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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章 峰回路轉    白非存心探秘,仗著絕頂輕功和決心,飛越池面,穿入瀑布,在險死還生的情 況  下,果然發現了一個神秘洞穴,他自恃武功,孤身犯險,哪知身未入洞,已被人點 中  穴道,扔在地上。    白非出道以來,被人點中穴道這還是第一次,尤其是在這種情況下,他自然難 免  驚駭,身上仍在隱隱作痛,地上的氣味,也令他作嘔,這種苦頭,出道以來都是一 帆  風順的白非何時吃過。    突然,他臥倒的身軀被人翻了個身,睜開眼楮,一只枯瘦的手在他臉前一晃, 一  人“露露”的發著極為刺耳的笑聲。    白非隨著那笑聲看去,洞中雖黝黑,他仍可看出那人怪異的身軀,那是一個極 為  枯瘦的老者,笑的時候,嘴角幾乎咧到耳根,兩邊顴骨高高聳起,活像一只深山里 的  猿猴。    順著脖子往下看,身上竟沒有穿衣服,黝黑而枯干的皮膚里,一根根肋骨歷歷 可  數,然而,在瘦得已經干了的胸膛之下,卻有一個西瓜般的大肚于,肚子下的兩條 腿  ,卻又像插在西瓜上的兩根竹竿。    白非倒抽了一日冷氣,頭皮發漲,他生長在武林大豪之家,生平見過的怪人也 算  不少了,見了天赤尊者,他已覺得是天下最怪的人,哪知此番的這人,卻又讓他開 了  眼界。    他在打量著人家,人家可也在打量著他,忽然伸出兩只鳥爪般的手,筆直地向 他  抓過來,白非嚇得心頭打鼓,可是穴道被閉,連躲都無法躲,索性閉上眼楮,在這 種  自身已無能為力的情況之下,他只有听天由命,等待著命運的安排。    那人枯澀的手掌在他咽喉一握,白非暗嘆了口氣,只要那人五指稍稍一緊,自 己  的生命便要結束了,對生命的熱望,對慈親的懷念,對愛侶的相思,在這一剎那之 間  ,像是一陣突然爆發的洪水,沖得他心神混混飩飩的迷惘一片。    那兩只手在他喉頭稍稍停留一下,卻往他肩頭溜去,他方透出一口氣,那人 “露  露”的笑聲又起,“嘶”的,他那已經濕透了的長衫竟被撕了開來,他再睜開眼, 那  張猿猴般的臉,正在他眼前晃動著,無比難听的笑聲,刺得他耳膜隱隱發痛。    他只得再閉起眼,那人的手伸向他肋下,他長衫竟被脫了下來,接著是里面的 短  夾襖、長褲、布襪、薄底的便履,都被脫得干干淨淨,只留下一條犢鼻褲,還穿在 他  身上。    他此刻真是既驚、又怒、又有些羞愧,他不知道這怪人脫他衣服干什麼,悄悄 睜  開眼來,那怪人正手舞足蹈地將從他身上剝去的衣衫穿在自己的身上,高興得竟像 穿  了新衣的頑童,白非忖道︰“這廝大概有許多年沒有穿衣服了。”看到他的樣子, 不  禁覺得有些好笑,想到自家的遭遇,卻又一點兒笑意都沒有了。    那人身軀畸形無比,穿起白非的衣服,自然極不合身,可是卻左顧右盼,像是 覺  得自己已經很漂亮了,白非想起“沐猴而冠”這句話,真是哭笑不得,眼光動處, 卻  看到那怪人的手又緩緩向他伸過來,而且又是伸向他的咽喉。    他知道在他面前的這人即使不是瘋子,也已和瘋子相差無幾了,而一個瘋子或 者  半瘋的人做出的事,是人們永遠無法預料得到的,因此,有誰知道他這次的一伸手 不  是向自己作致命的一擊呢?    他又閉上眼,那怪人“露露”地笑著,竟說出話來︰“不要害怕,我不會弄死 你  的。”他說話的聲音除了刺耳之外,竟還有些生硬,真像一只居然學會人言的猴 子,  但白非卻覺得有些高興,他總算能夠說出人話來,對白非來說,他居然和自己說 話,  已是意外,至于話中的含意,白非卻不管了。    那怪人一把從白非頭上攫去了那頂寶藍色的方中,一面又說︰“好不容易有個 人  來陪我,我怎麼舍得弄死你呢?”他大笑著,這笑聲使得白非全身的寒毛都豎了起 來  。    “看你年輕力壯的樣子,總不會比我先死,哈——我死的時候,總算有個人陪 我  了,這麼多年——”他的語調突然低沉了下去,變得有些淒涼的味道,又說道︰ “究  竟有多少年啦,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喂,我在這里到底有多少年啦,”白非迷 惘  地睜開眼楮,迷惘地望著這怪人,心里一連串的升起了無數個問題︰“這怪人是 誰,  他為什麼會被關在這墳墓般的洞穴里?他被關在這里難道有幾十年了嗎,怎麼他還 沒  有餓死,邱獨行和他又有什麼關系呢,為什麼他每天都到這里來一趟,”白非不能 回  答這些問題,也沒有回答那怪人的問題,那怪人卻又“露露”地怪笑起來,說道︰ “  管他哩,十年也好,二十年也好,我在這里多舒服,吃了睡,睡了吃,一點心事也 沒  有,不比你好多了嗎,你呀,每天還要為我擔著心事。”    說著話的時候,他雙眼空洞地注視著遠方,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別人說 話  ,但是白非知道,他話中的“你”決不是指的自己,“那麼他指的是誰呢?邱獨行 嗎  ?”白非暗暗猜測著。    那怪人兩只手拿著白非那頂文士方中,不住把玩,舉了起來,想戴到頭上去, 但  是他頭上的頭發卻比烏窩還要亂,于是他勾起五指,去整理頭發,整理了半天,頭 發  卻像是比以前更亂了。    他煩惱地將自己的頭發一揪,突然悶哼一聲,身子像是突然漲大了兩寸,頭上 的  頭發,竟一根根地直立了起來,伸得筆也似的直,像是一根恨插在頭上的鋼絲,一 吐  氣,那頭發軟軟落了下來,果然整齊了,怪人得意地笑著,仿佛對自己的這一個創 舉  頗為欣賞,胡亂地將方巾戴到頭上去。    白非暗地吐了一口長氣,“先天真氣”,他思索著,“數十年來能將先天真氣 練  得如此精純的,我還沒有听到過。”于是他對這怪人更懷疑,甚至對他自身的安 危,  都看得淡些了。    但是,用不著多久,一種緩緩的恐懼就像冬天侵襲著秋天似的,不知不覺地嚙 食  著他的心︰“難道我真要在這里陪這怪物一輩子嗎?”此刻雖已確信這怪人不會弄 死  他,但是這怪人要他做的事,卻並不見得比死好多少。    “這怪物功夫恁的精純,卻為什麼不自己設法跑出去?”他越來越奇怪,哪知 那  怪人又驀然在他身上拍了兩掌,竟將他的穴道解開了。    隔了許久,他才敢坐起來,悄悄轉動著頭,打量著這洞穴,那怪人“露露”他 說  道︰“這地方還不壞吧,保管你住得舒服。”    白非可不這麼想,若有任何一個人認為這地方住著舒服,那麼這人不是瘋了, 就  是撞著鬼了,他暗暗調息著自己的真氣,那怪人坐在對面望著他,根本不理會他在 做  什麼,一會兒伸手撫摸著那西瓜般大的肚子,喃喃地不知在說些什麼。    真氣舒散地運行了一周,自非的身軀里,又滿蓄了驚人的活力,“試試看吧 !”  他暗忖著,左手一按地面,身軀飄起,右手搶出如風,“颼”然一聲,擊向坐在他 對  面的那怪人鼻畔,食拇二指,微微分開,正是點向那怪人鼻畔聞香,沉香兩處穴 道。    除了制倒這怪人之外,他別無他法可以逃出此間,人口那洞是那麼小,他絕無 可  能一穿而過,若不能一穿而過,那麼這怪人勢必要將他抓回來,是以他奔雷馳電般 發  出一招,他已看出這怪入的功辦,若非出其不意,得手的希望很少。    這一招念動即發,可說是快得無與倫比,那怪入眨著眼楮,不避不閃,手一 抬,  大拇指高高豎起,所放在位置,卻正是自非那一招發盡後。他手肘間的曲池穴一定 要  到的位置。    他拿捏的位置和時間那麼妙,白非知道不等自己點中人家,人家就已點中自己 的  ,右手劃了個半圓,斜斜彎屈,盤著的雙腳卻向外一瞅,猛然踢向那怪人的前胸致 命  之處。    這一招變招之快,更是快極,“噗”的一聲,白非的雙腳果然踢在那怪人身 上,  他這一腳的力道何止千斤,就算是一塊巨石,怕也要被他踢碎,但此刻白非卻暗叫 一  聲“糟”,他知道他這一招已經得手,但是自己的腳踢在人家身上後,那感覺竟像 是  踢在一團揉濕了的面粉上似的,雖然舒服得很,然而這種舒服白非卻寧可沒有享受 到  。    白非非常清楚自己這一腳的力量,失色之下,手掌一按地,引氣上騰,哪知身 子  卻動也不動,兩只腳竟被那怪人吸住了。    他做夢也沒有想到,自己這一身已足以做視武林、掌斃天赤尊者的武功,在這 人  手下連兩招都沒有走完,已自被制,他卻不知道這畸形的怪人,在這潮濕陰暗的洞 穴  里被困競已達一甲子,這一甲于來他吃盡了任何人都無法吃的苦,也練成了一種前 無  古人的絕頂功夫,就算昔年威懾天下的奇人七妙神君,內功已臻化境,但比起此人 來  ,精純或有過之,奇詭卻還不足哩,白非驟遇這種身手,自難抵敵了。    須知武學最難練成的,就是先天之真氣,這在道家稱為罡氣,無堅不摧,無物 不  克,是由內家後天之氣上一步步扎成很基而練成的。這怪人數十年來,卻由另一途 徑  達成此境界,雖是由邪而入道,但殊途同歸,威力比自道家的罡氣並不遜色,只是 還  沒有為世人所知而已。    那怪人“露露”地又連聲怪笑著,笑聲一起,氣功消失,白非雙腳被吸引的力 道  也驟然消失,“砰”的,落到地上來。    白非全然被驚嚇住了,動手的勇氣消失得于干淨淨,那怪人望著他直笑,咧到 耳  根上的嘴角,泛起了一些白色的泡沫。    “看樣子你是嫌這地方不好,是不是,”他怪笑著道︰“可是我包管你在這里 住  得舒舒服服的,每天還有好東西。”以手為板,居然擊節而歌了起來,白非皺起眉 頭  ,恨不能把耳朵堵上,爬起來遠遠躲到另一角落里去,發著悶氣。    四周全是山石,除了那一個小洞穴之外,此洞穴就絕無其他的通道,白非的心 低  落了,除了制住那怪人之外,他別無其他的辦法出去,而那怪人武功深不可測,自 家  卻又根本不是人家的對手。    那怪人拍著巴掌,唱著歌,大肚子一挺,將白非衣衫上的鈕扣震掉了三粒他也 不  管,望著白非笑道︰“你肚子真小,可是你不要難過,在這里住上三個月,我管保 你  肚子就大起來了。”    白非索性把他當做瘋子,根本不去理他,然而腦海里卻禁不住要想到他︰“看 樣  子他在這里已困了不少時候了,他吃的是什麼東西呢?”須知那怪人先前吃的東 西,  也就是白非以後要吃的東西,他當然關心,到處望去,卻望不見有任何可吃之物。    他無聊地坐在地上,想做些調息功夫,一顆心卻怎麼也靜不下來,過了一會, 他  才發現他肚子竟餓得厲害,他當然不好意思說出來,忍著餓,坐在那里,可是這種 生  理的現象卻非人力可以控制的,白非的肚子,竟咕咕的叫了起來。    那怪人還在唱著歌,白非希望他沒有听到,哪知他耳朵奇靈,停住歌聲笑道︰ “  你肚子餓得好快,剛進來肚子就餓了,我上次吃飯到現在的時候,起碼有你進來的 時  間一百倍長,到現在還沒有餓哩,我看還是等一會我們一道吃吧!”    白非不想起餓還好,此刻一想起來,肚子好像刀刮著一樣難受,口水一陣陣跑 出  來,又咽回去,肚子像是已被刮得兩邊穿洞了。    那怪人咧開大嘴笑著說︰“你別急,等一會我做好菜給你吃。”他閉起眼楮 來,  緩緩說道︰“香酥肥雞,脆皮鴨子,還有一大碗清炖火腿湯。”白非也不禁閉起眼 楮  來听,口水出來得更快,眼前仿佛現出香酥雞和脆皮鴨的樣子來。    他不知道這怪人能從哪里弄這些東西來,但卻深深盼望著他能快些弄來,他自 慰  地忖道︰“也許他真能弄來,不然他肚子怎麼吃得這麼肥。”悄悄用眼楮一瞟,那 怪  人的肚子果然肥得厲害。    他又坐了一會,酸水代替口水流出來,那怪人卻仍在那里哼著歌,一點兒也沒 有  弄香酥雞的樣子,白非希望破滅了一大半,忖道︰“他不過在說胡活而已,他能弄 香  酥雞,怎麼不設法自己跑出去。”暗嘆了一口氣,後悔沒有吃過早點再來。    他閉起眼楮,迷迷糊糊的,像睡著了。也不知過了多久,那怪人卻叫道︰“小 伙  子,快起來,老爹要開始做香酥雞了。”    白非精神一振,腰也直起來了,那怪人卻嘻笑著道︰“不過你要先叫我一聲老 爹  我才做,不然——反正我肚子也不餓。”    白非氣往上撞,忖道︰“我寧可餓死,也不叫你老爹。”轉過身子,面對著 壁,  不去看他,耳中卻听得那怪人陰陽怪氣他說道︰“你不知道,我做的菜可好極了, 香  酥雞又肥又嫩,用手一提往下直滴油。”他自己也禁不住咽了一口口水,閉起眼楮 又  道︰“清炖火腿湯你吃的時候可要小心,小心把你的鼻子都鮮掉。”    白非越听越難受,餓得金星亂冒,仿佛都是一只只香酥雞的影子,那怪人卻越 說  越高興,最後竟將這些話編進歌里,唱了起來。    白非長嘆了一口氣,忖道︰“反正他年紀這麼大了,我叫他一聲老爹也沒有關 系  。”回過頭去,“老爹”兩個字在他舌尖打轉,卻說不出口來。    那怪人又笑道︰“快叫呀,叫完了我就弄雞給你吃。”白非閉起了眼楮,咬著 牙  ,恨恨的叫道︰、老爹!“那怪人”呀“了一聲,卻說道︰“這樣不行,要叫得溫 柔  一點,親熱一點。”    白非幾乎氣炸了肚子,恨不得一拳打過去,然而肚子嘰咕亂響,頭也有些暈 了,  四肢也發著虛,像是大病初愈。    “老爹。”他像蚊子一樣叫了起來,臉不禁發紅,立刻暗罵自己︰“你是什麼 東  西,為了香酥雞就叫人家老爹。”    那怪人哈哈大笑著,站了起來,說道︰“好,乖孩子,老爹替你做雞吃。”白 非  眼楮直勾勾地望著他,卻見他暴喝一聲,雙臂一張,身形像是漲大了一倍,白非 “唰  ”的也站了起來,凝神而立,他怕這怪人要對他有著什麼不利。心中對這怪人的功 夫  ,著實害怕,驚忖道︰“他練的這是哪一門功夫?”    那怪人這一運氣,本來已是干枯得打折的皮膚,此刻卻驀然漲了起來,皮膚像 是  有一顆顆彈丸在跳動般,悶哼了一聲,額上的青筋都暴了出來,白非更驚,這情形 只  有在內家高手臨敵時才會發生,此刻洞穴中。除了他自己之外,卻只有白非一人, 白  非當然吃驚,他卻未想到,人家要是對他不利,十個白非都早已送了命,還會等到 現  在這麼費事。    那怪人猛的一伸手,居然已夠著洞穴之頂,伸手一掀,他竟將一塊方圓十丈的 大  石掀下,緩緩托了下來,額上的青筋越發明顯,白非看得目瞪口呆,這塊巨石重量 何  止數千斤,這怪人不知用什麼手法,卻能將它托了下來。    那怪人緩緩將巨石放在地上,白非只能貼壁而立,因這塊巨石幾乎佔了洞穴大 半  地方,此時已天光大亮,秋日的陽光從洞穴的頂部照進來,白非看著這怪人的行 徑,  竟連逃走都忘記了。    那怪人放下巨石後,立刻喘了一口氣,身形稍微松弛一下,卻又馬上暴起,左 手  一張,閃電般地在洞穴頂部的側面一掏,右手手掌,竟是揚掌待發的神色,摹然一 聲  暴喝︰“出來。”一團金光燦然的東西,被他抓在左手上。    白非神搖意馳,盯著怪人的手,那怪人兩只精光炯然的眸子,也緊緊盯在自己 手  上的那團金光燦然的東西上面,右掌微微又揚起一尺,似乎那被抓在手上的東西極 為  凶猛,是以他不能不如此慎重似的。白非到這洞穴里來還不到十三個時辰,然而他 在  這十數個時辰里所遇到的奇怪問題,卻比他一生中還多,白非自幼即有神童之譽, 天  資絕頂,然而此刻卻也不禁被這些像是根本無法回答的問題沖昏了頭。    “這怪人武功絕世,既能將此洞穴的頂部掀開一洞,卻為什麼不自己走掉,而 在  這個陰濕幽暗的洞里,被囚這麼多年?”這麼多年來,這怪人以何為生?他手里拿 著  的是什麼東西?看他如此慎重的樣子,似乎雖然對這東西非常警戒,然而卻也將這 東  西看得極為貴重,這東西為什麼會對他這麼重要呢?“白非百思不解,頭腦也無法 來  專心想著這些問題,鼻端突然嗅到一種奇異的香味,這種香味竟比他有生以來所嗅 到  的任何一種香味都令他神思,四肢骨骸像是越發沒有力氣。昏情中,他听得那怪人 驀  然一笑,猛然從迷惘中驚醒了過來,須知以白非此刻的功力,在中原武林中已是頂 尖  高手,他如沒有這怪人的大笑聲,尚且被這香味所迷住,他豈能不驚,大駭忖道︰ “  這是什麼香味?從哪里發出的,”定楮一看,卻見那怪人已盤膝而坐,那團金光燦 然  的東西,就箕坐在怪人盤坐著的兩條腿上,竟是一只白非從未見過的怪獸,怪得使 白  非又忘去了其他的一切,而緊緊望著它。    他以自己的全部智力來思索,可也想不出此刻這雙眼射著碧光、全身披著金絲 般  的長毛的怪獸到底是哪一種野獸,也不知道這怪人和這種怪獸到底在弄些什麼玄 虛。    漸漸,他鼻端香味越來越濃郁,濃郁得竟使他有些忍受不住了,他忍不住用手 去  堵著鼻孔,驀然,卻看到一物“唰”的從這洞穴上面落了下來,落在那怪人和怪獸 箕  坐之地的旁邊。    他詫異地望了一眼,那東西雙翅微弱地撲動著,竟是一只野雁,他心中更奇 怪,  哪知“唰唰”幾聲,又有兒樣東西掉了下來。    那也是幾只已失去知覺的野禽,落在地上後都像是已失去了振翅再起的力量, 發  著低低的哀鳴,像是自知已投入羅網了。    白非心中動念︰“這些倒是極好的食物。”但是他卻想不通,這些野禽怎麼會 無  緣無故地落了下來。抬頭一望,臉色不禁大變,原來在這洞穴露出天光的頂部里, 此  刻他竟看到有數十只野禽在飛動著,而且看樣子卻又是都快要落下來,它們努力地 撲  動著翅膀,雖然想向上飛去,但這洞穴里面卻生像有一種強烈無比的力量,在吸引 著  它們落下來。    白非幾曾見過這等奇事,其實他現在只要一縱身,就可以掠出洞去,奇怪的是 他  此刻心中卻沒有一絲這種念頭,即使他有了這種念頭,他也會制止著自己不去那麼 做  的。    這其中有許多種原因,第一、他自付身手遠不及那怪人,那麼逃還不是白費功 夫  ?第二、這種奇人奇獸,他不但沒有見過,就听也從未听過,此刻好奇心大起,想 將  自己心中所思疑的這些問題,——求得答案,逃走的念頭,倒反而薄弱了。    野禽落得遍地都是,那怪人哈哈一笑,又暴一長身,朝那異獸道︰“香奴,今 天  又難為你了。”    那怪獸眼泛金光,忽然低鳴了一聲,全身金毛都立了起來,體積雖然小,然而 神  態卻威猛已極,周身不住蠕動著,似乎要脫手而去的樣子。    怪人雙手一緊,低聲笑道︰“你想走可不成,老爹可還要靠你吃飯哩!”    怪獸碧眼微動,微吼了一聲,白非只覺得耳旁“嗡嗡”作響,他更想不透這怪 獸  小小的身軀,怎能發出這麼大的聲音來。    那怪人“呸”的一聲,左掌在那怪獸身上猛的一掌切下,叱道︰“你想造反 呀,  想再吃點苦頭是不是?”    那怪獸竟似懂得人語似的,喉頭低低嗚咽了一聲,身上倒立著的金毛,柔順地 落  了下去。    白非眼楮都直了,卻見那怪人一長身,將那怪獸又放回原處,一彎腰,低喝 道︰  “起!”吐氣開聲,竟將那塊巨石又舉了起來,一轉一擰,又嵌回洞頂,白非眼看 地  上滿地的野禽,像是做夢似的,若不是他親眼目睹,他怎會相信這般奇事。    尤其令他奇怪的是,這怪人既能掀開洞頂,卻為什麼情願在這洞穴里受罪?    長長的出了口氣,那怪人坐在地上,像是非常疲倦的樣子,顯見得真力消耗過 巨  ,喘息了片刻,才抬起頭,向自非笑道︰“乖孩子,老爹把雞鴨魚肉全給你弄來 了,  你怎麼還不吃呀?”    說著,他拿起一只野雁,隨手扯去雁身上的毛,那雁尚是活的,不斷地掙扎, 不  斷地發著哀嗚。白非冷汗直冒,望著那怪人將一只野雁生吞活剝地吃了下去,像是 個  無火時代的猿人,白非肚子雖餓,但吃東西的胃口卻倒光了。    那怪人笑道︰“不敢吃是不是?”伸手拭去了嘴角流下的血,又道︰“現在不 吃  ,總有一天會吃的,我勸你還是現在吃了的好,這滋味可並不比香酥雞差多少哩 。”  他口中雖說著,眼中卻露出痛苦的神色,像是已往的那一段艱辛的日子,此刻仍在 他  心中留著一條很深的創痕。    白非轉過頭不去看他,然而他咀嚼的聲音卻仍听得到,這怪人的行動雖使白非 驚  嚇,然而此時此刻,他也忍不住有向那怪人說話的欲望,因為他有著那麼多問題要 去  問人家。    這樣也不知耗了多久,那怪人忽然淒然一笑,道︰“小伙了,你一定認為老爹 是  個瘋子,明明可以將洞穴弄個大洞,怎的不跑出去,而喜歡在這里活受罪是不是 ?”    白非心中忖道︰“正是。”嘴里可沒有說出來,轉過臉望著他。    卻見他緩緩站了起來,臉上已不再是嘻笑的神情,向白非招手道︰“你過來看 看  就知道了。”    白非好奇心大起,走了過去,那怪人朝自己的足踝一指,白非定楮望去,卻見 一  根黑色的帶子自地底穿出,竟穿入他的足踝,又穿入地底,方才白非站在遠處時, 沒  有看到,此刻一看,自己的足踝仿佛也覺得癢癢的,心中卻又奇怪︰“這怪人武功 深  不可測,怎麼卻連這麼細細的一根帶子也弄不斷。”你一定又在奇怪為什麼不弄斷 這  根帶子,“那怪人笑道︰“你自己試試看就知道了。”    白非也就老實不客氣的俯下身,抓住那根帶子,猛運真氣,向外一扯,那根帶 子  非金非鐵,竟不知是什麼東西做的,白非運了十成力氣卻也扯不動,手卻被勒得隱 隱  作痛。    他這一驚,更是非同不可,須知白非雙手的力道,此刻就是一條比這帶子粗上 幾  倍的鐵棒他也能扯斷,此刻他扯這帶子不動,“自然大驚。怪人卻笑道︰“現在你 知  道原因了吧?”    白非雖點了點頭,可是心里卻仍然是糊里糊涂的,自從他進了這個洞穴之後, 就  一連串的看到了些怪事,件件都使他迷惑。    先是武功深不可測、詭異神秘的老人,再又是一個滿身長著金毛、遍體異香, 竟  能吸引飛禽的通靈怪獸,現在,這一根小小的黑色帶子,竟連自己這種內家真力都 扯  它不斷。    此刻那怪人問他明白了沒有,他也點頭說明白了,眼中卻不禁仍充滿了懷疑的 神  色。    那怪人卻又道︰“小伙子,你跑到這鬼地方,一定自己覺得很倒霉,可是你知 不  知道天下武林中,不知有多少人想到這里來,卻還無法來哩。”    白非暗笑︰“誰要是想到這種地方來,那他準是撞見活鬼了。”    那怪入“哼”了一聲,緩緩坐到地上去,又道︰“就連邱獨行想進來這里一 步,  也萬萬做不到。”    白非又一怔︰“難道邱獨行天天到這里來,就為的是想進來這鬼地方,難道他 也  瘋了?”    那怪人忽然閉起眼來,曼聲吟道︰“靈蛇紋魂松紋劍,香奴通玄烏金扎。”    白非心頭“怦”的一動,這兩句似詩非詩、似詞非詞的句子,近數十年武林中 雖  已無人提起,但只要在武林中稍有閱歷的,幾乎都曾听到過,白非年紀雖輕,這兩 句  話,也只是听他父親說過一次,然而在他心中所留下的印象極深。    原來這兩句話里,包含著六件天下武林中視為異寶的珍物,武林中人稱為環字 六  珍,只是見過這六件東西的人,本就極少,近數十年來,更是已經絕跡,哪知此刻 這  怪老人卻曼吟了出來。    怪人睜開眼來,似笑非笑的望著白非。    白非心里“怦怦”的跳著,恨不得他趕緊說出下文。    哪知那怪老人卻岔開話頭,問道︰“小伙子,你跑到這里來究竟是為著什麼, 是  不是邱獨行那小子差你來探听我老人家的口氣?我看你功夫不錯,你師傅是誰?”    白非著急,卻不得不先把人家問他的話說出來,那怪人凝視了他一陣,緩緩說 道  ︰“你可知道,環字六珍中,你方才已經看了兩樣——”白非心中一動,忙問道︰ “  可是香狸和縛魂帶?”    怪人長長嘆了口氣,道︰“為了這幾件東西,我犧牲了數十年美好的時光, 唉—  —縱然我有天下最珍奇的寶物,但我卻只能耽在這種鬼地方,不能出去半步,那麼 再  珍奇的東西,于我又有什麼用呢?”    語氣之中,仿佛滿含著一種自責、後悔的味道,就像是嫦娥後悔著自己,雖偷 了  靈藥證了仙業,但青天碧海之中,卻只是夜夜寂寞的那種味道一樣。    白非望著他,知道這怪老人的身世,必定就是一個離奇詭異的故事,那怪入又 長  嘆了一聲,道︰“小伙子,你年紀還輕,听你姓白,你可知道白化羽此人?”    白非跳了起來,忙答︰“那正是晚輩的先太曾祖父。”    那怪人“哦”了一聲,面上泛起一個淒惻的笑容,道︰“我在江湖闖蕩時,也 就  是白化羽創立天龍門的時候,想不到他的灰孫子都這麼大了。”    白非更驚,須知白化羽創立天龍門,已是百余年前之事,如此說來,這怪人豈 不  是己有百十歲了,他不禁又望了怪老人一眼,囁嚅著說道︰“老前輩……”他確定 了  這老前輩三字是唯一最適當的稱呼後,又接著道︰“老前輩怎麼——”他困難的不 知  怎麼才能含蓄的說出他要說的話。    怪老人緩緩一笑,卻替他接了下去︰“怎的會被人囚在這里來是不是?”    白非輕輕點頭,老人才緩緩說道︰“我自幼好武,長大了在江湖闖蕩,也闖了 個  不大不中的萬兒,那時候江湖上奇人倍出,我只是其中一個小卒而已。”他笑了 笑,  又道︰“可是我機緣湊巧,卻遇著一位奇人,將我收為弟子,那時候我年紀輕,不 懂  事,不但不知感激師傅,竟將師傅所存的三件珍物偷了出來,那就是環字六珍中的 香  狸、縛魂帶和靈蛇秘籍。”    “我滿以為憑著這三件珍物,找個地方潛修幾年,便能成為武林第一人,哪知 卻  被師傅捉到,將我關在這里,卻並不將那三件珍物收回去,並且說道︰‘無論什麼 珍  寶,都要看持有者的運用,不然,精鋼到了凡夫手里,也和廢鐵沒有兩樣。’我本 來  不了解,但是師傅卻以縛魂帶穿入我的足踝深通地底,將我關在這里,這麼多年, 我  才了解到這話的意思,可是——“他嘆道︰“可是已經太晚了。”    “頭些日子別的還好,只是餓得難受,幸好這香狸生具異香,能引百獸,我就 利  用它的特性,才能找著食物。”他看了白非一眼,微笑著︰“起先我也是不慣如此 吃  法,但肚子餓了的時候,不吃又不行,經過這麼多年,我倒習慣了。”    白非看了地上血汁狼籍的骨頭一眼,實在還覺得無法吃下去。    那怪人卻又道︰“我想偷逃,但是這縛魂帶據聞乃千年絞筋所制,我怎麼也弄 不  斷,只好認命,也不知過了多少年,我雖然利用了這里的陰濕之氣,習成了靈蛇秘 籍  上的絕頂功夫,竟達到可以隨意運用先天之真氣的階段,但我卻被囚在這里,永遠 也  走不了——”白非接口道︰“難道沒有法子嗎?”    那怪人一笑,道︰“辦法雖有,但也幾乎無望,這縛魂帶天下只有一物可斷, 那  就是九抓烏金扎,但此物自兩甲子以前在川中大俠熊立信手中使用過之後,此後就 失  去蹤跡,武林中再也無人見過,天下茫茫,到哪里去找去,何況我無親無友,就是 有  ,恐怕早死光了,叫誰去找,就算機緣巧合,日後此物能重現,到那時恐怕我的骨 頭  都朽了。”    他長嘆一聲,白非也不免黯然。    “還有一法——”那怪老人又道。    白非連忙道︰“是什麼辦法?”    “那就是若有人具無比神通,能將這塊地整個翻起來,解開昔年我師傅以無比 功  力在地下所打成的死結,只是普天之下,再想找一個有先師那般功力的人,恐怕已 絕  無僅有了。”    白非又默然,老人又道︰“幾十年來,我在這里耽著,別的還好忍受,只是寂 寞  使我難忍,前些日子來了個邱獨行,我老人家還以為他是個君子,哪知他卻將我的 靈  蛇秘籍騙了去,現在還天天來,想再騙我的香狸,哼,這次我可學了乖,無論他如 何  花言巧語,只要他一進這洞穴,我就叫他立斃掌下。”他臉上又露出一種奇異的光 彩  。    白非暗暗一驚,這身世詭異的老人在這種地方關了這麼多年,心理自然難免不 正  常,白非已在暗暗叫苦,他此刻正值及冠之年,正是如日方中的錦繡年華,怎會願 意  陪著這怪老人關在這地穴里。    但此情此景,卻別無選擇的余地,也怨不得別人,這正是他自找的。    邱獨行的秘密,現在已不再成其為秘密了,他武功精進,原來是得到了環字六 珍  中的靈蛇秘籍,他每天還要偷偷跑到這里來,卻是因為他對這另外兩件珍物還有貪 心  。    這些曾被白非苦苦思索的秘密,此時他己全部恍然,但他此刻的心情,卻比先 前  更為紊亂,“慧妹該著急得要命吧?”石慧顰著黛眉的焦急神情,仿佛在他眼前晃 動  著。    他開始有些後悔自己的多事,雖然他此行見識了這些他前所未見的事物,但他 望  著對面這面容古怪的人,望著他所處身的陰暗潮濕的洞穴,想到自己可能在此度過 十  年、二十年或一生的時日,他覺得全身都起了一陣驚栗,有前所未有的恐懼。    怪老人垂著頭,發出夢吃般的低語,似乎在自責著自己︰“常東升呀,常東 升,  你雖然練成了絕世的武功,但逝去的日子,卻永遠不會再來了,永遠不會再來了 。”    白非听得臉色發白,他未來的一生,是不是也要像這怪老人一樣,在這墳墓般 的  地穴里度過呢?    白非在耳畔喧嘩的水聲中,似乎听到了一聲巨震,還有些另外的聲音,那和人 們  的呼叫聲非常相似,但是他卻並未能听得十分清楚,也未十分在意。    他望了對面那怪人一眼,怪人低著頭,像是也滿懷心事,他覺得有些寒意, “寂  寞,的確是世上最壞的東西。”他暗忖著。    時間,在他的饑餓與恐懼中,也不知過去許久,白非有些朦朧的睡意,那怪 人—  —常東升動也不動的坐著,像是一尊石像,自遠古來就未曾動過一動似的,垂死的 飛  禽低低的撲動著翅膀,流水的聲音在這洞穴里听來像是少女的嗚咽。                  驀然——    白非的耳朵豎了起來,他听到地道上有極輕微的腳步聲,于是他本能的醒了過 來  ,這是多少年來的訓練所造成的。    他極為盼望此時有人來,無論那人是誰都好!因為這種寂寞而淒涼的景象使他 受  不了,于是他對這怪人強逼他留下來的行為,有些不諒解,試想無論任何一個人在 這  種環境下度過幾十年,當他有能力留下一個人來陪伴他時,他是否會這樣做呢、常 東  升冷“哼”一聲,眼中倏然射出精光,道︰“邱獨行來了。”他輕聲向白非道︰ “你  若能將他騙進來我就放你出去,”語聲中如刀的寒意,使得白非打了個冷戰,他知 道  這怪老人必定對邱獨行恨入切骨,而邱獨行也必定做過一些使這怪老人恨入切骨的 事  ,但是“放你出去”這四個字,卻又不免使白非心動。    腳步聲漸近,接著火光一閃,白非看到那狹小的洞口露出一個頭來,在火光中 顯  得異樣的蒼白,卻正是邱獨行。    邱獨行見到白非,也似乎一驚,那怪老人——常東升卻冷冷說道︰“你又來 啦?  ”    邱獨行勉強的一笑,道︰“常老前輩,你何必這麼固執,只要你老人家答應我 的  話,我擔保——”常東升又冷冷一笑,打斷了他的話,說道︰“你擔保?邱獨行, 你  憑什麼擔保,我老人家還能相信你嗎?”他臉上的狠毒之色更為顯著,語氣中的寒 意  ,也更為濃郁。    “我若是早點知道你是個人面獸心的家伙,我就不會被你點中穴道,被你偷去 那  本秘籍。”他又道︰“我知道,你若不是怕那時功力不夠,降不住香奴,你不把他 也  偷去才怪,現在我可認清了你,你再來騙我,可辦不到了。”    白非暗忖︰“想來邱獨行以前亦是誤入此洞,像我現在一樣,被這怪老人困 住,  而他大概在里面耽了不少時日,乘這怪老人熟睡之際,點了他的穴道,拿去了他的 秘  籍。”他不覺暗笑,這怪老人的秘籍原本是偷來的,此刻被人偷去,不是天經地義 嗎  ?而這怪老人卻認為邱獨行是個人面獸心的家伙,那麼他自己又該如何說法呢?    “人們對于自己的錯誤,遠比對別人的過失容易寬恕。”白非暗忖著。    卻見在洞外的邱獨行長嘆了一口氣,說道︰“弟子也知道你老人家在此寂寞, 可  是你老人家總不能叫我永遠在洞里陪著呀,因此,弟子在別無辦法中,才點了你老 人  家的睡穴,弟子若是對你老人家有惡意,別的穴道盡可點得的呀?”    常東升又“哼”了一聲,白非站了起來,忍不住道︰“邱大俠,難道就沒有一 個  辦法可以將他老人家救出去嗎,”邱獨行又嘆了口氣,道︰“老實說,這靈蛇堡雖 然  是我所建,但這後園里的林木和這些山石瀑布,卻在我來時已經有了。”二十年 前,  我孤身來此,發現此地,誤打誤撞的撞入這里來,那時我心情甚為落寞,本有意和 這  位常老前輩久居此間,但後來——“他緩緩嘆道︰“我實在忍受不住這種生活,才 逃  了出去。”    白非了解的點了點頭。    “我當然也在為常老前輩設法脫困,但這縛魂帶竟被那位前輩異人以無比神通 穿  入地底,這些山石洞穴想來也是那位前輩異人所建,其中像是有著無窮奧妙,我苦 研  二十年,但是這其中的奧秘,卻一點兒也沒有識破。”    白非听得入神,邱獨行又道︰“而且這些山石看似普通,其實卻堅如金鋼,普 通  刀斧,竟砍它不動,我本想派專人來此伺候常老前輩,但他老人家又不肯,看來除 了  尋得九抓烏金扎之外,根本別無他法能使他老人家脫困。”    白非兩條劍眉緊緊皺到一起,卻听得邱獨行又道︰“因此這些年來,我無時無 刻  不在探訪著這九抓烏金扎的下落,現在總算梢有端倪,或可一借,但卻非得先將香 狸  取出一用。”    他轉過頭向常東升道︰“你老人家卻不信任我。”    常東升冷“哼”一聲,向白非問道︰“你相信這人的話嗎?”    白非無可奈何的向邱獨行一瞥,他實在不知該怎麼說,沉吟了許久,忍不住問 道  ︰“那九抓烏金扎和這香狸又有什麼關系呢?”    “這香狸不但能體發異香,吸引百獸,而且他的精血,卻是天下女子的恩物, 有  人只要能得著一滴,自身便也能體發異香,使接近她的男人心旌搖蕩,不能自主 。”    白非心中一動,忖道︰“要是慧妹能得著一滴該有多好。”    “而那九抓烏金扎,經過我多年探訪,卻是落在青海海心山絕頂上隱居的天妖 甦  敏君手上,這天妖甦敏君不但武功絕高,而且精通媚術,不知有多少武林豪客拜倒 在  她石榴裙下——”他眼中閃過一絲別人無法理解的光芒,又道︰“她後來又不知從 哪  里習得武林中久已失傳的駐顏之術,也就從此隱居了。”    白非大感興趣,問道︰“後來呢?”    邱獨行緩了口氣,又道︰“她自從隱居在青海海心山後,行跡更詭秘,又得到 了  那柄武林珍物九抓烏金扎,我雖和她亦是素識,但若去求她借用此物,她一定不 肯,  只是此人卻有一物可以打動她。”    白非道︰“香狸?”    “對了。”邱獨行一笑道︰“天妖甦敏君自負容顏蓋世,習得駐顏之術後,更 可  永駐美姿,只是她生平卻有一件最大的憾事,那就是這美如天仙的美人竟生具惡 臭,  而且臭得非常厲害,天妖甦敏君為此,大概也不知流了多少眼淚,因此我若以香狸 去  和她交換烏金扎一用,她一定求之不得的,”他講完了,白非才透出一口氣,暗 忖︰  “江湖之大,奇人果真也不少,只是誰都沒有辦法將他們——見到就是了。”    常東升“哼”了一聲,卻問道︰“你可以斷定烏金扎是落在那女人手中嗎?”    邱獨行道︰“當然。”    常東升道︰“你真的肯為了我的事跑到青海去嗎?我有點不大相信。”    邱獨行微微一笑,道︰“弟子找她,還有些別的事。”    常東升又“哼”了一聲,道︰“你的話靠得住嗎?假如你將香奴拿去了,卻不 將  九抓烏金扎拿回來,那我老人家豈不又上當。”    白非連忙道︰“晚輩也跟著邱大俠去,為邱大俠作擔保好了。”    常東升道︰“我又憑什麼相信你,”白非胸膛一挺,朗聲道︰“晚輩年紀雖 輕,  但卻從來未曾有說出來不做的話。”    常東升瞪眼望了他半晌,又低下頭思索著,突然道︰“香奴性子極烈,你們兩 人  能降得住它嗎?”    邱獨行一笑,道︰“這些年來弟子已將靈蛇秘籍里的功夫學了不少呢!”    常東升沉吟半晌,喃喃低語道︰“真的可能嗎,”這麼久已來,他對幸福的來 臨  ,已失去了等待的信心,此刻卻不禁心動了。    邱獨行又道︰“弟子可以派一個人來,照料你老人家的飲食,你老人家放心好 了  。”    白非從那洞穴中爬出來的時候,心幾乎欣喜得離腔而去,他和邱獨行前後在那 地  道上爬行著,不禁問道︰“石慧可好嗎?”    “很好。”邱獨行一笑,又道︰“這一天來,你沒有吃東西嗎?”    被他這一提,白非被方才那些值得興奮的事所刺激而忘記了的饑餓,立刻又立 刻  回到他身上來,他苦笑著稱是。    邱獨行哈哈大笑道︰“我也是過來人。”    這一瞬間,白非覺得邱獨行遠不是他以前所認為的陰沉,甚至有些可愛了。    漸將出洞,白非又問道︰“常老前輩既然答應將香狸交給你,你怎的不拿回 來?  ”    邱獨行笑道︰“這樣拿怎麼行,我們到青海卻也得過兩天,你不知道,靈蛇堡 現  在又是一團糟了。”    白非大驚問故,邱獨行說了出來,原來在邱獨行和司馬之等人往訪罩星的時 候,  邱獨行辛苦建立的靈蛇堡,竟幾乎毀于一旦。    天赤尊者逃去的兩個弟子,在靈蛇堡四周密密的排下三百二十九粒天雷神珠, 以  硫磺火箭射之,這三百二十九粒天雷神珠一起爆炸的威力豈同小可,所以邱獨行回 來  的時候,靈蛇堡竟已變成一片瓦礫,剛剛傷愈的群豪,此次傷得有些比上次還重, 連  岳入雲的大腿都被炸傷了。    這種密傳火器,威力竟大得不可思議,邱獨行震怒之下,卻也無法可想,他憤 怒  的將此事告訴白非,白非卻暗暗稱幸,只要石慧沒有受傷,其他的事,他都覺得不 在  乎了。    兩人出了洞,邱獨行道︰“也真難為你怎麼找得到這里的。”    白非一笑,又有些得意。    邱獨行卻又道︰“出去卻比進來還要難些呢!”他從地上撿起那塊油布,眼光 動  處,卻又笑了起來,說道︰“你就如此模樣出去嗎?”    白非臉一紅,這才想起自己身上的全身衣服,此刻只剩下了一條犢鼻短褲,邱 獨  行將身上的長衫脫了給他,他又有些感激。    人類的感情,往往都是在無形中滋長的,日後白非竟幫了邱獨行不少忙,這在 邱  獨行脫下長衫給白非的時候,自己卻並不曾想到。    邱獨行低喝道︰“走。”    身形一起,油布一揮,一股極為強勁的力氣,竟使得那澎湃而下的瀑布突然中 斷  了一下。    就在這一剎那間,邱獨行和白非兩條身影,像箭一樣的竄了出去,邱獨行雙臂 翼  張,手中油布帶動,發著“呼呼”的風聲,像是只兀鷹似的,一掠數丈,驀然在空 中  一轉折,腳尖找著一段在他水上浮著的枯枝,借一點之力,掠到對岸。    白非此刻和人家一比,可就有些不及人家的那份滯灑了,他對邱獨行的武功, 此  刻方才有了初步的認識,不禁有些自愧不如。    靈蛇堡果然已不是先前的形狀了,寬闊的大廳,已坍倒了一大半,平坦的練武 場  ,此刻已成了百十個沙坑,自非也有些感慨,卻听得一聲嬌呼,一條人影飛掠而 來。    嬌嗔,埋怨,然而卻是無比的高興,是石慧見著白非時的表情,白非心里更好 像  打翻了的糖罐子,其甜如蜜。    看著白非狼狽的樣子,石慧又不禁有些難受,悄悄道︰“你瞧你,怎麼弄成這 個  樣子。”    司馬之等人也趕了過來,白非遂將此行經過說了,司馬之兩道灰白的長眉緊皺 到  一起,向邱獨行道︰“獨行兄,沉沒百十年的環字六珍又將出世,看來沉寂多年的 武  林,又要掀起一番波瀾了。”    他望了白非一眼,又道︰“賢佷,你這一月來,連獲奇遇,際遇之奇,竟不在 昔  年威震天下的幾位異人之下,只是你更該自勵。”    白非肅然受教,卻忍不住問道︰“那位常老前輩,年輩極高,竟和先太曾祖父 是  同輩之人,他老人家的師傅又是誰呢?”    司馬之沉吟半晌,道︰“這些淹沒已百十年的武林異人,我們這一輩的已不大 清  楚,但天下異人大多了,我和你邱叔父雖然被稱為武林三鼎甲,但那卻是因為我們 常  在武林中走動而已,普天之下,武功勝過我們的異人,不知有多少——”他若有深 意  地望了邱獨行一眼,又道︰“據我所知,海外那些孤島上的奇人不說,中原武林的 深  山大澤中,就有很多隱跡其中的高人奇士,就算那些武林中的成名宗派如昆侖、武 當  等近年來仿佛人材不盛,但派中的長者們,仍然是各懷絕技,只是不輕易炫露而 已,  似你此刻的武功,在武林中雖已可稱為高手,但你若驕做炫露,吃虧的日子還在後 面  !”    白非听得懍然而驚,他自掌擊天赤尊者之後,心中多多少少有了恃才做物的意 思  ,少年揚名,這原是不可避免的,此刻听了司馬之的話,仿佛醍醐灌頂,頓感徹 悟。    幾個女孩子都在六嘴八舌的討論著香狸和武林異人。    司馬之一笑,道︰“甦敏君已隱跡于青海了嗎?”    邱獨行蒼白的臉,竟好像微微紅了一下,道︰“這次青海之行,小弟並不想 去,  我看——”他側臉向白非道︰“我和司馬兄同去中原,你獨自上青海去,為常老前 輩  求得烏金扎,順便也替我傳封信給那天妖甦敏君,以你的智慧,身手,再加上那足 以  打動甦敏君心弦的香狸,你此行大概不會有什麼問題了。”    石慧卻插口道︰“我也要和他一起去。”    樂詠沙“噗嗤”笑出聲來。    邱獨行微微含笑道︰“有你同去,自然也好,只是到了天妖甦敏君隱居的山腳 之  下,你卻切切不可上去,免得誤事。”    司馬之笑問道︰“難道甦敏君還是昔年心性,見不得別的漂亮女人?”    邱獨行微一頷首。    石慧的嘴都起老高,嬌嗔著道︰“為什麼女人就見不得她?”    司馬之笑道︰“你別擔心你的白哥哥會被別人搶去,甦敏君今年至少也有四五 十  歲了。”    樂詠沙和司馬小霞又笑出了聲,石慧的臉不禁飛紅了。    靈蛇堡里一片凌亂,岳入雲雖然傷腿,仍支著拐仗指揮徒眾在收拾著,的確是 一  個最好的首領人材,邱獨行贊許地望著他。    千蛇劍客此時,倒的確有了拋卻虛名、寄情山水,甚至隱跡的念頭,這念頭的 生  出,連他自己也覺得不甚相信,他暗地叮嚀岳入雲,每天送些吃食給洞穴中的常東 升  ,岳入雲跟隨邱獨行這麼多年,此時尚是第一次知道這個秘密。    至于白非,他的心情卻是無比的興奮,一月以來,他驟然進入武林一流高手的 階  段,前途更有許多充滿了刺激的事等著他去做,這年輕人的滿腔熱血與一腔雄志, 像  是都生了翅膀,振翼欲起了。    庫庫諾爾湖位于青藏高原之東北部,為中國第一大湖,湖水青綠,冬不枯竭夏 不  溢盈,水平如鏡,中原人士稱之為青海。    白非、石慧由定邊入關,越甘肅境,往青海去,他們帶著滿腔少年的熱血,和 一  頭宇內第一奇獸——香狸,奔波往途,尋訪那在武林中艷名四播的天妖甦敏君和削 鐵  如泥的九抓烏金扎。    一入甘肅境,高山峻嶺隨處可見,生長江南的白非、石慧,眼界自又一新,兩 人  雖然急著趕路,但並肩策馬,自然忘卻了許多奔波之苦。    過慶陽,渡烏連河,黃昏時分,他們到了平涼,白非拭了拭臉上的風沙,望了 望  胯下已疲倦不堪的馬笑道︰“在此休息吧?”    石慧一笑,這些天來,兩人情感與日俱增,刁蠻的石慧,在她所愛的人身側, 變  得柔順而溫婉了,少女的美,越發顯著。    兩人緩緩策馬入城,這一對立刻吸引了許多人的注目,青石板鋪成的路上,兩 側  是些雜物店鋪,入耳的俱是甘肅方言,他們一句也不懂,進了客棧,發現店伙居然 能  說江南方言,不禁大喜,遂將一切事,全交給那個精明的店小二了。    夜間,兩人漫步而行,卻發現了一樁異事,原來這平涼城里,道士特多,滿街 俱  是青衣藍袍的譬發道士,最怪的是,這些道士不但身上大多佩著長劍,而且兩目左 顧  右盼,精光外露,見了石慧,居然作平視,一點兒也沒有出家人的樣子,卻像都是 些  綠林大盜。    白非惦記著關在客棧房間里的香狸,石慧卻不肯回去,手里拿著蘭州運來的瓜 果  ,像孩子似的吃著,向白非撒著嬌,白非臉上雖然假裝著一本正經的樣子,心里卻 甜  甜的。    平涼為隴東重鎮,夜市頗為繁盛,燈光輝煌,白非暗忖︰“這些道士必定不是 好  來路。”他記著司馬之的話,不願多事,很想早些回去,但卻又拗不過石慧,只得 隨  著她滿街逛,這種女子喜歡逛街的天性直到今日仍未消滅,反而更盛行了。    石慧傍著白非,臉頰上微微紅暈,心里覺得像是在春天似的,經過一間酒樓的 時  候,她居然拉著白非的手,要進去喝兩杯。    “明天還要趕路,喝什麼酒。”白非的喉嚨里也癢癢的,可是他實在不願在這 里  多耽誤。    石慧撒著嬌︰“嗯,我要嘛!”    走過他們的人,都含笑向他們注視著,白非臉紅了。    石慧卻又道︰“你陪不陪我嘛?”    突地,一個帶著不正經味道的笑聲,在他們身側響了起來,一人道︰“他不陪 你  ,我陪你好了。”    白非面目驟變,回首望去,隨著一股酒意而來的,是兩道頗不光彩的眼光,而 這  些,卻都是一個藍袍佩劍、身軀瘦長的年輕道人所發出的。    白非大怒之下,方想發話,石慧卻已嬌叱道︰“你講的是人話還是放屁!”    那道人哈哈笑道︰“娘子好潑辣的嘴。”    笑聲還不止他一人,原來在他身側,還站著兩個佩劍的藍袍道士,面孔通紅, 酒  意醇人。    白非大怒,這種又喝酒、還當街調戲婦人的道士,他還是第一次見到。    石慧氣得粉面上宛如罩著一層寒霜,卻罵不出一句活來。    那瘦長的道士又笑著道︰“你怎麼不讓這娘子喝酒,喝了酒之後——”白非忍 無  可忍,厲叱道︰“住口”那三個道人似乎想不到這文質彬彬的年輕人會朝他們怒 喝,  齊各吃了一驚,酒也醒了兩分。    “你這廝倒真不識抬舉,道爺看得起你們,才對你們說笑兩句。”那瘦長道士 冷  冷說著,走了兩步,大有要將白非吃下去的意思。    石慧何時受過這種氣,叱道︰“你要是識相的,就快些夾著尾巴滾——”那道 人  又跨前一步,冷笑道︰“不識相呢?”    白非冷笑一聲,手掌倏然平平上提,倏地一翻,著著實實在那道人臉上打了一 下  ,那道人一聲驚呼,“哇”的吐了出來,鮮血之外竟還有三枚牙齒,這當然還是白 非  手下留情。    他這一出手,快如閃電,石慧冷笑道︰“再不滾吃的苦就要更大了。”    那道人著了一記,頭被打得發暈,另外兩個道人卻變色道︰“哪里來的野種, 敢  在平涼鎮里撒野。”    齊一出手,五指如鉤,向白非兩肩抓出,竟是正宗鷹爪功。    自非冷笑著,微一錯步,雙掌突分,帶著風聲分取那兩個道人。    那道人喝道︰“居然還是練家子,怪不得這麼猖狂。”兩條手臂齊一伸屈,左 手  倏然穿出,擊向白非的胸膛。    這兩人同時發招,同時出手,用的都是同一招式,掌風之間,頗見功力,但在 白  非眼里,卻像是兒戲似的,身形一動,自他們兩人中穿了出去,雙時微一外張,在 那  個道士的肋下輕輕撞了一下。    這兩個道人卻殺豬似的叫了出來,那邊石慧冷笑聲中,玉指如電,也點了另外 一  個道人手肘間的曲池穴。    他們動手之處,是在一個酒樓門前,此刻旁邊已站滿了看熱鬧的人,每個人臉 上  都帶著驚懼之容。    石慧叱道︰“這種不濟事的蠢才,也出來現世,快回去跟師娘多學幾年吧。”    白非拍了拍手掌,低聲道︰“慧妹,我們回去吧。”    石慧望了蹲在地上的兩個道人一眼,輕蔑地啐了一口,和白非擠出了人群,逛 街  的興趣也沒有了,兩人回到店里,店伙卻跑上來道︰“方才有位道爺留下封信,要 交  給兩位客官。”    白非一怔,接過來一看,雙眉不禁皺了起來。    石慧問道︰“什麼事呀?”    白非皺眉道︰“果然麻煩來了。”他將手中紙條交給石慧,又道︰“我真糊 涂,  竟未想到這平涼城鄰近腔峒山,滿街的道士,想必都是崆峒門下呢?”    石慧“哦”了一聲,接過來一看,卻是那杏黃色的紙符上,寫著一筆柳字︰小 徒  承蒙兩位教訓,不勝感激,兩位身手不凡,必定系出名門,我崆峒僻處隴東,久未 領  教中原豪士身手,兩位如不吝賜教,貧道于後日清晨在崆峒山白雲下院恭候兩位大 駕  。“下面具名是浮雲子,石慧邊看邊走回房間,往椅上一坐,笑道︰“想不到那幾 個  膿包居然還是崆峒門下。”    白非卻皺著眉道︰“崆峒為中原五大劍派之一,怎麼出了這種不成材的徒弟, 看  樣子,這浮雲子也未見得是什麼高明人物,只是我們有急事要辦,這一來,卻又要 耽  誤些日子了。”    石慧立刻接口道︰“可是我們非去不可,不去他們還以為我們怕了他們呢?”    這兩個心豪氣做的年輕人,竟未將稱雄武林垂數百年的一大劍術宗派看在眼 里。    他們卻不知道,近年來崆峒派教規雖然不振,但卻仍未可輕視哩。    由平涼出城,西行數十里,便是道家崆峒派的發源地——崆峒腔山。    此時正值深秋,木葉飄落,群雁南渡,晨露未于的時候,道上就緩緩馳來兩匹 馬  ,走前的是個少女,穿著一身翠綠色的短衫,披著翠綠色的風篷,更顯得膚色如 玉,  兩只眼楮清澈澈明媚,一閃一閃地,卻又露出太多的嬌俏。    那少女望著前面寂靜的山巒,回頭向身後的人一笑,道︰“到了。”    身後的那人劍眉星目,雪白的長衫隨著秋風飄飄而舞,神態顯得極為瀟灑而英 挺  ,呆呆的向前面那少女回眸一笑,眼光中充滿了柔情蜜意,低低說道︰“慧妹,你 真  美。”    前面那少女“嚶嚀”一聲,嬌聲道︰“我不來了,你最壞了。”放馬向前跑 去。    那少年放聲而笑,笑聲清越而遼亮,在這靜寂的秋山中,散布出老遠。    這沉于幸福之中的一對男女,自然就是白非和石慧了。    山腳有些結蘆而居的樵子山夫,白非將馬寄存了,施然上山行來,秋風蕭索, 他  們卻絲毫也沒有覺得有什麼寒意,年輕的男女當他們互相愛著的時候,他們是永遠 不  會覺得寒冷的。    石慧輕輕倚在白非身側,悄語道︰“以後我們也要找個這樣的深山,造幾間小 小  的房子,春天,我們可以看花開,听鳥語,夏天的晚上,我們可以躺在草地上數天 上  的星星。”    她幸福的一笑,又道︰“秋天我們可以沿著鋪滿落葉的山徑散步——”白非幸 福  的一笑,接口道︰“冬天,我們可以關起窗子,躲在家里吃火鍋。”    石慧“噗哧”一笑,撒嬌道︰“你就會吃。”    白非如醉如痴,伸手捉住了她的手,兩個人幾乎都忘了他們此來是為著什麼 的。    沿著山道婉蜒而上,兩人一行到半山,石慧問道︰“那個白雲下院在哪里?” 輕  輕一皺眉,又道︰“他們也不派個人來接我們,這麼大的崆,崆峒山,叫我們到哪 里  去找白雲下院去。”    白非也奇怪,暗忖道︰“這浮雲子既寄柬叫我們上山,也該叫個人來接引呀 ?”  游目四顧,群山寂寂,連半個人影都沒有,秋風吹處,給這個道家名山平添了幾許 蕭  索之意。    驀然,隨著秋風送來幾聲鐘鳴,白非朝那邊一指,道︰“我們過去看看,也許 那  邊就是白雲下院,”他“哼”了一聲,又道︰“這崆峒派武功雖不高,架子卻不 小,  叫了人來,就這樣待客嗎?”“道側的樹林里,突然人影一晃,白非眼角動處,已 自  瞥見,方想喝問,哪知那人影卻掠了出來,單掌打著問訊,道︰“貧道接待來遲, 倒  教兩位施主久候,尚祈恕罪。”    這道人身法快極,一晃而出,站在山路之中,白非忖道︰“難道他在示威。” 卻  听人家話說得頗為客氣,再一看那道人,羽衣星冠,豐神沖天,年齡雖只在三十上 下  ,但兩眼神光滿足,太陽穴高高鼓起,一眼而知,仙功已具火候。而且態度安詳, 像  是個有道之士,遂也朗聲道︰“道長太謙了。”    那道人笑道︰“白雲下院就在前面不遠,兩位施主請隨貧道進去吧。”卻不施 展  輕功,在山道上緩步而行。    白非更對他起了好感,笑問道︰“小可白非,不敢請問道長法號。”    那道人微微一笑,似乎並未听到過白非的名字,說道︰“貧道知機,浮雲子就 是  貧道的二師兄,兩位施主朗如玉樹,神采照人,想必是高人子弟,少停見了二師 兄,  貧道必定代為美言幾句。”他微喟又道︰“二師兄素來性暴,二位如能稍微容忍, 化  干戈為玉帛,豈不大佳。”    白非隨口應了,卻听到石慧輕輕“哼”了一聲,知道她對這知機子的話頗為不 滿  ,悄悄將她的手拉了一下,意思叫她不要如此,無論如何,這知機子的話總是一番 好  意呀。    轉過兩處山坡,前面一條小徑筆直地通向一處道觀,白非見那道觀紅瓦白牆, 林  木相映中鐘聲未絕,使這道觀染上了一種安詳平靜的氣氛,他暗暗忖道︰“這大概 就  是白雲下院了。”    知機道人道︰“容貧道去通報一聲,兩位施主在此稍候。”一跨步,人已出去 丈  余,身形極為滯灑。    白非笑道︰“這知機道人的武功,倒的確比那三個蠢道士要高明多了”石慧冷 笑  道︰“這至酮山的排場倒大得緊。”    白非笑道︰“人家也是武林一大宗派,當然有人家的規矩,慧妹,等會你可得 老  實些,不要犯孩子脾氣。”    石慧一撇嘴,道︰“我偏要。”    兩人笑語間,觀中已走出十余個道人來,一色藍布道袍,手里卻都倒提著長 劍,  寒光閃閃。    石慧冷笑道︰“這種名門大派是什麼東西,手里拿著劍,期負我們沒有見過 嗎?  ”    白非也是勃然作色,哪知那群道人卻只看了他們一眼,沿著樹林一轉,向另一 個  方向去了,白非展顏一笑,忖道︰“原來人家不是沖著我們來的。”    向石慧笑道︰“看樣子我們真是走運,走到哪里,都踫上有熱鬧好看。”    話聲未了,那觀門中又走出五六個道人來,其中一人掠前幾步,高聲道︰“兩 位  施主請到觀中待茶如何?”卻正是知機子。    白非走前兩步,和石慧走到觀門前面,橫額四個泥金大字,正是“白雲下院 ”。    白非心里有些弄不清楚這崆峒派到底對自己是安著什麼心意,按說那浮雲子留 柬  定期,當然是隱隱含著要比劃的意思,可是這知機道人卻又客氣得很,並且請自己 入  觀待茶,難道這堂堂的崆峒派會把自己騙進觀里去,以多凌少嗎?    他向知機道人看了一眼,知機道人面上微微帶著笑容,白非暗忖︰“無論如何 先  進去看看才說。”他自身恃身手,向石慧低低說道︰“慧妹,我們進去瞻仰這名剎 大  觀的風采。”    石慧一笑,剛跨上一步台階,突然眼前劍光一閃,兩柄青鋼利劍交叉在她面 前,  竟擋著了她的去路。    石慧既驚且怒,白非也不禁面目變色道︰“道長此舉是什麼意思。”緩步走上 前  去,突然出手如風,伸出右手兩指在那兩柄青鋼劍的劍脊上各自敲了一下,左掌一 揮  一帶,那兩柄劍竟齊斷了。    這一來隨著知機道人同時出來的幾個道士都發出一聲驚呼,方才拔劍攔著石慧 去  路的兩個道人,此時手里捧著柄斷劍,愕在那里,竟作聲不得,石慧冷笑道︰“我 說  道長們,你們到底是安著什麼心,叫我們來的也是你們,現在卻又抽出劍來嚇唬我 們  ,不準我們進去,我們可沒有得瘋病呀!”    言下之意,卻是我們沒有得瘋病,得瘋病的當然是你們。知機子怎會听不出她 話  中的酸辣之意,暗忖道︰“這女子好利的口,這男子年紀輕輕武功卻不弱,方才那 一  手彈指神通,竟已有了八分火候,看來必有來路,倒不可輕視了。”    于是他心中雖然不悅,口中卻笑道︰“兩位這倒誤會了,此舉並非貧道故意刁 難  ,只是這白雲下院,數十年來從未曾有過女子進去。”    石慧冷笑接口道︰“那麼道長方才又要我們進去,這又是什麼意思呢?難道 ——  ”她話尚未說完,突地,一個極為生冷寒冽的口音打斷了她的話,道︰“意思就是 叫  你站在門外面。”    石慧神色大變,閃目望去,卻見觀內負手走出一人來,穿著青緞長袍,兩只眼 皮  往上直翻,神情之倨傲,簡直無與倫比。    石慧不禁怒道︰“你是誰?”    那人鼻孔里冷冷“哼”了一聲,眼楮看著天,像是根本沒有听到她的話似的, 石  慧不禁更是氣往上撞,哪知知機道人卻接口道︰“這就是我二師兄浮雲。”    白非看到浮雲子的這種神情舉止,心里也不禁有氣,遂也故意裝著沒有听見他 的  話的樣子,連眼角都不再向浮雲子翻一下,一拉石慧的手,說道︰“慧妹,人家不 讓  我們進去,我們還不走等什麼。”    他用力地在鼻孔里“哼”了一聲,使得浮雲子無法听不到他哼聲中的輕蔑。    浮雲子向上翻著的眼皮朝白非一瞪,方待答話,哪知石慧卻冷笑道︰“非哥, 我  們偏不走。”她手朝浮雲子一指,道︰“這老道士不讓我們進去,姑娘我倒偏要進 去  看看,這崆峒山的道士廟是什麼了不起的地方,就不許女子進去,難道女子就瞻仰 不  得呂祖嗎?女子做道士的還多得是哩,神仙里還有女子,何仙姑不就是女的嗎?”    她說話的聲音又嬌又嫩,然而嘰嘰呱呱、指手劃腳地說了一大篇,崆峒山上的 道  士倒有一大半沒有听懂她所講的又快、又脆的江南口音,瞪著眼望著她,白非听到 她  這些話一出口,忖著︰“慧妹又在惹麻煩了。”——須知無論是任何一個人與宗派 的  全體為敵,無論如何總是件麻煩事,何況這宗派是中原武林五大宗派之一崆峒派。    白非拉著石慧走,這意思就是說他雖看不慣浮雲子的猖狂,但也不願和崆峒派 結  下梁子,這一點,司馬之臨行前的話多多少少也給了他一些影響,是以見石慧出言 不  遜,心里便有些嘀咕,哪知那些道士听了,除了眼楮睜得挺大,滿臉上帶著疑詫之 色  外,憤怒的表情卻一些也沒有。    那知機道人甚至還帶著些笑容,浮雲子朝他一瞪眼,道︰“師弟,那丫頭在說 些  什麼?”    知機道人微笑道︰“她說她想進來看看。”    白非恍然而悟,忖道︰“這道人倒還不錯的樣子。”    這些念頭在他腦海中快如電光一閃,哪知就在這一剎那,石慧卻倏然一翻身, 從  觀門西側兩個像是在發著愕的道士的中間竄了進去,又倏然停頓在浮雲子身前喝 道︰  “老雜毛,你話可要講清楚些,誰是小丫頭。”    原來浮雲子雖听不懂她的話,她卻听懂了浮雲子的話,竟興師問罪起來。    浮雲子兩條剛剛有些煙白的長眉一立,厲喝道︰“你罵誰老雜毛?”    石慧講的話,他听懂的不多,這“老雜毛”三字,卻听得清清楚楚,須知無論 任  何一省的方言,罵人的話總是先被人學會,也是最容易被別人听得懂的。    此刻這白發道人和紅顏少女面面相對,兩人面上俱是劍拔弩張的神色,石慧嬌 喝  道︰“罵誰不關你的事。”    浮雲子瞪眼喝道︰“我偏要管。”    石慧道︰“你管不著。”    這兩人斗起來,哪里像是武林中人架梁,卻像是頑童相罵。    白非暗笑︰“慧妹真是小孩子脾氣。”轉念又忖道︰“人謂崆峒派近年來人材 凋  零,果然不差,想當年神劍厲顎以崆峒掌教身分君臨天下武林,崆峒三絕劍名揚四 海  ,那是何等場面,可是自從這幾大宗派互相爭殘之後,除了昆侖之外,都落得七零 八  落,堂堂崆峒派門下,五、六十歲的人了,卻也還像個孩子似的。”他譏嘲中還有 感  慨,可是他還不知道這浮雲子竟是掌教的二師兄,在崆峒派中,地位僅次于掌門人 玄  天子的,也只他一人。    知機道人望著,卻絲毫不加勸阻,其余的那些道人想是比他們矮著一輩,更不 敢  答腔。    浮雲子道人越說越僵,一撇長髯,氣得嘴中直喘氣道︰“本來我還想查明你們 的  師長,將你們交回去,至于你們打傷崆峒弟子的事,看在你們師長面上,也就算 了,  哪知你們這兩個小輩竟如此不知好歹,道爺倒要替你們師長教訓教訓你們了。”    石慧“呸”的在地上吐了一聲,嗤之以鼻的說道︰“少不要臉了,也不怕山上 風  大,閃了你的舌頭,在這里盡吹牛干什麼。”她回頭一望白非,道︰“非哥,你要 不  要看我把這老雜毛的胡子拔兩根下來‧”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起來。    白非方一笑,那浮雲子突一聲怒叱,朝石慧一掌劈去。    這一劈,掌風顯勁,掌緣橫折肩胛,而且內力含蓄未盡,顯見得這一著里還藏 有  其他許多煞手,白非何等目力,一望而知,這崆峒道人性情雖幼稚,武功卻極老 到,  不禁跨前一步,密切的等候著。    他只要石慧一個招架不及,或是再有崆峒道士出手相助的話,便立刻出手。    浮雲子一招出手,雖然未盡全力,但思量之間,已認為不難將面前這小姑娘劈 飛  了開去。    石慧冷笑一聲,伸左腳,踏奇步,搶偏鋒,右掌一圈一撇,雲削浮雲子的來 掌,  左掌卻“颼”的後發先至,擊向浮雲子的右胸。    浮雲子大吃一驚,認得這是武當九宮連環掌里的一招木戰于金,忙地撤臂,扭 身  ,喝道︰“你是武當哪一位道長門下?”    這幾大宗派經過那一次事變之後,大家都各各自危,相處得不知比以前好了多 少  ,故浮雲子會有此一問。    哪知石慧像是根本沒有听到,左掌緩緩下沉,右手一個雲手推出,卻是太極心 法  ,浮雲子大喝一聲,道︰“不管你這丫頭是什麼變的,道爺也要你現出原形來。”    他兩人動手極快,就這兩句話的功夫,兩人已拆了十數招,石慧身兼她父親石 坤  天與母親之長,武功學得極雜,輕功尤其佳妙,像只穿花蝴蝶似的,圍著浮雲子飛 舞  ,但幾十個照面一下來,石慧身形雖仍如電光打閃般的亂竄,但她早已心里有數, 這  崆峒道人的身手,竟遠在天中六劍之上。    石慧一直將浮雲子、崆峒派估計過低,她卻不知道,這種名門大派就算受過挫 折  ,但百足之蟲,死而不僵,無論如何,實力總是驚人的。    于是她更將壓箱底的本領都搬了出來,只是她內力根本就差,越是心急求功, 收  到的卻越是相反的效果,她心里自然著急,希望白非快些出手幫她,但是白非卻一 直  不動手,她心中更氣,只是當著這麼多人的面,她不好意思叫出來而已。    哪知白非此刻也正處于困境,原來知機道人笑嘻嘻的走了過來,站在他旁邊, 指  點著道︰“尊友真是好身手,竟和貧道這師兄數十年的功力戰了個平手。”明明是 浮  雲子已佔絕對優勢,他如此說法,白非還以為他是存心客氣。    哪知知機道人又一笑道︰“依閣下看,敝師兄和尊友哪一位將勝呢?”    白非沉吟了半晌,才勉強道︰“不知。”    以他的關系,他怎能承認石慧一定會敗,這麼一來,自己上山之意不就全部弄 糟  ,畫虎不成,反而像條小癩皮狗了,但以此刻動手的場面來看,石慧也萬萬不可能 勝  呀,因此,他只好說不知了。    知機道人神色不動的又一笑,卻道︰“貧道也看不出來,看來還是只有等他們 分  出結果之後,才能知道誰勝誰負呢。”    白非微微點首,心中卻有數,暗忖道︰“這知機道人果然知機,好厲害。”    須知知機這一來,無非就是做好個圈套,讓白非跳下去,那就是在浮雲子和石 慧  沒有分出勝負之前,白非決不能插手,除非白非ꤊ--蚖{石慧是輸定了。    而事實上,白非若不插手,石慧也是靠得住的輸定了,白非急得像是只熱錫屋 頂  上的折翼之燕,雖然想飛,可卻飛不起來。    他若是個小人,大可不顧一切的上去解圍,只要臉皮厚些就是了,但是他臉皮 卻  不夠厚,因此,他束手無策了。    浮雲子掌風越發凌厲,冷笑聲也越發變得尖銳而刺耳——石慧香汗涔涔,連想 看  白非一眼都無法做到,她身形此刻可已透出松散來了,奇怪的是,好幾次她被震出 了  空門,但浮雲子不知是沒有看到抑或是別的,竟沒有乘此進擊。    她念頭一轉,心中突然一凜,忖道︰“難道這老雜毛想這樣慢慢地拖,累死 我。  ”因為像浮雲子這樣的身手,是絕對不可能看不到像石慧方才所露出的那種空門, 當  然更不可能在看到對手的這種空門之後,卻並不進擊的了。    白非劍眉皺到一起,心里也在想︰“這老道有點不懷好意的樣子,一個出家 人,  心胸怎麼如此狹窄,想累死慧妹嗎?”    再兩個照面,石慧越發不濟,但她也是寧折毋彎的性子,雖然累得氣喘咻咻, 但  是卻仍然拼命抵御,絕不肯服輸。    最令她難受的是,白非怎麼不出手救她,她腦筋一亂,內力更提不上來,“唰 唰  ”,兩掌擊出,連方位都有些拿捏不準了。    這時候白非可沉不住氣了,他轉臉向知機子一看,方想說話,心中忽然一動, 忖  道︰“我何不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呢?”    于是他一笑說道︰“道長,你看令師兄和敝友果然勢均力敵。”他微一停頓, 道  ︰“是嗎?”    知機道人自然微笑頷首。    “只是 快要跌了下去,連這樣一掌都無法 接。  1叮君厥刪工溉1他倆曾聯手過,那時他記得石慧的功夫不止如此,但現在卻又怎會 變  得這樣呢?    他忍不住又跨上兩步,只要石慧一倒,他就不再顧什麼勝敗,決心將她換下 來,  他極為焦急地搓著雙手,像是不知怎麼樣才好的樣子。    “方才她若讓我先上多好,那一定可以將至蛔山的道士震住,可是她又好逞 強,  我接替她,她還也許不高興哩。”    白非的這種想法,倒確非過甚,石慧的確有著這種脾氣的。    白非兩只眼楮瞬也不瞬,石慧步子竟晃了起來,浮雲子嘴角突然掛起一絲冷削 的  笑容,雙手一立,緩緩向外推出。    白非大驚,他知道就憑這種掌風,就可以將石慧震在地上,而根本不需要掌緣 觸  及身上。 ,身形微挫,準備猛一長身,便要出手了,哪知卻在他 身  形將起未起的這一剎那里,突然一聲慘呼——浮雲子的身子,倏然跳起丈許高,雙 手  發狂地亂動著,慘呼連連,像是撞著鬼一樣。    他落下來時,腔恫道人也俱都神色慘變,朝他圍了上去,就連白非,也不禁驚 然  動容。             **********************************             黃金書屋 Youth 掃描並校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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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頁] 〔目錄〕 [下一頁] 俠客居    于是他再無考慮的余地m‧ ● ‧ ‧ ‧ ‧ ‧ ‧ ● ‧ ︿︿ ∩∩ ◢◣ ‧ ‧ ( ミ) ◢█◣ ● ( ミ)◢██◣ ‧ 我是 忙中有閒 苦中有樂 ▔▔ ████████ 意中有人 腹中有書Belladona ※ 來源:‧國立藝術學院關豆門站 bbs.nia.edu.tw‧[FROM: shaowen.mc.nt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