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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 千蛇之會    石慧眼中含著喜悅的淚光,凝睇注視著白非,她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此時會 對  他流露出如許濃郁的情意,她年紀還輕,有關情感方面的事,經歷得也少,當然不 會  了解人類盼情感,假如已被抑制了許久,那麼在一個偶然的機會中爆發出來時,其 力  量是常常會令人覺得驚異的,只是這種驚異中又常常包含著喜悅罷了。    良久,她才記起這世上除了他們兩人之外,還有著許多別的東西存在的,于是 她  略為有些羞澀的口過頭去,但是她一轉頭,卻愕住了,原來那詭異的女子也能分享 一  份她此時的喜悅。    那詭異的女子此時臻首微垂,右手停留在鬢間的亂發上,一雙明亮的眼楮,那 長  長的睫毛上也掛滿了淚珠,這情形不是和她自己一模一樣嗎?    她再也想不到這武功詭異、個性詭異、身世更是詭異的女子會有這種表情,她 再  回過頭來,白非仍然痴痴的望著自己,在白非的左側,站著一個兩鬢已經斑白的老 人  ,神情竟也和白非一樣。    若不是她此刻的心情不同,若換了平日,她見了這一老一少兩人的神情,怕不 要  笑出聲來,白非臉上帶著痴痴的神色,在他這種年紀來說,還不以為異,可是司馬 之  胡子都快全白了,有這種神色,就未免有些可笑,何況他就站在白非身側,兩人一 相  對照,這種情況可就更顯得滑稽了。    但白非和司馬之自己的心里,卻沒有一絲半點可笑的成份,白非此刻心里充滿 了  柔情蜜意,石慧見了他這時的神情,看起來比天下任何事都美妙多倍,他本已濃郁 的  情意此刻更濃郁了,是以,他連站在身側的司馬之都沒有注意到。    至于司馬之呢,他此刻的心情更復雜了,他望著對面那頭發松亂、衣衫襤樓的 女  子,心里泛起了一個婷婷少女揮劍如龍的情影,不禁黯然。    原來這詭異的女子竟是當年白羽雙劍中的馮碧,這當然誰也不會想到,司馬之 來  此,雖然也有一半是為著找她,但此時驟然相逢,他幾乎也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楮 了  。    昔年白羽雙劍叱 江湖,雙劍至處,所向披靡,他們原來是師兄妹,自幼可稱 是  青梅竹馬,感情自是甚篤,這樣一對玉壁天成的英雄兒女,當然會遭人之嫉,結果 竟  中人之算,而勞燕分飛了。    以他二人的身分地位,以及那一身震驚武林的功夫,還會上了別人的當,那人 自  然也非易與之輩,他倆人一別數十年,只到今日才重逢,昔日的誤會以及怨憤,經 過  這二十多年悠長歲月雖已平復,但逝去的歲月所帶給他們的創傷,卻再也無法追回 了  。    此刻他們心中思潮如涌,情感上的起伏,更尤在白非及石慧之上,司馬小霞及 羅  剎仙女怔怔的看著自己的父親,心里也猜中了七、八分,只有石慧心中猜疑暗忖︰ “  難道她和這老頭子有什麼情感上的紛爭,看起來,他可以做她的爸爸了。”    她哪里知道司馬之這些年來憂心如焚,胡發皆白,五十多歲的人,看起來已有 六  、七十歲的老態,而馮碧在這些年里另有奇遇,容貌看起來,仍是二十多年前她和 司  馬之在一起時的老樣子哩。    司馬之跨前一步,黯然問道︰“你好嗎?”心中萬千思念,竟在這一句話里表 露  無遺。    馮碧眼中轉動著晶瑩的淚光,她此刻含淚垂首,楚楚可憐,哪里還有石慧見到 她  時那種類似瘋子的神態,司馬之再跨前一步,長嘆道︰“歲月催人,我已經老了, 你  ——看起來還是老樣子。”    馮碧一抬頭,張口正想說話,卻忽然一咬銀牙,身形一動,竟掠起數丈,從兩 旁  店鋪的屋頂上逸去了。    她身法之快,簡直非言語所能形容,石慧是見識過她的武功的還不怎麼,可是 別  人卻大大的吃驚了,就連一向極為自負的羅剎仙女,此刻亦是心中劇跳,驚異世上 竟  有輕功如此高的人物,方才她眼光始終追隨著馮碧,但馮碧施展出身法時,她那麼 靈  敏的目光竟仍沒有她的身法快。    石慧回過頭,緊盯著司馬之,以為他一定也會追過去,哪知司馬之卻長嘆一 聲,  垂著頭站在地上,黯然道︰“這又何必,難道這麼多年,你還沒有想清楚嗎?”聲 音  仿佛夢囈著的呻吟,因為他並沒有講給別人听的意思,只是自己低語而已。    路上的行人除了幾個始終站在那里注意著這件事的人之外,竟都沒有看見馮碧 飛  身而去,因為她的身法實在太快了,快得出乎人們的思議之外,就連始終迷于甜蜜 中  的白非,雖然他就站在馮碧的對面,卻都沒有發現。    司馬之仍站在路中,路上行走的俱是些武林豪客,都用驚異的目光望著他,有 人  還在暗罵︰“這廝好生不識相,站在當中擋人的路。”但看了這一堆男女個個英氣 不  凡,知道必有來頭,為著這一點小事也沒有張口罵出來。    司馬小霞和羅剎仙女臉上亦是傷神之色,走過來輕輕扶著這老人的臂膀,她們 也  知道司馬之昔日的恩怨,在這種時候誰也不願意出聲來驚動這滿懷傷心之情的老 人,  無言的站在他旁邊。    白非迷迷糊糊自夢中醒來,看到這種情形,方自驚疑,回頭詢問的望著石慧, 想  問問這究竟是怎麼回事,目光轉動間,神色不禁一變。    原來那邊緩緩走來十余人,他第一眼就看到其中有謝鏗,心中叫苦︰“怎的我 不  願意踫到的人,卻偏偏讓我踫到他。”    心里雖然這麼想,眼光卻仍然沒有放開那一堆人,眼光再一動,又看見一件奇 事  。    原來謝鏗身後,竟有六人並排走來,這小鎮的路本極窄,這六人並排一走,幾 乎  佔據了整個路面,而且這六人身材都極高,穿在身上的衣服被滿街燈光一照,閃閃 發  出紫光。    按理說在這條群雄畢集的街道上,有人這麼走路法,不立刻引起一場爭戰才 怪,  但更奇怪的是街上挺胸突肚、昂首而走的那些直眉橫眼的漢子,見這六人非但沒有 怒  意,有的竟還躬身招呼,就是沒有招呼的,也是遠遠避開,讓路給這六人走過去。    白非心中一動,暗忖︰“這六人怕就是天中六劍?”    思忖間,那六人及謝鏗已走了過來,白非看到那六人目中無人的佯子,心中氣 往  上沖,暗忖︰“你們是什麼東西。”抬頭又望見謝鏗、竟帶著一臉笑容望著他,他 只  得也不好意思的一笑。    他對謝鏗心中有愧,哪知人家像是並不在意的樣子,他反而更難過,這種吃軟 不  吃硬的脾氣,正是武林豪士們的通病。    天中六劍以武林中一流好手的身份來到這小鎮上,自以為憑著自家的武功地 位,  在這麼雞毛蒜皮大的一個小鎮上,怕不是穩坐第一交椅。    這六人都是心高氣做的角色,凌月劍客雖然比較奸狡些,但卻比別人更驕傲, 他  只不過將這份驕傲隱藏在心里而已。    他們並排而行,見到人們都對他們特別恭敬,心中不禁更是飄飄然,他們可不 管  人家這份恭敬是出于內心抑或是出于懼怕的。    當他們看到有人擋在路中,見了他們竟像是沒有看見一樣,心中不禁大怒,凌 塵  劍客沉聲道︰“這批小子沒長眼楮吧。”言下大有凡是長了眼楮的,見了他們都該 遠  遠躲開之意。    謝鏗當然听到了,朝身旁的丁善程做了個眼色,他看到白非,連白非這麼狂的 人  物站在那路正中的老者身側,竟也顯得很乖的樣子,這老者的身份可想而知,這番 天  中六劍又出言不遜,恐怕要踫個硬釘子,他對天中六劍本無好感,肚子里暗暗抱著 看  熱鬧的心理,他朝丁善程做的眼色,也就是這種意思。    丁善程可不知道他的用意,方自一怔,天中六劍已冷冷一排停在司馬之的身 前,  冷然望著這擋路的一堆人。    凌月劍客脾氣最暴,首先沉不住氣,做然叱道︰“你們擋什麼路,難道沒長著 眼  楮嗎?”    司馬小霞和羅剎仙女同時抬頭,兩雙明如秋水的妙目同時向他們一瞪,凌塵劍 客  嘻嘻一笑,道︰“我原道擋路的是狗,原來卻是幾只小兔子。”笑聲里很明顯的帶 出  了猥褻的意味。    司馬小霞氣得面目立刻變色,羅剎仙女卻也嘻嘻一笑道︰“兔子是什麼意思 呀?  ”她走南到北,闖蕩江湖已有些年了,當然知道兔子的意思,也了解他話中的意 味。    凌月劍客橫目一望,看見這人雖然笑嘻嘻的一臉兔子相,但雙目中神光滿足, 必  定有著很深的內功,方自要勸阻凌塵劍客。    哪知凌塵劍客又冷笑道︰“你們當兔子的難道還不知道兔子的意思嗎?”他不 知  道大禍已臨,信口開河,以至天中六劍十年來所換得的聲名,竟斷送在西北邊陲的 一  個小鎮上。    羅剎仙女“哦”了一聲,笑道︰“是這麼樣的嗎?”    白非眼見到她的手段,心里知道那小子一定要倒霉,石慧卻忖道︰“這人講話 比  我還像女孩子。‘原來她竟未看出人家是女扮男裝。凌月劍客看到路上已圍著看熱 鬧  的人,也覺得他六弟的話講得太不雅,他們處處都擺著名家的架子,此刻這麼多人 圍  著看,何況這些人又都是武林人物,是以他雖然已看出對方不是好相,但卻也不願 在  這種地方失去了面子。于是他故意咳嗽了一聲,沉聲道︰“路上本是人家行路的地 方  ,你們豈可站在這里發愣,快快讓路給我們走過去。”他自以為自家的話已講得十 分  客氣,哪知人家卻不買帳哩。    司馬小霞氣得臉發紅他說︰“旁邊那麼多路,你們不會走嗎?”    凌塵劍客卻冷哼道︰“大爺們喜歡這麼走法,怎的?”    羅剎仙女又“哦”了一聲,笑道︰“是這個樣子的嗎?”    凌塵劍客在天中六劍中品性尤劣,而且他自幼出家,竟染上了斷袖之癬,兩只 不  懷好意的眼楮眯著,在羅剎仙女臉上打轉,笑道︰“小孩子,我勸你乖一點,把你 的  老頭子架走,不然的話,大爺就要對你們不客氣了。”    司馬小霞大怒叱道︰“你——”話還沒有出口,就被羅剎仙女一把拉住。    羅剎仙女仍然笑嘻嘻他說︰“你們就是江湖上鼎鼎大名的天中六劍吧?”    凌塵劍客得意的笑道︰“你也知道我是誰?”    “當然知道了。”羅剎仙女目中的殺機,已隱隱從她的笑意後面流露出來, 道︰  “可是你們知不知道我是什麼人呀?”    凌塵劍客有點好笑的一點頭,暗忖︰“這小崽蛋子也來道什麼字號。”    謝鏗遠遠站在旁邊看熱鬧,回顧丁善程道︰“你看這人怎樣?”    丁善程搖頭道︰“我也看不出他的來路。”    郭樹倫道︰“這小子嫩皮嫩骨的,我一把怕不把他抓碎。”    羅剎仙女仍是微微含笑,道︰“那麼——”她手微微抬起一點,接著道︰“我 就  告訴你吧。”    語音一落,凌塵劍客已是一聲慘呼,雙手掩著眼楮,痛得蹲在地上,天中六劍 本  來站得整整齊齊的一字排開,此刻也顧不得什麼名家風度了,一擁而前,圍住了凌 塵  劍客。    金剛手伍倫夫面色一變,悄悄退後一步,大聲道︰“這是斷魂砂。”他見多識 廣  ,白非雖然見羅剎仙女用過,卻不認得此物,他卻一眼就看出來,這就是江湖閱歷 的  問題了。    “斷魂砂”三字一說出,听到的人莫不面目變色,火靈官蔡新也是使暗器的大 行  家,見了這種無形無影的暗器,更是吃驚。    謝鏗又回顧了丁善程一眼,暗忖︰“果然他倒了霉吧。”    他義薄雲天,如果不是對天中六劍極為不滿,怎會有這種幸災樂禍的想法,丁 善  程搖頭道︰“這人也未免太狠了些。”    這一聲慘呼,將沉入迷惘中的司馬之驚醒了。    按理說,在旁邊發生這麼多事故的時候,他怎會直到現在才驚醒。但人的情 感,  卻每每如此奇妙,司馬之和愛侶分離了二十多年,一朝得見時,伊人卻絕裙而去, 他  心中的沉痛,又豈是外人能體會得到的。    突然劍光大作,司馬之眼一瞬,天中六劍除了仍蹲在地上呻吟的凌塵劍客之 外,  全拔劍而起,十余年來,天中六劍橫行江湖,從來沒有受過什麼挫折,此刻見凌塵 劍  客已然傷在那里,哪還有忍耐之意。    他們心神激蕩,恨不得將這羅剎仙女千百萬刀分尸才好,卻沒有去考慮對方是 什  麼人,也沒有考慮到人家用的是什麼暗器,竟能無影無形中,傷了在江湖上也自然 一  流人物的凌塵劍客。    凌天劍客雙目皆赤,厲叱道︰“你好毒的手段。”劍如匹練,帶起一道光芒, 驚  天動地般向羅剎仙女削來。    天中六劍能在江湖上享有盛名,當然不是無能之輩,凌天劍客這一劍,風聲颼 然  ,顯見得劍式中滿蘊著真力。    羅剎仙女冷冷一哼,身形動也未動,那劍光堪堰已到了她頭頂之上,凌星、凌 雲  雙劍如交剪之龜光,倏然剁向羅剎仙女腰的兩側。    這麼快的劍光從三面向羅剎仙女襲至,無論她朝哪個方向去躲,哪里就有劍在 等  著她。    旁觀的人也大半都是練家,此刻大家心中都轉過一個念頭︰“天中六劍果然名 不  虛傳。”卻在暗暗替羅剎仙女擔心。    羅剎仙女冷笑一聲,身形竟從交錯而來的劍光空隙之中穿了出去,眾人只覺眼 前  一花,那被他們擔心著的人已遠遠站在旁邊。    這種情況寫來當然很長,然而在當時眾人眼中,卻是快如電光一閃,除了有數 幾  人之外,大半連怎麼回事都沒有看清。    凌天、凌雲、凌星三劍落空,心頭亦微驚,但急怒之下,同時一聲厲叱,三道 劍  光同時暴長,就像一面光牆,向羅剎仙女面前推出。    這一道劍光所及,範圍極大,連站在旁邊的司馬之、司馬小霞以及白非、石 慧,  都在這劍光波及以內,那就是說假如不躲避或招架的話,那麼他們也要傷在這劍光 之  下。    司馬之微微一笑,身形未見有任何動作,人已退開五尺,司馬小霞生氣的一跺 腳  ,也退開了,因為她知道羅剎仙女的脾氣。    白非和石慧卻大怒,身形不退反進,朝那光牆上追了過去,生像是願意將自己 的  身軀,去試試這天中六劍的劍光究竟是否銳利一樣。    這時眾人又微微發出驚呼,但卻不敢叫得聲音太大,這種武林高手的比試,已 令  那些江湖上的普通武師們嘆為觀止了。    這樣一來,羅剎仙女反而站在最後面了,司馬小霞暗忖︰“姐姐一定要不高興 了  。”原來羅剎仙女動手的時候,最恨別人插手,是以連司馬之也袖手而觀,當然他 還  有些不屑動手的意思。    哪知羅剎仙女卻微微含笑,絲毫沒有生氣的樣子,天中劍客劍光如虹,何等快 速  ,石慧、白非的身形,亦快如閃電,眾人眼楮一瞬間,雙方已經接觸到了,猛听一 聲  彈劍之音,輕脆而帶著余音,有些像是兩劍相擊時所發出的聲音,接著幾聲輕叱, 人  影一分又合,劍光與人影竟結成一片了。    原來在石慧和白非接觸到劍光的那一剎那,白非手指一彈,竟以指上的功力彈 退  了那滿含內力、直如驚雷的一劍,兩指微駢,也乘著這劍光微微露出一絲空隙的時 候  ,疾點凌星劍客時間的曲池穴。    “石慧身形一飄,卻從這劍光結成的光牆上飄了過去,身形尚未落地,在空中 又  一轉折,雙腿巧踢連環,踢向凌天、凌雲的肩呷。天中劍客大驚,倏然撤劍自保 ,”  唰唰“一連幾劍,在自己的身側又結成一片光網,以求自保,這點就是天中劍客動 手  老辣的地方,在沒有看清敵人手法之前,自保為先。凌月、凌風,本站在受了傷的 凌  塵兩側;此刻一望場中情形,不禁都凜然有了些寒意,暗忖︰“江湖上哪會出來這 麼  多武林後起,武功竟如此驚人。”他們卻不知道,這些人正是武林中的精萃,今日 他  們踫到了,只是倒霉而已。    白非、石慧動手數招,竟未能搶入他們的劍光中去,眾人只覺眼花繚亂,哪里 看  得出他們的人影,游俠謝鏗嘆道︰“天中六劍這麼一副好身手,卻可惜——”他惋 然  止住了話,心里雖然對天中六劍甚為不滿,卻又不禁起了憐才之心。一郭樹倫看得 目  瞪口呆,他身軀彪壯,雖是神力,但武功卻不高朋,此番他見這種比斗,大為心 折,  發誓自己也要苦練武功,但練不練得成,這當然又是另外的問題了。    就連一向自負的六合劍丁善程,也不免點頭暗忖︰“武當劍法,果然有其獨到 之  處。”    一雙眼楮,更離不開動手之處。    白非連攻數招,但天中劍客的劍法果然嚴密。竟再也沒有什麼空隙,這因為他 何  不求攻敵,但求自保的緣故,司馬之微微含笑向司馬小霞低語道︰“你以後在江湖 中  闖蕩,動手時就要學學人家的樣子,不要只學你的姐姐。”    羅剎仙女听見了,在旁邊不服氣的一撇嘴,暗忖︰“這是他們打不過人家時才 這  樣,要是打得過呀,怎麼會這樣打法呢?”    驀然,一聲龍吟——白非的身軀,突然像游龍般的升起,竟不是別人縱身的那 麼  快速,而幾乎冉冉而起,識貨的人又是一聲驚呼︰“天龍七式!”    這一下連凌月劍客也不禁變色,他萬萬料想不到在這里竟會遇見天龍門下的 人,  向凌風低語道︰“我們先得準備出手了。”    白非這一施展出武林獨步的天龍七式來,威力果然不同凡響,因為任何一派的 劍  術、拳法,頭頂之上總是空隙較多,這是無可避免的,凌天、凌星、凌雲也一起大 驚  ,因這天龍七式厲害的地方在于它不但能在空中轉折身形,甚至可以連接數招都在 空  中發出,佔著極端優越的地位。    這麼一來,天中劍客的頭頂上不禁直冒冷汗,因為他們隨時有吃上一記的危 險。  白非嘯吟不絕,雙腿一拳,凌空下擊,掌如泰山壓頂,凌星劍客大驚,旋劍而舞, 白  非卻突然雙腿一踢,時間拿捏得那麼準確而美妙,著著實實的踢在凌星拿劍的手 上。    凌星的劍如何能把持得住,竟撒手飛去了,六合劍身形一動,將那把劍抄在手 上  ,拿著劍又回到路旁,卻和游俠謝鏗把玩了起來。    白非一招得手,凌天劍客的劍已如電光般襲到,他竟借著方才一踢之力身形上 移  ,恰好避開這一招,偷眼一瞥,凌星已倒在地上。    原來石慧就在凌星劍客長劍撒手、微一疏神的當兒,玉指縴縴,快如疾風般點 在  他左胸的乳泉穴上,左腿一勾,嬌叱︰“躺下。”凌星劍客果然應聲而倒,百忙 中,  她雙掌反揮,昭君別塞,颼然兩掌,分別襲向凌天、凌雲。    她目送飛鴻,手揮五弦,身形曼妙已極,司馬之連連點頭微笑,仿佛甚為贊 許,  六合劍丁善程低語謝鏗道︰“這女子的來歷,謝兄可知道嗎?”意思之間,頗有窈 窕  淑女,君子好逑之意。    謝鏗暗笑︰“這朵玫瑰花雖好,刺卻多得很呢!”口中卻道︰“這女子的來歷 說  來活長,還是以後慢慢告訴你吧。”    凌星身形一倒,倏然又是兩道長虹,經天而至,原來凌月、凌風雙劍齊出,天 中  六劍連連受創,竟要拼命了。    這一番大戰,幾乎是近十年來武林中僅有的一次,旁觀的人除了大嘆眼福不淺 之  外,看到天中六劍的狼狽情形,不禁暗暗稱快,天中六劍在武林聲名之狼藉,由此 可  知。    雲龍白非這一次大顯身手,竟為他自己創立了更大的名聲,只是他自己,卻絕 對  不是為了闖萬兒而動手的。    凌月、凌風兩人,劍光倏然而至,也是朝白非身上招呼,白非真氣一沉,瀟灑 的  身軀猛然下降,在兩劍手之中穿了下來,雙手一分,野馬分鬃,颼然兩掌,朝左側 的  凌月、右側的凌風襲去。    他連施妙招,竟將天中劍客四人分成了兩邊,實力自然大為減弱,但凌月劍客 在  天中六劍中是第一把好手,劍法竟更有精妙之處,石慧嬌笑道︰“白哥哥,再來一 下  嘛。”    這一聲白哥哥,叫得白非心神一蕩,爭強之心,更是大作,這初出江湖的一男 一  女兩個少年英豪,竟將武林中夙負盛譽的天中六劍打得極慘,以四對二,依然佔不 了  半點上風。    羅剎仙女見了,不禁手癢得很,方才人家出了風頭,自己當然也不免動心了。    于是她緩緩走到司馬小霞的身側,朝小霞做了個眼色,小霞朝她爹爹望了一 眼,  見司馬之也在全神凝注著比斗。    于是她也瞥了開去,羅剎仙女一把將她拉了過去,悄語道︰“喂,你的手癢不 癢  ?”    司馬小霞眼楮眨了眨,朝她做了個鬼臉,意思當然是也想上去試一試,羅剎仙 女  道︰“那麼我們上去把他們兩個替下來吧。”    身軀隨著語聲之落,倏然而動,司馬小霞也一晃身,跟了過去,嬌喝道︰“ 喂,  你們兩個打累了,讓我們上去吧!”    但這種內家高手的比斗,豈同兒戲,又豈是隨便可以換人的,因為這不同于普 通  武家的比試功力,而是實實在在的在拼著命。    是以白非和石慧听到了他們的話,卻仍然在動著手,這其中當然還是他們自己 本  身也不願下來,羅剎仙女及司馬小霞此刻已站在他們動手的劍圈的邊緣,但人家沒 有  下來,她們也不好意思加上去動手,因為人家已在佔著上風,根本不需要自己幫 忙。    凌天劍客在天中六劍中最長,性情也最傲,長劍一圈,一道劍芒竟掃向羅剎仙 女  和司馬小霞兩人,口中喝道︰“你們也一起來吧!”劍尖一抖,震起三朵劍花,分 襲  她兩人。    司馬小霞一撇嘴,身形微偏,“唰”的,也穿入戰圈中去,凌天劍客一劍方 落,  在那力道已竭、而第二個力道尚未生出的那一剎那,羅剎仙女玉指如剪,“唰”的 剪  下,竟將凌天劍客的劍尖夾在手里。    這一下可更把旁觀著的武林群英震住了,凌天劍客更大吃一驚,手腕猛挫,猛 一  較勁,“喀嚓”一響,那柄百煉精鋼打就的長劍,竟一折為二,旁觀群豪又嘩然發 出  一聲驚呼。    羅剎仙女女扮男裝,長衫飄飄,看起來是那麼文弱而瀟灑,但是她這一出手, 武  功之曼妙,竟是深不可測,六合劍丁善程又悚然動容,他自命為武林後起之秀中的 第  一好手,但是現在見了人家這幾人的武功,自己心中卻有些發虛了。    到了這地步,天中六劍可說已一敗涂地,場中的勝負,任何一個人都可以分辨 出  來了,雲龍白非又傲然一聲長嘯,身形再次騰空而起,天中劍客又是一驚,哪知白 非  在空中宛如神龍般的盤旋一次之後,卻翩然落在司馬之的身側,大有勝負既明,自 家  已不必動手,也不屑于動手之意。    天中劍客羞憤交集,自出江湖以來,這是他們頭一次受到的挫折,而這挫折又 是  這麼慘。    當著這幾乎已是中原全部武林豪士,這個一向驕狂自負的天中六劍怎麼丟得 起。    凌天劍客一揮斷劍,運劍如龍,竟在這柄斷劍上施展出點穴撅的式,疾風一 縷,  襲向司馬小霞腰際的笑腰穴。    劍氣迷漫,天中劍客以手中四把劍,竟斗不過這三個少女,凌天劍客形如瘋 虎,  大喝道︰“好朋友,大爺跟你們拼命了!”    驀然,一個極尖極細的聲音說道︰“這里怕不是你們拼命的地方哩。”聲音雖 然  輕細,但每個人卻听得極為清楚,生像那人就是在你耳畔說話似的。    司馬之驀然一驚,暗忖︰“這人好深的內功。”游目四顧,四周黑壓壓的都站 滿  了人,怎麼能看得出這話是誰說出來的。    閱歷較淺、武功較弱的倒還罷了,武林中身份地位較高的人,可全都被這聲音 震  住了,因為這種說話的聲音,若非內功已入化境,是絕對無法說出來的,但大家自 忖  ,誰也沒有這份功力。    天中劍客怒極,像是根本沒有听到的一樣,劍光如柳絮之舞,仍密如驟雨般攻 向  石慧等三人。    突然,又是一陣冷笑之聲,石慧人最聰明,知道自己若仍不停手,恐怕也要吃 虧  ,嬌喝道︰“人家的話你們听見沒有,怎麼還不住手!”明雖是對天中六劍說話, 其  實卻是說給那人听的。    天中六劍哪曾受過這樣的氣,凌天劍客罵道︰“住個屁手!”鳳凰點首,鳳翅 如  雲,又是極為凌厲的兩招。    他這一罵,再加上這兩招,人叢中又是一陣長笑,笑聲中一條人影經天而落, 身  法之快,除了司馬之之外,這麼多人竟沒有一人看清他是從何而來的,雖然這也是 因  為大家的目光都已被那一場比斗吸引住的緣故,但那人身形之快,雖不能說舉世無 雙  ,至少在目前武林中,已罕有其匹了。    那人影落地之後,是一連串驚呼,然後方才漫天而舞的劍光,全倏然而住,大 家  定楮一看,一人長衫朱履,站在當中,手中一把東西閃閃發光,卻原來是天中劍客 的  四把長劍——當然,這其中有一柄是斷了的。    天中劍客吃驚的望著這人,連他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兵刃是怎麼出手的,羅剎 仙  女以及司馬小霞、石慧,也都愕然望著此人。    滿擠著人的一條街上,此時竟沒有一絲聲音,全都帶著一臉驚異錯愕的神色, 望  著這仿佛從天而降的瀟灑奇人。    就連司馬之也不禁色變,仔細一打量那人,見他朱履長衫,面白如玉,眼中光 彩  如星,竟也是個弱冠少年。    他不禁更是驚異,方才他看了白非的身手,已覺少年英俊中有此人物,是非常 難  得的了,此時一見面前之少年文士的身手,竟然更遠勝白非,他不禁暗嘆︰“你們 憑  著一點兒本事,就敢隨便當街撒野嗎?”天中六劍何等驕狂的人物,但此刻被人家 那  種驚人的身手所懾,半句狂語也說不出來。    那少年文士手一抖,拿在他手中的四把長劍,竟一起中折為二,生像是有人用 一  柄削鐵如泥的寶劍削斷的。    這一手武功,真是驚世駭俗,司馬之怎麼想也想不透,以此人的年紀,是絕不 可  能練成這樣的武功的呀?又有誰心里不在想著和司馬之同樣的問題呢?    那少年文士冷笑道︰“武林之中,從此沒有天中六劍這塊字號,你們快滾吧, 我  也不必告訴你們我的姓名,因為你們再練一輩子武,也別想來找我報仇。”語氣雖 然  狂傲,但卻沒有一人不是口服心服,因為人家的確是如此呀。    到了這種地步,天中六劍還有什麼話說,走過去攙著已經受傷的凌塵,抬起凌 星  ,悄然自人叢中走了出去,和來的時候那種驕狂不可一世的樣子,簡直成了兩個極 端  。    那少年文士燦然一笑,臉上的那種冷冰冰的寒意,被他這一笑,卻笑得無影無 蹤  了。司馬之暗忖︰“這人不但武功深不可測,做人也極為厲害,若不走上正途,倒 真  是武林中的大害哩。”他老于世故,仿佛在這少年身上,看到千蛇劍客的影子。    那少年文士朝四周微一抱拳,朗聲道︰“家師這次請諸位來卻未能盡到地主之 誼  ,心里也慚愧得很,因此特命小可來向諸位致歉,”他說到這里,微一停頓,人群 中  起了一陣輕微的騷動︰“原來他就是千蛇劍客的徒弟。”    司馬之卻一驚︰“徒弟如此,師父可知,那干蛇劍客這數十年來,竟練成了如 此  武功。”那少年文士用眼楮朝人叢打量一下,每個人都覺得他目光如電,仿佛是專 門  在看著自己一人似的,不禁垂下頭,避開他那其銳如刀的目光。    “十天之後,家師在十里外的靈蛇堡恭候各位大駕。”他又展顏一笑,道︰ “那  時候家師當略備水酒,親自向各位謝罪。”    人叢又是一陣騷動,有人似是在說著不敢當之類的話。    那少年文士一轉頭,目光搜索似的移動著,然後停留在司馬之臉上。    于是他施然走了過來,朝司馬之當頭一揖,頗為恭謹的說道︰“老前輩想必就 是  家師提到的司馬大俠吧——”他詢問的停住了話。    司馬之微微含笑點頭,這許多人的目光,又集中在他身上,他們雖然沒有听到 那  少年文士的話,但從那種恭謹的態度上,已可測知這老者必非常人,否則這千蛇劍 客  的高足怎會對他如此恭謹呢!    “晚輩岳入雲,此次奉家師之命前來,就是特別為了向老前輩問好的。”他極 為  從容的說著︰“家師此次不能親自來迎接老前輩,心中老是過意不去,也時常對晚 輩  說及——”“司馬之一聲長笑,打斷了他的話,朗聲道︰“回去對令師說,他能記 得  我這二十年前的故人,我已經很高興了。”岳入雲連連稱是,司馬之點首微笑道︰ “  岳世兄少年英發,前途必定不可限量,但望你好自為之了。”雖只寥寥數語,但語 重  心長,其中的涵意,別人縱不懂,但岳入雲卻能體會得到的。    岳入雲二十余歲,若非天資絕頂,就算得遇明師,也絕不可能練成這一身驚世 駭  俗的武功,他眼角都不向別人瞟一下,端然道︰“老前輩的教訓,晚輩一定牢記在 心  。”    司馬之又連連頷首微笑,年華已去的老人,見到這種年輕好手,焉有不喜歡的 道  理。    岳入雲長揖到地,說道︰“老前輩如果沒有什麼別的吩咐,晚輩就告辭了。” 他  轉過身,走到白非身前,抱拳道︰“這位兄台好俊的身手,日後一定要多親近親 近。  ”    “小弟白非。”雲龍白非趕緊也抱拳道︰“兄台若夸獎小弟的身手,那小弟真 是  要汗顏無地了。”他們惺惺相惜,並肩一立,宛如一對臨風之玉樹,瀟灑英俊,不 可  方物。    岳人雲微微一笑,朝羅剎仙女及司馬小霞掃了一眼,似乎亦會意,又似乎是早 已  知道她們本是女子,因此不屑于和她說話的樣子。    羅剎仙女鼻孔里暗哼了一聲,暗忖︰“你有什麼了不起!”其實在她心底的深 處  ,還是認為人家是真的有些了不起的。    雲龍白非目送著那少年穿出人叢,翩然而去,心中悵然若失。    那並不是他在悲傷著岳入雲的離去,而是在悲傷著自己,將自傲的一身武功和 人  家一比,可就差得很遠了。    但是石慧悄然走了過來,站在他旁邊,他心中驀然又充實了起來,人們在自己 失  意的時候,有這種情感上的滋潤,是最美妙的事了。    武林群豪們也逐漸散去,只是他們此時對司馬之等人的看法,已大為改觀,有 的  已經知道司馬之的身份,紛紛低語傳告,謝鏗听到了,驀然一驚︰“原來白羽雙劍 也  到了。”    游俠謝鏗在江湖中極得人望,不少認得他的人,也紛紛走過來和他握手寒暄, 雲  龍白非見了,暗付︰“這謝鏗武功不高,卻有著如許高的聲譽,看來武林中的地 位,  也並不是光憑武功就可以得到的。”他一念至此,後來做人的方法果然大為改進。    這時天色更晚,經過這一番刺激,大家的肚子好像更餓了,于是飯鋪中的生意 更  好,游俠謝鏗嘴里在說著話,心中對天中六劍,竟微微有些抱歉之意,因為他和他 們  同道而來,但人家出了事,自己不但袖手旁觀,還暗中有看熱鬧之意,他暗忖︰ “這  是我生平第一次有這種心情,也是最後一次了。”    司馬之心中,此刻也是感慨萬千,岳入雲的身手,令他吃驚,他吃驚的只是不 知  道千蛇劍客此時的武功,現在已到了何種地步了。    他心中最大的困擾,當然是馮碧,他不斷的在思索道︰“她這些年來到底在做 些  什麼?到哪里去了?為什麼這麼多年來,她容顏未改?為什麼她會頭發蓬亂,衣衫 如  絮?以前她是個很講修飾的人呀?”    這些問題,有如千頭萬緒,他怎麼理也理不開,司馬小霞走過來,悄然問道︰ “  爹爹,你老人家在想著什麼呀?”    司馬之頭一抬,看見石慧正和白非在說著話,他心中一動︰“這少女不是和她 一  路來的嗎?也許知道她的事情呢。”    于是他緩緩走了過去,雖然他心中焦急得很。    店鋪里的燈光仍亮著,照耀得這條街道通明,這麼晚了,還有這種熱鬧的景 象,  這的確是這小鎮有史以來的第一次。    白非拉著石慧走到司馬之面前,他們這種親呢的樣子,立刻又引起許多人的注 目  ,因為那時禮教甚嚴,男女之防甚重,只是他們兩人此刻熱情如火,別人的想法, 根  本沒有放在心上。    司馬小霞在她爹爹旁邊,看到這情形心里有說不出來的不好受,這種不好受感 覺  的由來,她以為只有她一人知道,其實羅剎仙女看了肚中暗笑︰“這小娘子吃起干 醋  來了。”    司馬之此番仔細的打量了石慧兩眼,見她秀外慧中,麗質天生,一笑起來兩頰 現  出兩個深深的酒窩,和瀟灑飄逸的白非站在一起,真是珠聯壁合的一對玉人,不禁 長  嘆了一口氣。    按理說,司馬之此刻怎有嘆氣的理由,但是他心中卻另有苦衷,原來他此番攜 帶  兩個嬌女來到這荒涼之地,除了看看昔日的老友千蛇劍客到底有什麼舉動和尋找分 離  數十年的妻子之外,還有一個心願就是為司馬小霞找個婆家。    因為他知道此時的西北,必定是群雄大聚,因為武林中人誰不想來此一顯身 手,  這種心理他少年時也未嘗沒有,因此他就希望在這些人里替司馬小霞物色一個對 象,  因為他自己年華已去,壯志也消磨殆盡,總不能時時刻刻守在這嬌女身旁呀。    當他第一眼看到白非時,這出身武林世家的英俊少年立刻就被他看中,此刻他 看  見了白菲和石慧的親呢情形,當然會感于其中了。    石慧帶著一臉憨笑望著他,這嬌憨而幸福的少女怎會了解他的心境,他微微苦 笑  了一下,問道︰“姑娘從何處來?”    他顯然不是在探听她的來歷,而是希望能知道和她同來的馮碧,石慧听了卻一 愕  ,不知道這名震武林的老人為何會突然問她這句話,但她依然笑道︰“晚輩從川中 來  的。”    司馬之“哦”了一聲,這許多年來的磨練,已使他能將心中的情感深深的隱藏 在  臉的後面。    他沉聲道︰“和姑娘同來的那位女子也是從川中來的嗎?”    石慧明亮的眼楮一瞬,恍然了解了人家問她這句話的用意,暗忖︰“原來他在 問  她的來路。”方才司馬之和馮碧面面相對時那種情形,她看得清清楚楚,知道他倆 人  之間,必定有著什麼關連,只是她再也料想不到,那年輕的女子會是這老人的妻 子,  也就是昔年名震天下的白羽雙劍中的一人。    石慧望了白非一眼,很快的答道︰“那位姑娘只是晚輩今天早上才遇到的,老 前  輩不知道,那位姑娘的武功才驚人哩——”她頓了頓,又道︰“據晚輩看來,恐怕 並  不在剛才那個年輕的書生之下——”她婉然一笑,又道︰“只是那位姑娘脾氣有點 怪  ,喜歡吃——喜歡吃狗肉。”說著,她又咯咯嬌笑不止。    她不知道馮碧的年齡,一口一句姑娘,司馬之有些好笑,但是這份笑意卻比不 上  他心中難受的感覺的萬一。    他知道自己冀求能知道馮碧的來處的希望已落了空,微喟了一下,忽然笑道︰ “  我們本是要出來吃飯的,可是你看,到現在飯還沒有吃哩。”    石慧當然跟著白非一起走,這一行五人,瞬即發覺無論走到哪里,自己都是最 受  注意的人物,等到他們回到客棧時,更發覺了一件奇事。    石慧今晚無宿處,性情有如男兒般豪爽的羅剎仙女立刻拉她和自己一起住,她 這  句話出口後,石慧臉上一紅,還隱隱有怒意。    白非看了一笑,悄悄對她說︰“她也是女子哩,不過女扮男裝罷了。”石慧仔 細  的打量了羅剎仙女和司馬小霞後,不禁“噗哧”一笑,也看出來了,這番卻輪到她 們  兩人臉紅了。    他們走到客棧時,時辰真正晚了,大部分的店鋪都關了門,當然也熄了燈,街 上  已遠不如方才的明亮。    但是他們卻看到客棧門中一排站著八個人,手上提著極亮的大燈籠,見了他 們,  立刻遠遠迎了上來,燈籠火光,照得遠處都發亮,那提著燈籠的八人,穿著青色長 衫  ,斯文得很,但步履之間,卻令人一望而知他們身上都懷著頗深的武功。    這令司馬之等人覺得有些詫異,那八人走到近前,先頭兩人朝司馬之躬身道︰ “  前輩想必就是司馬之大俠吧?”說話態度,極為恭謹。    司馬之點首道︰“正是。”    那人又道︰“晚輩奉教主之命,特地來此恭迎大駕——”司馬之打斷了他的 話,  道︰“到哪里去?”    那人一笑道︰“這種客棧,怎是老前輩的久居之處,現在離會期還有十天,教 主  因此特地為老前輩準備了一個住處。”    司馬之“哦”了一聲,心里在考慮這千蛇劍客的用意,但是以他的地位,卻又 怎  能不去,于是他慨然道︰“如此麻煩兄台了。”    白非微一沉吟,方待開口,那人又道︰“這位想必就是天龍門的少掌門雲龍白 少  俠吧,教主對閣下也傾慕得很,因此告訴晚輩說,無論如何請白大俠也一起去。” 白  非心里一愕,這名重天下的武林奇人千蛇劍客也對他如此看重,他心里當然受用得 很  ,羅剎仙女卻冷哼一聲,原來人家沒提到她,她心里有些不高興了,因為“羅剎仙 女  ”四字,在武林中的地位只有在新出道的雲龍白非之上。    那人竟連看都沒有看她一眼,又說道︰“如果各位沒有什麼別的事情的話,現 在  請各位跟小可一同去。”    司馬之點首道︰“如此更佳。”    他們進去整束了一下包袱,白非身無長物,原來他素性不羈,最怕帶累贅東 西,  身上除了銀子之外,什麼都不帶,衣服髒了,就在當地買來換上,他出身豪門,自 然  難免有些公子哥兒的脾氣。    那八人仍靜立門口,這麼長的時間里,他們八人連動都沒有動一下,若非受過 極  良好而嚴格的訓練,是絕難做到的。    司馬之暗忖︰“看來這二十年來,千蛇劍客不但在武功上有了極大收獲,在這 西  北一地,亦造成了極大的勢力。”一念至此,不禁長嘆一聲,他這些年來,非但一 事  無成,還把昔年的英風俠骨都消磨盡了,現在和人家一比,心里的難受,可想而 知。    他之所以如此,還不是為了情之一字,自古以來,多少英雄豪杰都為了這情字 潦  倒半生,但人非草木孰能無情,愈是英雄豪杰,他的情也愈是比別人濃厚。    他們穿出小鎮的街道,提著燈籠的八人身形漸快,但提著的燈籠仍平平穩穩 的,  這種輕功已是江湖上可觀的身手了,但看他們的地位,卻只不過是靈蛇幫中的末流 弟  子而已,由此可知那靈蛇幫的實力。    白非四顧,這本是荒涼之地,那小鎮似乎是這一片荒野中唯一的點綴,他暗 忖︰  “這幾人究意要引我們到哪里去?”因為看起來,這里絕不像有一個可供眾人歇息 之  處的樣子。    他心里有些懷疑,但卻也並不害怕,看了別人一眼,見他們都若無其事的佯 子,  暗忖︰“我還是該謹慎些才是。”    于是他腳步一緊,緊緊迫在那提著燈籠的八人後面,那些人輕功雖佳,但與雲 龍  白非一比,可還是差得太遠了。    燈籠火光中,前面有一個黑黝黝的影子,走近一看,原來是個極大的土丘,想 必  是離土崩之處頗遠,是以絲毫沒有受到影響。    那提著燈籠的八人沿著土丘走,剛打了小半個圈子,白非跟前一亮,原來這不 是  個土丘,而是用土磚築成的,這牆依著圓形而建,但是後面卻缺了一個口。    他們就從那缺口中走了進去,里面竟是一座很精致的房子,外面那麼大的風, 此  處卻一點兒也沒有,想必那是牆就是擋風的。    那土牆極厚,幾乎有七、八尺,不知是怎麼築成的,在這麼大的風里也不會 倒,  白非奇怪得很,忽然心念一動,暗忖︰“方才外面風那麼大,那幾個人手上的燈籠 怎  麼既不滅,又不動。”心里更奇怪,忍不住又走下幾步,去看看那燈籠。    他這一看,心中才恍然大悟,原來那燈籠的支架,竟是純鋼所制,而在里面發 著  亮的東西,也不是燭火,而是一顆很大的珍珠。    白非心里真吃一驚,這種珍珠能有一顆已是極為難得,而這千蛇劍客卻用來做 燈  籠,于是他對千蛇劍客不禁起了很多種幻想,說不出多麼急切的想見一見這位奇 人,  雖然他也大略知道他的隱秘。    他一回頭,看到石慧的眼楮正一閃一閃的望著他,像是對他的行動有些兒奇 怪,  這種目光是那麼的關切,白非心里甜甜的,想走過去將心里的事細說給她知道,但 想  了想,還是忍住了。    這房子的大門是關著的,但忽然自開,白非聰明絕頂,知道門里必定有人暗中 窺  視,是以他們一來,那門便開了。    司馬之率先走了進去,那房子卻除了一個站在門旁邊的老頭子之外,再沒有一 個  別人,這點倒是大大出乎他們意料之外。    因此照他們的想法,這地方既是千蛇劍客招待他們歇息的地方,照理講是應該 有  人的。    那提著燈籠的八人也跟著走了進來,先前說話的那人又道︰“教主知道老前輩 一  定喜歡清靜,所以這房子里除了這又聾又啞的老頭子外,一個人也沒有。”    司馬之哈哈笑道︰“他倒想得周到。”    那人忙連連稱是,司馬之又道︰“麻煩兄台,回去見了你家教主,說我老頭子 多  謝他的好意——”他倏然話聲一頓,目中現出精光,沉聲道︰“數十年來,我老頭 子  承他照顧的地方太多了。”    他說這句話時,神態間威凌畢現,那八人連連稱是,話都不敢說,連忙走了。    司馬之長嘆一聲,緩緩走入房子里去,司馬小霞嘟起嘴來道︰“這千蛇劍客真 是  可恨,把我們弄到這鬼地方來,連人影都沒有一個,叫我們到哪里去吃飯?”    她此話一說,別的人都“噗哧”笑出聲來,羅剎仙女嬌笑道︰“你呀!就記得 吃  。”    司馬小霞臉紅得如紅柿似的,仍嘴 說道︰“你不記得吃,你不要吃飯好了, 哼  !每個人都要吃飯的呀。”    眾人更是笑不可抑,司馬之憂郁的面色中也透露出一點笑意,道︰“這麼大 了,  還是像小孩子一樣,也不怕人家笑話。”    司馬小霞嘟嚷道︰“誰敢笑我。”目光一轉,和白非一雙充滿笑意的眼楮踫到 一  起,粉臉又不禁倏然飛紅了。    房子里窗明幾淨,收拾得整齊已極,裝飾的東西也都是極為貴重之物,司馬之 搖  頭嘆道︰“這邱獨行的確是個奇人,在這種地方虧他弄得出這種好房子來,普天之 下  ,聰明才智能比得上他的人,的確是太少了,只是——”他長嘆了口氣,又道︰ “只  是他空負一生絕學,卻總不肯走上正途。”    司馬小霞和羅剎仙女在這棟房子的幾間屋里走出走進,這些天來她們在這荒涼 的  地方吃盡了苦,如今見了這種好地方,自是高興已極,石慧忍不住也跟了去,她自 從  知道她們也是女子之後與她們就很親近,司馬之卻和白非坐下來。    驀然,一聲歡呼,司馬小霞又笑又叫的跑了進來,手里拿著一條火腿,高興的 叫  道︰“原來這房子里還有好多好吃的東西呀。”她大眼楮轉來轉去,轉到白非臉 上,  口中卻向司馬之笑道︰“爹爹明天我做幾樣菜給你吃好不好?”    大家旅途勞頓,又打了一場,都有些累了,談笑了一會,各自找了間房睡下, 石  慧好幾天沒有安安穩穩的睡過,用手摸了摸鋪在床上那又厚又軟的棉被,連衣服都 來  不及脫就睡著了。    她正在膝朧之間,突然窗子外有人輕輕咳嗽一聲,練武的人睡覺多半清醒,何 況  她年紀雖小,內功卻有根基,聞聲倏然從床上跳了起來,輕叱道︰“是誰?”身形 微  動,想朝窗外撲去。    哪知窗外一人輕輕回答道︰“是我!”石慧听了,心里起了一陣異樣的感覺, 原  來那人竟是白非。    她身子好像軟了下來,柔聲道︰“這麼晚了,你來干什麼呀?”窗外靜默了半 晌  ,然後低低的說道︰“我想找你談談。”    石慧柔腸百轉,不知道該怎麼好,但最後終于說道︰“你在外面等等,我馬上 就  出來。”走回床邊穿上鞋子,身軀輕盈的一掠,支開窗子,像一只春天的蝴蝶般自 窗  口穿了出去。    白非正呆呆的站在窗前,石慧在他面前倏然頓住了身形,兩人目光相對,彼此 心  中俱一蕩,反而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                  良久——    石慧輕輕說道︰“這麼晚了,我要回房去了,有什麼話待明天再說吧。”口中 雖  然如此說,腳下卻絲毫沒有移動半分。    白非眼楮里充滿了情意,他也知道他自己眼中的情感,對方一定可以看得出 來,  但是他並不想隱藏自己的情感,于是他輕輕說道︰“其實我也沒有什麼話對你說, 只  不過想看看你罷了。”    石慧的臉羞得紅了起來,她當然知道白非對她的情感,但是這種露骨的話,她 卻  是第一次听到,她雖然天真無邪,生性也異常奇特,甚至可以殺人而不眨眼,但在 這  種情形下,卻不禁臉紅。    又過了一會,石慧嬌羞的說︰“站在這里給人看到了多不好意思,我們到— —”  她話雖然沒有好意思說出來,可是其中的含意,不就是我們到別的沒有人看到的地 方  去嗎?    白非心中一陣猛跳,不知道自己到底歡喜成什麼樣子,石慧緩緩移動著腳步, 在  前面走,白非忙也跟了過去。    這房子外面也有院子,院子邊是低牆,再外面可就是那使白非錯疑為土丘的高 牆  了。    白非抬頭仰視,天上雖然無星無月,然而在他看來,今夜卻是他有生以來所度 過  一個最美麗的晚上,石慧何嘗不是如此。    “我們到那上面去玩玩好不好?”石慧指著那高牆道,根本沒有等白非回答, 身  形一起就掠過去,因為她知道白非一定會跟著來的。、那土牆高約五丈,石慧到了 下  面一看,不禁停了下來,他們輕功雖然高,但叫他們一掠五丈,卻是絕不可能的。    石慧眼珠轉了轉,她生性極強,心里想到做的事,要讓她不做,真比殺了她還 難  過,白非道︰“我們想辦法上去吧。”    原來這麼多天來,他也知道了她的個性,石慧回過頭,朝他一笑,身形一縱, 竟  在這上牆上施展出“壁虎游牆”的功夫來了。    白非見她上去了,才一提真氣,想以家傳的絕頂輕功在空中借力竄上去,猛然 想  起,這佯一做恐怕她又要生氣了,因為那自己不是將她比了下去了嗎?念頭一轉, 也  用壁虎游牆的功夫上去了。    石慧拍著衣服上沾著的少許塵土,埋怨的說道︰“真奇怪,無論我怎麼練,輕 功  總是練不大好,像人家那樣,身法快得連眼楮都迫不上,真不知道是怎樣練成的 ?”  她不知道,她練的輕功“暗影浮香”,卻是武林中最高的,只是昔年無影人丁伶得 到  的只是殘篇,雖然仗著她的悟性。能夠練成了,但總不如原先那麼自然,因為這種 內  功上的奧妙,是經過了無數人的苦研而成的,其中假如有了一點極小的暇疵,那麼 練  功的時候,就會遇到極大的阻礙了。    上面的風很大,兩人都有些寒意,白非想伸過臂膀去摟住她,但是又不敢,石 慧  想靠在他的身上,也覺得有些不好意思。    垂著頭,白非道︰“以前你對我那種冷冰冰的樣子,我心里好難受,後來—— 後  來我又以為你在那土窯里被黃土——”“你以為我那麼呆呀!”石慧嬌笑著打斷了 他  的話,說道︰“你以為我死了的時候,哭了沒有?”    白非訥訥的答不出話來,因為他雖然難受,卻委實沒有哭過,石慧瞪著眼楮望 著  他,忽然又一笑道︰“站著干什麼,坐下來好不好。”兩人緊緊地偎在一起,風再 大  ,他們也不在乎了。    這時天地間任何事都不再能闖入他們的腦海中去,彼此心中,除了對方之外, 也  不再有任何人的影子存在。    驀然,一聲輕笑自他們背後發出,白非、石慧大驚,倏然分開,回頭一看,白 非  看到一個渾身純白的女子,站在那里,衣衫飄然隨風而舞,面上也掛著一塊白巾, 除  了眼楮外,再也看不到別的。    他家學淵源,武功已得真傳,但這人來到他身後他還不知道,他如何不驚,這 人  在夜色中望之如仙,又好像鬼魅似的,他方在驚懼之間,哪知石慧已一頭撲進那女 子  懷里。    那女子竟也一把摟著石慧,笑罵道︰“好呀,我到處找不著你,原來你卻躲到 這  里來了。”語聲中充滿了柔情蜜意。    石慧只是笑著,一句話也不說,那女子在布巾後的眼楮轉到白非身上,笑笑 道︰  “喂,你是誰呀,你幾時認得我女兒的?”    白非又是一驚,暗忖道︰“原來這就是二十年前令江湖中人聞而色變的無影 人。  ”仔細看了她一眼,又忖道︰“可是誰也不會相信這瘦怯怯的女子,竟是武林中的 魔  頭。”    石慧在她母親懷中“嗯”了一聲,撒嬌道︰“媽問他干什麼?”    丁伶笑道︰“我連問都不許問一下呀。”語氣輕柔,哪里是一個江湖上以毒著 稱  的人說話的口吻。    “晚輩白非。”白非不敢不恭敬的回答著,但說到這里,他卻再也接不下去, 丁  伶“哦”了一聲,目光又在他身上轉了幾轉,笑道︰“果然是個英俊少年。”白非 玉  面微紅,垂下頭去。    丁伶又笑了兩聲,突然拉著石慧走到一旁,說︰“你過來,我有話問你。”白 非  見她兩人輕聲說了半天,她們說話的聲音極小,白非也沒有听清楚,心中忐忑不 定,  以為在說著自己。    突然,他仿佛听到丁伶重重“哼”了一聲,他心里也不禁一跳,哪知丁伶身形 一  動,竟躍了下去,一條白色的人影宛如一只純白色的鴿子,在黑暗中晃眼便消失 了,  石慧慢慢走過來,他忙著急的問道︰“你母親怎麼突然生氣了?”    “瞧你急成這副樣子。”石慧笑道︰“我媽又不是生你的氣。”    白非心中一塊石頭落地,說道︰“我們再坐一會兒吧。”    石慧笑道︰“我不要,我累死了,要睡覺。”    白非失望的看著她,她一笑又道︰“以後日子長得很,你要看我,我就天天讓 你  看個夠。”白非心中又是一甜,不再說話了。    這土牆上去雖難,下來卻不難,但畢竟太高,他兩人接到地面時,仍不免發出 一  些聲音來,他們身形卻並未停留,向那矮牆內掠去。    黑暗中立著那為他們開門的聾啞老人,頗為注意的看著白非的身形,臉上帶著 一  臉迷茫之色,仿佛心中有著什麼難解的問題似的。    他絕沒有發出一絲聲音,是以白非和石慧根本沒有看到,這聾啞老人在陰影中 站  了許久,緩步走了開去,其實不但白非和石慧不會注意到他,這世上又有誰會注意 到  這既聾又啞的老人呢,白非回到房里的時候,是安詳而愉快的,他關好窗于,但是 一  顆心,卻遠遠飛到窗戶外面去了。    雖然他很累,但卻絲毫沒有一點兒睡意,這也許是心情大興奮的緣故,他坐到 椅  上,將壺中的冷茶,倒了半杯,但卻並不喝,只是注視著那杯面尚未平復的漣漪發 愕  。    突然,窗外有人在輕輕敲著窗子,他的心情又一陣緊張,心幾乎要跳到嗓子眼 了  ,高興的暗忖︰“難道她又來找我了?”連話都來不及說,右手一支窗戶,這次他 不  再有任何顧慮,身形猛的一拔,竟往上拔了三丈,雙臂翅張,兩條腿在空中猛一伸 曲  ,像蒼鷹般的又往上拔了丈余。    他一伸手,反搭住土牆的牆頭,身軀借勢往上一翻,便站到土牆上,掃目四 望,  那人影卻又在上牆下向他招手了。    白非心里越發疑惑,這人影到底是誰?為什麼要將自己引開,難道是對自己有 什  麼不利的企圖嗎?    這答案幾乎是肯定的,他暗忖︰“這人影一定是要對我不利,否則他將我引出 去  干什麼,這人影武功極高!我萬萬不是他的對手,”他有些氣餒,但那人影仍在下 面  向他頻頻招手,他少年的熱血直往上涌,再也顧不得利害,縱身向下躍去。    那人影始終在他前面不遠,但饒是他使盡身法,還是追他不上。    白非心里越來越急躁,但在這種情形下,急躁又有什麼用,他根本猜不透人家 對  他到底是何用心,這人的輕功,遠遠在他之上,他追不到,自然也無法詢問人家到 底  是怎麼回事。    這是一片似乎看不到邊際的土原,奇怪的是那人影並不一直往前跑,卻在這片 土  原上繞圈子,漸漸白非的真氣有點接不上來。    但此刻情形勢如騎虎,叫他放手一走,他卻有些不甘心。    那人身法異常快,是以雖然繞了許多圈子,時間卻不長,白非心里正在考慮著 應  付這件事的方法,哪知那人影卻倏然停了下來。    那人影這一停下來,倒真把白非給怔住了,這人到底是誰?有何用意呢?他極 力  前望,想看看那人到底是誰。    但是夜色太濃,饒是他目力佳干常人,也只能看到那人隱隱綽綽一個人影,面 貌  根本無法看出來。    這樣兩人雖是隔著一段距離,但卻是面對面的站了許久,那人影動也不動,也 不  再向他招手,他心里有些不耐,終于移動了腳步,向前走去。    隨著夜色之濃,風也越來越大,白非不得不微微眯起眼楮來,因為他怕那被風 吹  起來的塵土,吹到他眼楮里去。    這麼樣的距離,他如施展起輕功來,何消一個起落就到了,但此時他一步步的 走  著,卻仿佛很遠,同時,他心里也不免有些緊張,因為這人影的行動太過詭異,是 友  是敵,現在也不知道,白非心中有數,知道自己不是人家的對手,若這人對自己懷 著  惡意,那自己今日可絕討不了好去,而照目前的情形看來,這人影對自己卻是懷著 惡  意的成份居多。    因此他每跨一步,心情也就隨著緊張一分,腳下似乎帶動著千鈞之物,說不出 的  那麼沉重,等他看清楚那人影,他卻禁不住驚喚了起來。    練武的人多半早起,第二日清晨,石慧一腳跨出房門,已經看見司馬之站在院 中  了。    她悄悄走了過去,卻見司馬之垂著雙手,靜立不動。像是一段枯木似的,她猜 想  他也許在練著什麼功夫,因此也不敢打擾,也靜靜站在一旁,呼吸著清晨清冷的空 氣  。    片刻,司馬之張開眼來,朝她緩緩一笑,她也笑道︰“前輩起來得真早。”    司馬之微笑說道︰“老頭子多半起得早,也許是自己知道自己活不長了,是以 特  別珍惜時日的緣故吧。”    他話中的辛酸與感慨,很明顯的就可以听得出來,石慧在心里嘆了一口氣,忽 然  對這老人起了很大的好感,但卻說不出一句話來。    司馬之又微微一笑,道︰“昨晚你和白非到哪里去了?”    石慧倏然飛紅了臉,羞得低下頭去,暗忖︰“這老人果然厲害,我和他出去的 時  候,敢說沒有發出一絲聲音來,他怎麼會知道的。”    司馬之敞聲而笑,羅剎仙女剛好走出來,問道︰“爹爹,什麼事你老人家這麼 高  興?”    石慧的頭垂得越發低,生怕這老人會說出來。    “沒什麼。”司馬之笑著回答︰“小霞這小妞子怎的還沒有起來,最近她好像 越  來越懶,連早課都懶得做了。”    羅剎仙女“喲”了一聲,嬌笑道︰“這你老人家倒不要錯怪了好人,她一早就 起  來忙著去煮早飯給大家吃了。”    石慧趕緊道︰“我去幫她忙去。”乘此機會,居然溜之大吉了。    早點端上來,是清粥,還有四色小菜,蒸火腿、炒蛋、風雞和皮蛋,雖然都是 些  現成的、而且可以久放的東西,然而在此地吃到這些東西,倒真是口福不淺,司馬 之  笑道︰“他們想得倒真周到。”    石慧心里想著白非,暗忖︰“他怎麼還沒有起來?”眼楮瞟了司馬之一眼,卻 不  好意思說出來,司馬小霞卻道︰“白哥哥怎麼還沒有起來?”她比石慧還天真,不 但  先問了出來,而且還叫起白哥哥來了,這就是江湖男女異于常人的地方。    司馬之眉頭微皺,道︰“少年人貪睡,最是要不得,你去把他叫起來吧。”。 他  少年時游俠各地,因此口音也雜,說起話來,南腔北調都有,這佯也有好處,因為 每  個地方的人都能听懂一些。    司馬小霞趕緊說好,轉身就跑了出去,石慧心里可有些不願意,因為她也想去 叫  ,但當著人,她又怎能搶著去。    她著急的坐在桌子旁,想白非快點來,等了半晌,卻見司馬小霞一人急匆匆的 跑  了回來,她忍不住問道︰“他呢?”    “我也不知道。”司馬小霞看起來也有些著急,氣咻咻的說道︰“剛才我敲他 的  門,敲了半天,也沒有開,我忍不住想推門進去看,那知門關得緊緊的,我就繞出 去  ,一看他那間房的窗戶倒是開著的。”她一口氣說到這里,稍微停了停,司馬之含 有  深意的望了石慧一眼,石慧卻沒有注意到,只是留神的注意著司馬小霞。    司馬小霞又道︰“我就跑到窗子旁邊去看,哪知房里卻沒有人,床上也是整整 齊  齊的,好像根本沒有人睡過的樣子。”    石慧吃了一驚,著急的低語道︰“他沒有睡過,那麼,他到哪里去了呢?”其 實  不但她著急,這里的人又有哪一個不著急。    這座房子在大片荒野里,四周根本沒有可去的地方,大家心里俱是疑竇叢生, 尤  其是石慧,司馬之本來以為她一定知道白非的去處,但看了她焦急的神色,卻又不 像  。    他沉吟了半晌,沉聲道︰“以白賢佷的武功和聰明來說,我想他是不會出什麼 意  外的,不過——”他含蓄的止住了話,然而話中未盡之意,卻給石慧帶來了更大的 焦  急和憂慮。    她倏然站了起來,道︰“我去找他去。”    最後一個字落聲的時候,她人已走出房了,司馬之搖頭嘆道︰“年輕人總是沉 不  住氣,這叫她到哪里找去。”轉念想到自己年輕時又何嘗沉得住氣,這沉不住氣卻 正  是年輕人的通病。    石慧迷茫的跑出房子,眼前一個人影似乎在向她比著手勢,她心中有事,也未 去  注意,等她發現那向她比著手勢的竟是為他們開門的聾啞老人時,她當然更不會注 意  了。    她根本等不及別人把門打開,縱身一掠,便掠了出去,一眼望去,門外盡是風 砂  遍野,她在那土牆的旁邊愕了一會,仰首上望,昨晚那人還和她同在土牆上,但現 在  他卻去了哪里呢?    她心里既驚恐,又難受,驚恐的是她怕白非出了意外,當然她希望他沒有,然 而  如果他沒有意外,那麼他走了,為什麼不告訴自己一聲呢?    人們在陷入愛的漩渦里時,情感最為紊亂、矛盾,尤其像石慧這種在情感上尚 是  一片白壁的少女,她受的這種折磨也越大。    她向四周仔細打量了許久,但依然辨不出方向來,可是即使她辨出了方向,她 又  怎能知道白非是往哪個方向走的呢?    這時候,她只有依靠自己的命運了,她悄悄閉起眼楮來,似在默禱上蒼,能指 點  她一條明路,然後她睜開眼楮來,不辨方向的飛身而去。    這里這幾天的天氣很古怪,每日清晨,仿佛都有一些陽光,然而這陽光尚未曬 熱  地上的沙上時,便又恢復陰暗了。    她眼楮有些閃爍,原來陽光正向她迎面射來,她高興的忖道︰“我是朝日出的 方  向而來的,看來也許會找到他了。”在這種時候,她也像多數人一樣,憑著一件並 無  根據的事來幻想著自己的幸運。    她身形極快,在這種風沙之中,縱然有陽光,也很難辨清她的人影。    但陽光瞬即消失了,她拔足急奔,並沒有多久,她即看到前面似乎有個市鎮, 她  心里有些歡喜,更加快了速度,然而兩個縱身之後,她看清了這小鎮竟是他們昨晚 來  過的地方。    原來在那一片荒野之中,她以為自己是照著直線前行的,哪知卻劃了一道弧 線,  是以剛好又回到這被她熟悉的小鎮上來。    這時候她當然毫無猶疑的走進鎮去,一到小鎮的邊沿,她立刻頓住身形,換了 平  常人行路的速度,她入世雖淺,但江湖上這種最普通的規矩,她還是知道的,只是 心  里也有些不願意遵守而已。    雖是清晨,但市鎮上的人已經不少了。因為此次武林盛會,這個人跡罕至的小 鎮  ,後來竟逐漸繁榮,這大概也不是千蛇劍客能預料得到的。    石慧用心的在人叢中搜索著,希望能夠發現白非,那些武林豪客看到竟有個少 女  在向他們毫無忌憚的打量,心里剛有些要開玩笑的意念,但等到他們看清這少女竟 是  昨日力斗天中六劍的人的時候,他們那種意思就很快的完全消失了。    當她走過一家本是個貨店改裝的客棧門口時,發覺有一大堆人圍在那客棧門 口,  三三兩兩的在討論著一個看來似乎非常重要的話題,她也不禁駐了足,向那小客棧 走  去,她這時候無論任何地方都去,只要那地方能有一絲希望找到白非的蹤跡,白非 若  知道他已得到一個少女的全部情感,他也該心滿意足了,無論任何人能得到另一人 的  全部情感,這總是一件值得驕傲和極為光榮的事。    “謝大哥怎麼回事呀,听說他兩只手都是自己砍斷的,老哥,你可看到沒有 ?”    “我沒有看到,不過若說兩只手都是他自己砍斷的;這似乎有些不大可能呢 。”  另一人說道︰“他到這里來干什麼?”一人問。“你老哥還不知道呀,武林中有名 的  神醫、追魂續命那位主兒就是住在這家小客棧里哩,”另一人回答道。    “唉,這幾天這里真是高手雲集,連白羽雙劍里的司馬之昨天都露了面,像咱 們  這號的人物,還是乘早回家吧。”    那人嘆道︰“這里可說不定會出什麼事,你看,謝老大不就是個榜樣。”    “像他這樣的人物,會有這種收場,這真是誰也想不到的事。”另一人感慨萬 千  的說道。    這里人叢里的問答,石慧極為留神的听著,這時候她雖然已經知道這件事並沒 有  關系著白非,然而這件事卻引起了她的好奇心了。    過了一會,人叢忽然向兩旁分開,石慧巧妙的一轉,已經轉在那叢人的前面, 因  為女孩子總是較矮,她若站在人家後面,根本就無法看清前面的事了。    她睜大眼楮望去,只見兩個粗漢抬著一塊床板,床板上的白被單上,血跡淋 灕,  床板邊跟著一個二十多歲的英俊少年,英眉劍目,臉上卻帶著一種忿忿不平的神 色,  不時低下頭去輕聲向床板上的人說話,神色又極為憂郁了。    這時候一群人又擁向前,朝那床板上躺著的人間長問短,只是那人的雙臂全 斷,  流血過多,縱然僥幸獲得了武林中名醫、脾氣最怪的追魂續命的青睞,能得以不 死,  然而卻已沒有精神來傾听別人的話,當然也更沒有精神回答了。    石慧伸長脖子望去,看到那床板上躺著的人,赫然就是游俠謝鏗,他渾身血跡 斑  斑,上身只剩下了一段軀干,兩臂空空,臉上也沒有一絲血色,石慧眼楮一閉,不 忍  再看下去了。    雖然她也曾經幾乎殺死過他,然而那不需流血,她甚至不會看到他死亡的痛 苦,  但此刻她見了人家竟是如此重傷,再加上那種悲淒殘酷的佯子,心里當然不免難 受。    難受之外,她還有些奇怪,這謝鏗怎會弄成這副淒慘的狀況,而且還听說他是 自  行砍斷雙手的,難道他是被人所逼嗎?    然而他卻又不像被人用武力可以屈服的呀,她暗暗忖道。側著身子,雙臂微 分,  又從人叢中鑽了出來,走到前面。    那英俊少年正是六合劍丁善程,他非常偶然的抬起頭來,一個美麗而熟悉的面 孔  出現在他面前,他用不著多花心里去思索,已經想起那正是屬于被他極為欣賞的少 女  的。    他記起他還曾經向謝鏗提過,他忽然又低下頭,因為那少女兩只明亮而清澈的 眼  楮,竟也非常直接的在望著他。    謝鏗忽然低低呻吟一聲,丁善程立刻叫那兩個粗漢停止前行,因為即使很輕微 的  震動,也會帶給謝鏗很大的痛苦,這點他自然知道。    丁善程長長嘆息了一聲,像是在為謝鏗的痛苦悲哀,他暗忖︰“謝大哥,你這 又  是何必呢?”人叢中竟也有人發出和他思想完全吻合的話,每個人似乎都認為謝鏗 所  做的事有些不必要。    可是謝鏗此刻的心境,卻有著說不出來的平靜,因為他此刻恩仇了了,再也沒 有  什麼人欠他,他也再沒有欠著任何人了。    他心里的感覺,別人自然不知道,即使知道了,也不會有人同情,因為他剛才 發  生的事,這些人中有一部份都是親眼所見的。             **********************************             黃金書屋 Youth 掃描並校對             **********************************    轉載時請保留以上信息,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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