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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 ◇ 3-4
時間: Wed Oct 27 17:19:04 1999
流星蝴蝶劍卷一 第三章
深夜。
這條街本來是城裡最熱鬧的一條,但現在每家店舖卻已熄燈打烊,銜道上幾乎看不到
一點燈光,也聽不到一點聲音。
武老刀陪著律香川走到這裡來,卻不懂是要來幹什麼?
他也不敢問。
律香川雖年輕,態度雖斯文有禮,但像武老刀這種老江湖卻已看出這人有一種年輕人
特別不同的氣質,雖沒有老伯年輕那麼威稜四射,卻更深沈難測,將來的成就一定不會在
老伯之下。
武老刀有心結交這位年輕人,所以對他特別尊敬。
街上最大的酒樓叫「八仙樓」,現在每一扇窗子都是漆黑的,酒樓的伙計顯然早巳睡
得很沈了。但律香川卻直接就走過去推門。門居然沒有上栓,樓上燈火通明,只不過每扇
窗子都蒙著很厚的黑布,所以外面看不到一點燈火。
有四五十個人早已在這裡等著,從衣著上看來,這些人的身份複雜,但卻有一點相同
之處。
每個人的神情都很沉靜,一雙手都粗糙而有力,他們彼此間顯然互不相識,但看到律
香川,每個人全都站了起來躬身行禮。
在這一剎那間,武老刀忽然發覺老伯的勢力遠比他想像中還可怕得多。
他完全沒有看到律香川召集任何人,這些人卻全都來了,他在城裡住了二十多年,竟
不知道這些人是從那裡來的。
最妙的是,這八仙樓的老闆余百樂也在這群人之中,而且第一個走過來迎接律香川的
就是他。
武老刀和他做了二十年的朋友,居然始終不知道他與老伯有來往,而且顯然還是老伯
的屬下。
律香川對他的態度謙和又帶著三分尊敬,就像是一個聰明的帝王對待他的功臣一樣。
余百樂躬身道:「除了有事到外地去了的之外,人多已到,請吩咐!」
律香川微笑點了點頭,張開雙手,道:「各往請坐下,老伯令我問各位的好。」
大家一起躬身道:「不敢......屬下等一直惦記著老伯,不知他老人家身體可康健?
」
律香川笑道:「他老人家就像鐵打的,各位都是他的老朋友,當然知道得比我還清楚
,就算瘟神見了他,也要落荒而逃的!」
每個人都笑了。
剛才大家心裡都是有點緊張不安,但現在卻已全都一掃而空。
律香川道:「今天和各位初次見面,本該敬各位一杯,卻又怕余老闆心疼。」大家又
在笑。
等這陣笑過了,律香川神情忽然變得嚴肅起來,接著道:「何況!不瞞各位,這次我
到這裡來,肩上的擔子很重,這件事若是不能解決,我也沒面再回去見老伯了,各位想想
,我怎麼有心情喝酒呢?」
有人接著道:「律先生若有什麼困難,無論是要人還是要錢,但請吩咐。」
律香川道:「多謝。」
他等到每個人的注意力都集中之後,才接著道:「現在我想要的只有一件事,就是『
十二飛鵬幫』總舵的馬廄!」
夜更深,武老刀和律香川走在歸途。
現在他對這少年人的尊敬比去時更深。律香川剛才說話的時候,他一直在旁邊留意著
,他發覺這少年不但說話比老江湖更有技巧,而且還有種特殊的魅力,能夠使每個初次見
到他的人就想跟他親近,而這種親切並無損他的威嚴。
由於多年親身的體驗,武老刀深知一個人要得人敬愛是多麼困難。
最令武老刀感動的是,律香川雖急於在人輩中建立自己的聲望和地位,卻還是未忘記
將老伯高置於他自己之上。
律香川忽然回頭對他道:「你是不是有些話要問我?」
武老刀遲疑著,他在這少年面前說話已更小心。
他終於問道:「你真的要那匹馬?」
律香川道:「老伯一生中從未對人說過假話,我一心想追隨他老人家,別的事我雖然
萬萬趕不上,這一點至少還能做到。」
武老刀暗中伸出了大拇指,過了半晌,才試探著道:「那飛鵬古堡戒備森嚴,要將一
匹會叫會跳的馬活生生偷出來,只怕很不容易!就算馬夫中有老伯的朋友,也不容易。」
律香川道:「非但不容易,而且簡直幾乎是完全不可能。」
他忽然笑了笑,道:「但是,我並沒有說要將那匹馬活生生帶出來。」
武老刀怔了怔,變色道:「你是說,只要能帶出來,不論死活。」
律香川道:「我正是這意思。」
武老刀倒抽一口氣,道:「萬鵬王將那匹馬看得比甚麼都重要,若是殺了他,只怕後
果很嚴重。」
律香川淡淡一笑道:「就算不殺,後果也同樣嚴重。」
武老刀道:「為甚麼?」
律香川道:「你知道,老伯從來不喜歡被人拒絕,這次更特別告訴我,只要能令萬鵬
王放出令郎的心上人,不必考慮一切後果。」
他拍了拍武老刀的肩,又道:「老伯的朋友雖多,但從小和他一起長大的卻沒有幾個
,他就算犧牲一切,也不讓你傷心失望。」
武老刀忽然覺得胸中一陣熱意上湧,喉頭似已被塞住。勉悤控制自己,道:「難道老
伯為了我,竟不惜與『十二飛鵬幫』一戰!」
律香川淡淡道:「我們早已有所準備。」他說得雖輕鬆,但武老刀深知「十二飛鵬幫
」的實力,當然知道這一戰所要犧牲的代價,如何慘烈。
想到一個老朋友竟會為自己如此犧牲,他熱淚已忍不住奪眶而出。
律香川道:「當然我也不希望這一戰真的發生,所以才決心這麼做。」
武老刀擦了擦鼻涕,想說話,卻說不出。
律香川道:「我只希望這一舉可將萬鵬王嚇倒,乖乖的將那位姑娘送出來。」
武老刀點點頭,心裡充滿了感激。
律香川道:「我選擇那匹馬,只因為我們不到萬不得已,絕不願傷及人命,何況,我
知道一個人發現自己最心愛之物被人毀減時,除了憤怒悲哀外,還會覺得深深恐懼。」
武老刀囁嚅著,道:「可是,萬鵬王並不是個容易被嚇倒的人!」
律香川淡淡一笑道:「我早已說過,我們對一切可能發生的後果,都己早有準備。」
武老刀垂下頭,心頭的重壓,使他連頭都抬不起來。
他但願自己永遠未曾將這件事向老伯提起。
他當然永遠不會知道,就算沒有他這件事,這一戰還是遲早難免發生的!
萬鵬王每天早上起床的時候,脾氣都特別暴躁,所以陪寢的少女早已找個機會溜了。
直到萬鵬王吃完早點後,他的火氣才會慢慢消下去。
萬鵬王的食量也和他別的事同樣驚人。他的早點通常是一大鍋用冬菇和雲腿熬得爛爛
的老母雞湯,另外還加上十個蛋子,二十個煎包子。別人看到他的早點時,往往都會嚇一
跳。
今天卻不同。萬鵬王掀開銀鍋的蓋子時,面色突然發青。
鍋子裡沒有冬菇,沒有火腿,也沒有雞。
鍋子裡只有一個馬頭,一個血淋淋的馬頭。
萬鵬王認得這隻馬頭。
他的胃立刻痙攣收縮,有如被人重重打了一拳。
然後就是一股足以將萬物燃燒的怒火,他幾乎忍不佐要從床上跳起來,衝出去,將第
一個見到的人扼死,將馬廄裡所有的人全都扼死,將送這鍋子來的人扼死十次!
但令人驚異的是,他居然忍耐了下來。為了芝麻豆大的一點小事,他往往會暴跳如雷
,怒氣衝天,甚至會殺人。
但遇著真正大事時,他反而能保持冷靜。
他知道唯有怒火才能毀滅他自己。
他也知道這件事是誰幹的。
老伯必將有所行動,早已在他預料之中,但卻未想到行動如此迅速。
律香川正是要讓他想不到。
「你要打擊一個人,若不能把握第一個機會,就只有等到最後對方已鬆懈時,只不過
要等那麼長久簡直是任何人都做不到的。」
這也是老伯的名言,律香川從未忘記。他把握了第一個機會,因為他知道對方這時還
未及防備。
萬鵬王吃早點的時候沒有人敢留在屋子裡。
他不喜歡別人看他狼吞虎嚥。
幸好屋子裡沒有別人,所以他才靜靜思索。
老伯的確是個可怕的對手,比想像中還要可怕十倍,他手下像律香川那樣的人還有多
少?
萬鵬王惶惶的蓋好鍋蓋,走出去的時候瞼上毫無表情,只吩咐了一句話:「把黛黛立刻送
到武老刀的鏢局去!」
盂星魂躺在客棧的木板床上,足足躺了七八個時辰。
他沒有吃,沒有動,也沒有睡著。
現在,距離高老大給他的期限還有九十一天。
他對老伯這個人所知道的,還是和二十三天之前同樣多。
他知道老伯是個很特別的人,別的事他幾乎完全不知道。
武功是甚麼來歷?是深是淺?
盂星魂不知道。
那天老伯連一根手措都沒有動。那種非人能及的鎮靜,正是盂星魂覺得可怕的一點。
「老伯屬下究竟有些甚麼高手?有多少?」
盂星魂不知道。
那天他所看到的,只是那全身都是暗器的斯文少年,和性烈如火,但卻義氣干雲的孫
劍。
他知道這兩個人都已離開了本地,但老伯身旁還有沒有這樣的人?
那灰衣人呢?
孟星魂自己也是殺人專家,但對這人那種冷酷、準確、迅速的殺人方法,還是覺得心
驚。
他也曾查詢過這人的行蹤。
可是,連律香川都查不出的事,他又怎能查得到?
「老伯平日的生活習慣是怎麼樣的?平時他到些甚麼地方去?」
孟星魂不知道。
他甚至不知道老伯確實的在那裡住?園中至少有十七棟單獨的屋子,老伯住在那一棟
?何況,老伯的花園並不止這棟花園一處,菊花園旁是梅花園,還有牡丹、薔薇、芍藥,
茶花,甚至還有竹園。
所有的花園密密相接,誰也不知道究竟佔了多少地,只知道一個人就算走得很快也難
在一天內繞著這片地走一圈。
最令盂星魂困擾的是,自從那天後,他就沒有再看到老伯一眼。
這人就好像是古代的帝王,永遠不會踏出他的領土一步。
花園中是不是有埋伏?有多少埋伏?盂星魂不知道。
他也不敢隨便踏入老伯的領土一步。
他不敢輕舉妄動。
入夜後盂星魂才起床,出去吃他今天的第一次飯,也是最後一頓飯。
他吃得很簡單,因為一個人若是吃得太飽,思想難兔遲鈍。
近年來他這人已變成幾種動物的混合體,變得像蝙蝠畫伏夜出,獵犬般善於追蹤,鷙
鷹般的準,豺狼般的狠,免子般善於奔跑,烏龜般忍辱負重,甚至還可以像駱駝和牛一般
反芻。
他吃了一頓,往往就可以支持很久。
他選的這家店舖不太大,也不太小,生意既不好,也不壞。
他無論做什麼事都採中庸之道,因為他不想引人注目。
斜對面卻是家燈火輝煌的酒樓。
這時正有一群人嬉笑著從酒樓中走出來,有男有女,大多數都是很年輕,很快樂,看
他們的衣著,就知道必定是富家子弟。盂星魂很羨慕他們。
他和律香川不一樣,雖然羨慕別人,卻不妒忌,對自己悲慘的過去也不會覺得悲哀憤
怒。
笑聲很響,說話的聲音也很響。
「今天誰喝的酒最多。」
「當然是小蝶。」
小蝶是個穿著大紅披風的女孩子,因為這時已有個少年又衝入酒縷,提著個酒樽出來
,送到小蝶面前。
「小蝶,你若還能夠把這酒喝完,我才真的佩服。」
小蝶沒有說話,也沒有拒絕。
她只是微微笑著,拿過酒樽,立刻就一飲而盡。
酒量這麼好的女孩子並不多,盂星魂也喝酒,未免多瞧了她兩眼。
他忽然發覺這女孩子很特別。
她長得很美,美極了,美麗的女孩子通常都知道自己有多麼美。
而且隨時不會忘記提醒別人這一點。
這女孩子卻不同。
她好像對自己是美是醜都完全不在乎。她在人群中,也在笑,可是她笑得也和別人完
全不同。
雖然她身旁有那麼多人,但卻彷彿是完全孤獨的,無論和多少人在一起,她都好像是
一個人站在寒冷荒涼的曠野中。
一匹匹馬牽過來,一輛輛馬車駛過來。別的人都給伴走了,只剩下小蝶和一個穿黑披
風的少年。
這少年身材很高,很英俊,佩劍的劍柄從披風裡露出來,閃閃發光。
這種少年正配做小蝶這種少女的護花使者。
還有輛最豪華的馬車停在路旁。
黑披風少年道:「我們也上車吧!」小蝶搖搖頭。
黑披風少年道:「你還想喝酒?」
小蝶又搖搖頭。
黑披風少年笑了,道:「那麼你難道想在這裡站一夜?」
小蝶還是搖頭,輕輕道:「我只是想走走。」
黑披風少年道:「好,我陪你走。」他們的關係顯然很親密,他還年輕,還不怕別人看不
順眼。
他對別人的看法也根本不在乎。
所以他拉起了她的手。
小蝶並沒有要將他的手甩脫,還是輕輕道:「我想一個人走走,好不好?」
黑披風少年怔了怔,終於慢慢放下她的手,道:「明天我能不能再去找你?」
小蝶嫣然,道:「只要你有空,我也有空,你為什麼不能來找我?」
黑披風少年又笑了,道:「明天我一早就去找你,你等我。」
小蝶沒有再說話,一個人慢慢的往前走,她走得很慢,但,還是慢慢的,消失在黑暗
中。很黑暗。
少女們都怕黑暗,而她還是一點也不在乎。
孟星魂當然不認得小蝶,也不認得這穿黑披風的少年。
這兩人的事本和他全無關係,他甚至也覺得這兩人是很配的一對。
但是也不知道為了什麼,當他聽見小蝶要一個人走,看到她將少年一個人丟在路旁的
時候,他心裡竟覺得舒服。
那黑披風少年還一直向她身影消失的方向痴痴的瞧著,很久很久以後,他忽然也衝進
了這飯舖,大聲道:「老闆,給我來壺酒,用大壺。」
孟星魂自己也有借酒消愁的時候,但也不知為了什麼,他只覺得這少年很愚蠢,很可
笑。
一壺酒很快就只剩下半壺。
這少年忽然向孟星魂招了招手,道:「一個人喝酒真無聊,你陪我喝一杯好不好?我
請你。」
孟星魂道:「我不喝酒。」
少年道:「從來不喝?」
盂星魂沒有回答,但他不想說謊,可也不想說實話。
少年忽然長長嘆了口氣,苦笑道:「你若遇見一個像那樣的女孩子,你也會喝酒的。
」
盂星魂道:「哦。」
少年道:「我說的女孩子,就是剛才穿紅披風的那位,你看見了沒有?」
盂星魂道:「剛才的女孩子很多。」
少年道:「但她卻跟別人不同,有時她對我比火熱,有時卻又冷得像冰。」
他忽然重重一拍桌子,大聲道:「遇見這麼樣一個女人,你說我該怎麼辦才好?」
盂星魂道:「辦法多極了,最好就是另外去找一個。」
他不想再談下去,卻知道自己若不走,這談話就不會結束。
他走了。走出門的時侯,還聽到這少年在喃喃自語,道:「小蝶小蝶,你對我究竟是
好?還是不好?你為什麼總是要我受不了......?」
前面一片黑暗。
小蝶就是往這條路走的,盂星魂不知不覺也走了這條路。
雖然他自己絕不會承認,但在他心廄深處,卻彷彿有個秘密,希望能夠再見到那女孩子一
面。
他沒有見到。
那女孩子就像幽靈般在黑暗中消失。
盂星魂回到他住的那家客棧時,夜已很深,小院中已寂無人聲。
他屋子裡當然也沒有燈火。
他根本從不燃燈,因為他只有在黑暗中,他才會覺得比較安全。
門是關的,窗子也是關的,他走的時候本已將門窗全部關好。
但是,他還沒有走過去,他就忽然停下腳步,,彷彿一頭久經訓練的獵犬,忽然聞出
了前面的警訊。
他身形忽然掠起,掠到後院。
後面的窗子也是關著的,他輕輕彈了彈窗戶,忽又掠起,到前面的屋簷上,行動之迅
速、輕靈,就像是鷹與蝙蝠。
就在這個時候,已有一條人影從前面的窗子裡掠出。
這人的行動也很迅速矯健,身形一定,騰空而起,忽然覺得有個人緊貼在身後的半尺
外。
他往上躍,這人也往上躍,他往下落,這人也跟著往下落。
一起一落間,他手心已冒出了冷汗。
只聽身後這人淡淡道:「你若不是小何,現在已經死了十次。」
這人長長吐出口氣,他已聽出這是盂星魂的聲音。
他沒有說話,用力推開盂星魂的房門,大步走了進去。
孟星魂站在門外,臉上毫無表情,直到屋子裡燈光亮起,他才慢慢的走進去,坐下。
就坐在小何對面。
他看著小何,小何卻故意不看他。
他認識小何已有二十年,卻從來不瞭解這個人,而他也不想瞭解。
他們的感情本該和兄弟一樣,但有時卻偏偏像是個陌生人。
盂星魂、石群、葉翔、小何,都是孤兒,他們能夠在戰亂中和饑荒中活下來,都靠高
老大。
小何,是這四個人中,年紀最小的一個,遇見高老大卻最早,他一直認為高老大是他
一個人的老大。
所以高老大收容另外三個人的時候,他不但妒忌,而且憤怒,不但排斥,而且挑撥。
他一直認為這三個人不但從高老大的手裡奪去了他的食物,也奪去了他的愛,若沒有
這三個人,他就可以吃得飽些,過得舒服些。
從一開始的時候,他就用盡各種法子,想高老大要這三個人滾蛋。
那時他才六歲。
六歲時他就巳經是個攻於心計的人。
六歲時他想的法子就壞絕。
有一次,高老大叫他通知另外三個人,在西城外的長亭集合,他卻告訴他們,集合的
地方是在東城。
他們在東城外等候了兩天,幾乎快餓死,若不是高老大一直不死心,一直在找尋,他
們就活不到現在了。
還有一次,他告訴巡城的捕快,說他們三個人是小偷,而且還故意將自己偷來的東西
塞在他們的身上。
那時除了死囚外,無論罪多大的因犯都已被放了出來,因為衙門裡也沒有那麼多糧食
養犯人。
那次他們三個人就幾乎做了淹死鬼,若不是高老大也不知用什麼法子讓那捕快嚐著點
甜頭,他們三個人也活不到現在。
那時捕快對付小偷的法子,不是捉將官裡去,而是拋到河裡去。
這樣的事還有很多,事後高老大雖然罵了他幾句,卻並沒有趕他走,因為她總覺得他
年紀還小,做這種事的動機也是為了她,所以值得原諒。
高老大做事就只憑自己的好惡,對是非之間的觀念都很模糊,因為根本沒有人告訴過
她,什麼是錯的,什麼才是對的。
所以她總認為,只要能活下去,無論做什麼都是對的。
二十年來,小何一直不斷的在做這種事,用的手段當然越來越高明,越來越不露痕跡
。
尢其是對盂星魂,他妒忌得更厲害,他們是同時開始練武的,但盂星魂的武功卻比他
強得多。
盂星魂在高老大心目中的地佐,也是漸漸地重要。
這使他趣來越無法忍受。
孟星魂凝視著小何漂亮的瞼。
他漂亮得幾乎已不像是個男人。
高老大常說:小何若是穿上女人的衣服,將頭髮披下來,大多數男人都必定會被他勾
去魂魄。尤其是他的皮膚,簡直比女人還細還白,很多人都不懂,像他這種在列日風沙中
長大的人,怎麼會有這麼白的皮膚。
但現在他臉色卻已因憤怒而變成鐵青,一雙幼細柔滑的手也在不停的發抖,顯然是在
努力控制自己,不讓脾氣發作。
盂星魂心裡忽然升出一陣歉疚之意。
無論如何,小何畢竟是他多年的伙伴,年紀畢竟比他小兩歲。
他本該將他當做是自己的兄弟。他勉悤自己笑了笑,道:「想不到你會來,你應該先
通知我的。」
小何忽然冷笑一聲,道:「你以為屋子裡的人是誰?」
盂星魂道:「什麼人都有可能,做我們這種事的人,對什麼事都不能不特別小心。」
小何扳著臉,道:「什麼人都有可能?難道除了高老大之外,還有別人知道你在這裡
?」
孟星魂臉上的笑容忽然消失,道:「是高老大叫你來的?」
小何既不承認,也不否認。
這意思就說他已經承認了。
盂星魂面上雖也全無表情,但目中已掠過了一片陰影。
他出來做事的時侯,高老大從未干涉過他的行動,甚至連問都不問。
她盡力要他知道,她對他是多麼信任。但現在,卻好像不同了。
盂星魂不得不想起那次高老大要他在暗中跟蹤葉翔的情形。
那次她要他去,就表示她對葉翔已不再信任,認為葉翔已無力再完滿達成任務。
小何偷偷觀察著他的表情,眼睛裡,忽然有了光。
他似乎已猜出盂星魂心裡在想什麼,故意笑了笑,淡淡道:「你當然知道高老大並不
是不信任你,只不過要我來告訴你幾句話。」
他笑得很神秘,很曖昧,任何人都可看出他笑得有點不懷好意,有點幸災樂禍。他正
是故意要盂星魂有這種感覺。
盂星魂沈默了很久,才緩緩道:「她要你告訴我什麼?」
小何壓低聲音,道:「你知不知道孫老伯手下最得力的兩個人都出去辦事了?」
孟星魂道:「你說的是孫劍和律香川?」
小何點點頭,帶著笑道:「原來你已經知道,但高老大卻怕你不知道。」
「怕你不知道」,這意思就是對你已有點不信任。
盂星魂當然不會聽不出他的言下之意。小何也知道他已聽出,接著道:「這兩個人一
走,孫玉伯無異失了兩條手臂,一個人若是失去了左右手,還有什麼可怕的。」
他翹起腿,悠然道:「所以現在正是你下手最好的時候,你既然知道,為什麼還不下
手?」
盂星魂望著他高高翹起的兩條腿,怒氣忽然上湧,道:「這件事是你做?還是我做?
」
小何道:「當然是你。」
盂星魂道:「是我做,就得由我作主。」
小何道:「當然是你作主,我只不過問問而已,沒有別的意思。」
他忽然又笑了笑,道:「高老大常說你最冷靜,想不到你這麼容易發脾。」
孟星魂覺得自己好像被抽了一鞭子。他的確不該動怒的,怒氣對他這種人來說,簡直
比毒藥還可怕。
他甚至可以感覺到自己的指尖漸漸變冷。
小何看著他,皺眉道:「你怎麼樣了?是不是不舒服?」
孟星魂又沈默了很久,才緩緩地說道:「我累了。」
小何沉吟著,顯得很關心,道:「有句話我不知該不該說?」
盂星魂道:「你說。」
小何顯得更關心,忽又搖了搖頭,道:「也許我還是不說的好。」
盂星魂道:「你說。」
小何這才嘆口氣,道:「這兩年來你的確累了,應該好好休息一陣子,這件事你若已
覺得不想去做,我可以替你去。」
盂星魂緩緩站起來,瞪視著他,緩緩道:「你知道孫玉伯是個怎麼樣的人嗎?」
小何不回答,忽又冷笑,反問道:「你以為我殺不了他?」
盂星魂道:「也許我也殺不了他。」
小何冷笑道:「你殺不了的人,難道我就更殺不了?」他臉色又發青,接著道:「就
算你武功比我悤,但殺人並不是全靠武功的,主要的是看你下不下得了手,若論武功,棄
翔難道此你差?」
盂星魂沈默了很久,緩緩的坐下,道:「你若一定要替我去,就去吧!」
他忽然覺得很疲倦,疲倦得不想爭辯,疲倦得什麼事都不想做。
可是有句話他卻還是不能不說。
他慢慢的接著道:「但你去之前,最好先瞭解做這件事有多麼危險。」
小何立刻道:「我瞭解得很,我不怕。」
危險的確嚇不倒他。他等待這機會已有很久,無論什麼事都不能要他放棄。
只要他能夠做成這件事,就能夠取代盂星魂的地位。
盂星魂當然明白這一點,但,卻完全不在乎。
他只想躺下來好好的睡一覺。
他睡不著,一直到天亮都睡不著。
曙色已臨,他站起來,走出去,晨霧濃得像老人嘴裡噴出的煙。
他走出市鎮,晨霧還未消失。
「走到什麼時候?走到那裡去?」
他不知道。甚至根本沒有去想。
他想得太多,太亂,現在已變成了一片空白。
微風中傅來泉水流動的聲音,他不知不覺走過去,在流水旁坐下來。
他喜歡聽流水的聲音,喜歡流水。
流水也會乾枯,卻永遠不會停下來,彷彿永遠不知道厭倦。它那種活潑的生機永恆不
變。
「世上也許只有人才會覺得厭倦吧!」盂星魂長長嘆了口氣,幾乎忍不住要將自己的
生命投入與流水溶為一體。
但就在這時,他看到一個人。
霧已潮漸淡了。
他忽然發覺有個人就在他身旁不遠處,他一直沒有發現這人存在,因為這人一直靜靜
的坐在那裡,安靜得就像是河岸邊的泥土。
現在這人卻向他走了過來。
她穿著一件鮮紅色的斗篷,但瞼色卻蒼白得可怕。
她眼睛縱然在薄霧中看來還是那麼明亮。
她走過來,凝視著他。
鮮紅的斗篷,如流水般波動,漆黑的頭髮在風中飛散,明亮的眼睛中,帶著種說不出
的憐憫和同情。
她憐憫世人的愚昧,同情世人的無知。因為她不是人,是神。
她美麗得彷彿是自河水中升起的洛神。盂星魂的咽喉忽然堵塞,也不知道為了什麼,
他看到她,立刻就覺得有一股新鮮的熱血自胸膛中湧起,湧上咽喉。
他認得她,知道她不是神,也許她比神更美麗,更神秘,但卻的的確確是個人。
她就是小蝶。小蝶還在凝視著他,忽然道:「你想死?」
這是他第一次聽到她對他說話,她的聲音比春天的流水更動聽。
他也想說話,卻說不出。
小蝶道:「你想死,我並不勸你,我只問你一句話。」
孟星魂點點頭。
小蝶的目光忽然移向遠方,遠方煙霧朦朧,迷漫了她的眼睛。
她輕輕問道:「我只問你,你活過沒有?」
盂星魂沒有回答,他無法回答。
「我活過沒有?我這樣能算得是活著麼?」
盂星魂扭轉頭,他生怕眼淚會流下。
小蝶的聲音似乎已在遠方,道:「一個人連活都沒有活過,就想死,豈非太愚蠢了些?」
盂星魂幾乎想問:「你活過嗎?」
他沒有問,不必問。
她如此年輕,如此美麗,她當然活過。
可是她為什麼偏偏也要到這淒涼的河水旁來,她是寧可忍受寂寞?還是來獨自享受寂
寞?
寂寞本也有一種清淡的樂趣。
過了很久,盂星魂終於慢慢的回過頭,卻已看不到她了。
她像霧一般的來,又像霧一般的消失。他與她相見總是如此短促。
但也不知為了什麼,在他心底深處,總覺得彷彿已認得她很久,彷彿在還沒有生下來
之前,就已經認得她了。而她也早就在等著他。
他活著,彷彿就是為了要等著看見她一面。
「但這是不是最後一面呢?」
盂星魂不知道。
沒有人知道她從那裡來,也沒有人知道她往那裡去。
她既不可捉摸,也無處追尋。
盂星魂凝注著遠方,心裡忽然湧起一陣說不出的黯然銷魂之意。
遠方的霧更淡了。
又等了幾天,還是沒有小何的消息。
這個人就像是忽然間從世上消失。
菊花園裡沒有絲毫動靜。
小蝶呢?
她好像根本就沒有到這世界上來過。
孟星魂決定先回快活林去。
快活林中的人,永遠都是快活的。
高老大臉上永遠都帶著甜蜜動人的笑。看到盂星魂回來的時侯,她的笑容更開朗。
但是她始終沒有仔細看過孟星魂一眼,她顯然也和孟星魂一樣。
雖然決心要忘記那天在木屋中發生的事,卻很難真的忘記。
盂星魂垂著頭。
高老大道:「你回來了?」
盂星魂當然回來了,卻搖搖頭。
他知道高老大的意思並不是真的問他是否回來了,而是問他是否已完成任務,因為他
以前在任務還未完成時絕不回來。
高老大皺了皺眉,道:「為什麼?」
盂星魂又沈默了很久,忽然道:「小何呢?」
高老大道:「小何?誰知道他瘋到那裡去了,這一陣他沒事做。」
她笑了笑,接著道:「咱們都一樣,沒事做的時候,就找不著人了。」
盂星魂的心往下沉,又過了很久,才緩緩道:「我見過他。」
高老大道:「你見過他?在那裡?」
盂星魂道:「他去找過我。」
高老大動容道:「他為什麼去找你?」盂星魂閉上了嘴!高老大道:「你知道他到那
裡去了?」
盂星魂還是閉著嘴。
高老大臉色卻已變了,變得很難看。
她也很瞭解小何,也知道,他如何急於表現自己。
孟星魂轉過頭來,想走出去,他已不必再問。小何無意中知道他的去處,故意去找他
,為的就是要打擊他的信心,好替他去執行那件任務。
這種事小何已做過很多次,但這一次卻做錯了,錯得可怕。
他沒有想到老伯是個多麼危險的人物,高老大忽然道:「等等走......我問你,他是
不是想替你去找孫玉伯呢?」
盂星魂終於點點頭。
高老大道:「你就讓他去了?」
盂星魂道:「他已經去了。」
高老大面上現出怒容,道:「你明知道孫玉伯是個怎麼樣的人,你去最多也不過只有
六七成把握,他去簡直是送死,你為什麼讓他去?」
盂星魂猝然轉過身,目中也有了怒意,道:「他怎麼知道我住在那裡的?」
高老大的嘴好像忽然被塞住。
盂星魂執行的一向是最秘密的任務,除了她之外,沒有別人知道。
小何怎麼會知道的?
過了很久,高老大才嘆了一日氣,道:「我不是怪你,只不過是為他擔心而已,你們
無論誰有了危險,我都同樣擔心。」
盂星魂又垂下頭。
他在別人面前從不低頭,但是她卻不同。
他忘不了她對他們的恩情。
高老大道:「你想到那裡去了?」
孟星魂道:「去該去的地方!」
高老大搖搖頭道:「現在你已經不能去了。」
盂星魂道:「不能去?」
高老大道:「小何若已去找過孫玉伯,不論他是死是活,孫玉伯必然已經有了警覺,
你再去就太危險了。」
盂星魂笑了笑,道:「我去的地方,那次不危險?」
高老大道:「但這次卻不同。」
盂星魂道:「沒有什麼不同,只要是我該做的事,我就要做好它。」
只要一開始,就絕不半途放手。
高老大沉吟著道:「就算你要去,也得到這件事情冷下來再說。」
盂星魂道:「那時小何也已冷了。」
高老大又嘆了口氣,道:「現在他也已經冷了。」
盂星魂道:「我至少應該去瞧瞧。」
高老大道:「不行,你不能冒險,我不能為了任何人讓你去冒險。」
盂星魂目中忽然露出一種很奇怪的表情,道:「連他也不行?」
高老大斷然道:「他也不行,更不行,我不能為了一個死人將活人犧牲。」
盂星魂道:「但他是我們的兄弟。」
高老大道:「兄弟是一回事,任務是一回事,我們若不能將這兩樣事分開,明天死的就是
我們!」
她美麗的眼睛變得很深沉,慢慢的接著道:「我們若死了,連收屍的人都沒有。」盂
星魂不再說話。
他發現高老大漸漸在變,變得更無情,更冷酷。
自從葉翔那次事件之後,他已有了這種感覺。
「但她為什麼不怕小何洩露秘密?」
有人在敲門。這是高老大的私門,若沒有重要的事,誰也不敢來敲門。
高老大打開門上的小窗,道:「什麼事?」
門外應聲道:「屠二爺想請你去喝酒。」
高老大道:「屠城?」
門外人道:「是。」
高老大慢慢的點了點頭,道:「好,我知道了,我就去。」
她忽然轉身,凝視著盂星魂,道:「你知不知道屠城是什麼人?」盂星魂搖搖頭。
高老大雖然瞧著他,目中卻帶著沉思的表情,道:「屠城表面雖是個大商人,其實卻
是『十二飛鵬幫』的壇主,也是萬鵬王手下的第一號打手。」
孟星魂道:「他就是屠大鵬?」
高老大道:「他就是。」
她忽然又問道:「你知不知道最近孫玉伯曾經派律香川去找過萬鵬王?」
孟星魂道:「我知道律香川走了,卻不知道他去找誰,也沒有打聽。」
和他任務沒有直接關係的事,他從不打聽。
高老大道:「律香川是孫玉伯最看重的人,若不是為了重要的事,他絕不會輕易派他
出
去。」
盂星魂點點頭。
他也感覺到律香川的確不可輕視。
高老大面上忽然露出了笑容,道:「孫玉伯和萬鵬王有了爭執,我們的事就有希望,
屠城這次離開大鵬壇,說不定就是衝著孫玉伯來的。」
她拉開門,匆匆走了出去,道:「我再去打聽打聽,你最好在這裡等著。」
她的消息永遠最靈通,因為她打聽消息的法子的確很有效。
盂星魂卻沒有在這裡等著。他也有事要打聽。
流星蝴蝶劍卷一 第四章
葉翔躺在樹下的草地上。
草已枯黃,他儘量放鬆了四肢。
以前他從來不敢放鬆自己,一時一刻也不敢放鬆,現在卻不同。
現在他沒有什麼好擔心的。
「失敗也有失敗的樂趣,至少成功的人永遠享受不到。」
葉翔苦笑上這時草地上忽然有了腳步聲,很輕很輕的腳步聲,就像是貓。
葉翔沒有坐起來,也沒有抬頭去看,他已知道來的是誰了。
除了盂星魂外,沒有人的腳步能走得這麼輕。
直到腳步聲走得很近,他才問道:「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盂星魂道:「剛才。」
葉翔笑了笑,道:「一回來就來找我?到底是我們交情不同。」
盂星魂心裡湧起一陣羞慚之感。這兩年來,每個人都漸漸跟葉翔疏遠,現在他忽然發
覺連自己也不例外。
葉翔拍了拍身旁的草地,道:「坐下來,先喝杯酒再告訴我是為了什麼事找我。」
他似已知道,若沒有事,盂星魂絕不會找他。
盂星魂坐下來,接過他手裡的酒,他決定只要這件事能辦成,只要他還活著回來,他
一定要好好的隨著葉翔喝幾天酒。
這些日子來他已日漸與葉翔疏遠,並不是勢利,更不是現實,他不願見到葉翔,因為
他怕從葉翔身上看到他自己的結局。
葉翔道:「好,現在告訴我,究竟什麼事?」
盂星魂沈吟著,緩緩道:「你常說,世上有兩種人,一種是殺人的,一種是被殺的。
」
葉翔道:「每個人將人分類的法子都不同,我這種分類的法子並不正確。」
盂星魂道:「你將世人如此分類,因為你是殺人的。」
葉翔嘆了口氣,苦笑道:「大多數殺人的,常常也就是被殺的。」
盂星魂道:「有沒有例外?」
葉翔道:「你是不是問,有沒有人能永遠殺人,而不被殺。」
盂星魂道:「是。」
葉翔道:「這種人很少,簡直太少了。」
盂星魂道:「你知道有幾個?」
葉翔笑得更苦澀,道:「我就是其中一個,因為現在別人已不屑殺我。」
盂星魂道:「除了你還有誰?」
葉翔目光閃動,道:「你是不是看到了一個很可怕的殺人者?」
孟星魂慢慢的點了點頭。
葉翔忽然坐起來,盯著他,道:「他是個怎麼樣的人?」
盂星魂思索著,道:「他是個很普通的人,不高也不矮,不胖也不瘦。」
葉翔道:「你沒有看到他的臉?」
孟星魂道:「沒有。」
葉翔道:「他殺人的時侯,是不是穿著一身暗灰色的衣服?」
孟星魂動容道:「你知道他?」
葉翔不回答,又問道:「他殺人後,是不是立刻將死者的血,抹在自己臉上?」
盂星魂一把拉著他的手,道:「不錯,就是這個人。」
葉翔的臉似已僵硬,緩緩道:「不知道,沒有人知道他是誰,只不過......下次你再
見到他時,最好走得遠些,越遠越好。」
盂星魂道:「為什麼?」
葉翔道:「幹這一行的行頭並非只有我們兩個,也許比你想像中還要多。」
盂星魂道:「哦!」
葉翔道:「這本就是一行很古怪的職業,聶政、荊軻、專諸,就都是我們的同行。」
他忽又笑了笑,道:「這幾人雖然很有名,但卻不能算做這一行的好手。」
孟星魂點點頭,道:「你說過,幹我們這一行的就不能有名,有名就不是好手。」
葉翔道:「不錯,要幹這一行就得犧牲很多事:聲名、家庭、地位、子女、朋友,一
樣都不能有。 」
他又嘆了口氣,苦笑道:「所以,我想絕沒有人是自己願意幹這一行的,除非是瘋子
。」
盂星魂黯然嘆道:「就算不是瘋子,慢慢也會變瘋的。」
葉翔道:「但這一行中也有人是天生的瘋子,只有這種人才是真正的好手,因為只有
他們殺人時才能完全不動心,所以他們永遠不會覺得厭倦,手也永遠不會軟。」
他凝注著手裡的酒樽,緩緩道:「你剛才說的那人就是其中一個,也是最瘋的一個。
」
孟星魂動容道:「所以,他也是其中最好的一個?」
葉翔道:「一點也不錯,據我所知,這世上絕沒有第二個人能比得上他。」
他抬起頭,凝注著盂星魂道:「你也比不上他,也許你比他冷靜,比他聰明,甚至比
他快,但你也不行,因為你不瘋!」
盂星魂沈默了很久,道:「你看過他殺人?」
葉翔點點頭,道:「除了親眼見到之外,沒有人能形容他殺人的那種方法,他殺人時
好像沒有將對方看成一個人。」
盂星魂道:「那時他自己也不是一個人了。」
葉翔道:「據說這人退休很久,你是在那裡見到他的?」
盂星魂道:「孫玉伯的花園裡。」
葉翔道:「他殺的是誰?」
盂星魂道:「黃山三友。」
葉翔道:「為什麼原因?」
孟星魂道:「因為他們得罪了孫玉伯。」
葉翔目中又現出沈思的表情道:「我早就想到他背後必定還有個人主使,卻想不到是
孫玉伯。」
他忽然反握住盂星魂的手道:「趕快將孫玉伯這個人忘記,最好忘得乾乾淨淨。」
盂星魂道:「我忘不了。」
葉翔道:「忘不了也要忘,否則你就得死,而且死得很快,因為你就算能殺了孫玉伯
,這人也一定會殺了你!」盂星魂默然。
葉翔道:「別人當然不會知道是誰殺孫玉伯,更找不到你,但是他一定能。」
孟星魂忽然盯著他,道:「他也知道世上有你這麼樣一個人。」
葉翔面上露出痛苦之色,過了很久,終於點點頭,道:「他知道,他第一眼看到我時
,就已知道我這人是幹什麼。」
別人也許不會瞭解這種情況,盂星魂卻瞭解。
他們都是人,非但長得不比別人特別,甚至看來還更平几,因為他們都懂得盡力不去
引人注意。
但他們之間卻都有些常人不同的特異氣質,別人也許感覺不到,但他們自己這圈子卻
往往一眼就能看出來。
葉翔道:「他既然能看出我,當然也一定能看得出你。」
盂星魂道:「我沒有讓他看到,只不過....:」
葉翔道:「不過怎樣?」
盂星魂緩緩道:「他既然知道你這麼樣一個人,孫玉伯死了後,他想必就能追到這裡
來。」
葉翔道:「我忘不了。」
這句話他說了兩次,兩次都說得同樣堅定。
葉翔道:「你不信他能殺得死你?」
盂星魂拒絕回笞。
葉翔道:「就算他殺不死你,但你若知道有這麼樣一個人,隨時隨地都在暗中窺伺著
你,等著你,你還能活得下去?」
盂星魂又沈默了很久,忽然道:「所以我只有先殺了他!」
葉翔動容道:「殺他?你想殺他?」
盂星魂道:「他也是個人。」
葉翔道:「你連他是個怎麼樣的人都不知道,怎能殺得了他?」
盂星魂凝注著他,緩緩道:「我雖然不知道,但你卻一定知道。」
葉翔面上又露出痛苦之色,慢慢的躺了下去,道:「我不知道。」
盂星魂凝注著他,慢慢的站起來,慢慢的轉身走開,他已發覺這人和葉翔之間,必定
有種極神秘而特別的關係。
但是他不願勉悤葉翔說出來。
他從不勉悤任何人,他深知被人勉悤去做一件事的痛苦。
葉翔忽然道:「等一等。」
盂星魂在等。
等了很久,葉翔才一字字道:「他殺人,因為他不喜歡人,但是他喜歡血。」
盂星魂道:「血?」
葉翔道:「他不是喜歡吃魚,是喜歡養魚,養魚的人並不多。」
盂星魂還想再問,但葉翔已又開始喝酒,用酒瓶塞住了自己的嘴。
夕陽從樹梢照下來,照著他的臉。他的臉已因痛苦而扭曲。
盂星魂瞧著他,滿心感激。
因為他知道從來沒有任何人能令葉翔說出他不願說的話。
只有他能。
他是他的朋友,也是他的兄弟,這種深厚的感情永遠沒有任何事能代替。
孟星魂回到木屋的時侯,高老大已經在等著。
她神情顯得很興奮,但看到他時,臉卻沈了下來,道:「你沒有在那裡等我。」
盂星魂道:「我也沒有走。」
高老大道:「你跟葉翔好像有很多話好說。」
孟星魂沒有回笞,他本來想說:「我們本來也有很多話好說,但是近來你已忙得沒空
跟我們說話了。」
他當然不會將心裡想的說出來,近年來他已學會將心事埋藏在心底。
高老大慢慢的轉過身,忽又道:「葉翔有沒有在你面前說起過我。」
盂星魂道:「沒有,從來沒有。」
又過了很久上高老大才轉回頭,面上又恢復了笑容,道:「我已知道孫玉伯為什麼要
派律香川去找萬鵬王了。」
盂星魂道:「哦?」
高老大道:「孫玉伯有個老朋友,叫武老刀,武老刀的兒子愛上了萬鵬王的家姬,萬
鵬王不答應,所以孫玉伯叫律香川去要人。」
她雖是個女人,但磘述一件事卻簡單而扼要。
盂星魂道:「結果呢?」
高老大道:「萬鵬王已經將那小姑娘送給武老刀。而且還送了筆很厚的嫁粧。」
盂星魂道:「那麼這件事豈非已結束?」高老大道:「沒有結束,剛開始。」她笑了
笑,道:「你想,萬鵬王會是這麼聽話的人?」盂星魂沒有回笞,他不瞭解萬鵬王。他從
不對自己不瞭解的事表示任何意見。
高老大道:「照我看,萬鵬王這麼做,只是要孫玉伯不再對他有驚戒之心,然後他才
好向孫玉伯下手!」
她眼波流動,又笑道:「只要他下手,就必定是重重的一擊!」
盂星魂道:「所以他要將屠大鵬調回去。」
高老大道:「據我所知,除了屠大鵬外,金鵬、怒鵬,這三壇的壇主也已經離開了自
己分壇的所在地,走的正是往十二飛鵬堡去的那條路。」
盂星魂道:「你認為他們立刻就要對孫玉伯有所行動?」
高老大道:「不錯,只要他們一出手,你的機會就來了!」
孟星魂沈思著,道:「你是不是要我在暗中跟蹤屠大鵬?」
高老大點頭道:「不錯,你瞭解他們的行動後才能把握機會,但是你絕不能讓別人先
下手,你一定要自己親手殺死孫玉伯。」
盂星魂道:「我明白。」
他的確明白。
只有他親手殺死孫玉伯,高老大才能獲得殺人的報酬,才能維持她在這方面信用卓著
的聲譽。
孟星魂道:「屠城是幾個人來的?」
高老大道:「只有三個人,由此可見他們這次的行蹤很秘密。」
盂星魂道:「另外還有兩個人是誰?」
高老大道:「一個是屠城的貼身隨從,叫王二呆,但我卻知道他非但一點也不呆,而
且還是個極厲害的角色,呆相只不過是裝給別人看的。」
盂星魂點點頭,他知道高老大看人絕不會看錯。高老大道:「還有個叫夜貓子,這人
是個下五門的小賊,武功雖不值得重視,卻是個用薰香蒙汗藥的好手,屠城這次帶著他回
來顯得有特別的用處。」
孟星魂道:「他們什麼時候走?」
高老大笑了笑,道:「屠城這次行色雖匆忙,但還是捨不得立刻走,現在金釧兒正在
陪他,我想,金釧兒能留他一晚上。」
盂星魂在思索。
高老大道:「你在想什麼?」
盂星魂淡淡道:「我在想,能被金釧兒留住一晚的人,必定做不了十二飛鵬幫的第一
號打手。」
高老大又笑了,道:「近來你好像己學會了很多,而且學得很快。」
盂星魂道:「我非學不可。」
武老刀已有些醉了,但心裡還是充滿了感激。
這天是他兒子成親的日子。
他盼望老伯能來喝他的喜酒,但卻也知道老伯當然不會來的。
他雖然有些失望,卻並不埋怨。
無論如何,他總算將律香川留了下來,一直留到散席後才走的。
現在,客人都已散盡,下人們都還在後面廚房喝酒,他的佳兒佳婦當然早已入了洞房
。
現在,大廳裡只剩下他一個人,望著那雙已將燃盡的紅燭,他心裡雖然覺得很欣慰,
卻又有種曲終人散的寂寞。
他知道自己已老了。
「兒子都已娶妻成親,我還能不老麼?」
武老刀不兔有些唏噓感慨,決定過了今年之後,就將鏢局歇了,找個安靜的地方,平
淡的度過晚年。
就在這時,他聽到了腳步聲。
一個人步屨蹣跚,從院子裡走入了大廳。
這個人不但醉態可掬,而且呆頭呆腦,土裡土氣,武老刀的朋友中,絕對沒有一個這
麼呆、這麼土的人。
武老刀並不認得他,他卻在向武老刀招手打招呼。
「這人比我還醉得兇。」
武老刀皺皺眉,心裡並沒有怪他。
喝酒的人總是同情喝酒的人。
武老刀道:「你是不是想找老宋他們,他們都在外面廚房裡喝酒。」
老宋是大師傅,他以為這人一定是傭人們的朋友。
這人卻搖了搖頭,打著酒噎,道:「我......呃,我就是找你。」
武老刀奇怪,道:「找我?有何貴幹?」
這人想說話,一句話未說出,人已倒了下去,人雖倒了下去,還在向武老刀招手。
武老刀道:「你有話跟我說?」
這人不停的點頭。
武老刀只好走過去,俯下半個身子,道:「你說吧!」
這人喘息著氣,道:「我要....:」
他聲音嘶啞,又在喘息,武老刀根木聽不清他在說什麼,只有俯身更低,將耳朵湊過
去,道:「你要幹什麼?」
這人喘息得更厲害,道:「我要殺了你!」
說到「要」字,武老刃已經發覺不對了,「要」是開口音,這醉人嘴裡卻沒有一點酒
氣。
但他發覺得已太遲了。
這人手裡忽然多了根絞索,說到「殺」字,絞索已套上了武老刀的咽喉,他雙手一緊
,尖刃般的絞索已進了武老刀的皮肉和喉頭。
武老刀呼吸立刻停頓,整個人就像是條躍出水面的魚,弓著身子彈起半空。
然後身子慢慢挺直,「拍」的,死魚般落了下來。
這人站起來,望著他的屍體,滿臉傻笑,道:「我說要殺你就殺你,我從來不騙人的
。」
小武和黛黛互相擁抱,他們抱得這麼緊,就好像是第一次。
他們心裡真有這種感覺,都覺得從來沒有如此興奮,如此激動過。
但他們並不急於發洩,這一刻他們要留待慢慢享受。
他們以後的日子還長,長得一想起心裡就充滿了溫暖和甜蜜。
小武柔聲道:「你永遠是我的了,是不是?」
黛黛的聲音更溫柔,更甜蜜道:「我一直都是你的!」
小武閉起眼睛,準備全心全意來享受這生命中最大的歡愉。
他呼吸中充滿了她的甜香。
越來越香,香得令人暈暈欲睡。
小武已發覺不對了,想跳起來,但四肢忽然發軟,所有的慾望和力量都在一瞬間奇蹟
般消失!
他拚命想睜開眼睛,卻已看不清。
朦朦朧朧中,他彷彿看到一張臉,一張惡鬼般的臉,帶著惡鬼般的獰笑,獰笑著道:
「你的新娘子現在是我的了!」
小武呆呆的看著她,甚至於連怒氣都已不知發作。
然後他就什麼都看不見了。
盂星魂伏在屋脊上,望著對面的鏢局。
他看到王二呆痴痴呆呆,步履蹣跚地走進去。
過了片刻,他又看到夜貓子往旁邊掠入牆。
兩人進去時,雖是有先後,但,卻幾乎是同時出來。
出來時王二呆還是那副痴痴呆呆的樣子,肩上卻多了個死人。
夜貓子也用力扛著個包袱,包袱實在太大,他顯得很吃力。
就在這時,街角處突然有輛馬車飛馳而來,駛近鏢局時才慢下來。
車門打開,王二呆和夜貓子立刻將身上扛著的東西拋入,自己的人也跟著飛身而上。
車馬絕塵而去。
所有的事,只不過發生在片刻之間。
鏢局裡全沒有絲毫動靜,就好像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似的。
但盂星魂卻知道他們已給孫玉伯重重的一擊!
他也知道孫玉伯的報復絕不會輕的!
老伯聽完了律香川的磘述,臉色忽然變得很嚴肅沈重。
律香川不懂。
這一次任務他不但完滿達成,而且順利得出乎意料之外。
以他平時的經驗,老伯本該對他大為誇讚。
「誇讚別人是種很奇怪的經驗,你誇讚別人越多,就會發現自己受惠也越多,世上幾
乎沒有什麼別的事能比這種經驗更有趣。」
這也是老伯的名言。
律香川不懂老伯這次怎會忘了自己所說過的話。
他當然不敢問。
他看到老伯的手在用力捏著衣襟上的銅扣,就像是想用力捏死一隻臭蟲。
老伯手指用力去捏一樣東西的時候,就表示他在沈思,而且憤怒,已準備全力去對付
一個人 。
他現在想對付的是誰?
過了很久老伯忽然站起來,對站在門外的守衛道:「告訴鴿組的人,所有的人全都放
棄輪休,一齊出動去找孫劍,無論他在幹什麼,都叫他立刻快馬趕回來,片刻不得耽誤。
」
一人應聲道:「是。」
老伯又道:「去將鷹組的那人立刻帶來。」
鴿組負責傅訊,鷹組負責守衛,除了老伯和律香川外,絕沒有第三個人知道他們是些
什麼人,平時在什麼地方。
不到必要時,老伯也絕不動用這兩組的人,若是動用了這兩組的人,就表示事情恐已
十分嚴重了。
但現在有什麼嚴重的事呢?
律香川又想起了老伯的一句名言:「盡量想法子讓敵人低估你,但卻絕不要低佑了你
的敵人。」
「我難道低佑了萬鵬王?」
這件事實在做得太順利,順利得有點不像是真的。
萬鵬王奮鬥數十年,出生入死數百次,好不容易掙扎到今日的地位,這次怎會如此輕
易接受失敗?
想到這一點,律香川立刻覺得身上的衣服已被冷汗濕透。
老伯正在凝視著他,看到他面上的表情,才沈聲道:「你懂了麼?」
律香川點點頭,冷汗隨著滴落。
老伯道:「你懂了就好。」
他沒有再說一句責備的話,因為他知道律香川這種人用不著別人責備,下次也絕不會
犯同樣錯誤。
律香川不但感激,而且羞慚,忽然站起來,哽聲道:「我應該再去看武老刀,現在他
說不定巳有危險。」
老伯道:「不必去。」
律香川忍不住問道:「為什麼?」
老伯目中露出一絲哀痛之意緩緩道:「他現在必定已經死了!」
律香川心頭一寒,道:「也許......」
老伯打斷了他的話,道:「沒有也許,像萬鵬王那種人,絕不會令人感覺到危險,等
那人感覺到危險的時侯,必定已經活不成了。」
律香川慢慢的坐下,心也沈了下去。
他不知道如何才能彌補這次的錯誤,要怎麼樣才能贖罪。
這時已有個人踉艙自門外跌了進來。
這人不但很年輕,而且很漂亮,只可惜現在鼻上的軟骨已被打歪,眼角也被打裂,左
手用一條布帶吊在脖子上。
他一跌下去,就不再爬起,無論誰都可看出他十足吃了不少苦頭。
老伯近來已經漸漸不喜歡再用暴力,但這次看來卻又破了例,顯見這人必定犯了個不
可寬恕的錯誤。
律香川忍不住問道:「這人是誰?」
老伯道:「不知道!」
律香川又奇怪,這人看來並不像是條硬漠,但吃了這麼多苦頭後居然還能咬緊牙關忍
住。
「也許他是怕說出秘密後會吃更大的苦頭,他幕後必定有個更可怕的人物。」
老伯似已看出律香川在想什麼,又道:「他不說,並不是怕別的,而是我們一對他用
刑,他立刻會無緣無故暈過去。」
要突然暈過去並不是件容易的事,他一定有個奇妙的法子,這種法子不但讓他少吃了
不少苦,而且使他的嘴變穩。
教他這種法子的,當然更不簡單。
律香川沈吟著,道:「他犯了什麼錯誤?」
老伯道:「他想殺我。」
律香川這才真的吃了一驚。
無論誰想來殺老伯,若不是瘋了,就一定是真的膽大包天。
老伯道:「你不妨再問問,看看是不是能問得出什麼?」
律香川慢慢的站起來,從老伯的酒中選了瓶最烈的酒,捏開這人的下巴,將一瓶酒全
都灌了下去!
他知道酒往往能令人說真話。
然後他看到這人蒼白的臉漸漸發紅,眼睛裡也出現了紅絲。
無論酒量多好的人,在片刻間被灌入這瓶酒,想不醉都不行。
於是律香川問道:「你貴姓?」
這人道:「我姓何。」
律香川道:「大名?」
這人道:「我姓何。」
律香川道:「是誰叫你來的?」
這人道:「我姓何。」
無論律香川問什麼上這人的回答都只有三個字:「我姓何!」
除了這三個字,他腦中似已不再記得別的了。
老伯忽然道:「這人必定受過極嚴格的訓練,能如此訓練下屬的人並不多。」
律香川目光閃動,道:「你認為那人是......」
老伯點點頭。
律香川並沒有說出那個人的名字,老伯也沒有說,因為兩個人都知道對方心裡想著的
是誰。
律香川壓低聲音道:「是不是送他回去?」
老伯搖搖頭沈聲道:「放他回去。」
「送他回去」和「放他回去」的意思完全不同,若是送他回去,那麼他必定已是個死
人,但若放他回去,就是活生生的放他回去。
律香川沈思著,忽然明白了老伯的意思。
他心裡不禁又湧起一陣欽佩之意。
老伯做事的方法雖然特別,但卻往住最有效。
盂星魂一向很少在老伯的菊花園外逡巡,他不願打草驚蛇。
但今天晚上卻不同。
他已想到老伯必定要有所行動。
菊花園斜對面有片濃密的樹林,盂星魂選了株枝葉最濃密的樹爬上去,然後就像個貓
頭鷹般躲在枝葉中,瞪大了眼睛。
園中一點動靜都沒有,既沒有人出來,也沒有人進去。
盂星魂漸漸開始覺得失望的時候,園中忽然竄出了絛人影。
這人的身法並不慢,但腳下卻有點站不穩的樣子,而且一條手臂彷彿巳被打斷,用根
布帶吊在脖子上。他身上穿著件不藍不紫的衣服,現在已等於完全被撕爛。
盂星魂剛覺得這件衣服很眼熟,這人已抬起頭來,像是在看天色,辨方向。
月光照上他的臉。
孟星魂幾乎忍不住要叫了出來:「小何!」
小何不但沒有死,而且逃出來了。
他臉色雖顯得疲倦痛苦,但目中卻帶著種驕緻得意之色。
他自己像是很佩服自己。
看到他的臉色,孟星魂就知道他必定還沒有洩露出高老大的秘密。
孟星魂也知道以他的本事,絕對不可能從老伯掌握中逃出來,世上也許沒有任何人能
從老伯的掌握中逃得出來,但他卻的的確確逃出來了。
孟星魂想了想,立刻就明白了老伯的意思。
「老伯一定是故意放他逃出來的,看他逃到那裡去,看看究竟誰是在幕後主使他的人
。」
想到這一點,孟星魂手心也捏了把冷汗。
他絕不能讓小何回去,又無法阻止,因為他知道此刻在暗中必定已有人窺伺,他絕不
能暴露自己的身份。
小何已從星斗中辨出了方向,想也不想,立刻就往歸途飛奔。
看他跑得那麼快,像是恨不得一步就逃回快活林。
盂星魂忽然覺得說不出的憤怒痛怨,幾乎忍不住要竄出去一拳打爛他的鼻子,打破他
的頭,更想問問他怎麼變得如此愚蠢!
他本是個工於心計的人,盂星魂實在想不到他會變得如此愚蠢。
現在,要阻止他洩露高老大的秘密,看來已只有一個辦法。
殺了他!
盂星魂既不願這樣做,也不忍。
幸妤他還有第二個法子-殺了在暗中跟蹤小何的人!
他繼續等下去。
果然片刻後就有三個人從黑暗中掠出來,朝小何奔跑的方向釘了下去。
這三人的輕功都不弱,而且先後都保持著一段不短的距離,顯見三個人都是跟蹤釘梢
的好手。
這麼樣跟蹤,就算前面一個人被發現,後面的人還可繼續釘下去。
只可惜盂星魂先找的是最後一個。
最後這人輕功反而最高,盞茶後盂星魂才追上他,在他身後輕輕彈了彈手指。
這人一驚,猝然回頭。
孟星魂笑嘻嘻地望著他!突然,一拳打在他咽喉上。
這人剛看到孟星魂的笑臉,就已被打倒,連聲音都發不出。
孟星魂這一拳簡直比閃電還快。
他對付前面兩個人用的也是同樣的法子。
這法子實在太簡單,簡單得令人不能相信,但最簡單的法子往住也最有效。
這正是老伯最喜歡用的法子,也是盂星魂最喜歡用的。
有經驗的人都喜歡用這種法子。
小何腳步不停,奔過安靜的黃石鎮。
黃石鎮上一家小雜貨鋪裡,門扳早已上得很緊,片刻卻突然竄出了兩個人。
一人道:「一定是他。」
另一人道:「釘下去!」
這兩人輕功也不弱,而且全都用盡全力。
他們都不怕力氣用盡,因為他們知道,到了前面鎮上,就另外有人接替。
老伯這次跟蹤小何,另外還用了很複雜的法子。
無論如何,兩種法子總比一種有效。
老伯要是決心做一件事,有時甚至會用出七八種法子。只要是他決心去做的事,到目
前還沒有失敗過。
一覺醒來,孫劍還是很疲倦。
他畢竟不是個鐵打的人,何況他身旁睡著的這女人又特別叫人吃不消。
他決定在這裡多留個兩天,直到這個女人告饒為止。但就在這時,窗外忽然響起了一
種很奇怪的聲音,就像是弄蛇者的吹笛聲,三短一長,之後是三長一短,響過兩次後才停
止。
孫劍立刻分辨出,這是老伯緊急召集的訊號,聽到這訊號後若還不立刻回去,他必定
要終生後悔的。
誰也沒有這麼大的膽子,就連孫劍都沒有。
他立刻從床上躍起,先套起鞋子,他光著身都敢衝出去,但光著腳卻不行,要他赤著
腳走路,簡直就像要他的命。
他全身都像是鐵打的,但一雙腳卻很嫩。床上的女人翻了個身,張開朦朦朧朧的睡眼
一把拉住他,道:「怎麼?你這就想走了?」
孫劍道:「嗯。」
這女人道:「你捨得去?......就算你捨得走,找也不放你走。」
她得到的回答是一巴掌。
孫劍不喜歡會纏住他的女人。
太陽升起時,孫劍已快馬奔出兩百里。
他滿心焦急,老伯已有多年未發出這種緊急的訊號,他猜不出這次是為了什麼。
路旁有賣餅的,賣肉的,也有賣酒的。
他雖然又饑又渴,但卻絕不肯停下來。
世上幾乎沒有什麼事能要他停下來。
老伯不但是他的父親,也是他的朋友。
他隨時都肯為老伯死。
新鮮的陽光照在滾燙的道路上,一顆碎石子就像剛從火爐裡撈出來的。
秋天的太陽有時比夏天更毒。
孫劍揭下帽子,擦了擦汗,他雖然還能支持,但馬卻已慢了下來。
馬沒有他這麼悤健,他也沒有不停的奔跑兩三個時辰,更沒有人在他身上用鞭子抽他
。
他正想找個地方換匹馬,路旁忽然有個人拋了樣東西過來,是塊石頭,用紙包著的石
頭。
紙上有字!
「你想不想知道誰想殺老伯?」
孫劍勒馬,同時自馬上掠起,凌空一個翻身。
他發現道旁樹下有很多人,每個人都張大了眼睛,吃驚的望著他。
他也不知道那塊石頭是誰拋來的,正想問,忽又發現一張很熟悉的臉。
他立刻辨出這人是屬於犬組的。
犬組的人最少,但每個人輕功都不太弱,而且都善於追蹤。
孫劍招招手,將這人叫過來。
這人當然也認得孫劍。
孫劍沈聲道:「你釘的是誰?」
這人雖不願洩露自己的任務,卻也深知孫劍暴躁的脾氣。
何況他並不是別人,是老伯的兒子。
這人只好向斜對面的樹下瞧了一眼。
孫劍隨著他的目光望過去,就看到了小何。
小何坐在那棵樹下,慢慢的嚼著一張捲著牛肉的油餅,這麼樣吃雖然是不容易咬,但
他只有一隻手。
無論他多麼急著回去,也絕不可能光天化日在大路上施展輕功。
何況他又太渴,太餓,太疲倦。
幸好袋裡的銀子還沒有被搜走,正想僱輛空車,在車上好好的睡一覺,一覺醒來時,
已到快活林。
他並不怕被人跟蹤,因為他是拚著本事逃出來的,老伯就算已發覺他逃走,就算立刻
派人追趕,也絕沒有這麼快。
他覺得這次的逃亡實在精彩極了。
「他們居然以為我被灌醉了,居然一點也不防備就將我留在屋子裡,現在他們總該知
道我的本事了吧!」
工於心計的人,往往也會很幼稚。
狡猾和成熟本就是兩回事。
小何得意得幾乎笑了。
還沒有笑出,就看到一個人向他走過來。
他從未見過如此壯大,如此精力充沛的人,連道路都像是幾乎要被他踩碎,尢其是他
的一雙眼睛,就像是兩團燃燒的火焰。
無論誰被這雙眼瞧著,都一定會覺得很不安。
小何嘴裡還咬下一塊牛肉餅,卻已忘了咀嚼,這人竟筆直走到他面前,瞪著他,一字
字道:「我姓孫,叫孫劍!」
小何的臉色立刻變了,手裡的肉和餅也掉了下來。
他已知道這就是他要找的人了-若非對老伯心懷惡意,聽到他的名字怎會驚慌失色。
「誰對老伯無禮,誰就得死!」
孫劍嘴角露出了獰笑。
小何已看出他目中的凶光,忽然跳起來,一隻手反切孫劍的咽喉。
他武功本和孟星魂是同一路的,又狠、又準、又快。
這種武功一擊之下,很少給別人留下還手的餘地。
只可惜他還不夠快。
要準容易,要狠也容易,但這「快」字卻很難,很微妙,其間相差幾乎只是一瞬間,
但這一瞬卻往住可以決定生死。
誰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有多快?
誰也不敢認為自己是最快的,快,本無止境,你快,還有人比你更快,你就算現在算
最快,將來也必定還有人比你更快。
小何從不知道自己究竟有多快。
現在他知道了。
孫劍沒有閃避,揮拳就迎了上去,恰巧迎上了小何的手。
小何立刻聽到自己骨頭折斷的聲音,但卻沒有叫出聲來,因為孫劍的另一隻手已迎面
痛擊,封住他的嘴。
他滿嘴牙立刻被打碎,鮮血卻是從鼻子裡標出來的,就像兩根血箭。
路旁每個人都已被嚇得呆如木雞,面無人色。
誰也沒有見過這麼悤,這麼狠的角色,更沒有見過如此剛猛威烈,卻又如此直接簡單
的拳法。
大家都看得心神飛越,只有一個人心裡卻在偷偷的笑。
高老大想必也在偷偷的笑。
這裡發生的每件車,都早已在她計算之中,她甚至不能不對自己佩服。
想到小何的遭遇,她雖也未免覺得有點遺憾。
但這種男人既不值得同情,更不值得愛。
她決定儘快將他忘記,越快越好。
她本來心腸並沒有這麼硬的,但現在卻發現,一個人要做事,要活得比別人強,就不
能不將心腸硬下來,越硬越好。
慾望和財富對一個人的作用,就好像醋對水一樣,加了醋的水一定會變酸,有了慾望
和財富,一個人也就很快就會變了。
孫劍將小何重重摔在地上,就好像苦力摔下他身上的麻袋。
麻袋是立的,小何的背椎已斷成七截,整個人軟得就像一只空麻袋。
老伯靜靜的瞧了瞧他的兒子,臉上一點表倩也沒有。
律香川已不禁暗暗為孫劍擔心,他知道老伯沒有表情的時候,往往就是憤怒的時候。
孫劍面上卻帶著得意之色,道:「我已將這人抓回來了。」
老伯道:「你在那裡找到他的?」
孫劍道:「路上。」
老伯道:「路上有很多人,你為什麼不一個個全都抓回來?」
孫劍怔了怔,道:「我知道這人想害你,而且是從這裡逃出去的。」
老伯道:「你怎麼知道?」
孫劍道:「有人告訴我。」
老伯道:「誰?」
孫劍將那張包著石頭的紙遞過去。
老伯看完了,臉上還是一點表情也沒有,緩緩道:「我只問你,有誰從這裡逃出去過
沒有?」
孫劍道:「沒有。」
老伯道:「假如真有人從這裡逃出去,會是個怎麼樣的人?」
孫劍道:「當然是個極厲害的角色。」
老伯道:「像那麼樣厲害的角色,你有本事一拳將他擊倒?」
孫劍怔住了。
他忽然也發現小何實在不像是個那麼樣厲害的角色。他忽然也發覺自己受了別人利用
。他只希望老伯痛瘗他一頓,痛打他一頓,就像他小時候一樣,那麼他心裡就會覺得舒服
些。
但老伯卻不再理他。
不理他,也是種懲罰,對他說來,這種懲罰比什麼都難受。
老伯轉向律香川,道:「他這件事敝得雖愚蠢,但卻不龍說完全沒有用。」
律香川閉著嘴。
他知道在這種情況下,無論誰都最好莫要插在他父子間說話。
何況他已明瞭老伯的用意。
老伯本就是在故意激怒孫劍。
孫劍在激怒時雖然喪失理智,但那種憤怒的力量就連老伯見了都不免暗自心驚,世上
幾乎很少有人能夠抵抗那一種力量。
老伯這麼做,定然是因為今天早上所發生的事。
早上萬鵬王送來了四口箱子。
四口箱子裡裝著一個活人,四個死人。
每一其屍體都已被毀得面目全非,但律香川還可認得出他們是文虎、文豹、武老刀,
和完全赤裸,滿身烏青的黛黛。
小武被裝在黛黛的同一口箱子裡,他雖然還活著,他身上每一處關節都已被捏碎。
他只恨自己為什麼沒有早點死,要眼睜睜瞧著他的妻子被摧殘侮辱。
打開箱子的時僕,老伯就看到他的一雙眼睛。
他眼珠子幾乎都已完全凸了出來,死魚般瞪著老伯。
沒有人能形容這雙眼裡所包含的悲痛與憤怒。
老伯一生中雖見過無數死人,但此刻還是覺得有一股寒意自足趺升起,掌心也已沁出
了冷汗。
律香川更幾乎忍不住要嘔吐。
他不能不佩服老伯,因為老伯居然仍能直視小武的眼睛,一字字道:「我一定替你報仇。
」
聽到這六個字,小武的眼睛突然闔起。
他知道,老伯說出了的話,永遠不會不算數的。
現在,律香川想到那五張臉,還是忍不住要嘔吐。
老伯道:「他至少能證明這姓何的絕不是萬鵬王派來的。」
律香川點點頭。
老伯道:「萬鵬王現在已指著我的鼻子叫陣,這人若是他派來的,他用不著殺了滅口
。」
律香川早已覺得很驚異懷疑,這人若不是萬鵬王派來行刺的,是誰派來的呢?
他想不出老伯另外還有個如此兇狂膽大的仇敵。
老伯忽然嘆了口氣,道:「我們本來可以查出那人的,只可惜......」
他冷冷瞅了孫劍一眼,慢慢的接著道:「只可惜有人自作聰明,誤了大事。」
孫劍額上青筋已一恨根暴起。
律香川沈吟道:「我們慢慢還是可以查出那個人是誰的。」
老伯道:「那是以後的事,現在我倒要將全部力量都用來對付萬鵬王!」
孫劍忍不住大聲道:「我去!」
老伯冷笑道:「去幹什麼?他正坐在家裡等你去送死!」
孫劍垂下頭,握緊拳,門外的人都可聽出他全身骨節在發響。
老伯道:「他要我們去,我們就偏不去,他能等,我們就得比他更能等,他若想再激
怒我們,就必定還會有所行動。」
律香川道:「是。」
老伯道:「你想他下次行動是什麼?」
律香川似在沈思。
他懂得什麼時侯,應該聰明,什麼時侯應該笨些。
老伯道:「明天,是鐵成鋼為他的兄弟大祭之日,萬鵬王認為我們必定有人到山上去
祭奠,必定準備在那裡有所行動,所以我們就一定要他撲個空。」
他話未說完,孫劍已扭頭走了出去。
老伯還是不理他,律香川還是在沈思。
過了很久,老伯才緩緩道:「你在山上已完全佈置好了麼?」
律香川道:「抬棺的、挖墳的、吹鼓手、唸經的道士,都完全換上我們的人,現在我
們別的不怕,就怕萬鵬王不動。」
老伯道:「孫劍一定會有法子要他動的。」
律香川道:「他們看到孫劍在那裡,也非動不可。」
老伯道:「這次萬鵬王還不至於親自出手,所以我也準備不露面。」
律香川道:「我想去看看。」
老伯斷然道:「你不能去,他們只要看到你,就必定會猜出我們已有預防,何況...
...」
他目光慢慢的轉向還在暈迷的小何,道:「你還有別的事做。」
律香川道:「是。」
老伯道:「萬鵬王由我來對付,你全力追查誰是主使他的人,無論你用什麼法子。卻
千萬不可被第三個人知道。」
律香川在凝視著小何,緩緩道:「只要這人不死,我就有法子。」
他目中帶著深思的表情,接著道:「我當然絕不會讓他死的。」
鐵成鋼麻衣赤足,穿著重孝。
他傷勢還沒有痊癒,但精神卻很旺盛,最令人奇怪的是,他看來並沒有什麼悲傷沈痛
的表情。
面前就是他生死兄弟的屍體和棺木,他一直在靜靜的瞧著,眼睛卻沒有一滴淚,反而
顯得分外沈著堅定。
來祭奠的人並不多,「七勇土」得罪過的人本就不少,萖來的人是多是少,鐵成鋼沒
有在意,也不在乎。
他目光始終沒有從棺木上移開過。
日正當中,秋風卻帶著種令人不寒而慄的肅殺之意。
鐵成鋼忽然轉過身,面對大眾,緩緩道:「我的兄弟慘遭殺害,而且還蒙冤名,我卻
逃了,就像是一條狗似的逃了。」
他沒有半句感激或哀慟的話,一開始就切入正題,但他的意思究竟是什麼?卻沒有人
知道。
所以每個人都靜靜的聽著。
鐵成鋼接著道:「我逃,並不是怕死,而是要等到今天,今天他們的冤名洗刷,我已
沒有再活下去的理由!」
他並沒有說完這句話,就已抽出柄刀。
薄而鋒利的刀割斷了他自己的咽喉!
這轉變實在太快,快得令人出乎意外,快得令人措手不及。
鮮血飛濺,他的屍身還直挺挺的站著,過了很久才倒下,倒在他兄弟的棺木上。
他倒下去的時侯,大家才驚呼出聲。
有的人往後退縮,有的衝上去。
只有孫劍,他還是動也不動的,站在人叢之中。
他看到四個人被人摔得向他身上撞了過來,卻還是沒有動。
四個人忽然同時抽出了刀。
四把刀分別從四個方向往孫劍身上剌了過去。
他們本來就和孫劍距離很近,現在刀鋒幾乎已觸及孫劍衣服。
孫劍突然揮拳!
他拳頭打上一個人的臉時,手肘已同時撞上另一人的臉。
他一揮拳,四個人全都倒下。
還有二十幾個人的麻布也在右臂。
四張臉血肉糊模,已完全分辨不出面目。
人叢中,忽然有人高聲呼叫道:「注意右臂的麻布。」
來弔祭的人臂上大多繫著條白麻布,大多數人通常的習慣都將麻布繫在左臂,這四人
的麻布在右臂。
呼聲一起,人群忽然散開,只留下這二十幾個人站在中央。
孫劍卻站在這二十幾人中央。
呼聲停止時,抬棺的、挖墳的、吹鼓手、唸經的道士,已同時向這二十幾人衝了過來
,每個人手中也都多了柄刀。
這二十幾人的慘呼聲幾乎是同時發出的,你若沒有親耳聽到,就永遠想像不出二十餘
人同時發出慘叫時,那聲音是多麼可怕。
你若親耳聽見,就永生再難忘記。
只剩下三個人,還沒有倒下,這三人距離孫劍最近,別人沒有向他們下手,顯然是準
備留給孫劍的。
孫劍盯著他們。
這三人的衣服在一剎那間就已被冷汗濕透,就像是剛從水裡撈起。
其中一個人突然彎下腰,風中立刻散發出一陣撲鼻的臭氣。
他褲子已濕,索性跪了下去,痛哭流涕,道:「我不是,我不是他們一伙的......」
他話未說完,身旁的一人忽然揮刀向他頸子砍下,直到他的頭顱滾出很遠時,目中還
有眼淚流下!
另一人已完全嚇呆了。
揮刀的人厲聲叱喝道:「死就死,沒有什麼了不起。」
他手一反,刀轉向自己的脖子。
孫劍突然出手,捏住了他的手腕。
他腕骨立刻被捏碎,刀落地,他眼淚也痛得流下,嘶聲道:「我想死都不行?」
孫劍道:「不行。」
這人的臉已因恐懼和痛苦而變形,掙扎著道:「你想怎麼樣?」
孫劍的嘴沒有回答,他的手卻已回答。
他的手不停,瞬息間已將這人身上每一處關節全都捏碎。
然後他轉向那已嚇得呆如木頭的人,一字一字道:「帶這人回去,告訴萬鵬王,他怎
樣對付我們,我們必將加十倍還給他!」
這一戰雖然大獲全勝,但孫劍胸中的怒火並未因之稍滅。
他奇怪,這一戰本極重要,萬鵬王卻不知道為什麼並未派出主力。
鮮血已滲入泥土,屍體已逐漸僵硬。
老伯派來的人正在清理戰場。孫劍慢慢的走向鐵成鋼。
鐵成鋼雖已倒在棺木上,但在他感覺中,卻彷彿永遠是站的,而且站得很直。
這是他的朋友,也不愧是他的朋友。
鐵成鋼的人雖然已死,但義烈卻必將長存在武林。
孫創忽然覺得熱淚盈眶,慢慢的跪了下來,他平生從不肯向人屈膝,無論是活人還是
死人,都不能令他屈膝。
但現在他卻心甘情願的跪下,因為只有如此才能表達出他的尊敬。
風在吹,不停的吹。
一片鳥雲掩去了月色,天地間立刻變得更肅殺清冷。
孫劍閉上眼睛,靜默哀思。
他剛剛閉上眼睛,鼻端突然聞到一股奇特的香氣。
香氣赫然竟是從鐵成鋼伏著的那口棺材裡發出來的。
孫劍額上青筋忽又暴起,擇拳痛擊,棺木粉碎,棺中發出一聲驚呼。
一柄劍隨著驚呼,從碎裂的棺木中刺出來。
孫劍想閃避,但全身頓然無力,身體四肢都已不聽他指揮。
劍光一閃,從他胸膛前刺入,背後穿出。
鮮血隨著劍尖濺出。
他的血也和別人一樣,是鮮紅的。
他眼睛怒凸,還在瞪著這握劍的人,鮮血又隨著他崩裂的眼角流下,沿著他扭曲的面
頰流下。
握劍的人一擊得手,若是立刻逃,還來得及,但眼角忽然瞥見孫劍的臉上立刻忍不住
機伶伶打了個寒噤,手發軟,鬆開。
等他驚魂初定,就看到滿天刀光飛舞。
亂刀將他斬成了肉醬。
沒有人出聲,沒有人動。
甚至連呼吸都已完全停頓。
大家眼睜睜的瞧著孫劍的屍體,只覺得指尖冰冷,腳趾冰冷,只覺得冷汗慢慢的沿著
背脊流下,就好像有條蛇在背上爬。
孫劍竟真的死了!這麼樣的一個強人,竟也和別人一樣也會死。
誰都不相信,卻又不能不相信。
沒有人敢將他的屍身抬回去見老伯。
「棺材裡那人是從那裡來的,怎麼會躲到棺材裡去的?」
這本無可能。
這喪車上上下下本都已換了老伯的人。
其中有個人的目光忽然從孫劍的屍體上抬起,盯著對面的兩個人。
這兩人就是抬著這口棺木來的。
所有的人目光立刻全都跟著盯著他們,每一雙眼睛中都充滿了憤怒和仇恨。
這兩人身子已抖得連骨節都似已將鬆散,忽然同時大叫:「這不是我們的主意,是.
....」
就在這時,一個威嚴響亮的聲音發出了一聲大喝:「殺!」
老伯石像般站著。
他面前有口木箱,箱子裡躺著的就是他愛子的屍身。
劍還留在胸膛上。
他很瞭解他的兒子,他絕不相信世上有人能迎面將釗剌入他胸膛。
這一劍究竟是誰剌的?
誰有這麼大本事?
山上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沒有人知道,到山上去的人,已沒有一個還是活著的。
老伯靜靜的站著,面上還是毫無表情。
忽然間,他淚已流下。
律香川垂下了頭。
以前他從未看過老伯,現在,他是不敢看。一個像老伯這樣的人,居然會流淚,那景
象不但悲慘,而且可怕。
老伯的心幾乎已被撕成碎片,多年來從未判斷錯誤。
多年來他只錯了一次。
這唯一的錯誤竟害死了他唯一的兒子,但他直到此刻,還不知錯誤究竟發生在那裡!
所以同樣的錯誤以後也許還可能發生。
想到這一點,他全身都已僵硬。
他的組織本來極完密,完密得就像是一只蛋,但現在這組織卻已有了個缺口,就算是
針孔般大的缺口,也能令蛋白蛋黃流盡,等到那時,這只蛋就是空的,就算不碎,也變得
全無價值。
他寧願犧牲一切來找出這缺口在那裡,可是卻找不到。
暮色漸臨,沒有人燃燈,每個人都已被溶入黑暗的陰影裡,每個人都可能是造成那缺
口的人。
幾乎只有一個人才是他完全可以信任的。
他驟然轉身,發出簡短的命令。
「去找韓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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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流星掉落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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