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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 ◇ 11-12
時間: Wed Oct 27 17:19:04 1999
流星蝴蝶劍卷二 第十一章
孟星魂道:「這麼說來,現在老伯的朋友好像已沒有仇敵了。」
律香川淡淡道:「你現在是不是已覺得這一注押錯了?」
盂星魂笑了笑,道:「問題並不在朋友多少,只在那朋友是否真的朋友。」
他目光卻注視著遠方,慢慢的接著道:「有些朋友多一個卻不如少一個好。」
他看著遠處一座小橋,陸漫天往橋上走過。
律香川沒有看到。
這時是午時三刻,距離黃昏已不遠了。
午後×時×刻。
一片烏雲掩住月色,天陰了下來。
風也更冷了。
一個青衣人拉起衣襟、壓低帽沿、低著頭,匆匆走過小橋,小橋盡頭的竹林裡,有三
間明軒。
窗子是開著的,陸漫天正坐在窗口,手裡提支筆,卻沒有寫什麼,只是對著窗子發楞
。
灰衣人沒有敲門就走進去,窗子立刻落下。
窗子落下後灰衣人才將頭抬起,露出一張平几樸實的臉。
只看這張臉,沒有人能看得出他是叛徒。
所以沒有人會想到馮浩是叛徒,陸漫天回頭面對著他,道:「一切都已照計劃安排好
了,他已決定今天黃昏時動手。」
馮浩面上雖露出滿意之色,卻還是追問了一句:「你看他會不會臨時改變主意!」
陵漫天道:「絕不會,高老大的命令他從不敢違抗,何況......」他嘴角泛起一絲惡
毒的笑意,緩緩接著道:「他也沒有這麼聰明。」
馮浩又笑了,道:「不錯,這計劃的重點他當然想不到,無論誰都不會想到的。」
午後×時×刻。
天色陰沉,花園中異常平靜。
孟星魂和律香川準備回去。
他們已走過很多地方,幾乎將這花園每個角落都走遍。
走過之後,孟星魂才發現自己什麼也沒有看到。
他看到很多花、很多樹,但他能看到的只不過是這些,對這裡所有的一切他還是和沒
有看見時完全一樣一無所知。
他還是不知道這裡究竟有多少人?暗卡是如何分佈的?卡上的人什麼時侯換班?老伯
究竟有多大勢力?
陸漫天至少有一句話沒有說錯!
「老伯絕不會給任何人殺他的機會。」
若不是陸漫天出賣了老伯,孟星魂也許真的沒機會殺他。
沒有人能揣測老伯的實力,也沒有人猜到他的想法。
盂星魂心裡忽然有種奇怪的想法。
他不知道自己若是作了老伯的朋友,情況是不是比現在愉快得多?
老伯雖然可怕卻不可惡,也不可恨,有時甚至可以說是個很可愛的人,世上有很多人
都比他更可恨,比他更可惡。
至少陸漫天就是其中之一,這人簡直可殺。
盂星魂忽然發覺自己要殺的若是陸漫天,情況一定比現在愉快得多。
花園中實在很靜,四下看不見人,也聽不見聲音。
這地方的確就像個墳墓,也不知埋葬了多少人的生命。
園外隱隱有鈴聲傳來。
鈴聲單調嘶啞,極有規律。
律香川忽然停下腳步凝神傾聽。
他剛開始聽了沒多久,老伯就已自花叢後轉出來,道:「你聽出了什麼?」
律香川:「外面有個賣藥的人在搖鈴。」
老伯道:「還聽出什麼?」
律香川道:「他搖的是個已用了很久、上面已有裂痕的銅串鈴。」
老伯道:「還有呢?」
律香川道:「他距離這裡還有二三十丈。」
老伯道:「你去叫他進來。」
律香川道:「是。」
老伯道:「他若不肯來,你就殺了他!」
他聲音冷淡而平靜,就像吩咐別人去做一件很平常的事。
律香川也沒有再問,就轉身走了出去。
他從不問「為什麼」,也不問這種做法是錯?是對?
他只知執行老伯的命令。
盂星魂目中卻不禁露出驚異之色,他發覺人命在這裡似已變得賤如野狗。
老伯目光移向他,似已看透他的心,忽然道:「你是不是在奇怪我為什麼要他這樣做
?」
盂星魂點點頭。
在老伯的面前,你最好還是莫要隱瞞自己的心事。
老伯道:「他剛才已聽出了很多事,這在一般人說來已很難得。」
孟星魂道:「的確很難得。」
老伯道:「但他還有很多事沒有聽得出來,你呢?」
盂星魂笑了笑,道:「我還不如他。」
老伯盯著他,過了很久,才緩緩道:「那賣藥的人一定武功不弱。」
盂星魂忍不住問道:「為什麼?」
老伯道:「因為他要走一段很長的路才能到這裡,但他的手還是很穩。」
那鈴聲的確穩定而有規律。
盂星魂道:「普通的賣藥人,也決不會走到這種荒僻的地方來。」
老伯道:「這還不是最重要的一點。」
盂星魂道:「不是?」
老伯道:「他也許是因為迷了路,也許是想到這裡來碰運氣。」
他笑了笑,接著道:「江湖中人有很多人都知道孫玉伯一向都很喜歡交朋友。」
盂星魂沉吟著,道:「但這賣藥的人卻不是為此而來的?」
老伯道:「絕不是,他搖鈴搖得太專心,而且鈴聲中彷彿有殺機。」
盂星魂動容道:「殺機?」
老伯道:「一個人心裡若想殺人時,無論做什麼都會露出殺機,那隻搖鈴的手上有殺
機!」
園外鈴聲已停止。
盂星魂只覺老伯的目光銳利如尖刀,似已剌入他心裡。老伯難道已看出了他的殺機?
沒有。
因為他並不是真的自己要殺老伯,他心中並沒有慣怒和仇恨。
殺機往往是隨著憤怒而來的。
盂星魂的心裡很平靜,所以臉色也很平靜。
老伯又笑了笑,道:「這種事你現在當然還聽不出來,但再過幾年,等到有很多人要
殺你,你隨時隨地都可能被殺時,你也會聽出來的。」
他笑容中有苦澀之感,慢慢的接著道:「要聽出這種事不止要用你的耳朵,還要用你
的經驗。只有從危險和痛苦中得來的經驗,才是真正可貴。」
這種經驗就是教訓,不但可以使人變得更聰明,也可以使人活得長些。
孟星魂望著老伯面上被痛苦經驗刻劃出的痕跡,心中不覺湧起一種尊敬之意,忍不住
道:「這些話我永遠都會記得的。」
老伯的笑容遂漸溫暖開朗,微笑著道:「我一直將律香川當做自己的兒子一樣,我希
望你也是一樣。」
盂星魂低下頭,幾乎不敢仰視。
他忽覺得站在自己面前的,是個高不可攀的巨人。而他自己卻已變得沒有三尺高。
他忽然覺得自己齷齪而卑鄙。
就在這時,律香川已走回來,一個穿著灰衫的人跟在他身後,身後揹著藥箱,手裡提
著串鈴。
盂星魂全身的肌肉忽然抽緊。
他永遺沒有想到這賣野藥的郎中竟是葉翔。
最近已很少有人能看到葉翔,現在他卻很清醒。
他清醒而鎮定,看到盂星魂時,目光既沒有迴避,也沒有任何表情。
他就像從未見過盂星魂這個人。
盂星魂卻要等很久才能使自己放鬆下來,他第一次真正覺得自己的確有很多事不如葉
翔。
他更想不出葉翔是為什麼來的。
老伯顯然也不能確定,所以微笑著道:「你來得正好,我們這裡正需要一位郎中先生
。」
葉翔也在微笑著,道:「這裡有病人?」
老伯道:「沒有病人,只有受傷的人,還有些死人。」
葉翔道:「死人我治不了。」
老伯道:「受傷的人呢?想必你總會有治傷藥!」
葉翔道:「不會。」
老伯道:「你會治什麼病?」
葉翔道:「我什病都不會治。」
老伯道:「那麼你賣的是什麼藥。」
葉翔道:「我也不賣藥,這藥箱裡只有一纔酒和一把刀。」
他面上全無表情,淡淡的接著道:「我不會治人的病,只會要人的命。」
這句話一說出來,孟星魂的一顆心幾乎跳出腔子。
老伯卻反而笑道:「原來你是殺人的,那好極了,我們這裡有很多人好殺,卻不知你
要殺的是那一個?」
葉翔道:「我也不是來殺人的。」
老伯道:「不是?」
棄翔道:「我若要來殺人,當然就要殺你,但我卻不想殺你。」
老伯道:「哦?」
葉翔道:「我殺人雖然從不選擇,只要條件合適,無論什麼人,我都殺,但你卻是例
外。」
老伯道:「為什麼?」
他臉上一直保持微笑,好像聽得很有趣。
葉翔道:「我不殺你,因為我知道我根本不能殺你,根本殺不死你。」
他淡淡的一笑,接著道:「世上所有活著的人,也許沒有一個人能殺死你,想來殺你
的人一定是瘋子,我不是瘋子。」
老伯大笑道:「你雖不是瘋子,但卻未兔將我估計得太高了。」
葉翔道:「我不估計,因為我知道。」
老伯道:「只要是活著的人就有可能被別人殺死,我也是人;是個活人。」
葉翔道:「你當然也有被人殺死的一天,但那一天還沒有到。」
老伯道:「什麼時侯才到?」
葉翔道:「等到你老的時候!」
老伯笑道:「我現在還不夠老!」
葉翔道:「你硯在還不算老,因為你還沒有變得很遲鈍、很頑固,還沒有變得像別的
老頭子那樣顢頇小氣。」
他冷冷的接著道:「但你遲早也有那一天的,每個人都有那一天的。」
老伯又大笑,但目中已掠過一陣陰影,道:「你瘇非來殺人的,那是為什麼來的呢?
」
葉翔沉吟著,道:「你要我說真話?」
老伯微笑道:「最好連一個字都不要瑕。」
葉翔又沉吟了半晌,終於道:「我是來找你女兒的。」
老伯臉色忽然變了,厲聲說道:「我沒有女兒呀!」
葉翔道:「那麼就算我是來找別人好了,我找的那人叫孫蝶。」
老伯道:「我不認識她。」
葉翔道:「我知道你已不承認她是你女兒,所以我來帶她走!」
老伯道:「帶她走?」
葉翔道:「你不要她,我要她!」
老伯厲聲道:「你想帶她到那裡去?」
葉翔道:「你既已不要她,又何必管我帶她到那裡去?」
老伯銳利清澈的眼睛突然發紅,鬢邊頭髮一根根豎起。
但他還在勉悤控制著自己,盯著葉翔看很久,一字字道:「我好像見過你。」
葉翔道:「你的確見過我。」
老伯道:「幾年前我就見過你,而且......」
葉翔道:「而且還曾經叫韓棠趕我走,趕到一個永遠回不來的地方。」
老伯道:「你還沒有死?」
葉翔只笑笑。他還沒有開口,老伯突然撲過來,揪住他的衣襟,將他整個人都提了起
來,厲聲道:「小蝶那孩子是不是你的?」
葉翔不開口。
老伯怒道:「你說不說?....:說不說?」他拚命搖著葉翔,似乎想將葉翔全身骨頭
都搖散。
葉翔臉上還是全無表情,淡淡道:「我衣服被人抓著的時候,從不喜歡說話!」
老伯怒目瞪著,他眼珠都似已凸出,額上青筋一根根暴起。
律香川似已嚇呆了,他從未見到老伯如此盛怒,從來想不到老伯也有不能控制自己的
時候。
孟星魂也嚇呆了。一聽到了「孫蝶」這名字的時候,他就已嚇呆了。
他做夢也未想到,他要來殺的人,竟是葉翔心上人的父親。
但他卻已知道葉翔的來意。葉翔就是來告訴他這件事的,兔得他做出永遠無法彌補的
大錯。
葉翔冒著生命的危險來告訴他這件事,不僅是為了盂星魂,也是為了小蝶-原來他唯
一真正愛過的人就是小蝶。他不惜為他而死!
「為什麼?......為什麼?」
「難道小蝶那孩子的父親,真的就是葉翔?」盂星魂只覺天旋地轄,整個世界都似在
他面前崩潰。
他整個人似乎也已崩潰,幾乎已支持不佐,幾乎已將倒了下去!
老伯站在葉翔面前發抖,全身都已發抖。
他終於鬆開手,雙拳卻握得更緊,道:「好,現在你說,那孩子是不是你的?」
葉翔道:「不是?」
他長長嘆息一聲,接著道:「但我卻希望是的,我寧願犧牲一切,去做那孩子的父規
。」
老伯咬著牙嘶聲道:「那畜牲,那野種......」
葉翔道:「你為什麼要恨那孩子?孩子並沒有錯,他已沒有父親,已夠可憐,做祖父
的就該分外疼他才是。」
老伯道:「誰是他祖父?」
葉翔道:「你,你是他祖父。」
他也提高聲音,大聲道:「你想不承認也不行,因為他是你血中的血、肉中的肉。」
他的話沒有說完,老伯已撲過來,揮拳痛擊他的臉。
他沒有閃避,因為根木無法閃避。
老伯的拳靈如閃電、如蛇信,卻此閃電更快;比蛇信更毒。
葉翔根本沒有看到他的拳頭,只覺眼前一黑,宛如天崩地裂。
他並沒有暈過去,因為老伯另一隻拳頭已擊上他的下腹。
痛苦使他清醒,清醒得無法忍受。
他身子一曲,倒下,雙手撫住小腹,彎曲著在地上痙攣嘔吐。
鮮血和膽汁酸水一齊吐出來,他只覺滿嘴又腥又酸又苦。
盂星魂整個人都似已將裂成碎片。
他受不了,不能忍受。
他幾乎已忍不住要不顧一切出手。
但他必須看著,忍受著,否則他也得死!
那麼葉翔為他犧牲的一切,就也變得全無代價,死也無法瞑目。
他更不忍這樣做。
葉翔還在不停的痙攣和嘔吐,老伯的拳頭就像世上最毒的毒刑,令他嘗到的重大痛苦
。
老伯看著他,怒氣已發洩,似已漸漸平靜,只是在輕輕喘息著。
突然間,牽機般抽縮著的葉翔又躍起。
他手裡的串鈴突然暴射出十餘點寒星,比流星更迅急的寒星。
他的右手已抽出一柄短劍,身子與劍似已化為一體。
劍光如飛虹,在寒星中飛出,比寒星更急。
寒星與飛虹似已將老伯所有的去路都封死!
這一擊之威,簡直沒有人能夠抵抗,沒有人能夠閃避。
盂星魂當然知道葉翔是個多麼可怕的殺人者,卻從未親眼看到過。
現在他看到了。
最近他已漸漸懷疑,幾乎不相信以前有那麼多人死在葉翔手上。
現在他相信了。
葉翔這一擊不但選擇了最出人意外的時機,也快得令人無法想像。最出人意外的時機
,就是最正確的時機。
只要一出手,就絕不給對方留下任何退路。
狠毒、準確、速度。
這就是殺人最基本的條件,也是最重要的。
這三種條件加在一齊,意思就等於是「死」!
最近看過葉翔的人,絕不會相信他還能發出如此可怕的一擊。他似已又恢復了昔日巔
㗖時的狀況,對孟星魂的友情、對小蝶的戀情,使得他發出了最後一分潛力。
這已是最後一擊!
沒有人能避開他這一擊。
沒有別人,只有老伯!
短劍衝天飛出,落下來時已斷成兩截。
葉翔的身子騰起、跌下,右腕已被折斷。
老伯還是站在那裡,神像般動也不動的站在那裡。他雖然用袖子揮開十餘點寒星,但
盂星魂還是看到有幾點寒星打在他胸膛上。
至少有四五點。
盂星魂看得清楚,確信絕不會看錯。
他也很清楚這種暗器的威力,因為他準備用來殺老伯的也是這種暗器。
無論誰被這種暗器擊中,都立刻要倒下,倒下後立刻就死!
老伯沒有倒下,也沒有死!
暗器打在他身上,就好像打在鐵人身上,甚至還發出「叮」的一響。
老伯也許可以算是個超人,是個巨人,但無論如何,總不是鐵人!
盂星魂終於發硯,在老伯身上穿的那件平凡而陳舊的布袍下,一定還有件不平几的衣
服。
他雖然不知道這件衣服是不是用金絲織成的。但卻已知道世上絕沒有任何暗器能夠射
透這件衣服的。
他若以這種暗器來殺老伯,他就死!
這就是盂星魂得到的教訓。
這教訓卻不是從他自己的痛苦經驗中得來的,而是用葉翔的命換來的。
葉翔掙扎著,要爬起,又重重跌倒,伏在地上,狗一般喘息,忽然大笑道:「我沒有
錯,果然沒有錯!」
他笑聲瘋狂而淒厲,叉道:「我果然殺不死你,果然沒有人能殺得死你!」
老伯道:「但卻有很多人能殺得死你!」
他忽然說出這句話,忽然轉身而去。
他沒有再看葉翔一眼,卻看了看律香川。
律香川懂得他的意思。
老伯要這人死,但卻不願殺一個已倒下去的人。
老伯不願做的事,律香川就要敞。
律香川冷冷的看著葉翔在地上掙扎,看了很久,目光突然轉向盂星魂,道:「你的刀
呢?」
盂星魂道:「我沒有刀。」
律香川道:「你殺人不用刀?」
盂星魂道:「用,用別人的,別人手裡的兵器,我都能用。」
他的確已能說話,已說得出聲來。
但他自己卻好像是在聽著別人說話,這聲音聽來陌生而遙遠。
律香川看著他。目中露出滿意之色,忽然自地上拾起那柄短劍道:「你用這柄斷劍能
不能殺人?」
孟星魂道:「能。」
律香川笑了笑,道:「你還沒有為老伯殺過人,這就是你的機會。」
他笑得很奇特,慢慢的接著道:「我說過,你不必著急,這種機會隨時都會有的。現
在你總該相信吧。」
孟星魂根本沒有聽到他在說什麼。
劍本來就短,折斷後就顯得更笨拙醜陋。
盂星魂接過劍,轉向葉翔。
他根本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他耳朵嗡嗡的發響,眼前天旋地轉,根木什麼也聽不到,什麼也看不到。
但他卻知道葉翔的意思,就算想裝作不知道都不行。
為了這一刻,葉翔已準備了很久,等了很久。
他來的時候已沒有想再活著回去,因為他自己活著也全無意義,全無希望,他只希望
盂星魂能替他活下去。
他已將盂星魂將看成他的影子,已將自己的生命和愛情全部轉移到盂星魂身上。
盂星魂就是他生命的延續。
這種感情也許很少人能了解,但盂星魂卻是很了解,他知道葉翔他這樣做,願意死在
他手上。可是他不忍。
他寧死也不忍下手!
劍柄上纏著的綢,白綢被他掌心流出的冷汗濕透。
他突然拋下劍,道:「我不能殺這個人的。」
律香川盯著他,過了很久,才淡淡道:「為什麼?他是你的朋友?」
盂星魂冷冷道:「我可以殺朋友,但卻不殺已倒下的人。」
律香川道:「為了老伯也不肯破例?」
孟星魂道:「我可以為老伯殺別的人,可以等下一次機會,這種機會反正隨時都會有
。」
律香川看著他,既不憤怒,也不驚異,既不威迫,也不勉悤。
他連一句都不再說,就這樣靜靜的等著盂星魂從他面前走開。
盂星魂也沒有回頭。
他還沒有走遠,就已聽到葉翔發出一聲短促的慘呼。
他還是沒有回頭,甚至沒有流淚。
他眼淚要等到夜半無人時再流。
雖非夜半,卻已無人。
盂星魂伏在地上,眼淚濕透了枕頭。
「小蝶是老伯的女兒!」
「你殺不死老伯。」
葉翔犧牲了自己的生命,為的就是要告訴他這兩件事。
葉翔要他活下去,要他跟小蝶一起,好好的活下去。
這是葉翔自己做不到的。
「我能做到嗎?」
盂星魂握緊拳頭,對自己發誓,無論如何一定要做到!
這已是他唯一報答葉翔的法子。
他欠高老大的雖然還很多,但那以後可以用別的法子報答。
這件事他必須放棄,現在他必須離開這裡。
他能走得了嗎?
花園外面很多墳墓,填墓裡埋葬的都是老伯的「朋友」。
「無論誰只要一進入我們這種組織,就永遠休想脫離,無論死活都休想。」
「你就算要死,也得死在這裡。」
「但是無論是死是活,老伯都會一樣好好照顧你的。」
這是他們經過那些墳墓時,律香川對盂星魂說的。
他的話,說出這些話的時侯心裡也彷彿很多感慨。
盂星魂並不知道律香川這是真的有感而發,還是在警告他。
他總覺得律香川對他的態度很特別,剛才的態度尤其特別,好像已看出了他和葉翔的
關係,看出了他的秘密。
但是他並沒有勉悤他做任何的事。
「律香川也許會放我走的,但陸漫天呢?」
孟星魂心裡的激動稍為平靜時,就開始想得更多。
「連葉翔都知道老伯是殺不死的,陸漫天又怎會不知道?」
「陸漫天和老伯的關係比誰都密切,對老伯的了解自然也比別人多。」
「他既然知道我沒有殺死老伯的能力,為什麼要叫我來做這件事?」
孟星魂的眼淚停止,掌心卻已出了冷汗。
他忽然發現陸漫天的計劃,遠比他想像中還要可怕得多。
這計劃的重點並不是要他真的去殺死老伯,而是要他來做梯子。陸漫天先要從這梯子
上踩過去,才能達到目的。
孟星魂心中的悲慟已變為憤怒。
沒有人願意敵別人的梯子,讓別人從自己頭上踩過去。
孟星魂擦乾眼淚,坐起來,等著。
等著陸漫天。
他知道陸漫天一定不會讓他走,一定會找他的!
陸漫天來得此盂星魂預料中還要早。
律香川還沒有回來,屋子裡好像沒有別的人,靜得很,所以陸漫天一推門走進來,孟
星魂就聽到了他的腳步聲。
他的腳步聲沉著而緩慢,就好像回到自己的家裡來一樣,顯然對一切事都充滿自信。
他的神情更鎮定,無論怎麼看都不像是個心懷叵測的叛徒。
無論誰要出賣老伯這種人,都難免會覺得有點緊張不安,但是他卻完全沒有。
他臉上甚至還帶著微笑,一種將別人都當做呆子的微笑。
孟星魂勉悤抑制著心中的憤怒,冷冷道:「你來幹什麼?」
陸漫天徽笑著道:「沒有什麼,我只是來看你準備好了沒有,現在時候已快到了。」
孟星魂道:「我沒有準備。」
陸漫天皺皺眉,道:「沒有準備,無論你多有經驗,殺人前還是要準備的。」
盂星魂道:「我沒有準備殺人。」
陸漫天道:「可是你非殺不可。」
孟星魂突然冷笑,道:「假如我一定要殺人,殺的不是老伯,而是你!」
陸漫天好像很吃驚,道:「殺找?為什麼?」
盂星魂道:「困為我不喜歡讓人往我頭土踩過去,不喜歡被人當做梯子。」
陸漫天道:「梯子?什麼梯子?」
盂星魂道:「你要我來,並不是真的要我剌殺老伯,因為你當然早已知道,我根本沒
有成功的機會。」
陸漫天臉上並沒有什麼表情,但瞳孔卻已開始收縮,道:「那麼我為何要你來?」
盂星魂道:「也許你已有了剌殺老伯的計劃,而且確信一定成功。」
陸漫天道:「那麼我就更不必要你來了。」
盂星魂道:「但你卻不承擔剌殺老伯的罪名,困為你怕別人會為老伯復仇,更怕別的
人不肯讓你代替老伯的地位,所以,要我來替你承擔這個罪名。」
陸漫天道:「說下去。」
盂星魂道:「你要我在那地洞中等待著刺殺老伯,但我也許根本就沒有機會出手,你
也許就已先發現了我。」
陸漫天道:「然後呢?」
孟星魂道:「你一開始就表示不信任我,老伯當然絕不會懷疑這計劃是你安排的,你
為他捉住了刺客,他當然更信任你。」
陸漫天道:「然後呢?」
孟星魂道:「你就會在他最信任的時燥,向他出手。」
陸漫天道:「你認為我能殺得了他?」
盂星魂冷笑道:「你是他多年的朋友,而且是最好的朋友,當然比別人更知道他的弱
點,何況你早已計劃周密,他對你卻完全沒有防備。」
陸漫天道:「所以你認為我的機會很大。」
孟星魂道:「世上假如只有一個人能殺得了老伯,那人就是你。」
陸漫天忽然笑了,但笑得很特別,道:「謝謝你,你好像把我看得很高。」
孟星魂道:「你殺了他之後,就可以對別人宣佈:你已抓住了剌殺老伯的剌客,已經
替老伯報了仇,別的人自然更不會懷疑你,你就可順理成章的取代老伯的地位。」
他冷笑著接著道:「這就是你的計劃,你不但要出賣老伯,也要出賣我。」
陸漫天冷冷道:「但你也有嘴,你也可以說話的。」
盂星魂道:「誰會相信我的話?何況,你也許根本不會給我說話的機會。」
陸漫天看著他,瞼上還是全無表情,過了很久,忽然笑了笑,道:「想不到你居然很
聰明,做刺客的人本不應如此聰明的。」
他微笑著,好像在為盂星魂解釋,又道:「因為自己冒險動手去殺人,已是件很愚蠢
的事,為別人殺人更愚蠢,聰明人絕不會做的。」
盂星魂目中露出痛苦之色,因為他知道陸漫天這句話並沒有說錯。
這句話實已觸及了他的隱痛。
陸漫天正欣賞他的痛苦,目中帶著滿意的表情,悠然道:「但聰明人通常都有個毛病
,聰明人都怕死。」
孟星魂道:「怕死的人不會做這種事。」
陸漫天道:「那只因你以前還不夠聰明,但現在你顯然已懂得能活著是件很好的事,
無論如何總此死好些。」
他忽又笑了笑,問道:「你知不知道剛才來的那個人叫葉翔?」
盂星魂咬緊牙。
陸漫天又道:「你當然知道,因為他是你最好的朋友,但你卻看著他在你面前被人殺
死,連一點反應都沒有,那又是為了什麼?」
他微笑著,接著道:「那只因你已變得聰明了,已不願陪他死,就算你還有別的理由
,也一定是自己在騙自己。」
盂星魂的心在剌痛。
他的確是看著葉翔死的,他一直在為自己解釋,這麼樣做,只不過因為不忍葉翔的犧
牲變得毫無代價,只不過因為葉翔要他活下去。
但現在,陸漫天的話卻像是一根針。
他忽然發覺自己並不如想像中那麼偉大,他那麼做也許真的只不過是因為怕死。
他現在的確不願死。
陸漫天緩緩道:「你說的不錯,到現在為止,還沒有人會懷疑我,我隨時都可以揭破
你的身分,隨時都可以要你死。」
他凝視著盂星魂,就像是貓在看著爪下的老鼠,微笑著接道:「所以你若還想活下去
,就只得聽我的話去做,因為你根本已無路可走。」
孟星魂握緊雙拳,哼聲道:「我就算做了,結果豈非還是死?」
陸漫天道:「你若做得很好,我也許會讓你活著的,我可以找另外一個人來替你死,
我可以將那人的瞼打得稀爛要別人認為他就是你,那樣你就可以遠走高飛,找個沒有人認
得你的地方活下去,只要你不來麻煩我,就沒有別人會去麻煩你。」
他微笑著又道:「我甚至還可以給你一筆很大的報酬,讓你活得舒服些,一個人只要
能舒舒服服的活著,就算活得並不光榮也很值得的。」
流星蝴蝶劍卷二 第十二章
他的微笑動人,說的話更動人。
盂星魂遲疑著,道:「你說的話,我怎龍相信?」
陸漫天道:「你非相信不可,因為這是你唯一的機會,你根本沒有選擇的餘地。」
陸漫天走了,走的時候還充滿了自信。
「你好好準備吧,最好莫要玩別的花樣,因為我隨時隨地都在注意你。」
他當然並不信任盂星魂,但卻知道孟星魂根本沒有花樣可玩。
孟星魂已是他網中的魚。
「我難道真的沒有第二條路走?」
就算真的已無路可走,也不能走這條路
「我絕對不能去殺老伯,絕對不能去殺小蝶的父親。」
何況,陸漫天說的話,盂星魂連一個字都不能相信。
他知道陸漫天無論如何都不會讓他活下去的。
「那麼,我難道只有死?」
死,有時的確是種很好的解脫。
很久以前,盂星魂就曾經想到過自己遲早要用這種方法來解脫。
他久已覺得厭倦,死,對他來說,非但不困難,也不痛苦。但現在呢?
秋已深,秋日的黃昏彷彿來得特別早。
菊花雖已漸漸開始凋零,但在暮色中看來,還是那麼美麗。
菊花和蝴蝶一樣,它的生命總是在最美麗的時候就已開始枯萎凋謝。
這豈非是件很令人悲哀的事?
盂星魂忽然想起了小蝶的話!
「蝴蝶的生命雖然如鮮花般脆弱,可是牠活得芬芳,活得美麗,牠的生命已有價值,
所以就算死,也沒有什麼值得悲哀的。」
人的生命豈非也一樣。
一個人能活多久並不重要,重要的是,要看他怎麼樣活著?活得是否有價值?
晚風中已傳來悅耳的鈴聾!
盂星魂的心忽然抽緊。
他站起來,大步走出去。
「我絕不能死。」
他還沒有真正的活過,所以絕不能死!
可是,要怎麼樣他才能活下去呢?秋風蕭索,連菊花都已到了將要凋謝的時候。
尤其是這一叢菊花!這叢菊花開得很早,也開得最美,所以也凋謝得最快。
老伯以指尖輕撫著脆弱的花瓣,心裡忽然有很多感慨。
他的手指雖仍如少年時那麼穩定而有力,但心境卻已和少年時大不相同。
少年時他對什麼事都看得很開。
「菊花謝了,還有梅花,梅花謝了,還有桃花,既然我四季都有鮮花可賞,為什麼要
為那些枯萎的花木去惋惜惑嘆?」
花若謝了,就已不再有任何價值,就已不值得他去顧念。
人也一樣。
他從不同情死人,從不為死人悲哀,因為人一死也就變得全無價值,他從不將任何一
樣沒有價值的東西放在心上。
但現在,他的想法卻似已漸漸在變了。
他已漸漸發覺,一個人對另一個人的價值並不在他的死活,而在於和那人之間的感情
。
他已漸漸將情感看得更重。
「難道這就是老人的心情?難道我已真的老了麼?」
老伯輕輕嘆了口氣,抬起頭,就看到盂星魂正向他走過來。
盂星魂的瞼色雖沉重但腳步矯健輕快。在暮色中看來他的眼睛依然發著光,皮膚依然
光滑緊密,肌肉充滿彈性,身材依然筆挺。
他還年輕。
老伯看著這年輕人:心裡忽然有種羨慕的感覺,也許嫉忌更多於羨慕。
本來只有孫劍是他老來唯一的安慰,是他生命唯一的延續。但現在孫劍已死了。
世上為什麼有這麼多老年人不死,死的為什麼偏偏是孫劍?
盂星魂已走過來,走到他面前。
老伯忽然道:「律香川難道沒有告訴你?你不知道這是吃飯的時侯?」
盂星魂道:「我知道。」
老伯的臉色很難看,道:「你知不知道我為什麼要選這時候出來散步?」
盂星魂道:「因為你不願被人打擾。」
老伯道:「所以你就根本不該來的。」
盂星魂忽然笑了笑,道:「我現在本該在什麼地方,你也許永遠想不到。」
老伯道:「你本該在那裡?」
孟星魂道:「就在這裡!」
他忽然拔起老伯面前的菊花露出花下的洞穴。
老伯凝視著這個穴,目中露出深思之色,過了很久,才緩緩道:「你本該在這裡幹什
麼?」
盂星魂道:「殺你!」
老伯霍然抬起頭,盯著他,但面上並沒露出驚訝的表情,只是冷冷的盯著他,像是想
看穿他的心。
盂星魂說道:「我到這裡來,為的本就是要殺你。」
老伯又沈默了很久,忽然笑了笑,道:「你以為我不知道?」
孟星魂反而吃了一驚,道:「你知道!」
老伯道:「你不是秦中亭。」
盂星魂動容道:「你怎麼知道的?」
老伯淡淡道:「你看來彷彿終年不見陽光,是個絕不似從小在海上生活的人。」盂星
魂的瞼色蒼白,他當然知道自己的臉是什麼顏色。
這次行動看來本全無破綻,他一直認為高老大的計劃算無遺策,卻想不到還是算錯了
一件事。
他低估了老伯。
任何人都不該低估老伯。
盂星魂目中不禁露出敬佩之意,才長嘆了一口氣,道:「你知道我是來殺你的,卻還
是將我留下來。」
老伯點點頭。
盂星魂道:「困為你知道我殺不了你?」
老伯笑笑道:「假如,只有這一個原因,你現在已死了。」
盂星魂道:「還有什麼別的原因?」
老伯道:「因為我需要你這樣的人,你既然可以為別人來殺我,當然也可以為我去殺
別人。」
他又笑笑,接著道:「你連我都敢殺,還有什麼不敢殺的,殺人要有膽子,而真正有
膽子的人並不多。」
盂星瑰道:「你想收買我?」
老伯道:「別人能買到的,我也能,我的價錢出得比別人高。」
盂星魂道:「你也知道是誰要我來殺你的?」
老伯道:「我知道的事至少比你想像中多。」
盂星魂道:「你既然知道,還讓那叛徒活著。」
老伯道:「他活著此死有用。」
盂星魂道:「有什麼用?他出賣你。」
老伯道:「你既能出賣我,也就能出賣別人。」
他目中帶著殘酷的笑意,緩緩接著道:「每個人都有利用的價值,只看你懂不懂利用
而已。」
盂星魂道:「你要他出賣誰?」
老伯道:「他一個人還不敢做這種事,他還沒有這麼大的本事,也沒有這麼大的膽子
。」
盂星魂道:「你認為他還有同謀?」
老伯點點頭。
盂星魂道:「你要他說出那些人是誰?」
老伯道:「用不著他說,我自己遲早總能看出來的。」
孟星魂凝視著他,忽然長嘆了口氣,道:「我現在終於相信了一件事。」
老伯道:「什麼事。」
盂星魂道:「你能有今天的地位,並不是運氣,能活到今天,也不是運氣。」
老伯微笑道:「所以你若跟著我,絕不會吃虧的,你至少能學到很多事,至少能活得
長些,你的選擇的確很聰明。」
盂星魂道:「你認為我這麼樣做,是為了想投靠你?」
老伯道:「你不是。」
盂星魂道:「不是!」
老伯這才覺得有些意外,道:「那麼你為的是什麼?」
盂星魂道:「我要你讓我走。」
老伯又笑了,道:「你想得很天真,你憑什麼認為我會讓你走?我苦不能利用你,為
什麼要讓別人來利用你?」
盂星魂道:「因為你的女兒!」
老伯的笑容忽然凝結,目中出硯怒意,厲聲道:「我早已沒有女兒。」
盂星魂道:「我不知道你為何不肯承認她是你女兒,我只知道一件事,無論你怎麼想
,她還是你女兒,血總比水濃。」
他凝注著老伯,老伯的怒容雖可怕,但他卻全無懼色.接著又道:「有些事是無論誰
都無法改變的,連你也不能。」
老伯握緊雙拳,道:「她和你有什麼關係!」
盂星魂說道:「我願意作她的丈夫。」
老伯忽然一把揪住他,厲聲道:「那麼找就要你為她死!」
盂星魂道:「我不能死,因為我要為她活著,我也要她為我活著,你若殺了我一定會
後悔的。」
老伯逼視著他的眼睛,額上已因噴怒而暴出青筋,說道:「後悔?我殺人從不後悔!
」
孟星魂的眼睛真誠而無懼,也許就是因為真誠、所以無懼:「你巳沒有兒子,她已是
你唯一的骨血。」
老伯大怒道:「你為什麼在我面前說這些話?」
盂星魂道:「因為我知道你是講理的人,所以不願騙你。」
老伯道:「你已認識她很久?」
盂星魂道:「不久。」
老伯道:「你知不知道她是一個怎樣的人?」
盂星魂道:「無論她是個怎麼樣的人都一樣。」
老伯道:「她以前.....」
孟星魂打斷了他的話,道:「她以前的遭遇愈悲慘,以後我就會對她愈好,何況,以
前的事都已過去,我根本就不想知道。」
老伯的手忽然放開,目中的怒意也消失。
他看來彷彿老了很多,黯然道:「你說的不錯,我已經沒有兒子,她已是我唯一骨血
......」
盂星魂道:「所以你應該讓他們好好的活著,她跟她的兒子。」
老伯突又咬緊牙,道:「你知不知道誰是那孩子的父親?」
盂星魂道:「我不知道,也不在乎。」
老伯道:「你真的不在乎?」
盂星魂道:「我既然願意做她的丈夫,就也頤做她兒子的父硯。」
他逼視著老伯,一字字道:「連我都能原諒她,你為什麼不能?」
老伯低下頭,目中露出痛苦之色喃喃道:「我只恨她,為什麼一直都不肯說出那孩子
是誰的?」
孟星魂道:「每個人都有不可告人的苦衷,何況,那本是她的傷心事,她也許連自己
都不願意再想,你是她的父親,為什麼一定要苦苦逼她?」
老伯又沈默了很久,忽然道:「她現在活得怎麼樣?」
盂星魂道:「她總算是活著,也許就因為她是你的女兒,所以才能夠支持到現在,還
沒倒下。」
老伯抬起頭道:「你真能讓她好好活下去?」
盂星魂道:「我一定盡力去做。」
老伯長長歎息一聲,黯然道:「也許我真的老了,老人的心腸總是愈來愈軟的。」
他抬頭看著盂星魂,目光漸漸變得溫暖。
他看得出這少年是個可信賴的人,只要說出的話,就一定能做到。
他彷彿已從這少年身上看到一絲希望。
「我畢竟有個女兒,還有下一代......」
他忽然緊緊握住盂星魂的手,道:「你若真的要她,我就將她交給你。」
盂星魂只覺一陣熱血衝上咽喉,熱淚幾乎奪眶而出,過了很久才能哽咽著道:「我,
不會讓你後悔的。」
老伯道:「你還要什麼?」
盂星魂道:「有了她,我已經心滿意足。」
老伯目中現出了溫暖的笑意,道:「你準備帶她到那裡去?」
孟星魂沉吟著,還沒有說話,老伯又道:「我希望你帶她走遠些,愈遠愈好,因為.
....」
他臉色忽又變得很沈重,接著道:「這裡的情況已愈來愈危險,我不希望你們牽連到
這裡面來。」
盂星魂看著這老人,看著他瞼上的皺紋和目中的憂慮之色,心裡忽然有種說不出的感
受!
他畢竟已是個老人,而且比他自己想像中孤獨。盂星魂忽然對這老人有了種奇異的感
情,他們之間彷彿已有了種奇妙的聯繫,使得他們忽然變得彼此關心起來。
因為他已是他女兒的文夫。
盂星魂忍不住道:「你一個人能應付得了?」
老伯笑笑,道:「你用不著擔心我,我已應付了很久,而且應付得很好。」
盂星瑰道:「以前不同,以前,你有朋友,現在.....」
老伯道:「我也是賭徒,一個真正的賭徒,從不會真正輸光的,就算在別人都以為他
已輸光的時候,但其實他多多少少還留著些賭本的。」
他微笑著又道:「因為他還要翻本。」
盂星魂也笑了,道:「只要賭局不散,翻本的機會隨時都會來的。」
老伯緩緩道:「就算這次賭局已經散了,他還會有下一次賭局,真正的賭徒,隨時隨
地都可以找得到賭局的。」
他微笑著拍了拍盂星魂的肩,又道:「只可惜你不能陪我一起賭。」
盂星魂道:「為什麼?」
老伯眨眨眼,笑道:「因為你已是我女婿,沒有人願意以他女婿做賭注的。」
女婿這是多麼奇妙的兩個字,包含著一種多麼奇妙的惑情。
世事的變化是多麼奇妙?
盂星魂又怎想到自己竟會做老伯的女婿?
夜已深,風更冷。
孟星魂心裡卻充滿了溫暖之意,人生原來並不像他以前想得那麼冷酷。
老伯道:「她是不是在等你?」
盂星魂點點頭,「有人在等」這種感覺更奇妙,他只覺咽喉彷彿彼又甜又熱的東西塞
住,連話都說不出。
老伯道:「那麼你快去吧,我送你出去。」
他忽又笑了笑,道:「無論你帶她到那裡去,我只希望你答應我一件事。」
盂星魂道:「你......你說。」
老伯緊握著他的手,道:「等你有了自己的兒子,帶他回來見我。」
路很長,在黑暗中顯得更長。
老伯看著盂星魂的背影,想到他的女兒,不禁輕輕嘆了口氣!
「他們的確還有段很長的路要走。」
他只希望他們這次莫要迷路!
雖然他心裡有很多感觸,卻並沒有想太久,因為他也有段很長的路要走,這段路遠比
他們的更危險艱苦。
他轉過身的時候,身子已掠出三丈。園中已亮起燈火,他掠過花叢,掠過小橋。
陸漫天住的屋子裡也有燈先,窗子卻關著。
昏黃的窗紙上,映著陸漫天瘦長的人影,他筆直的站著,彷彿在等人-是不是還在等
著盂星魂的消息?
老伯沒有敲門。
他瘇已下了決定,就不再等,三十年來,老伯從沒有給任何人先出手的機會,他很懂
得「先下手為強」這句話的道理。
他也時常喜歡走最直的路。
「砰」,窗子被撞得粉碎,他已穿窗而入。
然後他就愣住。
陸漫天不是站著的,是吊著的。
他懸空吊在樑下,腳下的凳子已被踢得很遠,老伯伸手一探他胸口,已完全冷透,冷
得就像是他的鐵膽。
那對終年不離他左右的鐵膽,整整齋齋的擺在桌上,鐵膽下壓著一張紙,紙上的字跡
潦草零亂:「你既沒有死,所以我死。」
沒有別的話,就只這簡簡單單九個字。
他畢竟還是未能出賣別人,卻出賣了自己。因為他的計劃周密,卻還是算錯了一樣事
。
他忘了將人與人之間的情感算進去。
也許走上大多數陰謀失敗之路的人,都因為忘了將這一點算進去。
人與人之間的情感本就是無法計算的,但卻能決定一切,改變一切。
正因為如此,所以人性永存,陰謀必敗。
老伯抬起頭,看著陸漫天猙獰可怖的臉,彷彿還想問出什麼來,只可惜他的舌頭雖長
,卻已無法說出任何秘密了。
律香川不知何時已來到窗外,面上帶著吃驚之色,他聽到窗子被撞破時那「砰」的一
響,立刻就趕來。
花園裡無論有什麼風吹草動,他都會立刻趕到。
所以老伯用不著回頭,就知道他來了,忽然道:「你在想什麼?」
律香川道:「我在想......他,不像是個會自己上吊的人。」
老伯道:「還有呢?」
律香川嘆了口氣道:「他也不像是個叛賊。」
老伯道:「他是叛賊,但卻不是自己上吊的。」
他總喜歡先問別人的意見然後自己再下結論。
這就是他的結論,他的結論很少錯。
律香川倒抽了口冷氣道:「是誰殺死了他?」
老伯並沒有直接回答,緩緩道:「我要他去找易潛龍時,就已知道他出賣了我。」
律香川不敢再問,只是聽著。
老伯道:「因為易潛龍突然失蹤的消息,本不該有別人知道,但萬鵬王卻妤像比我先
知道。」
律秀川道:「現在汪湖中知道的人已不少。」
老伯道:「就因為他將這消息洩露給萬鵬王就立刻傳佈出去,好讓江湖中人都知道孫
玉伯已孤立無助。」
律香川嘆道:「我從未想到叛賊會是他,我簡直從來沒有懷疑過他。」
老伯冷笑道:「但他只配做幫兇,還不夠資格作主謀。」
律香川道:「所以那主謀人才會殺他減口?」
老伯點點頭。
律香川道:「能逼他自盡的人並不多,難道萬鵬王會.....」
老伯忽然打斷了他的話,道:「你立刻去準備他的葬禮,越隆重越好。」
律香川又有些意外,道:「這種人的葬禮為什麼還要隆重?」
老伯轉身走了出去,走到門口,才淡淡道:「困為他是我的朋友......」
所以江湖中都相信一件事!
老伯有很多朋友。每個朋友都絕對忠實,從沒有人敢出賣過老伯。
天亮了。
黑暗無論多麼長,總有天亮的時候。
清晨的太陽,新鮮得就像是剛摘下的草莓。
風吹在人身上,令人覺得懶洋洋的彷彿又到了春天。
孟星魂坐在那裡,沒有重力。
但他的心卻已飛了超來,覺得自己新鮮就像這初升的太陽,自由得像風。他拉著小蝶
的手,幾乎想大聲的吶喊。
「現在我們什麼地方都可以去了。」
災雞、疲憊、艱苦都已成過去。硯在,太陽在他頭上,小蝶倚在他肩上,孩子已在她
身旁睡著,整個世界都是屬於他們的。
「你要去那裡就去那裡,只要你說,我們立刻就可以。」
小蝶忽然道:「我一直想告訴你一件事,我並不是什麼地方都可以去的。」
盂星魂道:「為什麼?」
小蝶的目光在遠方,思潮似乎也在遠方,悠悠道:「因為,我的父親......你永遠想
不到我的父親是誰。」
盂星魂道:「哦!」
小蝶道:「我一直沒有告訴你,因為他的名譽並不好,你......你也一直沒有問。」
盂星魂笑道:「我喜歡的是你,不是你的父親,無論他是誰都不重要。」
小蝶道:「可是他不同,困為他若找到我們,一定不會讓我們好好活著的。」
孟星瑰微笑道:「我若告訴你,他已經答應了我呢?你信不信?」
小蝶霍然回頭,凝視著他,目中帶著幾分驚喜,又帶著幾分不信,忽又用力搖搖頭,
道:「就算他肯,別人也不肯。」
孟星魂道:「別人?別人是誰?」
小蝶垂下頭,用力咬著嘴唇。
盂星魂當然知道她說的是誰,過了半晌,緩緩道:「我已見過你的父親。」
小蝶聳然道:「你真的見過他?」
孟星魂道:「他並不是個可怕的人,也沒有你想得那麼無情,只不過.....」
小蝶目中忽然露出一種怨恨之意,道:「只不過他卻將自己親生的女兒趕了出來,只
不過因為他女兒被人欺侮,生了個見不得人的孩子。」
她目中已有淚珠轉動,孟星魂實在不忍再逼她,但他也是個人,他終於忍不住道:「
你為什麼不肯告訴他是誰欺侮了你?為什麼不肯告訴他,這孩子的父親是誰?」
小蝶搖著頭,道:「因為我不能說,永遠不能說。」
孟星魂道:「為什麼?」
小蝶忽然掩面痛哭,道:「求求你,莫要逼我,莫要像我父親一樣逼找......」
孟星魂握緊雙拳,又鬆開,長笑道:「我絕不會勉強你做任何事,但是那個人.....
他難道不肯放過你?」
小蝶點點頭流著淚道:「我實在不應該連累你,因為他能找到我們,非但不會放過我
,也不會放過你。」
盂星魂道:「那麼我們就不要讓他找到。」
小蝶又抬起頭,道:「真的?你真的肯這麼做,你真的肯躲著他?」
她知道要一個男人逃避躲藏是多麼痛苦的事,尤其是像盂星魂這樣的男人,她簡直不
相信他能忍受這種痛苦委屈。盂星魂輕輕將她攬入懷抱,微笑道:「我為什麼不肯?一個
人看到瘋狗時不總是會躲遠些嗎?」
小蝶道:「可是.....」
盂星魂掩住她的嘴,道:「我們就算萬一被他找到,我們就算無法抵抗,就算死,但
我們至少已活過......你記不記得說過的一句話?」
小蝶道:「你是說......蝴蝶?」
盂星魂點點頭,道:「蝴蝶......蝴蝶的生命雖脆弱,但你情願做蝴蝶?還是做長壽
的鳥龜?」
小蝶也笑了,倒在他懷裡。
一陣秋風,捲起了落葉,雖已是深秋,但他們卻似看到了一隻蝴蝶在落葉中飛翔,
那麼自由,那麼美麗,連落葉都彷彿被染上了芬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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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流星掉落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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