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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 ◇ 7-8
時間: Wed Oct 27 17:19:36 1999
流星蝴蝶劍卷二 第七章
律香川不認得方剛,他從來沒有見過方剛。
但方剛一走進大方客梭的門,律香川立刻認出他來。
方剛。方鐵鵬,他這人的確就像是鐵村的。
他穿的是一身雪白的衣裳,沒有被衣裳掩蓋的地方每一處都黝黑如鐵,在燈下閃閃的
發著油光。
他目光鋒銳,嘴唇緊閉,走路的姿態奇特,全身都充滿了勁力,每當他一步跨出時,
整棟房屋都彷彿不能承受他的重量。
除了孫劍外,律香川從未見過如此精悍健壯的人。他一走進來,全屋子的人呼吸都似
已停頓。
八個人跟在他身後,不問可知,必定也都是千中選一的壯土。
但大家的眼中卻只看到他一個人。只要他在那裡,就絕不會再有別人的鋒芒。
他坐下,這八個人就站在他身後,他坐著的時候,別人通常都只能站著,世上幾乎很
少有人敢跟他平起平坐。
律香川暗中卻鬆了口氣!
「包子有肉,並不在摺上,生鐵雖硬,卻容易斷。」
律香川想起了孫劍。
他喝酒的時候仰著頭,銳利的目光還在不停的四下掃動。
律香川喝酒的時候低著頭,彷彿只看到自己手裡的酒杯,但第一個看到林中鶴走進來
的,卻是他。
少林的外家弟子大都筋骨悤健,林中鶴也不例外,只不過近年來債已還清,生活日漸
優裕,所以肚子已此胸膛寬得多。
他四下打量了兩眼,就直接走到方剛面前,躬身行禮。
方剛道:「你姓林!」
林中鶴陪笑道:「在下林中鶴。」
方剛舉杯,道:「你也喝酒。」
林中鶴笑道:「還可以喝兩杯。」
他搬開椅子坐下,執壺斟酒。
方剛突然揮手,一杯酒潑在他瞼上,厲聲道:「你是什麼東西,也配跟我並坐喝酒?
」
林中鶴怔住,一張瞼立刻漲得血紅。
孫劍比方剛更強,所以死得比方剛更快。
韓棠呢?
律香川慢慢的舉杯,喝酒,慢慢的喝。方剛也在喝酒,一口就是一大杯,十口就是十
大杯。
在杭州城裡,他也算得上是個人物,就算背著滿身債的時侯,也沒有受過人這麼大的
侮辱。
方剛喝道:「滾!還不快滾!」
林中鶴突然一拍桌子,跳了起來,怒道:「你可是什麼東西?憑什麼要我滾?」
他的話還未說完,方剛的拳頭已隔著桌子打在他肚子上。
拳頭硬如鋼墩,肚子卻已鬆弛柔軟。林中鶴疼得彎下腰。
方剛已掀起桌子,桌子「砰」的撞上了他的頭,一豌熱氣騰騰的湯恰巧剛扣在他頭上
。
跟著方剛來的八個人大笑。
律香川目中卻已有了怒意,無論如何,林中鶴曾是他妻子的親叔叔。
方剛冷冷道:「把這人架出去塞在陰溝裡,天不亮不要讓他走。」
他身後立刻有兩個人轉出架起了林中鶴。
林中鶴突然狂吼,用力一掙,他肚子雖已柔軟,但兩條膀子至少還有三五百斤力氣,
少林子弟畢竟是有兩下子的,架住他的兩個人看來雖然也很強悍,但被他用力一掙,就再
也抓不住他,其中有一踉蹌外退,幾乎跌倒。
林中鶴反手一個肘拳,打在另一人的胸膛上,忽然向律香川衝了過來,撲在桌子上,
喘著氣道:「走,快走,他們這次來要對付的是你。」
親戚畢竟是親戚,他居然認出了律香川。
律香川雖也吃了一驚,面上卻不動聲色,道:「我不認得你。」
林中鶴急得跺腳,道:「你用不著瞞我,你一到這裡他們就已知道.....」
他並沒有說完這句話。
被他撞倒的那兩人已趕來,一人從後面抓住他衣領,住後面拖,另一人抓起張凳子,
往他腰上用力砸了下去。
方剛也已拍案而起,厲聲道:「先廢了他!」
又喝道:「姓律的,我們出去鬥一鬥!」
他嘴裡雖然在說「出去」,人卻已向律香川猛虎般撲了過來。
這實在是個很驚人的變化,而且快速得令人預料不及。
律香川彷彿也沒有準備來應付這種變化,他一直坐在那裡,動都沒有動。
但是方剛撲過來的時燥,他身子突然向桌下滑了進去,宛如游魚般穿過桌底,他的手
已抓住了一個人的足踝。
這人剛把凳子砸在林中鶴腰上,足踝突然被抓住,他足踝開始碎裂的時候,身子已被
懸空掄起。
律香川將他掄了過去。右腳反踢,踢在另一人的膝蓋上。
這人狂呼一聲,雙腿跪下,冷汙隨著眼淚一起流落,他知道自己今生已很難再站得直
。
律香川拉起了倒在地上的林中鶴,沉聲道:「快走,去找老伯。」
林中鶴咬著牙點點頭,轉身奔出,但前面已有三個人擋住了他的去路,手裡的鋼刃亮如匹
練。
林中鶴一步步向後退,忽然看到七八道烏光往他脅下穿過,對面的三個人立刻倒下了
兩個。
他知道律香川的暗器已出手。
方剛大喝道:「小心他的暗器。」
他揮拳打退了律香川掄過來的人,反手抄起張凳子,以凳子作盾牌,再次向律香川撲
了過來。
律香川站在那裡,等著。
他動的時候,準確迅速如毒蜴,不動的時候,看來立刻又變得溫文有禮,臉上,甚至
還帶著一絲微笑,看著方剛道:「你小子也得小心我的暗器才是。」
方剛怒喝一聲,突然衝天躍起。
三道烏光,忽然由地反彈而出,直射他的下部。
他竟全未看到律香川有任何動作,這三道烏光發出像是自己從地上射出來的,若非他
反應迅速,此刻己倒地不起。
律香川微笑道:「我關照過你,要你小心的,是嗎?」
他變得很從容,因為他知道自己佔了先機。
方剛此刻身在空中,簡直就像是個飛靶,這麼大一個靶子,他確信自己萬無打不中的
道理。
他已準備了四種不同的暗器,每種三件,這十二件暗器已將在這一剎那間同時射出。
但就在這時,他臉上的微笑突然凝結。
他已惑覺到一雙手攔腰抱住了他,這雙手至少有百斤力氣,他知道自己絕對無法擺脫
。
只要他稍微留心,就沒有人能從他身後攔腰抱住他,沒有人能對他暗算。
但此刻他卻已變得像是條落入網中的魚,因為他絕未想到這人會對他暗算,他簡直做
夢也想不到林中鶴會向他出手。
他身子已被林中鶴揪倒。
方剛凌空一轉,落下,落在他身上,一隻腳踩著他胸膛,一隻腳踩著他肚子,就像是
獵人踩著隻中了箭的山羊,黝黑的臉上發著勝利之光,嘴角帶著征服者的笑,大笑著道:
「姓律的,別人都說你足智多謀,但這一著你也想不到吧!」
律香川的眸子似已變成兩塊烏石,冷冷的看著他,冷冷道:「你應該感激我才是。」
方剛道:「感激你?」
律香川道:「若非我有個好親戚幫你的忙,你怎能得手!」
方剛大笑,道:「不錯,你的確有個好親戚,你娶老婆的時候,本該小心些才是。」
林中鶴喘息著站起來,目中帶著一絲羞慚之色,看著律香川,吶吶道:「這道不能怪
我,我是奉命行事。」
律香川淡淡道:「我明白,若換了我,或者也會同樣做的。」
他忽又道:「我只有一樣事不懂!」
林中鶴道:「什麼事?」
律香川道:「十二飛鵬幫中至少也有幾個人物,你為什麼偏偏要選條蠢驢來做夥伴,
而且還不惜被他的侮辱。」
方剛怒道:「你說的是誰?」
律香川道:「除了你之外,這裡好像並沒有第二條驢子。」
方剛俯首瞪著他,目中出現怒火,忽然提起腳,往他胯間踏下。
律香川的身子一陣顫抖,臉上的肌肉,一根根扭曲!可是他咬緊牙,絕不呻吟出聲!
方剛厲聲道:「這一下怎麼樣?」
律香川看著他,忽然慢慢的笑了,道:「你看起來是男人,怎麼動起手來卻像女人。
」
方剛怒吼著跳起,一腳踢向他脅骨。
律香川索性閉起眼睛。
方剛不停的踢,他雖然疼得冷汗直流,但卻絕不發出呻吟。
林中鶴轉過頭,似已不忍再看。
方剛突然停下,突然笑了,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律香川咬著牙,說道:「笨驢也會明白人的意思!」
方剛臉色變了變,還是笑道:「你是想早點死,是不是?」
律香川牙咬得更緊。
方剛悠然道:「你放心,我絕不會這麼便宜你,我要讓你後悔為什麼活著!」
律香川道:「你若讓我活下去,遲早也會後悔的。」
方剛道:「難道你還想等人來救你?」
他冷笑著,接著道:「我倒希望有人來救你,無論誰來,我都要讓他變成刺蝟。」
他迅速的向兩旁牆壁瞥了一眼,眼角又瞟向他帶來的那幾個人。
那八個人現在已只剩下四個還能站著,這四人面上全無表情。
律香川的心忽然一跳,他已看出,這四人目中帶著種特殊的氣質,有這種氣質的人絕
不會做人的奴僕。
他忽然明白這四人才是真正難對付的,何況這地方兩面牆壁中必定還設有埋伏都在等
著來救他的人。
他只希望老伯莫要來救他。
方剛已在椅上坐下,悠然道:「我再等兩個時鹾讓你看看......」
他已不必再等。
突然間,一輛雙馬拉著的黑車從大門外直闖了進來。
趕車的揮鞭打馬,健馬怒嘶。
馬車已闖入飯聽。
方剛霍然飛身而起,大喝道:「來了!」
喝聲中,又是「轟」的一響!
兩旁的牆壁同時撞破了二三十個大洞,每個洞裡露出了一隻弩匣。
無數隻硬弩暴射而出。
趕車的首先怒呼一聲,當胸中箭,自車座上跌下。
兩匹馬也全身浴血,怒嘶著直衝過來,撞牆上,倒下。
車廂傾倒。
方剛一揮手。
又是無數恨的硬弩射出,釘在車廂上,突然起火。
火勢燃燒極快,眨眼間整個車廂都被燃著,車廂裡的人若不出來,眼看著就要隨車廂
一齊被燒成灰燼,若是出來,第三次弩箭立刻就要往他們身上招呼,縱是絕頂高手,也躲
不過這種暴雨般的機簧硬弩。
方剛仰面大笑,道:「孫玉伯,這次看你還想往那裡逃!」
他笑得並不長。
突然間,兩旁牆壁中慘呼不絕,一隻隻弩匣拋出,接著,人也竄出。
一竄出就慘呼著倒下。
律香川這才知道兩旁牆壁都是空的,這些人早已埋伏在夾壁中。
但他們為什麼突然竄出來?為什麼倒下?
方剛臉色也變了,拉起一個人,只見這人臉已烏黑,嘴角不停的往外淌著鮮血,呼吸卻已
停止。
再看他身上,卻全無傷痕,顯然是彼人以極重的手法擊中,而且一擊致命。
夾壁中本來埋伏著四十八個弩箭手,現在已有三十多人倒下,剩下的十餘人也已竄出
高呼著奪門而逃。
方剛提起張桌子往燃燒著的車廂擲過去,車廂立刻被撞碎,裡面卻空無一人。
他忽然明白,自己竟也中了別人的聲東擊西之計,變色道:「孫玉伯,你既然來了,
為什麼不敢出來?」
破壁中似乎發出一聲冷笑。
方剛衝過去上還是看不到人。
只聽一陣「噹」聲自門外傳來,彷彿是鐵器相擊聲。
律香川的心又一跳。
「這是陸漫天的鐵膽!」
陸漫天手裡捏著鐵膽,施施然從大門日走了進來,看他神情的安詳,就彷彿是個走進
一間自己很熟的飯館來吃飯的客人。
方剛霍然轉身喝道:「你是誰?」
陸漫天微笑著攤開手掌,鐵膽在火焰中閃閃的發光。
方剛道:「陸漫天?」
陸漫天微笑道:「你果然是在江湖中混過兩天,還認得我。」
方剛道:「孫玉伯呢?」
陸漫天道:「你想看他?」
方剛道:「我早已想見識見識他了。」
陸漫天道:「你不怕?」
方剛怒道:「怕什麼?」
陸漫天悠然地說道:「那麼,你就不妨回頭去看看。」
方剛一驚,轉身。一個人靜靜的站在破壁中,臉上全無表情。
看他的裝束,就像是個土頭土腦的鄉下老人,但神情中卻自然流露出一種無法形容的
威嚴。
方剛不由自主後退了幾步,道:「孫玉伯?」
老伯點點頭。
方剛突然倒縱,落在律香川身旁喝道:「你想不想要他的命?」
老伯道:「想!」
方剛道:「想要他命的,就要老實點。」
老伯道:「你若敢傷他一根毫髮,我就要你的命!」
方剛獰笑道:「我為什麼不敢!」
他剛想再踢律香川一腳,突然發現老伯已到了他面前。
他這一生中從未看到任何人的行動如此迅速,甚至連想都想不到。老伯冷冷的望著他
,道:「你敢!」
方剛忽然覺得滿嘴發苦,額角上已流下冷汗,又開始往後退。
他彷彿想退到那四個人身旁。
這四人卻似已被嚇呆了,低著頭,噤若寒鴉。
方剛終於退到他們身旁,又喝道:「姓孫的,你敢不敢過來,跟我一對一決一死戰。
」
老伯沒有說話,慢慢的走了過去。方才拿凳子猛砸林中鶴,又被律香川掄起,再被方
剛打倒的那個人,此刻忽然從地上躍起,指著那四人道:「注意他們,他們才是正點子!
」
這句話說出來每個人都吃了一驚。
律看川雖已想到方剛帶來的這八個人中,必有老伯的眼線,所以老伯才會對方剛的行
蹤,瞭如指掌。
但這人會是老伯的眼線,卻連律香川也未想到。方剛更是大驚失色,怒吼著道:「原
來你是奸細。」
他身旁站著的四個人突然出手,手中赫然已有兵器在握。
那些兵刃是:一雙匕首,一雙判官筆,一雙鋼環,一條軟鞭。
這四樣兵刃不是極短,就是極長,短極險,長極強。
無論長短,都是極難練的外門兵器。
看他們的兵器,就知道他們的武功絕不會在方剛之下。
但他們兵器雖已拔出,卻幾乎連施用的機會都沒有。
老伯的身形突然展動。
長鞭剛揮出,老伯已欺入他懷中,反掌一切。
這人甩鞭,手撫咽喉,倒下。
沒有慘呼聲。
他的脖子已如麵條般軟軟垂下。
龍虎鋼環一震,寒光四射。
突然一攸鐵膽飛來,鋼環落下,這人撫著臉,而指縫間鮮血向外溢。
也沒有慘呼。
他的臉已變得像是個抓爛了的柿子。
這就是老伯和陸漫天的武功。
沒有任何的字能形容他們的武功。
只有一個字!
快!
快得不可思議,快得無法招架,快得令人連他們的變化都看不出。陸漫天快,老伯更
快。
從頭到尾只有一聲慘呼。
慘呼聲是方剛落入熄燒著的車廂中時發出的,他落下後就再也沒有出來,老伯的手一
抓住他,他這人已自世上消失。
「你要燒死我,我就燒死你。」
這就是老伯做事的原則。這就叫:「以牙還牙,以血還血!」
律香川在床上躺了三天,才能走動。
他立刻去見老伯。
他跪下。
律香川第一次向老伯下跪,已是十七年前的事了,這十七年來,他從未跪過第二次。
因為老伯不喜歡別人向他下跪。
老伯認為下跪有失男子漢的尊嚴,他不願他的手下失去尊敬。
在老伯的面前,只有犯錯的人才下跪。
現在老伯拉起了他,目光中流露出慈祥和安慰,柔聲道:「你沒有錯。」
律香川垂下頭,道:「我太大意,所以才沒有令韓棠伏法。」
老伯笑了笑道:「韓棠已死了。」
律香川面上露出吃驚之色,但卻忍耐著,沒有發問。
老伯顯然也不願解釋上立刻又接著道:「這次你雖受了傷,但我們總算很有收穫。」
律香川道:「是。」
老伯道:「現在十二飛鵬已只剩下七隻。」
律香川動容道:「那四人難道也是十二飛鵬的壇主?」
老伯點點頭。
律香川目中不禁露出欽佩之意,十二飛鵬無一不是武林中的一流高手,但在老伯面前
,簡直不堪一擊。
老伯道:「我們至少已給了萬鵬王個教訓,從此之後,他只怕也不敢輕舉妄動。」
律香川沉默了半晌,才問道:「我們呢?」
老伯站起來,慢慢的踱了個圈子,緩緩道:「我們暫時也不動。」
一次大勝之後,為什麼不乘勝追擊,反而按兵不動!這不像老伯平日的作風。
律香川雖沒有問出來,但面上的懷疑之色卻很明顯。
老伯道:「因為我們的損失也不輕,現在正是我們養精蓄銳,重新整頓的時侯。」
律香川忍不住抬起頭,凝注著老伯。他已覺察出老伯的言詞有些吞吐,彷彿隱瞞著什
麼。
老伯轉過頭,望著窗外的一株梧桐。
梧桐在秋風中顫抖。
老伯忽然嘆了日氣,喃喃道:「秋已漸深,冬天已快到了。」
律香川又沈默了很久,終於忍不住問道:「易潛龍沒有來?」
老伯慢慢的點了點頭,道:「他沒有來。」
律香川面上第一次現出恐懼之色,他知道易潛龍在組織中的地位多麼重要,易潛龍若
有離心,無異大廈中拆卸了一根主要的樑柱。
老伯緩緩道:「我已要你的舅父去問他,為什麼不來應召,我相信他一定有很好的理
由。」
律香川遲疑著,道:「他若不說呢?」
老伯沒有回頭,律香川看不到他的瞼色,只看到他雙拳握緊。
過了很久,他拳頭才慢慢的鬆開,道:「你的傷,還沒有完全好。這兩天在家好好的
養傷,不必來見我!」
律香川道:「是。」
老伯道:「現在你的任務就是好妤的保重自己,因為以後我要交給你敝的事一定越來
越多。」
這句話無異說明律香川在組織中的地位以後更為重要,也無異說明老伯對他的信任也日益
加深。
律香川心裡充滿感激,道:「我會自己保重,你老人家......」
老伯忽然回頭,笑道:「誰說找老了?你看我對付方剛他們的時候,像是個老人麼?
」
律香川也笑了。
有些老人永遠不會老的!他們也許會死,卻絕不會老。
老伯就是這種人。
律香川道:「我也希望易潛龍有很妤的理由,否則.....」
老伯道:「否則怎麼樣?」
律香川嘆了日氣,道:「他以前對我不錯,我願意為他安排後事。」
老伯笑了笑,笑容中卻帶著幾分憂鬱,過了很久,他才揮揮手,道:「你去歇著吧!
」
律香川道:「是。」
他轉過身,還未走過門口,老伯忽然又道:「等一等。」
律香川停下腳步。
老伯道:「你好像還是有件事沒有問我?」
律香川垂下頭道:「我沒有事。」
老伯道:「你不想知道林秀到那裡去了?」
律香川又沉默了很久,才斷然道:「我不想知道,無論她到那裡去,一定都有很好的
理由。 」
老伯望著他的背影,笑容漸漸開朗,道:「你終於是個男人了,你果然沒有令我失望
!」
男人。老伯對一個人最大的稱讚就是這兩個字。
律香川知道,所以他走出門的時候,嘴角也不禁露出微笑。
他走出去的時候,馮浩在等著。
他們約好了今天晚上喝酒。
用油淋鴿子下酒。
流星蝴蝶劍卷二 第八章
地是平的,沒有墳墓。老伯看人將一畦菊花移到這裡。他親手埋下第一株。
他知道菊花在這塊地上一定開得比別地方更鮮艷。因為這塊地很肥。
菊花種下去的時侯,老伯臉上帶著笑容,可是他的心卻在絞痛。
他唯一的兒子,他最忠實的朋友,就都埋在這塊地下,他們的屍體雖然很快就會腐朽
,但他們的靈魂卻將永久安息。
老伯不願任何人再來打擾他們,所以他沒有讓任何人知道他們的埋葬之處。
以後當菊花盛開的時僕,一定會有很多人稱讚這片鮮艷,但卻永遠不會有人知道,是
什麼力量使這片花分外鮮艷的。
永遺沒有別人,只有老伯自己。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已將自己兒子的生命賦與這片土
壤。
他希望他兒子生命能與大地溶合。
暮色剛剛降臨,種花的人已都走了。
直到這時,老伯的眼淚才流下。
孫劍、韓棠、文虎、文豹、武老刀,還有其他無數忠實的人。
這些人不但是他的部屬,也是他的朋友。
他們死了,他才知道自己是多麼寂寞,才知道自己漸漸老了。
但除了他自己外,他這種感情絕不會有別人知道,永遠沒有!
流星劃破黑暗的時候,盂星魂正在星空下。
他看到流星閃耀,又看到流星消失。
他問自己:「有些人的生命,是不是也和流星一樣?.....」
蝴蝶永遠只活在春天裡。
春日雖易逝,但卻必將再來。
只要你活著,就有春天。
這蝴蝶己死去了,至少已死了三個月,但牠翼上的色彩卻幾乎還是活著時同樣鮮艷。
蝴蝶夾在一本李後主的詞集裡。那雙美麗的彩翼雖已被夾得薄如透明,身體的各部位
都還完整無缺,所以看起來還栩栩如生,彷彿隨時都可能晨動雙翼,乘風而去。
她翻開這本詞集,就看到了這隻蝴蝶。那一頁恰巧是她最心愛的一首詞。
「林花謝了春紅太匆匆.....」
花謝了還會再開,春天去了還會再來。
可是這蝴蝶呢?
「林花謝了春紅太匆匆....」
這首詞幾乎和蝴蝶同樣美,足以流傅千古,永垂不朽。
可是這填詞的人呢?
這填詞的人,生命是不是和蝴蝶一樣?
若人太多情,是不是就會變得和蝴蝶一樣?
多情人總是特別容易被人折磨,多情人的痛苦總是較多。
多情人的生命也總比較脆弱短促!「小姐,水已經打好了。」
她的丫頭蘭蘭匆匆走進來。看到她手裡的蝴蝶,蘋果般的面露出一雙笑渦,嫣然道:
「小姐,你看這蝴蝶美不美?」
她抬起頭道:「這蝴蝶是你捉來的?」
蘭蘭道:「嗯,我捉了很久,好不容易才捉到,幸妤沒有把牠的翅膀弄斷。」
她輕輕嘆了日氣,道:「你雖然沒有弄斷牠的翅膀,卻弄死了牠。你心裡不難受?」
蘭蘭笑道:「蝴蝶反正很快就會死的。」
她打斷了她的話,道:「人也反正很快就會死的,是不是?」
蘭蘭道:「可是......可是.....」
她皺了皺眉,道:「可是怎麼樣?蝴蝶有沒有傷害過你?」
蘭蘭道:「沒有。」
她又道:「蝴蝶有沒有傷害過任何東西?」
蘭蘭道:「沒有。」
她又嘆了口氣道:「那你為什麼要傷害牠?」
她總是不懂,人為什麼要對蝴蝶這麼殘忍?
人捕殺野獸,是為了野獸傷人。
人奴役牛馬,烹殺牛羊,是為了這些家畜是人養育的。
可是,蝴蝶,牠那麼善長,那麼無辜,牠為了人間的美麗而傳播花粉,卻沒有想要人
對牠報答。
人為什麼還是偏要對牠這麼殘忍?
蘭蘭咬著嘴唇,想了想,才低著頭道:「我去捉牠,只不過是因為牠很美,很好看.
.....」
「美」難道也是種罪惡?
為什麼趣美麗的生命趣容易受到傷害?
蘭蘭又道:「我其實並不想傷害牠。」
她嘆息著道:「你雖然不想傷害牠,但牠已死在你手上。」
蘭蘭嘟起嘴,道:「但現在牠還是和活著時同樣美麗,找若沒有去捉牠,牠現在也許
已經死在陰溝裡,也許巳被吃進了蜘蛛的肚子。」
她怔住,說不出話。
她不能不承認蘭蘭的話也有道理。
這蝴蝶雖已死了,但牠的美麗已被保存,已被人欣賞。
牠的生命已有了價值。
蝴蝶如此,人也一樣。
一個人是死是后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的生命是否已有價值?
「死有輕於鴻毛,也有重如泰山」,豈非也正是這意思?
蘭蘭道:「小姐,水已快涼了,你快去洗吧!晚上你不是還要出去嗎?」
她點點頭,輕輕的將蝴蝶又夾回書裡。
填詞的人雖已死了,但這些詞句卻已不朽,所以他的人也不朽。
他雖已死了但卻遠此很多活著的人還有價值。
他死又何妨?
水並沒有涼了,但夜色已籠罩大地。
約會的時間已過了。
她並不著急,還是懶懶的躺在溫水裡。她知道約她的人一定會等。
何況,他等不等都沒有關係。
雖然他很年輕、很英俊,尤其穿著那件大紅斗篷的時候,更如臨風玉樹,足以令很多
少女心醉。雖然他對她體貼入微,千依百順,將她當做女王,甚至當做仙子,不惜用盡一
切方法討好她。
可是她對他並不在乎。
她無論對任何人都不在乎,無論對任何人都不在乎。
有時她自己想想,都覺得自己很可怕。
也許就因為她對他全不在乎,所以他才對她這樣死心塌地吧!
她若真的愛上了他,嫁給了他,他也許就會變得不在乎了。
人,本就是這種如此奇怪的動物。對他們已得到的東西,總不知道多加珍惜,等到失
去了時,又往往要悔恨痛苦。
人,為什麼總喜歡折磨自己?
她現在很少去想這種事,也許因為她對人生已看得太透徹,所以她無論對什麼事都覺
得很厭倦。
她還年輕,本不該對人生看得如此透徹,本不該如此厭倦。
包圍著她的那些人,很多人年紀都比她大,可是他們無論對什麼都覺得很有興趣!一
點點小事也會讓他們笑個不停。
有時侯她簡直覺得他們太幼椎,太無聊。
望著清澈的水波,她忽然想到那天坐在溪水旁的那年輕人。
那眼睛裡充滿了憂鬱和痛苦的年輕人。
他還年輕,可是他對人生卻似已比她更厭倦。
為什麼?
她輕輕嘆了口氣,喃喃道:「也許我應詨讓他死的。因為我並不能給他快樂.....」
蘭蘭垂首走進來,遞來了一方乾淨的絲巾,陪笑道:「小姐臉洗好了吧!花公子一定
等得快急瘋了。」
她淡淡道:「讓他等,讓他瘋。」
蘭蘭眨眨眼,道:「小姐你難道一點也不喜歡他?」
她搖搖頭。
蘭蘭道:「那麼小姐最近為什麼總是跟他一起出去玩呢?」
她凝視著水波,緩緩道:「也許只因為沒有人來約我。」
花公子穿著大紅的斗篷,站在樹下。
一彎新月掛上樹梢。
「夜已深了,她為什麼還不來?」
花公子的確已等得快急瘋了,恨不得立刻衝到她家裡去問她。
可是他不敢。
他不敢做任何一件可能讓她不高興的事。
有時他也會替自己生氣,氣得要命,覺得自己本是好好的一個人,為什麼要被她如此欺負
。
他甚至詛過很多次咒,詛咒以後絕不再去找她。
可是他不能。
他的人就像是自己被一根看不到的繩子綁住,拉著他去找她。
只要一看到她,心裡立刻充滿柔倩蜜意,怒氣早已不見了。黑暗中忽然走出來了一條
人影。
花公子的心一跳:「她來了!」
不是。
這人的腳步踉鎗,看來是個醉漠,頭上戴的帽子也歪下來了,遮住了大半個臉,遠遠
就嗅到有一陣陣酒氣了。
花公子皺皺眉,她自己沒有喝酒的時候,總是很討厭喝醉了的人。他自己喝醉了的時
候,卻認為自己豪爽而可愛。
他希望這醉漢快點走過去,這醉漢卻偏偏向他走了過來,忽然道:「你在等人?」
花公子昂起頭,根本不屑理睬。
醉漢嘆喃道:「我也等過人,但要等值得的人,我才等,你的呢?」
花公子冷冷道:「你管不著。」
醉漢笑笑道:「我當然管不著,但你等的若是個婊子,那就太冤枉了。」
花公子一把揪住他的衣襟怒道:「你說什麼?」
醉漢道:「你等的難道不是婊子?難道還會是個皇后?」
花公子道:「是又怎樣?」
醉漢叉笑笑,道:「她也許是你的皇后,卻是我的婊子。」
花公子大怒揮拳,拳頭還未打上他的瞼,忽然發覺這醉漢一雙眼睛銳利如刀,完全沒
有半分醉意。
醉漢冷冷的瞧著他銳利的眼睛中似乎還帶著幾分嘲弄之意。
花公子的心一跳,道:「你莫非知道我等的是誰?」
醉漠道:「你等的是小蝶,是不是?」
花公子動容道:「你認得她?」
醉漢點點頭,道:「我怎會不認得,她就是你的皇后,也就是我的婊子。」
花公子的怒氣再也不能忍,拳頭再次出,剛剛及這醉漢的時候,突然覺得胃部一陣劇
痛,彷彿有根尖針直剌進去。
他痛得彎下腰,醉漢的膝蓋已撞上他的臉。他只覺眼前冒出一片金星,仰面倒下,鼻
子裡流出的血比身上的斗篷更紅。
醉漢垂頭望著他,喃喃道:「奇怪,這人的鼻子雖已歪了,卻還是不太難看。」花公
子喘息著,想躍起。
但醉漢的腳已飛來。他只覺腰上一陣剌骨的酸痛,面目五官都似已變形,嘴裡滿是破
裂的牙齒。
醉漢慢慢的點了點頭,道:「這樣才好些了,但我還可以讓你變得更好些。」
花公子已不再憤怒,只有恐懼,顫聲道:「你......你為什麼要對付我?」
醉漢淡淡道:「因是她是我的婊子,我一個人的婊子,不是你的。」
小蝶站在那裡,面對黑暗。她身上穿的紅斗篷在黑暗中看來,已變為暗紫色,一種鮮
血凝結時的暗紫色。
地面上一片狼藉,現在她不再嘔吐。
現在她甚至已能不再恐懼,不再憤怒,但卻不能不思想,所以就不能悲哀!
「他還是個孩子,他做錯了什麼?」
一個健康少年,愛上了一個美麗的女孩子,誰也不能說他錯。
可是現在他卻像條野狗般被人吊在樹上,一條己被人用亂棒打死了的野狗。
他做錯了什麼?他唯一做錯的事就是愛上了一個不該愛,也不能愛的人。
「我早就應該告訴他,我不是他的對象,我早就應該知道會有這樣的後果的。」
小蝶閉起眼睛,忽然想起多年前的事。
那時候她也許是個孩子,也許已由孩子長成女人,對生命和愛情還都充滿了美麗的
憧憬。
那時正是春天,花已盛開。她的人就像花一樣,被春風吹得又鮮艷,又芬芳。
盛開的花畔一定有蝴蝶留戀。
花一般的女孩子呢?
她忽然發覺有一個少年人在注意著,她隨時隨地都可以感覺到他那雙明亮的眼睛在凝
注著她。
這少年也許在沈默,也許在害羞,可是他那雙眼睛裡,卻含著蘊火一般的熱情,足以
勝過千言萬語。
她也很喜歡這少年,很願意接近他。
只要給他們機會,他們一定會由相識而相愛。
只可惜他們沒有機會。
他們剛相識,他就忽然失蹤,從此之後,她再也沒有看到他。
她本來很奇怪,猜不透他為什麼突然避不見面,過了很久之後,她才漸漸明由,無論
誰愛上了她,都很快就會「失蹤」的。
她當然也已知道那是誰做的事。
這人已將她佔為己有,絕不許任何別的人再沾她一根手指。
開始時她不但驚惶而憤怒,憤怒得幾乎忍不住要殺了這個人。
她不能。
她沒有那種力量,而且也沒有那種勇氣。
他佔有她時,她竟完全不能反抗。
從此她只有忍受,忍受....:忍受到快要瘋的時候,她就會不顧一切,去找別的男人
,別的男孩子。
她只能帶給別人不幸。
每次的結果都是一樣,和現在這結果一樣。
花公子的命運雖然悲慘,可是她的命運更悲慘十倍。
花公子雖然無辜,她叉何嘗不是無辜的?
她什麼也沒有錯。
唯一錯了的是,有個不是人的人愛上了她,糾纏著她。
她非但無法反抗,連逃都逃不了。
小蝶慢慢的向前走,走向黑暗。
她沒有再回頭去看一眼,可是她眼淚已開始流下。
也許她眼淚並不是為別人而流的,而是為自己。
她並沒有往回走,她不想回家,因為她知道那人現在一定在等著她,伸開了雙手在等
著她。
那雙殺人的手現在必已洗得很乾淨,但是手上的血腥卻是永遠洗不掉的。
每當這雙手擁抱她,撫摸她的時候,她都恨不得去死。
她不能死。
她有原因不能死。
只有一個原因,一個任何女人都不能接受的原因。
所以她就不能不忍受,忍受他的撫摸,他的擁抱,忍受他那滿帶著酒臭的嘴在她臉上
摩擦。
這也是最令她痛恨的。
他只有在喝得醺醺大醉時才會去找她,只有在需要她時才去找她。
他找她好像只是為了一件事,一件令她作嘔的事。
她從沒有在其中找到絲毫樂趣。只不過是他發洩的工具。
她非但不敢拒絕,甚至不敢露出一絲厭惡的表情,因為他隨時隨刻都不會忘記提醒她
。
「你若不愛我,若敢離開我,我就要你死!」
小蝶已走了很久,但前面還是和她走來的地方同樣黑暗。
甚至更黑暗些。
她不知道,自己應該走到那裡去?能走到那裡去?
這世上彷彿根本就沒有一個她可以逃避的地方,而她雖然明知如此,卻還是不願意回
去。
一想起那雙手,她就幾乎忍不住要嘔吐。
前面有流水聲。
她茫然走過去。
靜靜的河水在夜色中看來如一條灰白的絞索,無情的扼斷了大地的靜寂。
她坐下。
她看著淡淡的煙霧從河水上升起,看來那麼溫柔,那麼美麗。
怛是霧很快就會消失。
「我只要縱身一躍,躍入霧裡,我的煩惱和痛苦豈非也很快地就會隨著這煙霧消失?
」
她忽然有了行動,幾乎想不顧一切跳下去。
就在這時,她彷彿聽到一個人的聲音。
「你是不是想死?」
聲音縹緲而遙遠,就彷彿是黑夜中的幽靈在探問她的秘密。
她不由自主地點頭。
這聲音又在問:「你活過嗎?」
她猝然回頭,就看到了那雙眼睛。
同樣明亮的眼睛,同樣在冷漠中含蘊著火一般的熱情。
在這一剎那間,她幾乎要將他當做多年前那沈默的少年人,那突然失蹤了的少年人。
只不過他彷彿更年輕,更憂鬱,此刻冷峭的嘴角卻帶著絲淡淡的笑意,彷彿在對她說
:「這句話是你問過我的,你還記不記得?」
她當然記得,有種人你只要見過一面就很難忘記。
盂星魂就是這種人。
小蝶也凝視著他,道:「你沒有死?」
盂星魂嘴角的笑紋更深,道:「一個人若連活都沒有活過,怎麼能死?」
小蝶忽然發覺自己臉上也有一絲笑容升起,道:「你什麼時候來的?」
盂星魂道:「該來的時候就來了。」
小蝶道:「該來的時候?」
盂星魂道:「我總覺得好像欠你一點什麼,所以......。」
小蝶道:「你認為我救過你,所以也該救我一次,是不是?」
盂星魂笑了笑,道:「老實說,我從未想到你這樣的人也有想死的時候。」
小蝶垂下頭,又抬起頭道:「你一向都是這麼說話的麼?」
孟星魂道:「我只說真話。」
小蝶道:「這話有時是很傷人的。」
盂星魂道:「謊話也許會不傷人,但卻傷人的心。」
小蝶凝視著他,眸子更亮,道:「那麼我問你,那天我若不來,你是不是真的會死?
」
盂星魂沈默著,緩緩道:「我只想死......想不想死,我會不會死是兩回事。」
小蝶道:「兩回事?」
盂星魂道:「很多人,都想死,很多人,都沒有死。」
小蝶笑了,道:「所以我並沒有救你,你也沒有救我。」
盂星魂道:「真正要死的人,本就是誰都救不了的。」
小蝶慢慢的點了點頭,道:「所以你不欠我,我也不欠你的。」
盂星魂道:「我欠你。」
小蝶道:「欠我什麼?」
孟星魂的眸子裡似已有霧,凝注著她,一字字道:「我現在已不想死。」
小蝶又笑了,道:「這麼樣說,我也欠你。」
盂星魂道:「欠我什麼?」
小蝶道:「我想不到今天晚上能笑得出。」
盂星魂道:「你喜歡笑?」
小蝶道:「喜不喜歡笑,和笑不笑得出也是兩回事。」
孟星魂道:「你看到我才笑的?」
小蝶道:「嗯。」
盂星魂道:「你認為我這人很滑稽?」
小蝶道:「不是滑稽,是有趣。」
盂星魂道:「那麼,你為什麼不陪我喝兩杯酒去?」
小蝶眨眨眼道:「誰說我不去?」
酒不好。
如此深夜,已找不到好酒。
酒不好並沒有關係,有些人要喝的並不是酒,而是這種喝酒的情趣。
盂星魂舉杯道:「我不喜歡敬別人的酒。」
小蝶道:「我也不喜歡別人敬我的酒。」
孟星魂道:「但是,我更不喜歡別人比酒喝得少。」
小蝶笑笑道:「喝酒的人都有這種毛病,總希望別人先醉......就算他自己想喝醉,也希
望別人先醉。」
盂星魂說道:「你對喝酒的人,好像瞭解得很多。」
小蝶道:「因為我也是其中之一。」
孟星魂微笑道:「看來你也不喜歡說謊。」
小蝶微笑道:「那只因為我對你沒有說謊的必要。」
盂星魂道:「若是有必要呢?」
小蝶慢慢舉起酒杯,望著杯中的酒,緩緩道:「有必要時,我時常說謊,而且說出來
的謊話有時連我自己都不信。」
盂星魂道:「要怎樣才算有必要呢?」
小蝶道:「那樣的情形很多。」
盂星魂道:「譬如說.....」
小蝶道:「譬如說,你若看上了我,已讓我知道你在喜歡我......」
她笑了笑,將杯中酒一飲而盡,道:「那當然不可能。」
盂星魂也慢慢的舉起酒杯,卻沒有望著杯中的酒。
他的眼睛在杯沿上凝注著她,緩緩道:「為什麼不可能?」
小蝶道:「因為......我們彼此根本不瞭解,甚至可以說不認識。」
盂星魂道:「但,我們現在已經認識了,何況......」
他很快的喝完了這杯酒,又添了一杯再喝下去,才接道:「瞭不瞭解是一回事,喜不
喜歡又是另一回事,我相信瞭解你的人一定不會多,喜歡你的人一定不會少。」
小蝶微笑道:「你這裡是在恭維我,還是在諷剌我?」
盂星魂也笑了,道:「我只不過說出了我心裡想說的話。」
小蝶道:「你常常在別人面前說出你心裡想說的話?」
孟星魂道:「我從不說......」
小蝶道:「可是今天你......」
盂星魂道:「今天是例外,對你是例外。」
小蝶道:「為什麼?」
盂星魂沈默了很久,突然長嘆了口氣,道:「我也不知道。」
小蝶也沈默了。
她忽然發現自己心裡也有同樣的感覺,覺得在這人面前可以說出自己的心事,覺得在
這人面前可以無拘無束。
為什麼呢?
她自己也不知道。
她只笑了笑,道:「你的毛病是話說得太多,酒喝得太少。」
孟星魂道:「我在等你。」
小蝶道:「等我?」
盂星魂道:「你已經比我少喝了兩杯了。」
小蝶道:「你要我喝得跟你一樣?」
盂星魂道:「嗯。」
小蝶道:「你想灌醉我?」
盂星魂道:「的確有這意思。」
小蝶笑道:「那麼我警告你,要灌醉我並不容易。」
盂星魂道:「就因為不容易,所以才有趣,趙不容易越有趣。」
盂星魂很喜歡韓棠住的這木屋二道也許因為他和韓棠也有些相似之處。
這木屋並不舒服,卻很幽靜。
韓棠死後,這木屋就沒有人來過,因為韓棠的價值,就在於他自己的那雙手,他死了
之後,所有屬於他的一切立刻都變得全無價值。
盂星魂已將這木屋看成自己的。
他們喝酒的地方,就在木屋外,現在星已漸疏,夜已更深。
罐子裡的酒卻已淺了。
盂星魂道:「我忽然發現跟你在一起,不但話說得特別多,酒也喝得特別多。」
小蝶道:「一個人只有跟老朋友在一起的時候,才會這樣的,是不是?」
盂星魂道:「是。」
小蝶道:「但我們並不是老朋友。」
孟星魂道:「我們不是。」
小蝶看了看,眸子更亮,比天上最後的一顆星還亮。
盂星魂忽又笑道:「聽說你酒喝得越多,眼睛越亮,是不是?」
小蝶吃吃的,笑道:「你對我還知道多少?」
盂星魂道:「我知道你酒量很好,知道別人都叫你小蝶。」
小蝶道:「還有呢?」
孟星魂道:「沒有了。」
小蝶道:「我卻連你叫什麼都不知道。」
盂星魂道:「我姓孟......」
小蝶打斷了他的話,道:「我並不想知道你的名字,因為我們之間根本沒有任何關係
,以前沒有,以後更不會有。」
盂星魂忽然覺得自己的心在往下沈,忍不住問道:「為什麼?」
小蝶道:「因為我不高興。」
她忽然站起來,往外走。
孟星魂道:「你要走?」
小蝶道:「我早就該走了。」
孟星魂道:「我送你。」
小蝶道:「不必,不必,不必......」
她沒有再看盂星魂一眼,接著又道:「我自己有腿,我的腿並沒有斷。」
盂星魂道:「以後......」
小蝶道:「以後?我們沒有以後,以後你還是不認識我,我也不認識你。」
這人就像是忽然變了。在一剎那間就變了,變得既冷酷,又殘忍。
誰也猜不透她怎會變的?女人的心事本就沒有人能瞭解。
盂星魂的心彷彿有些剌痛,就彷彿有根針剌入了他左面的胸膛裡。
他沒有再說話,他靜靜的看著她走。他不喜歡去勉強別人,尤其不喜歡勉強女人。
誰知小蝶忽又回過頭,道:「你就這樣讓我走?」
盂星魂道:「我還能怎麼?」
小蝶道:「你不想留住我?」
她眼皮忽然朦朧,又道:「若是別人,一定會想盡法子留下我。」
盂星魂道:「我不是別人,我就是我。」
小蝶瞪著他,又吃吃笑道:「你這人真有趣,真有趣.....」
她忽然又走回來,拿起酒杯,看了看,酒杯是空的。
她就提起酒枠,對著嘴往下灌。
盂星魂道:「你已經有點醉了。」
小蝶抹著嘴角的酒痕,吃吃的笑道:「你不喜歡我醉?男人都喜歡女人喝醉,女人喝
醉了時,男人才有機會佔便宜。」
「砰」的,她手裡的酒枠跌了下去,跌成粉碎。
她忽然坐到地上,放聲大哭,道:「我不要回去,就不要回去....」
小蝶沒有回去。
她清醒的時侯,發現自己睡在一張既冷又硬的小床上。
她身上的衣服還和昨夜同樣完整,連鞋子都還穿在腳上。
那姓孟的少年人就坐在對面,像是一直都坐在那裡,連動都沒有動。
小蝶感激的看了他一眼,微笑中帶著歉意,道:「昨天晚上我是不是喝醉了?」
盂星魂微笑道:「每個人都有個喝醉的時候。」
小蝶的瞼紅了紅,道:「我平常本不會那麼快就喝醉的。」
孟星魂道:「我知道你昨天心情不好。」
小蝶道:「你知道?」
盂星魂道:「心情好的人,絕不會一個人跑到河邊去想死。」
小蝶垂下頭,過了很久,才問道:「我喝醉了後,說了些什麼話?」
盂星魂道:「你是說:你不想回去。」
小蝶道:「然後呢?」
盂星魂道:「然後你就沒有回去。」
小蝶道:「我......我沒有說別的?」
盂星魂道:「你以為自己會說什麼?」
小蝶沒有回答,忽然站起來,攏著頭髮,笑道:「現在我真的該回去了。」
盂星魂道:「我知道。」
小蝶道:「你......你用不著送我。」
盂星魂道:「我知道。」
小蝶忽然抬起頭:「你為什麼一直瞪著我?」
盂星魂道:「因為我怕。」.
小蝶道:「怕?怕什麼?」
盂星魂道:「怕以後再也看不到你!」
小蝶的心忽然一陣顫抖,就像是一根被春風吹動了的含羞草,她忍不住去看看他,她看得
出他眸子裡充滿了痛苦。
盂星魂慢慢的,接著又道:「我希望以後還能夠去找你。」
小蝶大聲道:「不行。」
她聲音大得連自己都嚇了一跳,所以停了停,才接著道:「你若去找我,一定會後悔
的。」
盂星魂道:「後悔?」
小蝶道:「我對你不會有好處,我對任何人都沒有好處,無論誰遇到我都會倒楣的。
」
盂星魂道:「那是我的事,我只問你.....」
他深深的凝注著她,一字字道:「我只問你,你願不願意我再去找你?」
小蝶道:「你絕不能去找我。」
她低下頭,發現自己的心已開始軟化,她輕輕的接著道:「但我以後卻說不定會來找
你。」
小蝶走了。
孟星魂還是動也不動的坐在那裡。
他心裡有痛苦,有甜蜜,有失望,也有溫馨。
他已覺察到她心裡一定有很多秘密,是不能對他說出來的。他自己又何嘗沒有一些不
能對人說出的秘密。
也許就因為他們彼此間相似的實在太多了,所以才會痛苦。
因為一個人若是動了情感,就有痛苦。因為那句話:「我以後說不定還會來找你。」
「她真的會來麼?」
盂星魂長嘆了口氣,站起來,又倒在床上。
他有很多事要做,但現在他什麼都不想做。
枕頭上還留著她的髮香,他將自己的瞼埋到枕頭裡。
他已下定決心。
她若不來,他就將她忘記。
他雖然已下定決心,卻不知自己能否做到。
「她呢?她要忘記我一定很容易。」
枕頭是冰冷的,但卻還是很香,他真想將這枕頭用力丟出去。
突然,門開了。
他聽到開門的聲音,抬起頭,就又看到了她。
她站在那裡,容光煥發,臉上再也找不出一絲昨夜的醉意,看來那麼新鮮而美麗,就
像是一朵剛開放的鮮花。
孟星魂歡喜得幾乎忍不住要跳起來。
他這一生從未如此歡喜過。
小蝶背負著手,笑得比花更燦爛,望著他笑道:「你猜我帶了什麼東西來?」
孟星魂故意搖搖頭。
小蝶道:「我忽然想到既然吃了你一頓,至少也該還請你一次,是不是?」
她揚起手,手裡握著的滿袋食物。
她笑著道:「你餓不餓?」
盂星魂終於忍不住跳起來,笑道:「我餓得簡直可以吞下一匹馬。」
他們奔入樹林。
樹林深處,綠草如菌,秋風彷彿還未吹到這裡,風中充滿了草木的香氣。
他們跑著,笑著,就像是兩個孩子。
然後他們在濃蔭下的草地上躺倒。靜靜的呼吸著這香氣。
也不知過了多久,小蝶才輕輕的嘆息了一聲道:「我已有很久沒有這樣躺在草地上了
。你呢?」
盂星魂道:「我常常躺在地上,但今天卻覺得有點不同。」
小蝶道:「什麼不同?」
盂星魂道:「今天的草好像特別柔軟。」
小蝶笑了,笑得那麼溫柔,道:「原來你也很會說話,說得真好聽。」
盂星魂道:「真話有時也很好聽的,有時甚至比謊話還好聽。」
小蝶咬著嘴唇,過了很久,忽然道:「你有沒有想過?」
盂星魂道:「想過什麼?」
小蝶道:「想過我是不是會再來找你!」
盂星魂道:「我想過。」
小蝶道:「你以為我不會再來了,是不是?」
盂星魂道:「我的確是沒有想到,你來得這麼快。」
小蝶道:「你知不知我為什麼這麼快就又來了?」
盂星魂道:「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走了之後,我忽然覺得很寂寞。」
小蝶不再說話,是不是因為盂星魂已替她說出了心事?寂寞,多麼可怕的寂寞。
只有經常忍受寂寞的人,才知道突然感覺到不再寂寞是多麼幸福,多麼快樂。
只可惜這種快樂太難得。
有時縱然有成群人圍繞著你,你還是會覺得寂寞無法忍受。孟星魂緩緩道:「也許我
們還不是朋友,但也不知為了什麼,我只有跟你在一起的時候,才會覺得不再寂寞。」
小蝶的眼睛已漸漸濕潤,幾乎忍不住要說:「我也一樣。」
她沒有說。
她畢竟是個女人,女人總不大願意說出自己心裡說的話。
她忽然跳起來,笑道:「無論如何,我既已來了,你就該好好的陪我玩一天。」
盂星魂道:「我陪你!無論你想做什麼,我都陪你。」
小蝶眨眨眼說道:「找們去掘寶,好不好?」
孟星魂道:「掘寶?」
小蝶道:「我知道這樹林裡有個地方,埋著寶藏。」
盂星魂笑了道:「這樹林裡不但有寶藏,還有神仙,幾百個大大小小的神仙,有的還
喜歡把人變成驢子,你可得小心。」
小蝶道:「我說的話你不信?」
盂星魂笑道:「我說的話你信不信?」
小蝶跺跺腳,道:「你不信,我帶你去找,找到了,看你還信不信?」
孟星魂只笑。
小蝶忽然長長的吸了一口氣道:「我聞到了。」
盂星魂道:「聞到了什麼?」
小蝶道:「寶藏的味道。」
盂星魂道:「哦?在那裡?」
小蝶道:「寶藏就在這裡,就在你睡的地方下面。」
盂星魂忍不住站起來道:「這下面有寶藏?」
小蝶道:「你還是不信?」
盂星魂嘿嘿的笑。
小蝶道:「我若掘出來了呢?」
盂星魂道:「你若掘得出來,你就去找個神仙來把我變成驢子。」
小蝶道:「好,男子漢大丈失說出來的話可不能不算數的。」
她立刻找了根比較硬的樹枝來開始挖。盂星魂也幫著挖。
還沒有挖多久,他的樹枝就碰到了一樣硬的東西,彷彿是個箱子。小蝶眼角瞟著他,
吃吃笑道:「看來有個人要變成驢子了。」
盂星魂怔了半晌,忽然大笑。
地下埋著的藏寶已挖了出來,是枠酒。盂星魂大笑道:「我上當了。這枠酒一定是你
剛才埋下去的。」
小蝶道:「那不管,我只問你,這算不算是寶藏?」
盂星魂笑道:「當然算,我簡直想不出天下還有什麼比這更好的寶藏。」
小蝶悠然道:「寶藏已有了,驢子呢?」
盂星魂道:「驢子就在你的面前,你難道沒有看見?」
小蝶笑得彎了腰,道:「這驢子好像只有兩條腿。」
盂星魂正色道:「兩條腿的驢子,比四條腿的好。」
小蝶道:「那麼好?」
孟星魂道:「兩條腿的驢子能喝酒。」
小蝶的眼睛又亮了起來,那就是說,枠子裡的酒又快空了。
風中不再有草木的香氣,只有酒氣。
一個人的肚子裡若已裝了半枠酒,除了酒氣外,他還能聞到什麼別的?
小蝶伏在草地上,已有很久沒有說話,她的鼻子也沒有平時靈敏,但腦子裡卻想得更
多,更複雜。
有很多平時不願意,不敢想的事,現在卻完全想了起來。
是誰說酒能澆愁的?
盂星魂也沒有說話。他什麼都沒有想,他只是靜靜的享受著這份沈默的樂趣,機智的
言語雖能令人歡愉,但一個人若不懂得享受沈默,他就不能算是個真正會說話的人。
因為「真正令人歡愉的言語,只有那些能領悟沈默意義的人才能說出來」。
他以為小蝶也在享受著這份沈默的樂趣。
人與人之間要能真正互相瞭解別人,更莫要以為你能瞭解女人,否則你必將追悔莫及
。
星又疏,夜又深。
小蝶忽然翻身坐起喃喃道:「我要回去了。」
她這句話說得實在太快了,快得就好像根本不願被人聽見。
也許因為這句話本不是她自己真心願意說的。
盂星魂只聽見一個「我」字,忍不住問道:「你要怎樣?」
小蝶忽然瞪起眼睛,道:「你故意假裝聽不見我的話是不是?」
盂星魂笑道:「我為什麼要假裝聽不見?」
小蝶叫了起來,道:「我說我要回去。」
聲音大得又讓她自己嚇了一跳,她吸了口氣,才接道:「這次你聽見了嗎?」
孟星魂怔了半晌,道:「我聽見了!」
小蝶道:「你有什麼話說?」
盂星魂道:「我......我沒有話說。」
小蝶道:「你不問我為什麼忽然要回去?」
孟星魂道:「你當然有很好的理由,是不是?」
小蝶道:「當然,可是......可是你為什麼不想法子留住我?」
盂星魂道:「我留得住麼?」
小蝶道:「當然留不住,你憑什麼資格留住我?」
盂星魂道:「我並沒有要留住你!」
小蝶瞪著眼發了半天呆,才點著頭道:「對,你並沒有要留下我的意思,我為什麼還
不走呢?我為什麼要如此不知趣?」
盂星魂道:「我並不是沒有要留下你的意思,更沒有要你走的意思。」
小蝶道:「那麼你是什麼意思?」
盂星魂道:「我沒有什麼意思。」
小蝶道:「你難道是石頭?難道不是人?怎麼會沒有意思?」
盂星魂不說話了。
他發覺小蝶忽然又變了,變得很兇,而且簡直蠻不講理。
小蝶道:「你沒有話說了,是不是?」
孟星魂苦笑。他的確已無話可說。
小蝶道:「好,你既然連話都不願跟我說,我不走幹什麼?」
她跳起身,奔出去,大聲道:「我以後永遠也不要見你,你若敢來找我,我打死你。
」
盂星魂怔在那裡,也不知是悲哀?是憤怒?還是痛苦?
他只覺心裡很悶,很痛,幾乎忍不住也要大聲叫出來。
「我以後也永遠不想見你,你也莫來找我。」
也許愛情就是這麼回事。
你若想享受愛情的甜蜜,就必須同時忍受它的煩惱和痛苦。
小蝶已走得連影子都看不見了。
樹林一片黑暗,令人絕望的黑暗。
盂星魂站起來,又坐下去,想找酒喝,可是懶得動。
他只想一個人坐在這裡,坐在黑暗中。
但坐著也是痛苦,站起來還是痛苦,清醒時痛苦,醉了也痛苦。
一個人真正痛苦的時候,無論做什麼都同樣痛苦。
他有時厭倦,有時憂鬱,有時空虛,但卻從未如此痛苦過。
這是不是因為他以前從未有過快樂,黑暗中忽傳來一陣陣淒涼的哭聲,盂星魂想裝做
聽不見卻已聽見了。
他站起來,走過去。
小蝶伏在一株樹後,哭得就像個孩子。
「她究竟為什麼哭?究竟有什麼事令她如此傷心?」
盂星魂慢慢的走過去,走到她身旁。
她的頭髮披散下來,柔軟而光滑。
他心中不再有氣悶和噴怒,祇是充滿了同情和憐惜,祇希望自己能說幾句安慰她的話
,卻又不知該從那裡說起。
他忍不住伸出手,輕輕的去撫摸她的頭髮。
小蝶忽然拉住了他的手,用力拉住他的手,眼淚流滿了她的面頰,在夜色中看來宛如
梨花上的露珠。
她流著淚嘶叫。
「我不想回去,你莫要趕我走,我真的不想回去......」
孟星魂跪下來,緊緊擁抱住她。他的淚也已流下:「沒有人要趕你回去,也沒有人能
趕你回去。」
的確沒有人要趕她回去。
是她自己在趕自己回去。
她自己心裡有根鞭子。
小蝶沒有回去。
她醒來時,發現自己還是躺在那張又冷又硬的小床上。
盂星魂坐在地上,頭枕在她腳旁。
他彷彿還睡得很沈,就像是個睡在母親足畔的孩子。
在你自己情人的眼中,你無論做什麼都會像個孩子,笑得像個孩子,哭得像孩子,睡
得也像孩子。
一個人往往總會覺得自己所愛的人是帶著幾分孩子氣的。
小蝶輕輕的坐起來伸手輕輕去撫摸他的頭髮。
她看到他時,心裡忽然充滿了柔情蜜意,她撫摸他時,也正如一個慈愛的母親在撫摸
自己最疼惜的孩子。
在這一剎間,她已忘卻了所有的熉惱和痛苦,忘卻了一切。
盂星魂的呼吸忽然變得很輕很輕。
小蝶立刻縮回手,發白的臉上泛起一片紅暈,聲音中帶著顫抖,道:「你......你醒
了。」
盂星魂沒有動,也授有出聲,過了很久才抬起頭,凝注著她。
小蝶的頭卻垂下,道:「昨天晚上,我又醉得很厲害,是不是?」
盂星魂道:「嗯。」
小蝶紅著瞼道:「我醉了之後,一定變得很兇,很不講理,一定說了很多讓你生氣的
話。」
孟星魂道:「我不氣,因為我知道。」
小蝶道:「知道什麼?」
盂星魂柔聲道:「每個人心裡都會有些亂七八糟的煩惱和痛苦,總得找個機會發洩。
」
小蝶沈默了很久,幽幽道:「你也有痛苦?」
盂星魂道:「本來沒有的。」
小蝶道:「難道、難道你認識我之後才有痛苦?」
盂星魂道:「嗯。」
小蝶用力咬著嘴唇,道:「你一定後悔認識我了。」
盂星魂道:「我不後悔;我很高興。」
小蝶道:「高興?我讓你痛苦,你卻高興?」
盂星魂道:「因為沒有痛苦也不會有真正的快樂,我只有跟你在一起的時候,才真正
快
樂。」
這些話在別人聽來一定很肉麻,但在情人們自巳聽來,卻溫柔如春風,優美如歌曲。
情人的話本不是說給別人聽的。
小蝶又沈默了很久,終於忍不住說出了心裡的話:「我也一樣。」
她說出了這句話,就立刻跳下床。避開了孟星魂的目光,道:「現在我真的要回去了
。」
盂星魂道:「我知道。」
小蝶道:「你......你還是不必送我回去。」
盂星魂道:「我不送。」
小蝶道:「那麼我......我走了。」
盂星魂道:「我也不讓你走。」
小蝶霍然回身,瞪大了眼睛,道:「你不讓我走?」
盂星魂叉重複一遍,語氣更堅決,道:「我不讓你走。」
他不讓她說話,很快的接著又道:「因為我知道你本不想回去。」
小蝶目中的驚奇變成了悲痛,淚光又湧出,黯然道:「不錯,有時我的確想逃避,逃
得遠遠的,可是我非回去不可。」
盂星魂道:「為什麼?」
小碟突又變得很急躁道:「為什麼?我難道還能在這裡耽一輩子。」
孟星魂道:「為什麼不能?」
小蝶又叫了起來,道:「不能,不能......不能就是不能......」
她轉身,盂星魂已拉住她的手。
她另一隻手突然揮出,重重的摑在他臉上。
孟星魂整個人都已被打得呆住似的。
小蝶也呆住,過了很久,才長長吐出口氣,冷冷道:「放開我,放開我好不好?」
盂星魂道:「不好。」
他忽然用力將她拉過來,用力將她抱在懷中。
她的身子又冷又僵硬,就像是一塊木頭,一塊鐵,一塊冰。
他覺得心已冷透,終於放開了她。然後他就覺得胃部劇烈收縮,全身都已因痛苦而顫
抖。
小蝶動也不動的站著,冷冷的看著他。
他還在抖,抖得連站都站不住,一面抖一面退,退到牆角突然扭過頭,扭過頭時眼淚
已奪眶而出。「好,你走......走......」
他用盡力量只說出這幾個字,說出後就似已將倒下。
小蝶沒有走。
她忽然走過去擁抱著他,緊緊的擁抱住他。冰已溶化,鐵已燃燒。她身子柔軟而發燙
,變得就像一團火。眼淚又已流滿面頰。
她用整個身子緊貼等他。
盂星魂的顫抖已漸漸平息,咬著嘴唇道:「你......你不必這樣敝的。」
小蝶道:「我不必,可是我願意,只要你不後悔,我願意將一切都給你。」
她抱得更用力,流著淚道:「無論你後不後悔,我絕不後悔,無論以後你怎麼樣,我
現在完全是你的。」
她說的每個字都是從心裡說出來的,她已決心不顧一切,把自己交給這陌生人,這是
她第一次甘心情願的將自己交給別人。
因為她知道自己已全心全意的愛上了他。
雖然她對他還不瞭解,卻已愛上了他。
這種情感來得實在太快,太猛烈,連她自己都幾乎不能相信。
但這情感卻又如此真實,令她不能不信。
「愛情本就是種最奇妙的情感,既沒有人能瞭解,更沒有人能控制,它不像友情.友
情由累積而深厚,愛情卻是突然發的。」
它要就不來,要來,就來得猛烈,令人完全無法抗拒。
於是她給了他。
他也給了她。
他們絲毫沒有勉悤,就彷彿這本是最自然的結果,他們坐下來,他們活著,為的就是
等著這件事發生。
他們既沒有狂歡,也沒有激情,只是無限溫柔的付出了自己,也佔有對方。
她躺在他臂彎裡。
他的呼吸輕柔如春風。
風從窗隙間吹進來,但秋意卻已被隔斷在窗外。
大地和平而靜寂。
也不知過了多久,小蝶的眼皮又漸漸濕潤,她輕輕翻了個身,背對著他,輕輕的,道
:「現在你總該知道我有過別的男人!」
盂星魂的臉色溫柔而平靜,柔聲道:「我早已知道。」
小蝶道:「你不後悔?」
她接著又問:「你......難道你一點也不在乎?」
盂星魂的聲音更溫柔,道:「過去的事,我為什麼要在乎?」
小蝶突又轉過身,緊緊的抱住他,眼淚沾濕了他的臉。
她流著淚道:「不管你相信不相信,我都要告訴你,以前我雖然有過別人,但這卻是
我生平第一次!第一次!」
孟星魂道:「我相信。」
小蝶將頭藏到他脅下,道:「你聽了也許會覺得很可笑,但在我感覺中,我好像還是
......還是個處女,好像還是第一次跟男人在一起。」
盂星魂道:「我明白。」
他的確明白。
有些力量確實是任何人都無法抗拒的,所以一個人的身子是否被玷污,在他看來並不
重要。
重要的是她的心。
只要她是真心對他,只要她的心仍然純潔高貴,那麼她是處女也好,是妓女也好,都
完全不能影響他對她的愛和尊敬。
小蝶緊緊攤抱他,淚如泉湧。但這卻是快樂的淚,感激的淚,沒有人能形容她此刻的
快樂和感激。
盂星魂忽然道:「那個人是誰?」
小蝶的心沈下去,道:「你既然不在乎,為什麼要問?」
盂星魂說道:「因為我知道他一定還在糾纏著你。」
小蝶道:「你想殺了他?」
盂星魂緊閉著嘴。
這句話根本用不著答覆,任何人都能看出他目中的怒火。
他畢竟是個人,是個男人。
這種事本就不是任何男人所能忍受的。
小蝶用力咬著嘴唇,喃喃道:「我也想殺了他,我早就想殺了他!」
孟星魂道:「那麼你就告訴我......」
小蝶道:「我不能告訴你。」
盂星魂道:「為什麼?」
小蝶道:「因為我不願你為我去殺人,更不願你為我去冒險。」
盂星魂道:「冒險?」
小蝶道:「他是個很可怕的人,你......你.....」
盂星魂冷笑道:「你認為他比我強?......你認為我不是他的對手?」
小蝶用力握著他的手,道:「我沒有這意思,絕對沒有,只不過......」
盂星魂道:「只不過怎樣?」
小蝶閉著嘴,搖了搖頭。
孟星魂道:「你為什麼不說話了。」
小蝶閉上眼睛,淚珠又湧出,過了很久,才緩緩道:「我的意思你應該瞭解才是,為
什麼一定要我說出來呢?」
盂星魂也沈默了很久,才長長嘆息了一聲,道:「我瞭解。」
他的確瞭解,但卻無法不嫉妒。
只要有愛,就有嫉妒。
也許有人說:「愛是奉獻,不是佔有,既然是奉獻,就不該嫉妒。」
說這句話的人若非聖賢,就是偽君子。
聖賢博愛。
偽君子根本就不會對一個人真正愛過。
盂星魂既非聖賢,也不是偽君子。他瞭解,但是他嫉妒,憤怒,痛苦。
小蝶凝注著他的眼神,慢慢的鬆開了他的手,黯然道:「我只想你知道,我現在心裡
只有你,只關心你,那個人根本不值得你.....」
盂星魂霍然站了起來,大聲道:「你不用說了,我知道,全都知道。」
他赤著腳走過去,走到桌前倒了杯酒,一口喝了下去。
他就赤著腳站在冷而潮濕的石地上,久久都不肯回頭。
小蝶凝望著他,彷彿已能感覺到自己的心在碎裂。
「難道我又做錯了?」
「若沒有我,他也許還不會如此痛苦!」
「我令別人痛苦,也令自己痛苦,我既明知這是不可能的事,為什麼還要做......?
」
她悄悄的站起來,悄悄的穿上衣服。
盂星魂忽然道:「你想幹什麼?」
小蝶垂著頭,看著自己纖細的腳趾,道:「我......我已出來兩三天.....」
盂星魂道:「你想回去?」
小蝶道:「嗯。」
盂星魂霍然回過頭,瞪著她,道:「你一直想回去,一直不肯要我送妳,是不是因為
那個人在等著妳。」
小蝶看到自己的腳趾在蜷曲收縮,她的心也在收縮。
孟星魂道:「妳說你心裡只有我,為什麼不在這裡陪著我?,你心裡若是真的只有我
,就應該忘了那個人,忘了一切。」
他冷笑著.接著又道:「除非你根本就是騙我的。」
小蝶居然抬起頭,瞪著他,大聲道:「不錯,我根本就是騙你的,我還是想他.....
」
盂星魂衝過來,用力抓起她的手,似乎想將她纖細的手腕捏碎,將她捏碎。
小蝶疼得眼淚都流出來,但她忍著,咬著牙道:「我既然已對你說明白了,你為什麼
還要死皮賴臉的拉住我?」
盂星魂的身子開始發抖,忽然揚起手,一掌摑在她臉上。
掌聲清脆,「拍」的一響。
然後屋子裡就奕然靜寂了下來,靜寂如墳墓。
盂星魂的人也似巳被埋入墳墓,他放開手,一步步向後退。
小蝶瞪著他,嗄聲道:「你打我......原來你也打女人!」
她猝然轉身,衝出去。
她決心這次絕不再回頭。
可是她剛衝了出去,就已聽到盂星魂悲慟的哭聲。
盂星魂哭得像是個孩子。
他木來以為自己只會流血,不會流淚,但眼淚要流下來的時候,縱是天大的英雄也拉
它不住。
既然要哭,為什麼不哭個痛快,大哭大笑,豈非正是至情至性的英雄本色。
小蝶的腳步停下,就像是忽然被一柄看不見,也剪不斷的柔絲拉住了。「我流淚的時
候,只有他來安慰過我!」
她慢慢的轉回身,走回去。走到他身旁,輕撫他的頭髮。
盂星魂咬牙忍住了淚,道:「我既然打了你,你為什麼還不走?」
小蝶垂下頭,道:「你雖然不該打我,可是我......我也不該故意氣你。」
孟星魂道:「你是故意氣我的?」
小蝶嘆了口氣柔聲道:「你難道真的相信我在騙你?我為什麼要騙你?」
盂星魂跳起來,又緊緊抱住了她,破涕為笑,道:「不錯,你為什麼要騙我?我有什
麼值得你騙的?......我簡直不是個東西。」
小蝶嫣然一笑道:「你的確不是東西......你是個人。」
這就是愛情。
有痛苦,也有甜蜜,是有種無法解釋,莫名其妙的黏力。
有些人本來是天南地北,各在一方,而且毫無關係,但他們只要一見面就忽然被黏在
一起,分也分不開,甩也甩不掉。
盂星魂和小蝶正是如此。
得償心願死也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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