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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章 望穿秋水    天黑了。    石慧的目力也不再能看到很遠,她所期待著的人,仍沒有回來。    她忘去了疲勞,饑餓,心胸中像是堵塞住什麼似的,甚至連猶豫都無法再容納 得  下。    “為什麼他還沒有回來呢?”她幽幽地低語著,忖道︰“難道他遇到什麼變故 嗎  ?他武功雖高,但到了天妖的居處,恐怕也是凶多吉少哩,我該怎麼辦?我怎麼辦 呢  ?”    望著那一片水不揚波的碧水,她心中的積慮,不但使四肢麻木,連腦海中都變 成  了麻木的一片混亂了。    這兒根本無法推測出時辰來,但是黑夜來了,竟像永不再去,寒意越發濃了, 夜  色越發濃郁,她失落在青海湖畔——當然,她所失落的,並不是她自己,而僅是她 的  心。    一天,二天……    第四天的夜晚已來了,若有人經過青海湖畔,他應在這兒發現一個失常的女孩 子  ,頭發蓬亂,面目瞧悻,兩目凝視著遠方,那雙秀麗而明媚的眸子,已明顯地深陷 了  下去。    她不去理會任何人、任何事,心中的情感,紊亂得連織女都無法理清。    她是焦急的,關切的,但是這份焦急和關切,竟漸漸變成失望,或者是有些氣 忿  。    “無論如何我在今晚都要趕回來。”她重述著白非的話,忖道︰“無論如何 ……  可是怎麼直到現在還沒有回來呢?”    她開始想起那紅衫少女,想起那紅衫少女和白非之間的微笑,想起白非在她猶 豫  的時候,也許正在愉快和甜蜜中。    這種思想,是最為難堪的,若是她肩生雙翅,她會不顧一切地趕到海心山,使 自  己心中的一切疑問,都能得到答案。    終于,內心的忿悉,勝過了她等待的熱望,她孤零而落寞地離開了這四無人跡 的  青海湖畔。    就在她離去的同一時辰里,青海湖面上,急駛來一葉黑影,有兩條人影並肩而 立  ,卻正是白非和那紅衫少女。    皮筏一到岸邊,白非就迫不及待地掠了上來,目光急切地搜索著四周,他的面 龐  ,也顯然較為消瘦,甚至也有些憔淬了︰這世上的人,沒有一個知道他這幾天來的 遭  遇是甜。是苦,是酸、是澀,是辣,只有這滿面惘然的白非自己心中知道。    佇立在皮筏上的紅衫少女幽幽嘆了口氣,柳腰一折,那皮筏便又離岸而去,消 失  在水天深處,只剩下白非在岸邊。    四周依然寂靜、水面也再無一絲皮筏劃過的水痕,像是任何事都沒有發生過, 然  而白非的身側,卻少了一個依依相偎的倩影,而他心中,卻加了一重永生都無法消 大  的惆悵和負擔。    他焦急地在湖岸四側搜尋著,希冀能尋得他心上之入,夜色雖濃。但他仍可以 看  出很遠。    像任何一個失去了他所最心愛的事物的人似的,他無助地呼喚著石慧的名字, 而  他此刻的心境,也正和石慧在等待著他時一樣。    他沿著這一帶湖岸奔跑著,也不知過了多久,但天已快亮了,他的精力,也顯 然  不支,但是他仍期望在最後一刻里,發現石慧的影子,這也正如石慧在等待著他時 的  心境一樣。    人間之事,往往就是如此,尤其兩情相悅之人,往往會因著一件巧合,而能永 偕  白首,也可能因著另一件巧合而勞燕分飛,而這種事,在此人世間,又是絕對無法 避  免的。    于是,他也是由焦急而變得失望和忿恚了。    “她為什麼不在這里等我,她是什麼時候走的?唉,她難道不知道我的困難, 我  的苦衷,她為什麼不肯多等我一刻?”    于是他也孤獨悵惆的走了,但是在經過一個游牧人家的帳篷的時候,他忍不住 要  去詢問一下,但言語不通,也毫無結果。    第二個帳篷也是如此,于是以後即使他再看到游牧人家,也只是望一眼便走 過,  他卻不知道就在他經過的第三處帳篷里,就靜臥著因太多的疲勞和憂傷不支的石 慧,  而那一道帳篷,就像萬重之山,隔絕了他和石慧的一切。    回去的路和來時的路,在白非說來,竟有著那麼大的差別,幾乎是快樂和痛苦 的  極端,這原因只是少了一人而已。    景物未變,但就因為景物未改,而使得白非更為痛苦,無論經過任何一個他和 石  慧曾經在一起消磨過一段時間的地方,他都會想到石慧。即使看到一件和石慧稍有 關  系的東西,他也會聯想到她。    這種痛苦幾乎是沒有任何東西可以代替、補償的,若他是貪杯之人,他會以酒 澆  愁,若他嗜賭,他會狂賭,然而他什麼都不會。    他只有加速趕路,借著速度和疲勞,他才能忘記一些事,然而只要稍微停頓, 那  種深入骨髓的痛苦,便會又折磨著他。    蘭州的瓜果,黃河的皮筏,以及一切他們以前曾經共同分享的歡樂,現在都變 成  獨自負擔的痛苦,歡樂愈大,痛苦也就愈深。    很快的,他穿過甘肅,他自己知道,此行的結果,可算圓滿的,他身上不正帶 著  那被武林中人垂涎著的九抓烏金扎嗎?然而他為這些付出的代價,他卻知道遠在他 這  補償之上。    一路上,他也曾打听過石慧,但石慧並不是個成名的人物,又有誰知道她,入 了  陝甘邊境,他心情更壞,須知世上最苦之事,莫過于一切茫無所知,而此刻的白 非,  便是茫無所知的。    對石慧的去向,他有過千百種不同的猜測,這種猜測有時使他痛苦,有時使他 擔  心,有時使他忿怒,有時使他憂慮。    這許多種情感交相紛沓,使他幾乎不能靜下來冷靜地思索一下,石慧究竟是到 哪  里去了。    但在這種紊亂的情緒里,他仍未忘卻他該先去靈蛇堡一趟,用他這費了無窮心 力  得來的九抓烏金扎去救出那在石窟中囚居已有數十年的武林前輩,至于其他的事, 他  都有些偶然了。    忽然,他想起司馬小霞曾告訴他,當他也困于石窟中,而大家都認為他又失蹤 時  ,司馬之等曾經去尋訪那聾啞老人,當時曾發生一件奇事,使得樂詠沙含淚奔出, 在  大家都悲傷她的離去時,卻不知她已回到堡里。    于是白非暗忖道︰“慧妹是不是也回到靈蛇堡里去了呢?”此念一生,他速度 便  倏然加快很多,因為他極欲回去,求得這問題的解答。    兩人同來,卻剩得一人歸去,白非難過之余,但速度卻比來時快了許多,不多 日  ,那一片淒清荒涼、但白非卻已極為熟悉的黃土高原已在眼前,他雖疲倦,但卻有 種  難言的興奮。    這種興奮雖有異于游子歸家,卻也相去無幾,因為在這里,至少他可以看到一 些  和石慧有關的事物、和石慧有關的人們。    此處幾無人跡,他也不需避人耳目,是以在白天,他也施展出夜行身法,快如 流  星地飛掠著,四野茫茫,他稍微駐足,想辨清那靈蛇堡的方向,一陣風吹過,他忽 然  瞥見前面地上嵌著的一點光閃,他不用思索,就知道那必定就是通往地穴的途徑 了。    他心中微動,又忖道︰“听小霞說,覃師祖叔被劈死在樂詠沙的一掌之下,但 這  是絕不可能的,必定是他老人家知道自己身分泄露,不願多惹麻煩,才會施此一 著—  —”他微微搖頭,又忖道︰“但是他老人家卻又會躲到哪里去呢?以他老人家的年 齡  ,雖然身具無上內功,但是歲月侵入,何況他老人家又是久病纏身——唉!”    他不願再想下去,因為他眼前幾乎已看到那瘦弱的老人正在孤寂地慢慢死去, 而  身旁卻無一個親人為他送終。    于是幾乎是下意識的,白非沿著九爪龍覃星昔年做下的暗記,走向那使得他習 得  足以揚威天下的武學奧秘的地穴。    “也許他老人家又回到那里了。”他暗忖著,片刻,他已走完所有的暗記,但 是  那地穴的人口,卻已神秘的在這一片荒涼高原上失去了。    他愕了許久,才悵惘地朝靈蛇堡掠去,悠長的嘆息聲,隨著風聲四下飄散。    人事雖多變遷,但方向卻是亙古不變的,你沿著那方向走,你就必定可以找到 你  所要尋找的地方,這當然要比尋找一個人容易得多。    白非當然看到了那片樹林,而且也堅信那樹林後的靈蛇堡,必定會像他離開時 那  樣存在,因為他依靠著是不變的方向。    他箭也似的掠進了樹林,小徑旁側的林木後,忽然有人輕喝道︰“站住!”    白非聲一入耳,身隨念轉,倏然懸崖勒馬,硬生生頓住身形,無論一人或一 物;  在那麼快的速度里能突然頓住,看起來都是有些神妙的。    他腳跟半旋,面對著發聲之處,目光四掃,冷然發語道︰“是哪位朋友出聲相 喚  ?有何見教?”    他目光凝注,一株粗大的樹干後,一條玄色人影微閃,輕飄飄地掠了出來,佇 立  在白非的面前,聲音尖銳他說道︰“果然是你。”    白非在那人影現身的一剎那里,已經凝神聚氣,因為他在這幾個月里,已學會 了  “防人之心不可無”這句話里的涵義。    此刻他目光四掃,打量著這人,這人的面目在一塊巨大玄中的包頭下,顯得冷 漠  而生硬,身上也是一色玄衣,他搜索著記憶,斷然知道這人的面目是絕對生疏的, 因  為這人的面目一經入目,便很難忘卻。    “但是他為什麼好像認得我的樣子?”白非沉吟著,朗聲道︰“在下白非,朋 友  有何見教?”    那玄衣人冷哼一聲,道︰“你把我女兒帶到哪里去了?”    白非倏然一驚,想到石慧先前受傷時,面上不也是戴著人皮制成的面具,自己 幾  乎也認不出嗎?這人此話一出,當然就是那在土牆上和自己見過一面的無影人丁伶 了  ,而她的面上,必定也戴著面具,是以自己認不出她,她卻認得自己。    他又微一沉吟,那人已走上一步,厲聲喝道︰“你怎麼不回答我的活,難道 ——  ”她冷哼一聲︰“你要是不把慧兒的去向說出來,我要不將你挫骨揚灰,就不姓丁 了  。”    白非長嘆一聲,道︰“你老人家想必就是——石伯母了?”    他考慮著對丁伶的稱呼,然後又道︰“慧妹到哪里去了,小佷委實不知道,而 且  小佷也極欲得到她的下落——”他語聲未落,無影人丁伶已掠了過來,揚起右掌, “  叭”的一聲,在白非的臉上清脆地打了一下。    須知白非此刻的武功,又在丁憐之上,丁伶之所以一掌打到他的臉上,只是他 不  願閃避而已。    而無影人丁憐曾眼見他力敵天赤尊者時的身法,一掌打中後也微微一怔,厲聲 道  ︰“我三進靈蛇堡,都說慧兒跟你走了,現在你又說不知道她的下落,哼一你老實 對  我說,慧兒到底被你們弄到哪里去了,”白非仍然怔在那里,臉頰上仍然火辣辣地 痛  ,心中也翻涌著萬千難言的滋味。    丁伶雖然打了他一下,但是他並不懷恨,雖然他生平也曾被人打過,但是他了 解  得到無影人丁伶此刻的心情,母親對子女的痛愛,有時還會遠遠超過情人的憐愛之 上  。    但丁伶的活,他又不知該如何答復,這英姿飄逸的人物此刻竟像一個呆子似的 站  著,目光動處,看到丁伶又一掌向他拍來——丁伶關懷愛女,曾經不止一次到靈蛇 堡  去打听石慧的下落,也不止一次失望而歸,丁伶幾曾受到這種冷落,但她怯于千蛇 劍  客的大名,雖然心中有氣,卻也無可奈何地忍住了。    此刻她見到白非,滿腔的悶氣就全出在白非身上,見到白非說話吞吞吐吐的, 心  中更急,又想打第二下,只是她此刻的出手,當然迎異于對敵過掌,出手是緩慢而 無  勁力的。    那時她方自出手,忽然有人嬌喝道︰“好大膽的狂徒,敢打我白哥哥——”聲 到  人到,兩條人影,帶著風聲直襲丁伶,身手之疾,在武林中已算高手。    丁伶久經大敵,倏然撤回打白非的一掌,身形一扭,已自避開,哪知那兩條人 形  卻如影附形地跟了上來,一左一右,“颼、颼”兩掌,左面襲向她的右肋,右面的 那  一掌,卻化掌為指,倏然點向她左乳下一寸六分的血海穴。    這兩下風聲颼然,勁在掌先,丁伶一錯步,只得又後退盡半,目光掃處卻見這 向  自己襲擊的兩人竟是兩個美少女。    “好呀,原來你們串通一氣,把我女兒不知騙到哪里去了。”丁伶盛怒之下自 然  以為白非心生別戀,這種情形當然也難怪她誤會,尤其是白非,此刻仍像生了根似 的  ,站在那里動也不動一下。    那襲向丁伶的兩人正是司馬小霞和樂詠沙。她兩人偶然漫步堡外,看到有人要 打  白非,而白非卻像中了邪似的站在那里不動,心里自然著急,不容分說,就狂電驚 雷  似的,向丁伶襲了過去。    丁伶冷笑一聲,雙掌一翻,各各劃了個半圈,左右襲向司馬小霞和樂詠沙兩 人,  但是無影人雖然名滿天下,輕功也自卓絕,但對掌之下,卻無法抵敵得過這自幼被 武  林三鼎中之一司馬之調教出來的兩個女孩子。    司馬小霞和樂詠沙都是急躁脾氣,掌影翻飛,招招狠辣,她們在靈蛇堡憋了這 麼  多天,此刻好容易找到了一個動手的對象,四條手臂就像四只久久沒有飛翔過的翅 膀  似的,猛力扇動著。    白非怔了許久,才回醒過來,見到這種情形,心中一驚,他知道必定又生出誤 會  ,身形一動,連忙掠了過去。    但就在這一剎那間,丁伶雙手一錯,單手疾出,五指如爪,帶著一縷風聲,去 扣  司馬小霞擊向她左肩的一掌的脈門,右手一伸一曲,掌緣如刀,劃向樂詠沙的左側 前  胸。    她這一招兩式,雖極精妙,但吃虧的是她成年方自學武,又始終沒有明師指 點,  雖然仗著絕頂天資能從七妙神君遺留下來的一篇殘頁里,參悟出一些武學妙諦,但 是  功力卻總是不能精純,這一下兩掌分襲兩人,更顯出軟弱。    而司馬小霞和樂詠沙,在司馬之的調教下,根基卻扎得極好,對這分襲兩人的 兩  掌哪會放在心上,各各身形轉處,司馬小霞腕時一沉金絲絞剪,手掌反剪丁伶的右 腕  。    而樂詠沙在闖過一陣江湖後,動手經歷已不少,此刻已看出丁伶功力之不足, 見  到她這一掌擊來,不避反迎,右掌倏然擊出,用了十成真力,和丁伶硬對了這一 掌。    說來話長,當時卻快如電光一閃,就在白非縱身掠來的時候,丁伶和樂詠沙兩 掌  相交,她功力本弱,再加上這一掌又是左右齊出,每只手只用上了一半功力,哪里 是  樂詠沙滿力一擊的對手。    兩掌相交,“砰”然一聲,丁伶一聲慘呼,右手竟齊腕折斷了。    樂詠沙正待追擊,卻听白非大喝道︰“樂姑娘快住手——”忙一撤身,司馬小 霞  也倏然住手,無影人丁伶目光中滿含怨毒之色,左手捧著右腕,兩只眼楮恨恨地盯 了  他們三人一眼,才一頓雙腳,飛也似的向林中掠去。    白非長嘆一聲,知道追也無益,司馬小霞走過來,關心地問道︰“白哥哥,這 到  底是怎麼回事呀?”    白非又長嘆一聲,不知該如何回答人家的話,他知道這又是一場不易解釋的誤 會  ,但無論如何,樂詠沙和司馬小霞總是為的自己呀,自己縱然惶急,可是又怎能怪 得  了人家。    他茫然失措,對司馬小霞的問話,只苦笑著搖了搖頭,司馬小霞看到他這種失 魂  落魄的樣子,又一回顧,發現只有他一人回來,石慧卻不知道哪里去了,心里也跟 著  糊涂了起來。    司馬小霞和樂詠沙擁著白非進了靈蛇堡,那些被天雷神珠炸毀的牆坦,此刻己 多  半修復了,到處可以嗅到新鮮的粉刷味。    靜居療傷的群豪,此刻也又散去了多半,寬闊的大廳此刻已恢復了往昔的靜 穆,  白非步上台階,想起自己在這里揚威于天下武林豪士前的那一段事,覺得有些興 奮,  也有些惆悵。    司馬小霞極快的跑了進去,一面叫道︰“爹爹,他回來了,白哥回來了。”聲 音  里顯然可以听到極濃的喜悅之意,白非微微感喟著,心中又泛起一種異樣的感覺。    里面傳出一陣響亮的笑聲,司馬之和邱獨形緩步而出,對白非的歸來也極為喜 悅  ,這種濃郁的溫情,使得白非感動著,在這一刻里,他幾乎已經忘去了那些使他極 為  痛苦的事。    但是,他心中的希望又破滅,石慧沒有回來,他默默地取出了九抓烏金扎,然 而  對怎麼從天妖甦敏君得到這件異寶的經過,卻仿佛不願提起,只淡淡他說了幾句︰ “  如果不是我親身所歷,我真不能相信在那一片湖泊里,會有那麼一座孤山,而在那 孤  山上,竟會有那麼樣的一座屋字。”那簡直像神話一樣,我想海外的仙山也不過如 此  了,最使我驚異的,還是天妖甦敏君,我以為她年紀一定很大了,哪知看起來,卻 好  像還不到三十歲的樣子,笑起來更好像二十歲的少女。    “那孤山上,除了甦敏君之外,還有十幾個女孩子,都是甦敏君的女弟子,天 妖  甦敏君的武功我沒有見到,但是那些女弟子的輕功,卻都極為卓越,任何一個在武 林  中都可算是一流身手。”    他描述著那天妖的居處,使得樂詠沙和司馬小霞都睜大了眼楮听著,不時還插 口  去問,司馬之和邱獨行面上,卻帶著若有所思的神情,仿佛他們和這甦敏君之間的 關  系,並不尋常。    但白非對他如何得到那九抓烏金扎的詳情,卻略去不提,司馬之和邱獨行對望 了  一眼,也不再問,顯有心照不宣之意。    司馬小霞卻說道︰“慧姐姐怎麼不多等你一下呢,要是我呀,再多等幾個月也 沒  有關系,你是去辦正經事去了,也不是去玩去的,是不是?”    白非長嘆了一聲,默默垂下了頭,司馬之瞪了司馬小霞一眼,沉聲道︰“賢佷 也  不必為這種事憂郁,凡事自有天命,何況男兒立身于世,當做之事極多,切莫為了 兒  女之情,折磨自己——”他緩緩收住了活,自己也禁不住長嘆一聲,因為他自己又 何  嘗不是為了這兒女情消磨了一生壯志。    邱獨行卻朗聲一笑,接口道︰“司馬兄之言,可謂深得我心,白賢佷,你此刻 正  值英氣奮發之年,再加上你的天資、武功,都萬萬不是別人能夠企及,只要稍加琢 磨  ,便是武林中一顆可以照耀千古的明星,切切不可為了這種事,消磨去自家的大好 韻  華。”    他緩緩一頓,又道︰“後園石窟中的那位常老前輩,看樣子也對你極為青睞, 此  老的一身武學,可說是深不可測,你不難從他老前輩那里,獲得一些教益。”    這些話,白非都唯唯應了,然而叫他此刻忘去石慧,那卻是絕不可能的,這正 如  石慧雖然對他氣憤,也無法忘記他一樣。    那天石慧離開湖畔之後,她心情的難受,比白非的尤有過之。    女孩子的心胸原本狹窄,對愛情有關之事,更加想不開,石慧想到白非和那紅 衣  少女並肩在皮筏上消失在水雲深處的光景,心里就不禁泛起一陣劇痛,像是有什麼 在  啃著她的心似的。    她想到種種有關天妖甦敏君的傳說,再想起紅衣少女的那一雙水汪汪的眼楮, 氣  憤地忖道︰“你不知在那里胡混什麼,卻讓我在這里空等。”猜疑和嫉妒,永遠是 愛  情最大的敵人,這兩種情感使得她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青海湖。    然而,一陣奔馳之後,她卻再也無法支持,數日來的疲勞和饑餓,使得她的四 肢  有如縛著千斤鐵索那樣的沉重,“我是不是病了?”她焦急地問著自己,終于在一 處  帳幕前倒了下來。    那座帳篷的主人,像所有游牧民族的男人一樣,豪爽而好客,將這無助的孤身 女  子帶回帳篷,給了她一碗滾熱的羊乳,也給了她一大段安適的睡眠,而就在她恬睡 的  時候,白非從那帳篷的旁邊行了過去,也就是這一層薄薄的帳幕,在白非和石慧之 間  ,造成了比千山萬水還要遙遠的阻隔。    在帳篷里她竟耽了兩天,等到她的體力完全恢復之後,她的心情卻接著虛弱 了︰  她知道自己多麼渴望白非那一只強而有力的臂膀的擁抱,只是她將這種渴望壓制 著,  幾乎將她的心壓得能夠擠出滴滴苦汁。    她需要安慰,于是她想到了她的父母。    越過甘肅,她急切地要到母親的懷里,縱然無影人丁伶在世上所有的人的心目 中  ,都是個殺人不眨眼的女魔頭,然而在她女兒的目光中,她卻是天下最慈愛的母 親。    她不是沿著來時的道路走,而徑自穿向陝西的南部。    陝西省的北部,為黃土高原,高度都在一千公尺以上,溝谷縱橫,坎坷不平, 可  是中南部渭河平原這一帶,情況便不大相同。    黃昏時,石慧到了西安,因為她和白非同行時,銀子多半放在她身上,因此此 刻  她有足夠的錢,在路上買了匹驢子,在暮藹中,她看到了西安宏偉的城都,巨大的 影  子長長投到她身上。    她原無固定的目的地,因為她知道她的母親此刻一定還沒有回家,于是她就鞭 策  著那匹瘦弱的驢子,走進了這座聞名的古城。    西安城內的繁華,在西北這一帶是可稱為首屈一指的,石慧騎著驢子走在青石 板  鋪成的路上,望著兩旁的行人和繁盛的市場,然而她的心卻遠遠地不知飛向什麼地 方  去了。    她將那匹驢子系在一條青石樁上,然後在古街上溜了一陣,雖然心情悶得要 死,  但是她還是在一間針線鋪里買了一條繡花手中,然後她隨意溜了一陣,走進了一家 飯  鋪,準備吃些東西。    世間的事往往都是巧合,石慧若不是走到這間飯鋪來吃飯,那麼她此後的行止 便  可能完全不同,然而她卻走了進去,樓下的座位雖然有空的,但是她仍然上了樓, 擇  了個靠近窗口的座位,她隨意點了兩樣,堂倌極不滿意,因為是價錢最便宜的菜, 她  從窗口能眺望西安城內的夜市。    突然,樓梯一陣山響,走上來兩個人,石慧不經意的望了一眼,然而在她座位 旁  的另一張桌子上的兩個人卻站了起來,高聲招呼著︰“慶來兄、青絡兄,請過來這 邊  座。”    走上來的兩條大漢也哈哈大笑了起來,大聲道︰“想不到,想不到,在這里會 遇  著你們。”    說著話,把臂走了過來,一屁股在椅子上坐下,險些將椅子的四條腿都壓斷。    本來坐在石慧旁邊的一個瘦長漢子,哈哈大笑著說道︰“慶來兄,小弟真想不 到  今天你也會跑到這里來,平常你是最喜歡看熱鬧的,怎的現在你卻連那一場熱鬧都 等  不及看呢?”    那慶來兄嘆了口氣,道︰“我實在想在那里多留兩天,等那場熱鬧看完再走, 可  是我身不由主,卻非來不可,真教人肚皮都氣破!”    原先也已坐在樓上的另一人,此刻插口說道︰“你們說了半天,到底是有什麼 熱  鬧好看呀?”    先前那人道︰“約莫兩個月前,游俠謝挫自己在小柳鋪砍斷自己的兩條手臂那 件  事,你總該知道吧,”他等到那人一點頭,又道︰“像人家那樣兒,才真夠稱得上 是  大俠客,臂膀砍斷了可一點也沒有含糊,照樣挺著腰板子,說是一定報仇,可是他 說  是說,大家听了,可誰也沒有在意,兩只手都沒有了的人,可怎麼能報仇,何況對 方  是鼎鼎大名的無影人,哪知——”他一口氣說到這里,卻賣起關子來,故意端起桌 上  的酒,慢條斯理地吸了一口。    石慧本沒有留意他們的談話,只是他們說話的聲音太高,想不听都沒有辦法, 可  是等到這滿口北方味兒的大漢說到游俠謝鏗和無影人時,石慧的耳朵就豎了起來, 恨  不得過去催那人說才對心思。    那漢子“吧”的放下杯子,蒲扇大的巴掌在桌上一拍,接著又道︰“哪知前兩 天  游俠謝鏗就在榆林關里關外,貼滿字束,說是他要到那鄂爾多斯高原上,紅柳河畔 的  小柳鋪上,等那無影人十天,說是他憑著兩條腿,就要清算舊帳,叫無影人十天之 內  到小柳鋪去,不然他就到別處去找無影人——”另一人插口道︰“游俠謝鏗武功雖 然  不錯,但他兩只手都沒有了,還要去找人家挑戰,這不是活得不耐煩了嗎?”    那人連連搖頭道︰“非也,非也!你真是聰明一世,糊涂一時,想那游俠謝鏗 是  何等人物,不用說是在你我兄弟之上,他既然肯這樣大張旗鼓,當然是十拿九穩, 而  那位無影人,二十年前大名就非同小可,當然也不是好斗的角色,看到謝鏗的那種 像  告示牌一樣的挑戰,當然也一定會趕到柳鋪去,這一下,小柳鋪又有熱鬧好看了 !”  他哈哈一笑,又一拍桌子,搖頭晃腦著說道︰“只便宜了小柳鋪上開著店鋪的那些 人  ,自從千蛇劍客那檔子事後,小柳鋪做買賣的人就發了財,現在都蓋了新房子了 。”    那位慶來兄接口笑道︰“苦就苦了我,听你口沫橫飛的一講,講得我心癢難 抓,  這麼熱鬧的場面,我可就是看不著。”    活一說完,四人都笑了起來。    石慧听得心里“怦怦”跳著,暗暗忖道︰“原來那個小鎮叫做小柳鋪,听這人 一  說,媽一定是到那里去了。”她想到可以找到媽媽自然高興,可是又想到媽媽已處 于  危險之中,又不免擔心,忐忑之中,菜已送上來了,可是她哪里還吃得下,匆匆結 了  帳,就下了樓。    走到原來她系著驢子的青石樁上一看,那里只剩下光溜溜的一條石樁,系在上 面  的驢子卻不知跑到哪里去了,石慧想不到這麼瘦的一條驢子還有人偷,氣得直跺 腳,  但也沒有辦法。    她已沒有錢再買一條,于是她安慰著自己︰“憑我這兩條腿,怕還走得比驢子 快  。”一咬牙,就踏著大步走出了城。    她心里著急,一到無人之處,就展開輕功,連夜奔馳之下,過富平、銅川、黃 陵  、甘泉,越延安、安塞,至綏德,沿無定河北上,經過了這一大片古時的戰場,而 出  榆關。    于是,她又回到了那在伊克昭盟沙漠邊,已經近于沙漠的黃土高原上,那熟悉 的  塞外風沙,使得她不禁又憶起白非。    一路上,她也踫到過不少武林人物、然而她惶恐之下,卻沒有向別人打听什 麼,  當然也不知道小柳鋪上到底已發生過什麼事沒有。    到了小柳鋪,一腳踏上那條小路,她才知道這小小的市鎮果然已有了極大的改 變  ,最顯著的是,兩旁多了數十塊店招。    然而這小鎮雖然已比以前繁盛,但是卻平靜得很,看不出有什麼熱鬧發生的樣 子  ,石慧不知道即使是一塊巨石投入水中,它所激起的漣俯,也是很快就會消失的, 她  還在暗自慶幸著,自己在任何事都沒有發生的時候趕到了。    小柳鋪雖小,但是要找一個人還是不大容易,尤其是此刻的石慧,想了想,她 只  有向別人打听,而據她經驗所及,無論要打听什麼事,最好︰的對象當然就是酒樓 菜  肆中的堂棺、小二。    但是她一問之下,才知道自己已經遲了。    原來幾天之前,這小鎮鋪上,就又生出一件為天下武林所觸目的大事。    那飯鋪中的店小二在接過石慧的一些散碎銀子之後,口沫橫飛他說道︰“那天 下  午,我們這里來了一個全身穿著黑衣服的人,右臂上系著布條,像是受了傷,可是 這  些日子來我們江湖好漢見得多了,受傷的人更見得多了,也沒有怎麼注意他。”那 人  身材不高,走到我們鋪里,就叫了好多菜,可是卻又不吃,我也不敢多去招惹他, 因  為他那一張臉,又冷又硬,像是剛從棺材里跑出來似的,看一看都會嚇死人。“石 慧  听他光說閑話,不耐煩的催他快講,那店伙雖然會說普通的中原方言,卻又說得不 十  分高明,他努力的說下去道︰“那時候,我們小柳鋪上的每一家店鋪里,差不多都 貼  著一張紙條,那是一位叫做游俠的大俠客貼在這里的,上面寫著的話大概的意思就 是  ,他要找一個無影人報仇,我們店里也貼了一張。”    說著,他手朝靠南的牆上一指,石慧隨著望去,看到那牆上新涂上一大片白 堊。    店伙接著又道︰“那張字條原來就貼在那地方,那穿著黑衣服的人一看到那張 字  條,身子就鳥一樣地飛了起來,朝那張字條一抓,真有本事,他隨便一抓就把那麼 牢  固的牆抓壞了一大片。”    店伙摸著頭,仿佛對這種有本事的人非常羨慕,接著又道︰“後來,我才知道 這  全身穿著黑衣服的小瘦子敢情就是無影人,他剛抓下那張字條後,就有一位長得庸 灑  得很的年輕劍客跑了進來,這年輕的劍客也是大大有名的角色,叫做六合劍丁善 程,  跑進來之後就朝那無影人一拱手,那無影人卻大刺刺地坐在那里不理他,六合劍也 不  生氣,只對無影人說游俠謝大俠在外面等著她。”    這店伙原來口才極好,像說書似的一講,石慧听得緊張已極,那店伙一笑, 道︰  “昨天有位大爺帶著兩個女孩子來這里,也是問這些話,听得也是緊張得很,跟 你—  —”石慧不耐煩地一拍桌子,催道︰“快說下去。”    店伙暗暗吐舌,只得轉回話頭,接下去道︰“當時我就奇怪,這位無影人右手 受  了傷怎麼還能打架,哪知後來我跑出去一看,嘿,您猜怎麼著,”他故意一頓, 道︰  “那位游俠謝大爺呀,竟是兩條手臂都沒有了,只剩兩條腿,可是人家果然不愧是 大  俠客,雖然成了殘廢,但是站在那里還是威風凜凜的樣子,一點兒也不顯得狼狽、 寒  酸。‘他竟一伸大拇指,又道︰“這位謝大爺可真是個好漢,看到無影人來了,就 仰  天大笑了一陣,笑得聲音震得我耳朵直嗡嗡,兩人面對面的剛說了幾句活,旁邊就 圍  滿了不知多少人,敢情有人就專為著要看這場熱鬧趕到小柳鋪來的,因為我去得 早,  所以站在前面,後來我怕後面的人看不到,就索性坐下來了。”    這店伙仿佛得意已極,接著道︰“那無影人三言兩語之下,身子不知怎麼一 動,  就掠到謝大爺身前,左手一晃,就朝謝大爺劈了過去,謝大俠沒有手,當然不能還 手  ,可是人家那兩條腿卻厲害得緊,像扭股糖似的,左面一拐,右面一拐,無影人根 本  連邊都摸不到他的。”    這店伙像是對謝鏗極為推崇,對無影人卻無甚好感,石慧不禁“哼”了一聲, 店  伙看了她一眼︰也不知道她哼的什麼,又道︰“這兩人本事都大極了,就在我們街 頭  的那一大塊空地上,打了半天,我也看不清他們到底怎麼動的手,只看到兩條人影 上  上下下、左左右右、前前後後地動著,看得我眼楮都花了。”兩人打了半天,忽然 颼  然一聲,從人頭上又飛進來個人,是個三十多歲四十來歲的男子,長得文文靜靜、 清  清秀秀的,我要不是親眼看見,可真不相信他也會有本事。“石慧暗忖,知道這人 必  定就是她父親石坤天,知道了這消息後,也趕了來,她心里不禁一呆,因為她知道 她  父親的武當劍法,還在那天中六劍之上,她父親一來,她母親就不會吃虧了。那店 伙  接著道︰“這人一飛進來,就大叫無影人和謝大爺住手,哪知這時候那位六合劍丁 大  爺也飛了出來,攔住那個人不讓他跑到謝大爺動手的地方去,那人不答應,兩人三 言  兩語,也打了起來。”這兩人一打,可更熱鬧,原來兩人都使劍。一動上手,只見 滿  天劍光亂閃,四面的人都嚇得直往後退,生怕劍光踫著自己。    “這時候,大家都只恨爺娘少生了兩只眼楮,看了這一堆,就顧不得看那一 堆,  我暗地一盤算,知道正主兒是謝大爺和無影人,六合劍他們不過僅是陪襯而已,所 以  我的兩只眼楮,就集中了全部精神朝謝大爺這面看。”    “可是那邊劍光像是幾百雙長銀色翅膀的蝴蝶似的滿天飛舞著,我有時也舍不 得  不看兩眼,可是無影人突然慘叫了一聲——”石慧緊張得竟站了起來,店伙看了, 不  敢再賣關子,趕緊說下去道︰“我眼楮朝那面一看,那邊動手的兩個人已經倒下一 個  ,我也沒有看清是怎麼倒下去的,後來我听一位好漢說了才知道!”    這店伙喘了口氣,石慧暗自默禱,希望倒下去的是游俠謝鏗,而不是自己的母 親  ——無影人。    那店伙見到她臉色發青,心里有些奇怪,接著又道︰“原來謝大爺和無影人打 了  半天,可說得上是棋逢敵手,將遇良材,打了半天還是沒有結果,後來不知怎麼一 來  ,謝大俠張口一噴,從嘴里吐出一粒小丸子來,颼然打向無影人。”而無影人那時 候  正用了一招什麼春燕剪波,看到那粒小丸子打來,就往旁邊一閃,哪知謝大俠早已 算  好了她這一著,本來踢向右邊的一條腿,這時候突然一拐轉,朝她腰上踢去。    “可是無影人也自了得,在這種時候,還能又一扭腰,右掌颼然下切,唉—— 但  是她忘了右掌已經受傷,根本不管用了,謝大爺一腳著實踢在她腰眼上,另外一只 腳  也跟著飛了起來,‘砰’然一聲,也就踢在她右邊的胸前——”石慧听得心膽俱 裂,  “叭”的一掌,將桌上的茶杯都震得飛了起來,那店伙一打哆嗦,一想起昨天帶著 兩  個女子的少年,听到這里也是面目一變,他怔了一會,趕緊賠著笑說道︰“他們這 些  武功,我可不知道,這是我听別人吃飯的時候說的,還說謝大爺那種腿法,是什麼 久  已失傳的燕爪,我也弄不明白,明明是腿法,為什麼卻又叫做爪。”    石慧強自忍著淚珠,道︰“說下去。”    那店伙才又說道︰“無影人被謝大爺這兩腿,踢得往後飛了幾尺,跌到地上, 旁  邊看著的人都叫起好來,敢情這謝大爺人緣很好。”    石慧又冷哼一聲,臉上的顏色難看已極,眼楮都紅了,那店伙一看,暗付道︰ “  這女子大概和那無影人是朋友。”暗暗一伸舌頭,將翻了的茶杯扶好,才又接著往 下  說道︰“可是我看起來,那無影人也蠻不錯。”偷偷一望石慧,又道︰“六合劍丁 大  爺和那人一看這里的情形,就馬上住了手,六合劍掠到謝大爺旁邊,顯得很高興的 樣  子。”另外那個英俊的中年人,卻和無影人是朋友,飛一樣的跑到無影人那邊,去 看  無影人的傷勢。“”傷勢怎樣?“石慧情不自禁,焦急地向那店伙問道。那店伙搖 著  頭說道︰“那時候的無影人,滿身是血,睜開眼楮看見了那位男子,低低他說了兩 句  話,誰也沒有听到,那位中年劍客就橫抱她起來,一句話都沒有說,就從人堆里往 外  面掠了出去。”    “他們到哪里去了?你知不知道?”石慧又焦急的問道!    那店伙又搖了搖頭,道︰“這我也不大清楚,那位謝大爺等到那位中年劍客抱 著  無影人走了後,就對四周的好漢說了幾句話,意思就是說他自己的恩仇都已清了, 以  後他也不想再過問江湖上的事了,臉上並沒有什麼高興的樣子。”那位中年劍客帶 著  無影人還在對面那家客棧里住了兩天,那無影人的傷重得很,只剩下最後一口氣的 樣  子,後來那位中年劍客就雇了輛車,帶著無影人朝南面走了,我看——“他一看石 慧  的臉色,下面的話就機警地頓住了,改口道︰“我看姑娘最好到對面那家客棧去問 問  ,是那家客棧的小潘替他們雇的車,也許能夠知道他們往哪邊去了也不一定。”他 拿  起毛巾︰“姑娘,你還沒有點菜呢,要吃些什麼呀?”    話剛說完,石慧已經跑出去了。    石慧此刻的心情,亂得仿佛一堆亂麻似的,哪有心情來听這店伙的廢話,她極 快  地穿過街,走到那家客棧,尋著小潘一問,那小潘像所有做這種事的人一樣,也是 個  多話的。    他源源本本的向石慧說道︰“他們在這里住了兩天,那位無影人,委實傷得太 厲  害,我一看不對,就替他們雇了輛車,講明的是先到西安,再到湖北,一共是五十 兩  銀子腳力錢,姑娘假如要找他們,也容易得很,因為那輛車是老劉的,那匹馬少了 一  只左耳朵。”    石慧得到了確訊,在這小柳鋪上連休息都沒有再休息一下,就又往南面折回, 一  面噢悔著自己在路上不曾留意,否則也許先前就會在這條路上遇著他們也未可知。    此刻,她心緒完全迷亂了,入了榆林關之後,她已和先前成了兩人,這麼多天 來  ,她幾乎未飲未食未眠,衣服松亂了,頭發也松亂了,嬌美如花的面孔,已完全失 去  了以前的風韻。    路人都側目而望著她,她卻視若無睹,目光急切地搜索著每一匹拉車的馬,但 令  她失望的是,每匹馬都完整的生著兩只耳朵。    由來路走回,這是一條當時行人必經的官道,來往著絡繹不絕的旅入,行色雖 然  都是匆忙的,然而石慧的匆忙卻更遠在任何人之上,她幾乎在光天化日下行人這麼 多  的道路上就施展出夜行功夫來,腳不沾塵地往前走。    天色既暮,路上的行人漸稀,她仍然急切地趕著路,直到天完全黑了,筆直伸 向  遠方的道路上,再也沒有一條人影——驀然,她听到一種在打斗時所發生的喝叱 聲,  那是來自路旁的一片疏林里,她心里雖好奇,但此刻有著急事,她也沒有這份心情 去  看一看,極快地從那片樹林外掠了過去。    然而,她身形一轉,又掠了回來,因為她突然听到那喝叱聲音里有一個聲音是 她  所熟悉的,熟悉得她不得不轉回來。    凝目往林中一望,她就看到林中有劍光締繞著,還有馬嘶聲,她毫不遲疑地一 掠  而入,目光動處,不禁也驚呼出來。    原來這片樹林佔地頗狹,穿過林子,就是一片荒地,此刻荒地上停著一輛馬 車,  車窗緊閉。車轅旁畏縮的站著一人。    馬車前有三個人在極為劇烈地搏斗著,其中一人長劍縱橫,抵敵著對方的兩件 奇  門兵刃,她不用看清那人的面貌,從那人那種輕靈的劍法和身形,她就可以知道那 人  就是她的父親——石坤天。    她驚呼著掠了上去,石坤天眼角動處,看見是她,也喜極而呼出聲來。    原來丁伶身受重傷後,石坤天照顧著她在小柳鋪上的客棧中靜養了兩日,丁伶 的  傷勢越發沉重了,石坤天心情的悲哀和沉重可想而知。他自家是武當高弟,對丁伶 的  傷勢如何看不出來,他知道丁伶的死,只是時間問題了。    于是他照料著丁伶南下,因為他覺得人都是應該死在他的故土,再者,他還希 望  能夠有奇跡出現,能夠有人治愈丁伶的傷勢。    他們自然走得極慢,白天路上行人紊亂,嘈雜聲又多,他體恤傷者,索性夜間 趕  路,哪知走到黃陵過來的這一段路上——石坤天正支時著車窗,向外下意識地看著 夜  色,突然,他覺得在馬蹄聲和晚風聲之間,似乎有一種夜行人行動時的聲音,當 然,  那需要極為敏銳的听覺,才能從車聲和晚風聲中辨別出來。    但是石坤天認為自家並沒有警戒的必要,因為他自家根本素無仇家,而丁伶, 誰  都知道她已是奄奄一息的重傷之人。    但是,車身突然一傾,向左面作了一個急劇的轉彎,車夫的驚叫聲,馬的驚 嘶,  突然從車廂前面傳了過來。    石坤天雖然隱息多年,但他終究是在江湖上久經闖蕩的人物,雖然知道已經突 然  生出變故,但仍然沉得住氣,厲聲喝問了一聲。    前面並沒有任何口答,石坤天拔開門栓,悄俏推開門,馬車在有些顛簸的前行 著  ,他伸手一搭車頂,身軀倏然靈巧地翻了上去,寒光一引,已將背後斜插著的長劍 撤  了出來。    前面趕車的腳夫兩側,一邊夾著一人,已經奪過綏繩,將馬車趕到荒地上去, 石  坤天劍眉一立,厲聲道︰“停住。”    話聲未落,手中青光暴長,匹練似的剁向前座那突來的暴客,他知道這兩人心 懷  叵測,是以下手也絕未容情。    那人縮肩藏身,“唰”的從車座上翻了下去,石坤天劍勢一轉,虹飛天畔,劍 光  微顫間,“唰”的點向另一人腦後一寸的啞穴,劍光微錯,分掃兩目後的藏血穴。    那人冷笑一聲,右手一支車座,“唰”的,也往前面掠下,拉車的馬受了驚 嚇,  仍往前奔,石坤天身形一長,緊緊抓住了韁繩,那匹馬空自發威,竟無法再往前面 移  動半步。    突襲的兩個暴客一左一右站在車的兩側,石坤天目光動處,看到這兩人身材一 高  一矮,全身都裹在一件黑緞子的短衫褲中,頭上也用黑緞包著頭,身量高的粗眉大 眼  ,身量矮的眉清目秀,他想了想,自家生平,從未見過此兩人。    他一腳踏在車座上,厲叱道︰“朋友深夜中攔住兄弟的車子,竟欲何為,若兩 位  是合字上的朋友,上線開扒,也該看得出兄弟身無長物,若要幾兩銀子的盤纏,兄 弟  身上倒有。”    他一張口就是老江湖的口吻,話說得極為漂亮,可又一點兒也沒有透出含糊。    那兩人動也不動的听著他說話,等他說完了,才陰陰一笑,道︰“你少說亂 話,  我兩個大爺要找的是你帶著的那個瘦小子,我兩個大爺和他有殺師之仇,今天一定 要  把他殺死。”    他說的話,完全不像華夏後裔所說,也不是中原口音。    石坤天暗暗皺眉,他也知道自己愛妻生平結仇極多,不知怎的,又結上了這兩 個  仇家,而且這兩人來路詭秘,又顯得有點兒怪,不知道是何來歷,略一思索才沉聲 說  道︰“朋友高姓大名,和她有什麼解不開的梁子,她已身受重傷,朋友有什麼話, 就  都全沖著我姓石的來說好了。”    那高身量的漢子又陰陰的一聲怪笑,說道︰“你不認得我大爺,我大爺倒認得 你  的。”    怪笑聲中,突然伸手將包在頭上的黑緞子抹了下來,石坤天這才一驚。    原來這漢子頭上光禿禿的,是個和尚,石坤天再一仔細打量,心中一動,突然 想  起這和尚就是天赤尊者的弟子之一。    原來這兩人果然是天赤尊者的兩個弟子,他在千蛇之會上,以天雷神珠炸傷群 豪  ,又在混亂中背去天赤尊者的尸身,躲過了岳入雲的追蹤,將天赤尊者的尸體略一 檢  視,才知道天赤尊者在中白非一掌之前,已經身受了巨毒。    這高大和尚,原來是天赤尊者的首徒,天赤尊者生性極怪,他的幾個徒弟,也 唯  有傳過他兩手真功夫,是以他能避過岳入雲,又能再次潛回靈蛇堡,用數十粒天雷 神  珠再將靈蛇堡炸得一塌糊涂。    他不但武功在同門之上,心機也極深沉,不知怎麼,竟給他打听出來那曾和他 師  父動過手的瘦小漢子就是專會施毒的人,他一想之下,恍然大悟,就追查到丁伶的 下  落。    他知道丁伶受了傷,打听出來丁伶坐了這麼樣一匹少了耳朵的馬拉著的車,這 樣  ,他們才趕了來,將石坤天攔在路上。    石坤天雖然已知道他們是天赤尊者的徒弟,可是卻不知道自己的愛妻和他們之 間  有什麼仇怨,更不明白怎麼會有殺師之仇,“難道就憑憐妹就能夠殺了天赤尊者 ?”    他不禁有些奇怪了。    石坤天正自疑惑間,那高大的和尚已一聲怒吼,撲了上來,掌中寒光一點,一 枝  似笛非笛的兵刃揮向石坤天,石坤天當然不能在車上動手,身形一動,掠了下去, 手  中長劍劍花錯落間,分剁兩人。    武當九宮連環劍,劍式輕靈,那和尚腳跟半旋,掌中奇門兵刃順勢一劃,半途 手  腕一挫,點向石坤天結下二寸六分的璇璣重穴,隱帶風雷,顯見得內功頗具火候。    “行家一伸手,使知有沒有。”石坤天見這和尚一式甫出,就知道這天赤尊者 的  徒弟手下頗有幾分真實的功夫。    他突然沉時挫腕,白劍上引,又削那和尚的手腕,腰畔突有風聲一凜,那女徒 的  銀鞭已帶著風聲橫掃他的腰間,劍身突然斜斜一劃,正是武當九宮連環劍里的妙 著︰  “神龍突現。”    那高大的和尚悶哼一聲,腳跟又一旋,手腕一扭,掌中兵刃“唰、唰”,突然 在  石坤天絕對料想不到的部位點向他腋下三寸、乳後一寸的天池穴,腳下所踩的方 位,  也是中原武林所無。    “那女徒掌中銀鞭也劃了個圓圈,一旋一帶之下,掃向石坤天的頂間。石坤天 徽  徽一驚,劍光一引,身隨劍走,”唰唰“又是兩劍,他在這九宮連環劍上已有數十 年  的造詣,每一出手,時間,部位都拿捏得極穩、極準,劍扣連環,招中套招。但是 這  天赤尊者的兩個弟子,一來是因為在人數上佔了優勢,再者卻是因為那高大的和尚 在  危急之間,便會倏然使出一手怪招,而那女徒的無骨柔功,也使得石坤天頗難應 付。  最主要的卻是他這些天來,心中悲傷惶急,幾乎是目未交睫,水未沾唇,在功力上 自  然打了個極大的折扣,而且武當劍法以輕靈為主,而石坤天卻不敢掠動身形,因為 他  必須守在這馬車前,保護著車內的丁伶。是以交手數招下來,這武當劍客不但未能 佔  得上風,而且縛手縛腳,已有些相形見絀。就在這時候,林外一聲驚呼,極快的掠 進  一條人影來。石坤天目光瞬處,見到掠來的這人影竟是自己的愛女,大喜之下,也 叫  了出來,劍工上卻不免微一疏神,被人家搶攻了數招。石慧當然還弄不清自己的爹 爹  為什麼會和別人動手,但她也根本不需要知道原因,一聲嬌叱,迎了上去,雙掌齊 出  ,迎向那女徒。原來她身畔從來不帶兵刃,此刻只得以空手迎敵。幸好這女徒武功 並  不甚高,掌中雖有銀鞭,銀鞭中也偶有一兩式奇詭的妙著,但石慧武學既雜,輕功 又  高,婀娜的身軀如穿花的蝴蝶,圍著她三轉兩轉,已佔了上風。那邊石坤天也自精 神  陡長,劍式如長江大河之水,滔滔不絕地壓向那高大的和尚。十招過後,那和尚覺 得  壓力大增,心中已有微微作慌,而那邊的石慧在連換了武當的七十二路擒拿手和終 南  的無形意象拳兩種招式後,右掌自銀鞭的空隙中穿出,”砰“然一掌,擊在那女徒 的  右面肩腫上。石慧掌力雖不雄厚,但這一掌著著實實地打中,也不是那女徒禁受得 了  的,她一聲慘呼,手中長鞭落地,石慧得理不讓人,雙掌一圈,伸縮之間,掌緣又 切  在那女徒的胸肋上。那女徒”叭“的仰面跌在地上,石慧身形一動,跟過來又是一 腳  ,踢在她的腰眼,這一腳的力量,更大于掌力,她瘦怯怯的一個身子,隨著石慧的 一  腳,又打了兩個滾溜,伏在地上,身受這幾處重擊之後,眼看她已是無救的了。石 慧  冷笑一聲,側過身子去看她爹爹動手的情形,那高大的和尚見到同伴受傷,心中更 作  慌,手中兵刃左支右繼,越發招架不住。石慧知道這人不出十招,就要傷在自己爹 爹  的劍下,索性站在旁邊袖手旁觀,心中動念之間,又跑到傷在她手中的那女徒身 側,  想看看這人傷得究竟如何,因為此刻她心性已改,忽然想到自己和人家究竟有什麼 過  節還不知道,如果胡亂就傷了人家的性命,豈非有些說不過去。哪知她剛剛走到那 人  的身側,那女徒的下半身突然像魚尾似的反擲了上來,石慧淬不及防,萬萬沒有想 到  人家會有此一著,竟被那女徒以無骨柔功而踢出去的兩腿,踢在小腹上。她痛極之 下  ,也叫出聲來,隨聲一腳,又將那女徒踢飛了出去,但自己也痛得蹲了下去,冷汗 涔  涔而落,若不是那女徒身受重傷,體力已不繼,否則這一腳踢在她小肚上,她焉能 還  有命在。石坤天听見女兒的慘叫聲,心中急怒交加,長劍斜削,劃起長虹,削向那 高  大和尚的喉下。那和尚手中兵刃方自一架,哪知石坤天劍到中途,也倏然轉變了個 方  向,斜削之勢猛然一拖,手腕一抖,抖起點點的劍花,那和尚只覺得眼前劍光繚 繞,  心膽俱裂之下,胸前已著了三劍。石坤天這三劍正是生平功力所聚,最後那一劍竟 由  那和尚的巨關穴上直刺了進去,巨關在鳩尾下一寸,是為心之幕也,又謂之追魂 穴,  手指一點,便能制之死地,何況石坤天的這一劍幾乎送進半尺,登時便氣絕了。他 拔  出長劍,連劍身上尚在順著劍脊往下滴的血滴他都不再顧及,忙一縱身掠了過去, 此  刻石慧的臉色,已經痛得煞白了。石坤天長嘆一聲,將劍回于鞘內,雙手穿過石慧 的  腿彎和肋下,將她抱了起來,掠回車旁。那車夫幾曾見過這種鮮血淋灕的場面,嚇 得  兩條腿不住哆噱,一見到石坤天走過來,趕緊為他打開車門,可是幾乎手軟得連車 門  都開不開了。石坤天將愛女抱進車廂,吩咐車夫繼續往前面趕路,不一會車聲磷 鱗,  已走上正道,東方的天色,也已泛出魚白。石坤天望著身釁的愛妻愛女,心中仿佛 堵  塞著一塊巨大的石塊,為了丁伶,他甘冒大不韙,竟叛離了師門,他當然也知道叛 師  在武林中是如何一種嚴重的事,而他居然做了,由此可知,他對丁伶情感之深,是 別  人無法知道的。但此刻的丁伶,已是氣如游絲,危如懸卵,車輪的每一次轉動,都 可  能是她喪命的時候。而他唯一的愛女,此刻也受了重傷,雖然他知道性命無礙,但 骨  肉情深、他自己也難免心痛,輕輕地為她推拿著。漸漸,她痛苦的呻吟稍住,這時 天  光大亮,他們也已到了宜君,便自然休息了下來。在客棧里,痛苦稍減的石慧,伏 在  她母親身上哀哀地痛哭著,石坤天也傷感地流下這武當劍客生平難落的眼淚,英雄 有  淚不輕彈,只因未到傷心處,到了傷心之處,英雄也會落淚的。驀然,丁伶悄悄張 開  眼來,石坤天虎目一張,一步踏了過去,喚道︰“伶妹。”無窮的傷感和關懷,都 在  這兩字中表露出來。    石慧也哀喚著媽媽。    丁伶慘然一笑,眼中突然現出光彩來,石慧高興得幾乎跳了起來,石坤天望著 丁  伶,心中卻哀痛地在想︰“是不是回光返照?”    丁伶的目光,緩緩自石慧和石坤天面上掃過,看到了她丈夫面頰上晶瑩的淚 珠,  在這一剎那間,她突然覺得上天已經賦與她極多,在臨死的時候,還讓自己的親人 陪  著自己。    也就在這一刻里,她覺得自己的憤世嫉俗,懷恨蒼生的心理錯了,她甚至後悔 自  己在這一生中所做的大多數事。    于是她讓自己的目光,溫柔的停留在她的丈夫身上,她覺得世上唯有他才是自 己  最親近的人,數十年來對黑鐵手的懷念,此刻都完全消失了,在這最後的時候,她 才  發現自己愛著的究竟是誰。    她微弱的呼喚道︰“大哥……你……你不要替我報仇了,我高……高興得很 ……  現在還能見著你,已……已經……足夠了。”    這斷續、微弱的聲音,使得石坤天的心都幾乎碎了,他又搶上一步,握著丁伶 的  手,輕輕地呼喚著丁伶的名字。    他的呼喚和石慧的呼喚交雜成一首任何人都無法譜出的哀曲。    驀然。    門外有人重重地咳嗽了一聲,又輕輕地敲著門,石坤天回頭一望,一個長身玉 立  的少年已悄然地推開門,悄然走了進來。    石坤天覺得這少年面目陌生,正自奇怪他為什麼會冒失地闖進來,然而石慧一 見  這人,一顆心卻幾乎跳到了腔口。    原來這少年就是白非,在靈蛇堡里,他以九抓烏金扎削斷了縛魂帶,將在那陰 森  幽暗的石窟困居了數十載的老人——常東升救出來,完成了他對這老人所作的諾 言。    不必描述,常東升心情的興奮是可想而知的,他幾乎己忘卻了外面的世界是什 麼  樣子。、人們的語言、精美的食物,使得這老人像孩子似的高興著,他拉著每一個 人  陪他說話,而口中幾乎不停地嚼著食物。    可是白非在听到謝鏗和丁伶小柳鋪的一段事後,就辭別了這對他極為青眯的老 人  ,和樂詠沙及司馬小霞趕到小柳鋪。    也和石慧一樣,他在那飯鋪中得到了石坤天和丁伶的去向,也追了過來,他的 心  情也是極為愴然的,因為他認為丁伶的右手若未受傷,可能不會如此,而丁伶的右 手  被折,卻是間接地為了自己。    他對丁伶的為人看法如何是另外一回事,但無論如何,丁伶是石慧的母親,任 何  石慧的親人,他都認為是自己的親人,何況是她的母親。    他悲哀著,到了宜君後,他投宿在客棧里,忽然听到鄰室的哭聲是他極為熟悉 的  ,他跑了過來,更確定了這哭聲是發自石慧。    因之,他推門而入,在他和石慧目光相對的那一剎那里,四周的一切聲音、顏 色  、事物,都像是完全凍結住了。    他只覺得全身都在石慧的目光所注之下,除了石慧的目光外,任何事都不再存 在  ,就連他自己,都像是在可有可無之間。    石慧此刻的心情,也是極為復雜、矛盾的,她不知該理白非好,還是不理他的 好  。    丁伶眼角瞬處,也看見白非,氣憤使她幾乎從床上支坐了起來,喝道︰“滾出 去  ,滾出去——你還有臉跑到這里來,”聲音雖然弱,但聲調卻嚴厲森冷得使白非听 了  ,為之全身一凜。    石坤天的眼楮,也銳利如刀地瞪在他臉上,白非心里長嘆著,默然地垂下了 頭,  默默地移動著步子,倒退著走了出去。    石慧為這突生之變怔住了,她不知道自己的母親為什麼會對白非這樣,丁伶悲 哀  地嘆息了一聲,微弱的對石慧說道︰“答應媽媽……以後……從此……不和這…… 人  ……在一起……”每一個字都像利刃似的插在石慧心上,她一抬頭,看見丁伶的眼 楮  正在直視著她,她只得輕輕點頭。    丁伶一笑,在她這悲哀的笑容尚未完全消失之前,她已在她丈夫和女兒的痛哭 聲  中,離開了這一度被她痛恨著的人世。    門外的白非愕了許久,想再跨進門去,可是卻又沒有勇氣,他嘆息了一聲,方 想  回過頭去,身後突然有人“喂”了一下。    他一驚回頭,背後的那人已嘹亮的笑了起來,朗聲說道︰“白老弟,真是人生 何  處不相逢,想不到又遇著了你。”    白非定楮一看,卻正是游俠謝鏗。    他站在門前,又怔住了,門內的哭聲未停,門外的笑聲已起,人世問的事為什 麼  這麼湊巧,為什麼又這麼殘酷。    謝挫的笑容是爽朗的,雖然他雙臂全失,但卓然而立,仍是頂天立地的一個漢 子  ,在受過如許多的打擊、折磨之後,他比以前堅強了,縱然他的肢體殘廢了,但是 他  的精神、他的人格,卻因這肢體的殘缺而更臻完美。    白非望著他,忽然覺得自己是這麼渺小,這麼孱弱,有生以來,這是他第一次 生  出這種感覺︰“即使我是石慧,即使這人殺了我的母親,我也不會對他有什麼仇恨 的  。”無疑的,他對謝鏗拜眼了。    謝鏗看見他失魂落魄的樣子,再听到室內隱隱傳出的哭聲,濃眉一皺,已經知 道  是怎麼回事了,也想到了白非和丁伶之間的關系,不禁為之稍稍愕了一下,面上也 有  些偶然的神色。    白非卻勉強笑了笑,道︰“世事難測,確是非我等能預料的,謝大俠恩仇既 了,  可喜可賀,唉!天下芸苔眾生,又有幾人能和謝兄一樣呢!心中碧落無物,方是真 正  快樂,至于小弟,唉!恩怨情仇,糾纏難解,和謝兄一比,唉!實在是難過得很 。”    他一連“唉”了三聲,謝鏗的濃眉一立,突然朗聲道︰“心中無牽無掛,便無 煩  惱,白老弟,但若人人心中都空無一物牽掛,這人世卻又成了什麼人世,人世之 中,  正需像你這樣性情的人做一番事業,恩怨情仇,卻正是你做事業的動力,白老弟, 你  又煩惱什麼?痛苦什麼?”    白非一字一句都听在心里,宛如醍醐灌頂,心里頓時祥和起來,突然,身後又 有  人在他的肩上拍了一下,他轉頭望去,一個中年的瀟灑男子,正捧著丁伶的尸身站 在  他背後,眼眶之中,淚痕仍存。    謝鏗見了這人,濃眉又一皺,望著他手中的尸體,心中也不禁一陣慨然,悄悄 讓  開一步。    石坤天捧著愛妻的尸體,眼中所見,就是殺死愛妻的仇人。    他兩人目光相對,凝視了許久,誰也不知道對方心中泛著的是什麼滋味,終 于,  石坤天嘆息了一聲,向客棧外走去。    白非的眼光,卻凝注在石坤天的身後——石慧低著頭走了出來,肩頭仍在不住 的  抽搐著,白非移前一步,站在她的身後,心中的萬千情緒,但望能稍稍傾訴。    石慧看到他穿著黑緞鞋子的腳,沒有抬頭,悄然繞過他身側,縱然她恨不得撲 進  他的懷里,但母親臨死的最後一句話,卻生像一道奔澎的洪流,阻隔在她和白非之 間  。    于是她跟著石坤天悄然向外走去,她知道自己這一去,就可能永世再也見不到 白  非,自己每舉一步,都是在扼殺著自己畢生的幸福,為什麼呢?她慘然問著自己。    白非望著她的背影,心里像是有著千萬把利刃,在慢慢割戮著,連旁邊望著的 謝  鏗,都不禁被他面上的愴痛所感動。    他能夠了解白非心情,因為他自己也是性情中人,他恨不得白非能夠追上去, 一  把抓住石慧,兩人緊緊擁抱在一起,也恨不得石慧能突然回轉頭來,投向白非的懷 抱  。    白非呢,他又何嘗不在如此希望著,只是他的腳上,像是縛著千斤鐵鏈,無法 再  向前移動半步。    “我只是希望她能回頭再看我一眼,讓我這一生中永遠留一個美麗的記憶。” 白  非痛苦地冀求著,當然,他不敢冀求得大多,他願意犧牲自己的一切,來換取石慧 的  最後一瞥。    石慧緩緩走著,已經快走到門外了,門外斜斜照向里來的日光,已經可以照在 她  的腳上。    她何嘗不想回頭去看白非一眼,但是她不敢,因為她知道,只要再看白非一 眼,  她就會不顧一切一頭向他懷中投去。    于是她極力克制著自己,但是她能嗎?    她能忘去她和白非一起度過的所有美麗的日子,她能忘記他們所講過的所有美 麗  的話嗎?    她能忘去這一段比海還深的情感嗎?                  (全文完)             **********************************             黃金書屋 Youth 掃描並校對             **********************************    轉載時請保留以上信息,謝謝! [上一頁] 〔目錄〕 俠客居 -- ‧ ● ‧ ‧ ‧ ‧ ‧ ‧ ● ‧ ︿︿ ∩∩ ◢◣ ‧ ‧ ( ミ) ◢█◣ ● ( ミ)◢██◣ ‧ 我是 忙中有閒 苦中有樂 ▔▔ ████████ 意中有人 腹中有書Belladona ※ 來源:‧國立藝術學院關豆門站 bbs.nia.edu.tw‧[FROM: shaowen.mc.nt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