魚儿笑道:「豈敢豈敢,在下的腦袋,也未必比閣下管用多少,只不過管用個一二
十倍而已。」獻果神君跳腳道:「放屁。」
小魚儿道;「但閣下也莫要生氣,像閣下的這種腦袋,也可算是不坏了,至于在下的
這種腦袋,普天之下大概還沒有第二顆。」
獻果神君怪叫道:「好,既然如此,你若說不出個法子,老子宰了你。」小魚儿道:
「我三個月內若不能救你逃出這鬼地方,我腦袋輸給你。」
獻果神君道:「三個月」…哈,哈哈,你腦袋只怕有毛病,就算三年…」小魚儿道:
「不必三年,只要三個月,但三個月裡,我若真的將你弄出這鬼地方了,你又當如何
?」
獻果神君道:「我輸你八個腦袋也沒關係。」小魚儿笑道:「閣下的腦袋,攜帶既不
便,送給李大嘴他也不吃的,一個已嫌太多,若真有八個,倒坑死我了。」
他搖著手不許獻果神君說話,接著笑道:「閣下若輸了,我只要閣下翻幾個筋鬥讓我
瞧瞧也就是了。」獻果神君暴跳如雷,道:「好,你這小鬼氣我……好,我若輸了,
隨便你如何就是,但你若輸了,我非要你腦袋不可。」小魚儿道:「一言為定。」獻
果神君道:「老子放個屁也算數的。」小魚儿道:「但我只要將你救出去,無論用什
么法子你可都得由我。」
獻果神君道:「好,老子全他媽的由你。」小魚儿道:「好,三個月,從現在開始。
」突然抓起最大的一塊翡翠,往洞外拋了出去!
《絕代雙驕》【第二十六章】巧計脫困
碧綠的翡翠縱在黑暗中也耀眼得很,沈輕虹本來一直含笑瞧著小魚儿,此刻也不免吃
了一驚,獻果神君更是要急瘋了,一把抓住小魚儿,道:「你……你這小瘋子,你可
知道你在做什么?」小魚儿笑道:「我自然知道。」藏果神君跳腳道:「你可知道你
拋出這一塊翡翠,就等于拋出一棟平牆整瓦的大屋子,就…………就………就等于拋
出三百條大肥牛。」小魚儿道:「我自然也知道。」
獻果神君道:「你……你這也算救我?你這簡直是在要我的老命。」
小魚儿歎道:「你若要錢不要命,那也就罷了。」獻果神君道:「但你……你……你
這又……算什么意思?」小魚儿冷笑道:「我的意思,早知你是不會懂的……但你難
道也不懂么?」
他這最後一句話問的自然是沈輕虹。沈輕虹面上已有喜色,道:「在下雖有些懂,只
是還不能完全明白。」
小魚儿道:「我將這些珍寶拋出去後。那些猴子猴猻們必定搶著去接,牠們必定也和
這位猴兄一樣,見著此等稀奇好玩之物,是万万捨不得拋卻的。」沈輕虹笑道:「不
錯。」
小魚儿道:「我拋出去一百件珍寶,至少有五十件被牠們接去,牠們接去後必定帶到
各地去衒耀。這五十件珍寶,只要有一件被人瞧見,這人必定就要苦苦追尋這珍寶的
來處。」
沈輕虹道:「若換了我,也會如此的。」小魚儿道:「這人獨力難成,必定要找個同
伴,而這種事只要被第二人知道,立刻就會有第三人知道,有第三人知道,就定會有
第三百個人知道。只要這消息一傳出去,你就不怕沒有人能找著這裡。」沈輕虹附掌
笑道:「不錯,就算最無用的人,找尋珍寶時也會突然變得有用的,何況這消息一傳
出去,各種厲害角色都會趕來的。」小魚儿歎了口氣,道:「現在你懂了么,只要有
人能來到這裡,咱們就不愁出不去了,如此簡單的法子,你們都想不出,可真是奇怪
得很。」獻果種君臉上的怒容早已瞧不見了,此刻竟一把抱住了小魚儿,像是發了瘋
似的狂笑道:「你的的確確噹真是天下最聰明的人。」于是,那些價值連城、大多數
人一輩子賺來的錢也買不到一件的珍寶,就被小魚儿像丟爛桃子、香蕉皮似的一件件
丟了出去,他每丟一件,獻果神君臉上的俵情就像是被人砍了一刀似的,也不知是哭
是笑。
此後,他每天越丟越多,只丟得獻果神君臉皮發青,眼睛發綠,嘴裡不停地喃喃嘀咕
,道:「聰明人呀聰明人,你可知道你已丟出去多少銀子了么?你丟出去的東西若作
價成銀子,只怕已可將這見鬼的懸崖填平了。」小魚儿也不理他,到了第七天,獻果
神君額上已不停地往外直冒汗珠,捏緊了拳頭嘶聲道:「聰明人呀聰明人,你想出來
的這條妙計若是不成功,你可知道你就要如何死法么?」小魚儿淡淡道:「我丟光了
這些珍寶,若是還沒有人來,隨便你怎樣弄死我都沒關係。」其實他自己的手也有些
發軟了,珍寶已不見了一半,還是鬼影子也沒有來一個。
獻果神君終于一把搶過那箱子,整個人坐在箱子上,大吼道:「不準碰,誰也不準再
碰牠一碰!」小魚儿道:「難道你真的要錢不要命?」獻果神君咬緊牙關,道:「我
為這些寶貝已吃了十五年的苦,寶貝若被你這小鬼弄光了,我就算能活著出去,又有
什么意思?」小魚儿眼珠子一轉道:「這話倒也不能說完全沒有道理,但你不妨再想
想,說不定只要再拋一粒珍珠出去,就有人來了,如此功虧一筏,豈不可惜。」獻果
神君摸了摸頭,道:「這……」小魚儿笑嘻嘻瞧著他悠悠道:「說不定只要拋一粒,
只要一粒……」
獻果神君終于大吼一聲,跳了起來,道:「算你這小鬼的嘴厲害,老子又被你說動了
。」
有了一粒,就有兩粒,有了兩粒,就有三粒…又好幾天過去,還是鬼影子不見一個。
獻果神君一把拎住了小魚儿的衣襟,牙齒咬得吱吱的響,嘶聲道:「你這小鬼還有何
話說?」小魚儿道:「說不定只要……」獻果神君大吼道:「說不定只要再拋一粒,
是么!」
小魚儿嘻嘻笑道:「正是如此。」獻果神君跺腳道:「放你孃的千秋屁,老子已被你
害苦了,你還要……還要……」兩只猴爪般的手,已要去抓小魚儿的脖子!就在這時
,突聽沈輕虹「噓」的一聲,低叱道:「來了!」崖洞邊,已探出了半個頭來。
果然是人的頭。這人的頭發,正中央梳成個髮髻,但原來戴在頭上的帽子此刻卻沒有
了,像是已被風吹落。這人的眉毛,黑而長,眉尖微微上剔,看來頗有殺氣,但眉心
卻糾結在一起,又像是有許多心事。這人縱有許多心事,卻也無法自他眼睛裡瞧出來
。
他的眼睛大面凸出,眼珠子好像是生在眼眶外的,他的黑眼珠凝結不動,自眼珠上佈
滿了血絲。這雙佈滿血絲的眼睛,就這樣瞪著崖洞裡的三個人,空空洞洞的,絕沒有
絲毫變化,絲毫俵情。這明明是人的眼睛,看來卻竟又不像是人的眼睛,如此大的一
雙眼睛,看來竟全無絲毫生氣!小魚儿與沈輕虹、獻果神君自然也在瞪著這雙眼睛,
瞪著瞪著,也不知怎地,心裡竟不由自主生出一般寒意。
這全無絲毫俵情、全無絲毫生氣的一雙眼睛,看來竟是說不出的冷漠、殘忍、恐怖詭
秘!
那疑注的黑眼珠中,竟似帶著這種逼人的死亡氣息!
獻果鐘君忍不住大喝一聲,道:「你這人是什么東西,你喝聲未了,那顆頭突然凌空
飛了進來!沒有手,沒有胸,沒有身子……什么都沒有,這赫然只是一顆人頭,一顆
孤零零的人頭。獻果神君喝聲已噎在喉嚨裡,獃獃地怔住,崖洞外卻傳人了一陣詭秘
的猴笑,露出幾張帶著詭笑的猴臉。小魚儿鬆了口氣,帶笑罵道:「原來你們這些猢
猻在搗鬼!」
但這人頭卻絕計不會是猴子砍下來的。沈輕虹拾起了人頭,凝注著那雙煞氣凜凜的濃
眉,凝注著那雙凸出的眼睛,口中喃喃道:「卻不知是誰殺死他的?」
小魚儿瞧著洞外將落的夕陽,悠悠道:「殺死他的人,想必就要來了!」但那「殺死
他的人」卻沒有來。
漫漫的長夜已將儘,獻果神君又開始坐立不安,矇矇的曙色漸漸照入這黝黑的崖洞…
………崖洞外突然伸入一只手來!
這只手五指如鉤,像是想去抓緊件東西,但卻什么也沒有抓住,在悽迷的曙色中,這
只手看來也是說不出的詭秘。獻果神君風一般掠過去,刁住了這只手腕,他併未用什
么力氣,這只手就被他刁了進來!但這也只是一只手,一只孤零零的手,已齊肘被人
砍斷,斷處的鮮血已凝結,轉變成一種悽艷的死紅色,手背上還有條刀疤,長而深,
就像是一條蛇蜷曲在那裡,想來多年前這只手已險些被人砍斷過一次。
詭笑的猴臉在崖洞外搖晃著,像是一張張用鮮血畫成的畫具,獻果神君牙齒咬得直響
,嘶聲道:「腦袋先到,手也來了,下面只怕就是只臭腳。」
小魚儿道:「這腦袋和手不是同一個人的。」獻果神君冷笑道:「你怎知道?你問過
他?」小魚儿道:「那腦袋的皮膚又細又嫩,這只手的皮膚卻像是砂紙,你就算看不
出,摸也該摸出來的。」獻果神君道:「哼!」過了半晌,忍不住又道:「這只手莫
非就是第二個人的……」小魚儿道:「不錯,這只手就是砍下那腦袋的!」
獻果神君道:「你又知道了,你瞧見了不成?」小魚儿道:「你瞧這只手,便該知道
必定是孔武有力,若非這么樣的手,又怎能一刀就砍下別人的腦袋。」獻果神君道:
「哼!」
小魚儿道:「你瞧這只手的模樣,也就該知道牠被砍斷前的那一刻,必定還緊緊握著
柄刀……不但是刀,還是柄寶刀,所以,手一被砍斷,那柄刀立刻就被人搶去了……
一只有力的手拿著一柄寶刀,砍人的腦袋自然方便得很,想不到的是,這只手不知怎
地也被人砍斷了。」
沈輕虹突然長長歎息了一聲,道:「不錯,這的確是只有力的手,他手裡拿著的也的
確是柄寶刀。」獻果神君目光閃動,冷笑道:「嘿,你也知道了。」
沈輕虹道:「我自然是知道的。那腦袋我雖不認得,這只手我卻是認得的。」小魚儿
眉毛一揚道:「莫非是這刀疤?……」
沈輕虹道:「不錯,他手上這刀傷正是我留下的,卻也是我為他敷的藥,看著牠收的
口,我……我又怎會忘記?」他語聲中竟似有許多傷感之意。
獻果鐘君嗤鼻道:「你砍傷了他,又為他敷藥,你腦袋莫非有什么毛病不成?」小魚
儿眨著眼睛,道:「這一刀想必是誤傷,所以你砍了他之後,心裡又後悔得很,所以
才會替他敷藥,是么?」沈輕虹苦笑道:「正是如此。」小魚儿道:「如此說來,這
人是你的朋友?」
沈輕虹又長長歎了口氣,道:「此人便是昔年江湖上人稱『鐵鏢頭,金刀手』的『金
刀』鐵如龍,他與我本是好友,只為了爭那總鏢頭之位,我。…』我竟失手砍了他一
刀,到後來我雖想補過,但他……他卻不告而別了,算將起來,這已是二十年前的事
,二十年不見,不想今日竟,竟……」轉過頭去,咳嗽不已。
獻果神君道:「『鐵鏢頭,金刀手』……嗯,這名字我聽過,聽說他不但比你有種得
多,武功也比你強,只可惜沒有你詭計多端,所以才會被你砍了一刀。」
沈輕虹黯然道:「我確是比不上他。」獻果神君皺起了眉,道:「此人武功本已不錯
,這二十年來,身受屈辱,想必朝夕苦練,武功自又精進不少,但還是被人一刀砍斷
了手,砍下他手的那人,豈非又是個厲害的角色,我們要加倍提防才是。」
說完了這句話,他再不開口,只是槃膝坐到最黑暗的一個角落裡,屏息靜氣,凝注著
那洞口。洞外面漸明亮起來,微風中也傳來了夏日芬芳而溫暖的氣息,不時有猴子們
怪笑著在洞外蕩來蕩去。這陽光,這溫暖的勞香氣息,這無拘無束的自由……………
沈輕虹目中突然流下淚來,他扭轉頭,嘎聲道:「你想……真的會有人來么?……真
的會有人找到這裡?」小魚儿道:「會的。」沈輕虹道:「但來的又會是什么人呢?
他又是否會救我們出去?」獻果神君獰笑道:「會的,他不救也得救。…』無論他是
什么人,我都不管,我只要他垂下來的那條繩子,那條繩子……」沈輕虹道:「但他
若要的不是你的人,只是你的珍寶,他若一進來就殺了你,又當如何?」
獻果神君獰笑道:「他殺不了我的,無論是誰也殺不了我的…………他還未瞧見我在
哪裡時,我已經先宰了他。」沈輕虹道:「來的若是你的朋友,你莫非也……」
獻果神君大笑道:「朋友?……這世上哪有我的朋友,我七歲之後便再無一個朋友,
朋友這兩個字我一聽就要作嘔。」沈輕虹緩緩合起眼,道:「好,很好。」
獻果神君一字字道:「你兩人若也想活著出去,就千万莫要做出糊塗事。你兩人什么
事都不做也沒關係,只要在那人進來時,引開他的注意力,否則……」
突然「嗖」的一聲一柄劍直飛進來。沈輕虹不等牠撞上石壁,便已抄在手中,只見這
柄劍青光瑩瑩,雖非寶器,卻也是百煉精鋼所鑄。獻果神君厲聲道:「人呢?」
小魚儿悠悠道:「人?……想必也死了,這炳劍也是你的猢猻兄弟丟進來的,劍的主
人若末死,如此利器又怎會落在猴子手裡。」沈輕虹輕歎道:「不錯,劍在人在,劍
亡人亡……」
他輕撫著那精緻而華麗的劍柄,以金絲鏤在劍柄上的,正是「劍在人在,劍亡人亡」
這八個字。小魚儿道:「配得上使用如此利器的人,想來也是位成名的劍客。」
沈輕虹將劍柄送小魚儿面前,道:「你瞧瞧這劍柄上除了這八個字外,還有什么?」
除了八個字外,還有三個以金絲鏤成的圓圈。
小魚儿眨眨眼睛道:「沒有什么,只不過是三個圈圈而已。」沈輕虹喟然道:「不錯
,只不過是三個圈圖而已……但你可知道這三個圈圈在武林豪傑眼中又有何等重大的
意義?」
小魚儿道:「什么意思?」沈輕虹沉聲道:「就只這三個圈圈,可使巨万金銀易手,
可令上千人馬改道,可使勢不兩立的仇人握手言和,可令八拜相交的朋友反臉成仇。
」
小魚儿笑道:「這三個圈圈莫非有什么魔法不成?」沈輕虹道:「沒有魔法,這三個
圈圈只是『追魂奪命三鐶劍客』沈洋的標記,就憑這標記,大河兩岸便可通行無阻。
」
小魚儿道:「哦,這姓沈的居然有這么大的門道?」沈輕虹道:「這三鐶劍正是當今
天下十七柄名劍之一,那一招『三鐶套月』在沈洋手中使出來,當真可說是……」
沈輕虹默然半晌,長歎一聲道:「三鐶劍客也死在這一役之中,倒真是我意料未及之
事,如此看來,被你那些珍寶引來的武林高手,竟有不少。」
小魚儿笑道:「此刻在這懸崖上面,必定打得熱鬧得很,只可惜咱們瞧不見。」沈輕
虹黯然道:「不錯,此刻這懸崖之上,必定已有許多武林朋友在流血拼命,而這些正
都是你造成的後果,你本該為此悔疚才是……」小魚儿大笑道:「這些人為了些破銅
爛鐵竟不惜拼個你死我活,還說是什么武林高手,在我看來,簡直是一群獃子,我不
笑他們笑誰?」沈輕虹又自默然半晌,緩緩垂下了頭,長歎道:「為了些身外之物而
如此拼命,仔細想來,的確是愚不可及,但我……我又何嘗不是如此。」小魚儿道:
「你若能常常和我說話,以後說不定會變得聰明些的。」
無邊的黑暗中,突然傳來了一片諠鬧的、刺耳的、詭秘的笑聲。這又是猴儿們的笑聲
。小魚儿皺眉道:「猻猢猢猻,半夜三更,你們還吵什么?」
沈輕虹沉聲道:「猴性不喜黑夜,這些猴儿半夜如此諠嚷,必有緣故。」話猶未了,
只聽「叮噹、譁啦」一連串響聲,猴子們竟又自洞外拋入了十幾件東
西來,洞窟裡一片黑暗,誰也瞧不清牠們拋進來的究竟是什么,只聽猴笑聲漸漸遠去
,像是已完成了牠們的任務。小魚儿摸索著,拾起了件東西,道:「這像是柄吳鉤劍
。」
沈輕虹沉吟道:「吳鉤劍?…這種兵刃近年江湖已不多見,吳鉤劍的招式也已漸漸失
傳,但能使用此等兵刃的,卻無一不是高手。」小魚儿道:「看來又有個高手已送命
了。」
他摸索著,又抬起件東西,沈輕虹道:「這件是什么?」小魚儿道:「這東西圓圓的
、滑滑的,還帶著根練子,像是流星錘,卻又不十分像,我也摸不出是什么?」
沈輕虹沉吟道:「圓圓的?滑滑的?……呀,這莫非是江湖下五門中最歹毒的兵刃『
五毒霹霹雷霆珠』!」小魚儿道:「五毒霹靂雷霆珠,這名字倒威風得很。」
沈輕虹道:「這五毒珠施展起來,招式也和普通流星錘併無不同,只是這銅球內還藏
有暗器,若是有敵對方時,暗器使如暴雨般射出,縱是一流的高手,也難免被其所傷
,是以這兵刃的主人楊露,在江湖中也可算是個人見人怕的角色。」他雖然告別江湖
十五年,但說起武林秘事,仍是如數家珍一般。
小魚儿笑道:「但看來這姓楊的小子,此番連看家的本領都來不及使出,便己送命了
,要他命的人,豈非可算是武林中的超級高手」
沈輕虹道:「你再瞧瞧還有什么?但小心些,莫要亂摸,此間既有下五門的高手到來
,兵刃上說不定附有劇毒。」
小魚儿笑道:「我這樣的人,會中別人的毒么?……我手上早已纏著佈了,嗯,這裡
有柄刀像是九鐶刀。」他的手一抖,便發出一陣震耳的聲響。
沈輕虹道:「聽這聲音,此刀像是十分沉重。」小魚儿道:「的確重得很,只怕有五
十廳。」沈輕虹道:「五十斤的九鐶刀,先聲便足以奪人,看來此人的臂力武功,俱
都不在金刀鐵如龍之下,莫非是『蕩魔刀』曾倫!」小魚儿道:「這裡還有只判宮筆
,份量也重得很,能用如此沉重的兵刃打穴,這人的武功看來也不含糊。」沈輕虹道
:「拿來讓我瞧瞧。」小魚儿笑道:「你瞧得見么?該說讓你摸摸才是。』沈輕虹手
指輕輕滑過冰冷而堅硬的筆杆,筆杆的握手處,像是刻著好幾個字,他一個字一個字
摸下去。那上面刻的是「不義者亡」四個宇。沈輕虹失聲道:「果然是『生死判』趙
剛,他…他難道也會死?」
小魚儿道:「人都會死的,這有什么奇怪?」沈輕虹道:「但……但這『生死判』趙
剛,可算是噹今江湖中打穴的第一名家,一身小巧功夫,中原武林不作第二人想,又
是誰殺了他?又有誰殺得了他!」小魚儿道:「說不定他沒有死,只是丟了兵刃。」
沈輕虹歎道:「凡是江湖高手,必定都將自己成名的兵刃視如性命一般,這些兵刃既
落入猿猴之手,他們的性命已不保!」這時已有微光照入洞窟,光線雖不強,但以沈
輕虹等人的目力,已足以瞧清落在地上的兵刃是何模樣。只見地上除了吳鉤劍、五毒
珠、九鐶刀之外,還有兩柄劍,一根練子銀槍,一對虎頭鉤,三枚鐵膽,兩只暗器囊
。沈輕虹掀起一柄劍,這柄劍又輕又巧,刃薄如紙,沈輕虹道:「這是『龍鳳雙飛鴛
鴦劍』中的雌劍『輕鳳』,那雄劍『神龍』哪裡去了?莫非已被人拆散……唉!『龍
鳳劍客』一世英雄,江湖人嘗言龍風比翼,翱翔九天,誰知到頭來還是要龍拆風散遭
人毒手!」他歎息著放下了這柄「輕鳳」劍,目光綴然,自練予槍、虎頭鉤等兵刃上
一一望了過去,歎息更是沉重,喃喃道:「這些人竟會死在這一役之中,當真令我夢
想不到,看來這一役戰況之慘烈,只怕已是百年僅有的了。」
小魚儿道:「這些人不但死了,而且顯然是同時死的,能同時殺死這許多成名高手的
人,可真是了不起。你能猜得出他是誰么?」
沈輕虹道:「當今天下能使這許多一流高手同時斃命的人物雖不多,但算來也有七八
個,其中武功最高,下手最毒的,自然是推『移花宮』中的兩位官主!」
說到「移花宮」三字,他語聲竟也似有些變了,四下瞧了一眼,像是生怕那美如天仙
、但卻狠如魔鬼的兩位宮主突然自黑暗中出現似的。
小魚儿笑道:「你放心,她們絕不會到這種鬼地方來的。」沈輕虹喘了口氣,道:「
不錯,那兩位宮主是天上仙子,又怎會為了區區世俗珍寶出手,下手的絕不會是她們
。」
小魚儿道:「除了她們還有誰?」沈輕虹道:「昔年『十大惡人』中,武功最高的『
血手』杜殺與『狂獅』鐵戰,只怕也有這么樣的手段!」小魚儿道:「這兩人也不可
能。」
沈輕虹道:「不錯,這兩人一個已多年不知下落,據聞早已投入『惡人谷』,至于『
狂獅』鐵戰么?……唉這些人若是被他殺的,連兵刃都早已要被折成一段段的了,又
怎會像此刻這般完整。」小魚儿道:「還有呢?」沈輕虹道:「還有幾人,名字不說
也罷。」小魚儿道:「為什么?」
沈輕虹道:「只因這幾人武功雖強,但輕財仗義,俱都是一代之大俠,那是万万不會
做出此等事來的,譬如說噹今天下第一劍客燕南天!他老人家要殺這幾人,雖然易如
反掌,但若非不仁不義之人,他老人家寧可自己受苦,也不會出手的。」小魚儿本就
在等他說出「燕南天」這名字,如今聽得他如此推祟,胸中不禁熱血奔騰,大聲道:
「好!好男儿!男子漢若活在世上,就要活得像燕南天,教人一提起他的名字,就要
豎起大拇指。」
沈輕虹瞪著獻果神君,大聲道:「不但受過他老人家好處的人,人前背後都對他老人
家五體投地,就算是他老人家的仇人,背後也不敢對他老人家稍有閒話。」
獻果神君冷笑道:「嘿嘿,你以為我不敢罵他?」沈輕虹霍然站起,厲聲道:「你敢
?」
獻果神君歎了口氣,道:「我雖想罵他兩句,卻不知該如何罵法。」
沈輕虹大笑道:「你聽見了么,縱有想罵他老人家的人,也不知該如何罵起,只因他
老人家平生實未做過一件見不得人的事,我雖有十五年未見他老人家,但此等上無愧
于天、下無愧于人的大英雄,身體必定日更強健,你說是么?」小魚儿道:「不錯,
他身子必定十分強健!他活得必定好得很。」
說著說著,他眼睛像是有些濕了,趕緊垂下頭,拾起了一只暗器囊,將裡面的暗器全
倒了出去。只見那裡面有十三枚毒鍼,七枚黝黑無光的鐵蒺藜,還有一大堆毒砂,沈
輕虹聳然失色,道:「川中唐門也有人栽在這裡!」小魚儿道:「下手的這人,既不
會是你方才已說過的那幾位,又不會是你還沒有說過的那幾位,那么,他究竟會是誰
呢?」
沈輕虹歎道:「想來我委實也難以猜測。」小魚儿伸了個懶腰,道:「你猜不到也罷
,反正他這就要來了,咱們等著瞧吧。」
獻果神君圓睜的雙目中,已露出驚怖之色,雖然他確信自己的武功,在如此黑暗中驟
施暗襲,必能得手!但這即將到來的不可猜測的敵人,武功委實太強!委實令人膽寒
,他一擊若是不中,只怕便難有第二次出手的機會了!有風吹動,崖洞外突又伸出了
一只手來。這只手纖細、柔美,每一根手指都像是白玉鵰成,縱是世上最再吹毛求疵
的人,也無法在這只手上挑出絲毫瑕疵來。但在這窮崖絕洞外,突然出現這么美的一
只手,卻顯得更是分外詭秘,在沈輕虹等人眼中,這只毫無瑕疵的縴縴玉手,實似帶
著種悽秘的妖艷之氣,實令人不得不懷疑這只手是否屬于人的。一時之間,獻果神君
卻似已將窒息,說不出話來。
只見這只手輕輕在洞邊的崖石上敲了敲──這只手動了,手指也動了,絕不會再是死
人的手。然後,一個溫柔而甜美的語聲在洞外銀鈴般笑道:「有人在家么?」
此時此地,這甜笑的語聲說的竟是這樣的一句話,就好像是鄰家的少婦閒來無事走過
來串門子似的。獻果神君與沈輕虹聽在耳裡,心中卻不禁直發毛,兩人面面相覷,簡
直是哭笑不得,更不知該說什么。小魚儿眼珠一轉卻笑道:「有人在家,有好幾個哩
!」那語聲笑道:「有人在家,就該出來開門呀!」
小魚儿道:「昨天我吃了人家的梨膏糖沒付錢,大門己被人扛走了。」那語聲銀鈴般
笑道:「我在外面站得腿發軟,可以進來坐坐么?」
小魚儿道:「當然可以,但你可得小心些走呀,門檻高得很,莫要弄髒你的新裙子。
」那語聲道:「謝謝你啦。」
《絕代雙驕》【第二十七章】脫困入困
一個輕衫綠裙、鬃邊斜插著朵山花的少婦,盈盈走了進來,她步履是那么婀娜,腰肢
是那么輕盈。她自那百丈危崖外走進來,當真就像是鄰家的小媳婦跨過道門檻,就連
那朵山茶花還都是穩穩的戴著,僅有歪一點。黑暗中,獻果神君已飛撲而出,挾著一
股不可擋的狂風,直撲那看來弱不禁風的少婦。綠裙少婦粹不及防,眼見就要被震出
去,但腰肢不知怎地輕輕一折,她身子已盈盈站在獻果神君身後。
獻果鐘君一驚,猛回身,待二次出手。綠裙少婦已嚮他嫣然一笑,柔聲道:「您要我
出去,我這就出去,您又何必費這么大的勁,生這么大的氣呢。」那嫵媚甜笑的笑容
,美得像花,甜得像蜜。獻果神君道:「你……你……」他雖然兇橫霸道,姦狡毒辣
,但面對著如此溫柔、如此美麗的女子,心還是不免有些動了,狠話再也說不出口。
綠裙少婦道:「老爺子您著喜歡我留在這裡,我就留在這裡,替你掃地煮飯補衣服。
」
小魚儿一直在瞪著眼睛瞧她,此刻突然笑嘻嘻道:「我看你不如做我的媳婦吧。」
綠裙少婦媚然笑道:「你若真的肯要我做媳婦,我真開心死了,像你這樣又聰明、又
英俊的丈夫,我找了十年卻沒找到,只可惜……」小魚儿道:「只可惜什么?」
綠裙少婦柔聲道:「只可惜我的年紀太大了,等你三十歲的時候,我已經是老太婆了
,那時你又想甩了我,又不忍心,豈不是讓你為難么?我又怎忍心讓你為難呢?」
小魚儿明知她說的全沒有一句真話,但不知怎地,聽在耳裡,心裡還是覺得舒服得很
,忍不住大笑道:「你不說我年紀太小,只說自己年紀太大,像你這么說話的女子,
就算是個殺人不眨眼的母夜叉,我也是喜歡的。」綠裙少婦嫣然道:「不管你說的是
真是假,這句話我一定永遠記在心裡。」
獻果神君嘎聲道:「我若不喜歡留在此處又當如何?」綠裙少婦道:「老爺子若覺得
這裡太氣悶,想出去逛逛,我已在外面備好了梯子,老爺于您隨時都可以走。」
獻果神君嘶聲道:「真的?」綠裙少婦道:「老爺子你若還不放心,只管先上去,然
後咱們再上,留下這位少爺最後再帶著箱子走,這樣老爺子既可放心咱們,咱們也可
放心老爺您了。」獻果神君心裡雖然一万個不願意聽她的話,但她的話實在說得入情
入理,實在說入了他的心,實在令他不能不聽。就連沈輕虹,心裡雖也明知這女子必
定是個殺人不眨眼的女魔頭,但也像是入了魔似的,聽得只有點頭。
兩人想來想去,找來找去,也找不到她有任何惡意。她說的話委實面面俱到,不但替
自己想過,也替別人想過,無論是誰,都再也想不出更好的法子。小魚儿附掌道:「
這法子的確再好也沒有,別人若先上去,猴老兄必定不放心,此番猴兄先上去,也要
等著最後一批珠寶上來,必定不會割斷繩子。」
獻果神君瞪著那少婦,還是忍不住問道:「但你……你真的是完全出于善意么?」綠
裙少婦柔聲道:「老爺子您想想我會有什么惡意呢?」
獻果神君大喝道:「世上真有你這么好的人?」綠裙少婦輕歎道:「我生來就是這樣
,只知替別人著想,替別人做事,自己也沒法子。」
獻果神君眼珠子轉來轉去,但左看右看,也實在看不出她究竟坏在哪裡,只得跺一跺
腳道:「好,無論你是好是坏,先上去再說!」他心中其實早巳迫不及待,那陽光,
那暖風,那自由的天地,早已似乎在嚮他不斷地招手。他探頭一瞧,果然有條粗如儿
臂的長索從上面直垂下來,這長索若會中斷,那么這綠裙少婦自己也要被困在地,只
要這長索不會中斷,那么,縱有別的詭計,他也要先上去了再說。獻果神君算來算去
,只覺已無遺策,當下再不遲疑,縱身一躍,攀住了索頭,大笑道:「沈輕虹,你跟
著……」笑聲未了,身子突然一陣扭曲,向那万丈絕壁中直墜了下去,得意的笑聲,
也變做了悽厲的慘呼。沈輕虹大驚失色,失聲道:「這,這……」
那綠裙少婦的臉像是也嚇白了,顫聲道:「這……這是怎么回事?」沈輕虹霍然回身
,厲聲道:「這原該問你才是!」綠裙少婦道:「莫非是他老人家年紀太大,連繩子
都抓不住了?」沈輕虹忽道:「老實說,你這繩子上究竟有何鬼怪?」綠謠少婦眼睛
就像秋水般明亮、嬰儿的無辜,柔聲道:「這繩子是好好的呀,又沒有斷,我方才不
就是從上面下來的么?你若不信,不妨拉拉看。」沈輕虹果然伸手去拉,小魚儿突然
笑道:「這繩子裡若是藏著幾根毒鍼,伸手去拉的人滋味一定不太好受。」
他話未說完沈輕虹的手早巳閃電船縮回來,厲聲道:「不錯,這繩頭裡必定暗藏毒鍼
,否則獻果神君又怎會鬆手,不想你這女子竟是如此狠毒,我今日才算開了眼了!」
綠裙少婦目中淚光瑩瑩,悽然道:「你們要如此說,我也沒法子,既是如此,我……
我只有自己拉給你們瞧吧。」她縴腰一扭,自己果然攀上長索。
沈輕虹眼睜睜瞧著她往上爬,那舞著的綠裙少婦看來已越來越小,他心裡又著急,又
後悔,要他們跟著這不知究竟是溫柔還是毒辣的女子往上爬,他實在有些不敢,但耍
他眼睜睜瞧著這機會錯過,卻又實在令人痛心。他正在為難,不知是否該冒險一試,
哪知就在這時,那不可捉摸的女子竟又輕輕滑了下來。
小魚儿笑道:「我早已知道你會回來的。」綠裙少婦柔聲歎道:「我本來已想不管你
們,但又實在不忍心,唉!我的心為什么總是這么軟,簡直連我自己都不知道。」
她眼被輕輕一掃,對沈輕虹道:「這繩子究竟是好是坏,如今你們總該知道了吧。」
到了此刻,沈輕虹委實不知道該相信誰了,他甚至已有些懷疑獻果神君真是自己抓不
住繩子才跌下去的。綠裙少婦悠悠道:「你若還不相信,不妨用塊佈包著手。」沈輕
虹瞧瞧那繩子,又瞧瞧洞外的青天白日,再瞧瞧這陰森森黝黝的洞窟,想著那十五年
苦難的歲月。這機會委實不容再錯過。他咬了咬牙,最後再瞧了瞧小魚儿。小魚儿也
皺緊了眉,道:「你莫瞧我,我也沒了主意,但是……我想這繩子總該不會斷的吧,
否則她自己也上不去了。」沈輕虹長歎一聲,道:「事到如今,無論如何我也要試一
試了。」他縱身一躍,攀持而上。
小魚儿拎起一顆心,眼睜睜瞧著他往上爬,一尺,兩尺……眼貝他已爬上十余丈,小
魚儿終于鬆了口氣。瞧著那少婦笑道:「你這人究竟是好是坏,到現在我也弄不清了
……」
話未說完,繩子已斷了。沈輕虹慘呼著,掙紮著,自洞口直墜而下,眨眼便瞧不見了
,只剩下那悽厲的慘呼響徹四山。
小魚儿目瞪口獃,怔在當地,吶吶道:「你……你……你真是個騙死人不賠命的女妖
怪。」綠裙少婦嫣然笑道:「哦!是么?」
小魚儿道:「你用繩子裡的毒鍼毒死那老猴子,又將繩子割斷一半等著沈輕虹來上當
,但以你的武功,你本來不必費這么多心思,就可殺死他們的呀!」
緣裙少婦嫣然道:「要自己動手殺人,那多沒意思,我一生中從未自己動手殺過一個
人,全都是別人心甘情願去死的。」
小魚儿道:「但我還是不明白,繩子斷了,你自己怎么上去。」綠裙少婦道:「這裡
舒服得很,我已不想上去了。」
小魚儿怔了怔,摸著頭苦笑道:「女孩子說的話能教我猜不透的,你是第一個。」緣
裙少婦凝注著他,柔聲道:「你的朋友被我害死了,你不想報仇?」
小魚儿歎道:「我打也打不過你,騙也騙不過你,怎么樣報仇,何況,正如你所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