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荒漠綠洲
胡鐵花更莫名其妙,道:「不錯,但……」
他話未說完,胡鐵花已走到一處屍身旁彭一虎衣服已被挑開,赤裸的身子上,
那有什麼極樂之星﹖
但姬冰雁卻蹲了下去,用手指在彭一虎肩頭上輕輕一劃,閃動的星光下,他肩
頭竟有光芒一閃。
接著,便有一粒鴿蛋般大小,光芒閃爍的寶石,從彭一虎肩頭綻開的皮肉中,
落在姬冰雁手原來這桓樂之星已被彭一虎縫在肉裡。
上。
大家都不禁瞧得怔住了。
天上雖有繁星無數,但地上這極樂之星的光華,卻似能令天星俱為之失色,就
連姬冰雁也不禁動容道:「好美的金剛石,難怪有許多人不惜為你拚命。」
那黑衣人餓狗般撲了過來,一把從姬冰雁手上將這極樂之星搶了過去姬冰雁竟
像個呆子似的,眼睜睜瞧著別人從他手上將東西搶走,那黑衣人簡直也未想到事情
竟如此容易,開心得幾乎合不攏嘴來。
胡鐵花又奇怪,又生氣,還未發作。
只聽姬冰雁道:「極樂之星已給了你,水呢﹖」
黑衣人仰天狂笑道:「大爺們出來辦事,那裡帶有水,你要水,不會自己去找
,大爺們現在不宰了你,已對你很客氣了。」
他一面笑,一面揮手作勢,竟帶著那些黑衣大漢,狂笑著呼嘯而去,胡鐵花簡
直氣破了肚子。
他想出手,卻被楚留香拉住,想追,又被姬冰雁攔住,他實在不懂,他這兩個
老朋友怎會變得這樣沒膽子﹖
楚留香和姬冰雁瞧著這批人揚長而去,竟連絲毫生氣的樣子都沒有。
胡鐵花再也忍不住了,大聲冷笑道:「可笑呀可笑!堂堂的楚香帥,今日竟會
變得膽小如鼠,可笑呀可笑!自以為聰明的姬冰雁,今日也會上別人的當。」
姬冰雁悠悠道:「誰上別人的當了﹖」
胡鐵花冷笑道:「你既然那麼聰明,能知彭一虎將極樂之星藏在那裡,為何就
不知道那些王八蛋根本就不會給你水的﹖」
姬冰雁淡淡一笑,道:「我早已看出他們身上恨本就沒有水囊的。」
胡鐵花怒道:「你既然早就知道他們沒有水,為何要將極樂之星給他們﹖你放
的是什麼馬後炮﹖」
姬冰雁也不理他,卻向楚留香道:「行走在沙漠上的人,唯有兩樣東西缺少不
得,第一是水,第二是駱駝,缺少了這兩樣,性命便難保存,是麼﹖」
楚留香微笑道:「不錯。」
姬冰雁道:「但這些人非但身上沒有水,而且還是徒步而來的,這就是表示他
們住的地方,必定離此不遠,是麼﹖」
楚留香道:「正是。」
姬冰雁道:「他們得到所求之物後,必定無瑕再管我們,急著便要回去報功,
是麼﹖」
這次不等楚留香說話,胡鐵花已拼掌大笑道:「不錯,我們只要跟蹤他們,便
可直搗他們的老窩,與其等那惡魔來找我們,不如由我們先去找他……是麼﹖」
楚留香微笑道:「不錯,這就叫做先發制人。」
胡鐵花一躍而起,道:「既是如此,咱們還等在這裡幹什麼﹖」
姬冰雁緩緩道:「沙漠之中,跟蹤不可太近,反正他們是逃不了的。」
他聽了聽風聲,微微一笑,又道:「你若著急,現在就可以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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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離他們此刻的出發地只有半個多時辰的路,有幾間木屋,這本是昔日巡邊戍
卒的守望塞,如今竟變為綠林豪強的嘯聚處。
木屋已十分陳舊,有幾扇窗子沒有關,屋子裡早已有了燈光,想來屋子裡一直
都有人留守的。
楚留香他們在十丈外的三株枯樹後停了下來,只見那些黑衣大漢們歡呼狂笑著
走了進去。
但一走進屋子,他們的笑聲就停頓了。
從開著的窗子裡,可以望見他們的神情忽然變得十分恭敬,一個個低垂著頭,
連話都不敢說。
胡鐵花喜道:「瞧他們這副樣子,他們的頭目果然就在這屋子裡。」
姬冰雁道:「嗯。」
胡鐵花道:「咱們現在就衝進去吧,我們要瞧瞧那惡魔究竟是什麼變的﹖」
姬冰雁皺眉道:「再等一等。」
胡鐵花道:「還等什麼﹖」
姬冰雁沉聲道:「這情況有些不對﹖」
胡鐵花道:「這主意是你出的,怎地現在又覺得不對了﹖」
姬冰雁緩緩道:「我見到這木屋,才覺得不對……你想,以那惡魔的聲勢,會
住在如此破爛的木屋裡麼﹖」
胡鐵花剛怔了怔,還未說話,木屋裡忽然有一陣低迷的樂聲傳出,婉轉銷魂,
欲仙欲死。
樂聲乍起,那些垂首肅立的大漢,身上突然起了一陣扭曲,像是要隨著這銷魂
的節拍起舞。
但驟然間,他們卻全都倒了下去。
銷魂的樂聲,仍在繼續著,只不過聲音更低。
倒下去的人,久久未站起來。
胡鐵花聽得心跳面熱,卻瞧得又驚又奇,嘎聲道:「這又是怎麼回事﹖」
姬冰雁寒著臉,不說話。
楚留香臉上卻忽然變了顏色,失聲道:「不好!」
喝聲未了,他已向那木屋飛掠了過去。
胡鐵花那裡還肯再等,也飛撲了過去,楚留香還在窗口探望,胡鐵花卻一腳踼
開門,大喝道『你休想……』
他只說出三個字,聲音就在喉嚨裡疑結住了。
這屋子裡已沒有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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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格說來,這屋子裡已沒有一個活人。
方才那二十幾條黑衣大漢,此刻已全部倒斃在地上。
他們的身子扭曲著,但臉上邦帶著種說不出的奇異的光輝,他們死得毫無痛苦
,而且還像是開心得很。
胡鐵花怔了許久,才長長嘆出囗氣,道『瘋了……這些人也瘋了。』
楚留香跌足道『我早該想到他們會自殺的。』
殘舊的屋子裡,幾乎什麼都沒有,卻供著個很大的神龕,神龕裡有尊佛像,使
得這屋子看來更是詭秘。
風吹起神龕前的黃幔,胡鐵花忍不住打了個寒噤,失聲道『但他們為何要自殺
﹖』
楚留香嘆道『那惡魔必定猜出他們的行蹤已被我們跟住了,為了怕我們再跟蹤
下去,他只有逼他們死。』
胡鐵花道:「他們既然是被人逼自殺的,又為何死得如此開心﹖」
楚留香目中竟似也有了恐懼之色,喃喃道:「這其中必定有個神秘的原因,那
銷魂的死亡樂聲,也許……」
話未說出,突聽小潘在屋外嘶聲狂叫道:「石駝發瘋了……石駝發瘋了……」
呼聲中充滿了恐懼,在這無情的沙漠中,孤立而殘破的木屋裡,遍地死屍間,
驟然聽得這樣的呼聲,當真令人毛骨悚然。
胡鐵花又是一驚,和楚留香。姬冰雁一齊衝出去,只見小潘面容扭曲,滿頭大
汗,嘴裡還在不住大呼道:「石駝發瘋了。」
姬冰雁反手一掌摑過去,厲聲道:「你不准發瘋,說,是怎麼回事﹖」
小潘被一個耳光打得怔了怔,才定過神來,顫聲道:「你們進屋後,我忍不住
也想過來瞧瞧,又怕將石駝一個人留在那裡,我實在有些不放心,就拉他一起來。
」
姬冰雁冷笑道:「你哪是不放心他,你只怕是想拉他來壯你的膽子吧﹖」
小潘垂下了頭,囁嚅接道:「誰知……誰知石駝剛走到這屋子前面,就好像瞧
見鬼似的,轉身就跑,他那樣子也不知有多可怕,我雖然什麼也沒有瞧見,但也被
他嚇得忍不住叫了起來。」
有眼睛的人都未瞧見,瞎子又能瞧見什麼可怕的事呢﹖
但這時楚留香等人已無瑕再深究這問題,小潘的話還未說完,他們已向石駝逃
的方向追了出去。
風在呼嘯,沙在飛捲。
沙漠中的夜,已開始在顯示它可怕的威力。
他們終於瞧見石駝踉蹌狂奔的身影。
一個什麼也聽不見,什麼也瞧不見的人,在這無情的風沙中,可怖的風沙中,
可怖的深夜裡亡命飛奔,這景象是何等悽慘,何等詭秘。
楚留香和姬冰雁雙雙飛掠過去,雙雙挾住了他,但他卻像隻負傷的野獸般掙脫
了,再往前奔。
他那瘋狂的力氣,竟連楚留香都把握不住。
胡鐵花已從後面撲了過去,攔腰抱住了他,兩個人竟一齊跌倒在地,姬冰雁趕
過去按住了他肩頭。
石駝本來還在掙扎著,直到姬冰雁用力握住他的手,他才漸漸平息下來,但猶
在野獸般喘息。
胡鐵花大聲道:「你趕緊問他,他究竟發現了什麼﹖」
星光下,只見石駝麻石般的臉上,流滿了汗,充滿了極度的恐懼,這種臉莫說
小潘看見了害怕,就連胡鐵花見了,也不覺自心底生出寒意。
過了半晌,姬冰雁才抬起頭來,道:「我已問過他,但他什麼都不肯說。」
楚留香目光凝注著黑暗的遠方,緩緩道:「莫非他有種奇異的觸覺,已覺出害
他的那惡魔就在木屋裡。」
胡鐵花道:「但木屋裡根本就沒有活人呀……那木屋裡簡直什麼都沒有,那惡
魔就算躲起來也不可能。」
楚留香一字字道:「那木屋裡真的什麼都沒有麼﹖」
胡鐵花道:「除了幾張破桌破椅外,只有那神龕。」
楚留香道:「你可瞧見那神龕裡供著什麼﹖」
胡鐵花道:「好像是一尊很大的觀音菩薩石像。」
他語聲忽然又凝住了,整個人像是忽然挨了一鞭子。
然後,他也像發了瘋似的,奔回木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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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屋裡景況依舊,風依舊在吹動著褪色的黃幔。
但神龕卻是空的。
那石塑的佛像,竟已赫然不見了。
比黃豆還大的汗珠,一粒粒自胡鐵花頭上滴下來,他怔了很久,才發現木屋上
多了一隻鐵鍋。
鍋裡還在冒著熱氣,散發出一陣陣肉香。
鍋下面竟還壓著張字條:「諸君不遠千里而來,妾本當潔樽以待住客,怎奈屬
下頑劣,竟以凡俗之眼,視非凡之人,此妾之過也,謹備肉羹一具,聊表妾歉疚之
心,稍滌諸君子之征塵,盼諸君子勿卻是幸。龕中人瞼衽百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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龕中人﹖
這龕中人究竟是誰﹖
胡鐵花轉過頭,便瞧見楚留香和姬冰雁的四隻眼睛,也在盯著他手裡的這張紙
,似已看出了神。
過了半晌,楚留香終於苦笑道:「你我的行藏,還是被人瞧破了。」
胡鐵花嘆道:「但這龕中人是誰﹖我們卻連一點影子都不知道。」
楚留香目光凝注著那已空了的神龕,一字字沉聲道:「是石觀音。」
胡鐵花聳然失聲,道:「石觀音﹖你說的難道就是昔年那被江湖中公認最美麗
。最毒辣,最無情。武功卻又最高的婦人﹖」
楚留香苦笑道:「除她之外,還有誰能造得那麼精巧的暗器﹖還有誰有那麼高
明的易容術﹖還有誰能想得出如此高明的毒計﹖」
姬冰雁緩緩接道:「除了她之外,遠有誰能凝精歛氣,身化木石,扮成一具石
塑的佛像,瞞過你我的眼睛。」
胡鐵花怔住了。
他雖然沒有見過石觀音,但江湖中有關她的種種傳說,每一段都幾乎令他從腳
踉一直涼到脖子上去。鍋內的香氣更濃,濃郁的肉湯上,浮著一層如珠光般的光暈
,這正是他們最需要的。
胡鐵花忽然大笑起來,道:「江湖傳言果然不錯,這石觀音果然是個害人精,
她什麼都不留,卻留下鍋肉羹,讓我們只能瞧著流口水,卻不敢動一動。」
突見一條黃狗從屋外竄進來,跳到桌子上,伸頭在鍋裡舔了舔,又咬起塊大排
骨。
胡鐵花笑罵道:「你餓瘋了麼﹖你難道不怕被毒死﹖」
他將狗從桌上拎起來,但這狗卻已連咬帶啃,把一塊肉排都吞下了肚,胡鐵花
。楚留香。姬冰雁,三人六隻眼睛都盯著這條狗,直過了兩三盞茶功夫,姬冰雁翻
開狗的眼皮瞧了瞧,又瞧了瞧牠舌頭,緩緩道:「湯沒有毒。」
胡鐵花用力一拍桌子,大叫道:「這害人精算準咱們不敢喝這湯,還弄條狗來
氣氣咱們,她竟想叫咱們來吃狗剩下來的湯。」
姬冰雁淡淡道:「狗喝過的湯,人難道就不能喝了麼﹖」
他眼睛瞧過楚留香,楚留香還沒有說話。
胡鐵花已提起那鐵鍋扔出窗子,大叫道:「咱們絕不能喝狗剩下來的湯,咱們
就算餓死也不能這麼丟人。」
姬冰雁嘆了口氣,冷笑道:「我若能活著回去,一定要好好為你立一座貞節牌
坊,上面刻八個大字:餓死事小,丟人事大。」
胡鐵花大笑道:「我若能活著回去,我就……我就……」他也想找兩句話來回
敬姬冰雁,一時間偏偏又想不出。
姬冰雁已冷冷道:「像你這樣的狗熊脾氣,只怕是很難活著回去的了。」
胡鐵花笑道:「那倒也……」
話未說出,突聽得木屋外一聲慘呼,三人一齊衝出去,只見在外面著守著石駝
的小潘,此刻已滾倒在地。
那肉鍋就在他身旁,他嘴角還沾著些肉糜,但一張白生生的臉,卻已紫漲扭曲
,嘴裡不住慘號道:「肉……毒……」
原來他在外面聽得湯裡無毒又瞧肉鍋飛了出來,他就把還沒有潑出來的小半鍋
湯,一囗氣喝了楚留香趕到他身旁,剛想瞧瞧他的毒勢,但小潘身子一陣痙攣,竟
將性命斷送在這半鍋肉湯上。
在這無情的沙漠裡,人命竟是如此卑賤。
楚留香輕輕闔上他眼皮,黯然道:「好厲害的毒,毒性之烈,竟然無救。」
姬冰雁沉思道:「好厲害的人,竟將毒丸藏在狗嘴裡,狗一喝湯,毒丸便落人
湯鍋,外面的蠟封受熱溶化,無毒的湯,就變成有毒的了。」
胡鐵花駭然道:「那狗難道也是她訓練好的﹖」
姬冰雁道:「嗯!」
楚留香苦笑道:「看來你我還多虧胡鐵花的狗熊脾氣,才沒有中石觀音的毒計
。」
三個人想到這連環毒計的巧妙,方才實在是生死俄頃,間不容髮……三個人掌
心都不覺沁出了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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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仍沒有水。
他們不敢讓身體裡剩下的水量被太陽蒸發成汗,直到太陽已將落山時,才開始
行動。
石駝,這神秘而可憐的人,此刻又恢復了他那無窮無盡的神力,而胡鐵花等人
卻已似將萎縮了。
人世間再高的武功,也無法和大自然的威力相抗。
夕陽西下,石駝不時伏下來,用鼻子嗅著地上的沙,像狐狸般爬行著,胡鐵花
舐了舐已輕裂的嘴唇,忍不住問道:「他這是在幹什麼﹖」
姬冰雁道:「他在找地下的水源。」
胡鐵花道:「他難道能聞得出來﹖」
姬冰雁道:「有水,就有溫度,可以聞得出。」
胡鐵花還想說話,卻已沒有人再理他了。
因為說話不但浪費精力,也浪費唾液,這兩樣東西在他們看來,已幾乎和生命
同樣珍貴。
到了晚上,石駝忽然發狂般地用力挖著沙子。
胡鐵花狂喜道:「有水了。」
他們一齊跳下駱駝,用各種可以找得到的器具來挖掘,但他們辛苦地工作了一
個多時辰,還是失望了。
沒有水。
胡鐵花慘笑道:「他的鼻子只怕不太靈吧﹖」
姬冰雁沉著臉,不說話。
只有石駝還不死心,還在挖著。
突然,他跳起來,捧了一捧沙粒,送給姬冰雁。
姬冰雁將沙子放入嘴裡,臉上竟露出喜色。
沙子是溫的。
他們將沙子含在嘴裡,拚命吮吸著沙子的水份。
水,雖然少得可憐,但對一個快要渴死的人來說,已足夠救命了,他們努力挖
掘,拚命吮吸。
晚上,他們就睡在這微帶潮濕的沙坑裡。
胡鐵花吮吸得舌頭都發麻了,忍不住詛咒著道:「我簡直連吃奶的力氣都用上
了,竟還是無法從這鬼沙子裡多咋出一滴水來,這樣吮法,不是急死人麼﹖」
姬冰雁道:「在沙漠中,能夠每天找到一些溫沙,已經是運氣了,這沙子的水
雖少,但沒有它,你就活不成。」
他說的不錯,第三天,他們連濕沙都找不到,就幾乎連路也走不動,幸好第四
天清晨,石駝又尋著一處。
這裡沙子的水份更多,姬冰雁道:「石駝是沿著一條水脈一直找過來的,瞧此
地的情況,距這裡不遠,必定有一處更大的水源。」
於是他們振起精神,再往前走。
忽然間,他們瞧見遠處一片青綠,竟有個綠洲。
第三十六章 琵琶公主
胡鐵花拚命揉著眼睛,道:「我難道是眼花了麼﹖」
楚留香苦笑道:「但望這不是我們眼中的海巿蜃棲。」
只聽綠洲上的林木間,竟有一陣陣笑聲傳了過來。
這本是歡樂的笑聲,但在這殘酷無情的大沙漠中,一個快被渴死的人耳朵裡,
這笑聲卻比什麼都要詭秘可怖。
胡鐵花又緊張起來,道:「這裡難道就是石觀音的秘窟,除了這害人精外,沙
漠中又怎會有如此快樂的人﹖」
他等了等,沒有別人說話,自己就又接著道:「何況,這兩天她都沒有來找咱
們的麻煩,莫非是早已算準咱們必定會自己找到這地方來的﹖」
楚留香默默半晌,展身而起,道:「你們在這裡等著,我去瞧瞧。」
胡鐵花也站起來,道:「我去。」
姬冰雁冷冷道:「你的輕功,難道比楚留香高﹖」
胡鐵花坐下來,不說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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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綠洲不但美麗,而且還不小,在這醜惡的沙漠中,突然出現如此美麗的地方
,簡直就像是神話。
青蔥的木葉間,不時有銀鈴般的笑聲傳出來。
這難道真是神話中的幻境,魔境﹖
隱藏在這青蔥木葉裡,難道就是神話中那些專門誘惑孤獨的旅人去吞噬的吃人
女妖﹖
楚留香長長吸了口氣,謹慎地掠過去,他現在輕功雖已打了個很大的折扣,但
無疑仍屬天下一流高手。
他輕輕掠上樹枝。
從沒密的木葉間望出去,他立刻瞧見一幅令人動心,令人迷惑,令人簡直無法
置信的景象。
這裡有一大一小,兩個清綠的池塘。
在較大的池塘邊,有三個華麗的帳篷,帳篷前竟肅立著幾個手執金戈,甲冑輝
煌的武士。
較小的池塘旁,此刻圍著幾重紗幔,隔斷了那邊的視線,一個美麗的長髮少女
,正在池塘裸浴。
楚留香的呼吸都幾乎停頓了。
此時此刻,他雖已沒有欣賞美女的心情,但這赤裸的少女的美麗,仍令他無法
不欣賞,無法不動心。
她那美麗的胴體,在逐漸西斜的陽光映照下,簡直就像一尊最完美的塑像,一
滴滴晶瑩的水珠,沿著她完美無缺的脖子,滾上她白玉般的胸膛,她的笑聲如銀鈴
,笑靨如春日的百花齊放。
還有三四個垂髫少女,有的手裡拿著浴巾,有的拿著紗衣,有的拿著浴具,站
在池塘邊嬌笑著。
她們互相潑著水,水花也閃著金光。
從艱苦。危險。餓渴。血腥中走來的楚留香,驟然瞧見這幅景象,實在無法斷
定這裡依舊是人間,還是天上。
現在這情況,連楚留香都不知該如何是好了。
那少女的臉本是對那邊的,此刻他明媚的眼波,忽然向楚留香這邊一轉,楚留
香立刻知道她已發現他了。
別的少女若發現有人窺浴,一定會遮掩躲藏,但這少女眼波一轉後,竟如出水
芙蓉般,盈盈站起。
楚留香臉倒反而有些紅了,只見這少女美麗的胴體如驚鴻一瞥,已藏進了池畔
少女手中的紗衣。
然後,她竟然面對著楚留香,緩緩道:「偷看的人,你難道還是沒有看夠麼﹖
」
她語聲清柔婉轉,如出谷黃鶯,只不過口音中微微帶著些生澀,就正如吳儂少
女,初學京語。
楚留香暗中嘆了口氣,苦笑著躍下樹來,他這一輩子,簡直沒有比刻更覺得尷
尬的時侯。
他實在不願意被人認做是一個窺浴的登徒子,更不願意在這種情況下來會見一
個如此美麗的少女。
但他更不能逃,他只有硬著頭皮走過去。
那少女上上下下朝他瞧了幾眼,本已充滿憤怒的眼眸,似乎變得稍微和緩了一
些,瞪著楚留香道:「你膽子倒不小,居然沒有逃。」
楚留香苦笑道:「在下雖非有意,已覺甚是慚愧,若要逃走,豈非更丟人了﹖
」
那少女眼波閃動,道:「那麼,你是認罪來的﹖」
楚留香道:「正是。」
那少女目中有了笑意,緩緩道:「你能勇於認錯,倒還不愧是個男人,但你可
知道你犯的是什麼罪麼﹖」
楚留香嘆道:「姑娘本該將這面也用紗幔隔起來。」
那少女眼睛又瞪大了,怒道:「你偷著我洗澡,難道現在還想來怪我麼﹖」
楚留香道:「在下無意闖來,又怎會知道此間有佳人出浴﹖」
那少女道:「你若知道呢﹖」
楚留香沉吟了羊晌,道:「在下若早已知道這裡有像姑娘這樣的佳人出浴,又
知道這裡有一面沒有用紗幔隔起……」
那少女道:「那你就不會來了麼﹖」
楚留香笑了笑道:「在下縱然雙腿俱斷,說不定爬也要爬來的。」
那少女這才真的怔住了,這可恨的男人,怎會有這麼厚的臉皮,這麼大的膽子
﹖
她簡直做夢也想不到會有男人像這樣說話的。
她本該惱,卻惱不得,想笑,卻又忍住,旁邊那幾個垂髫少女,卻再也忍不住
『噗哧』笑出聲來。
笑出之後,她們又發覺自己是不該笑的,板起臉孔道:「好大膽的男人,竟敢
對公主這樣說話﹖」
『公主』這兩個字,倒的確令楚留香有些驚訝。
楚留香微躬身作禮,道:「在下本不必這樣說的,但在下卻是個男人,而且是
個從來不說謊的男人。」
公主眼波流動,緩緩道:「想不到漢人中也有敢說真話的男人,我只聽說,在
你們那地方,有膽子敢將真話說出來的人,反而會被人瞧不起的。」
楚留香暗中嘆了囗氣,他自己也知道世人大多寧可看重滿口謊話的偽君子,也
不肯看重直言無忌的真小人己但他面上卻只是淡淡笑著道:「在公主這地方,是否
很瞧得起敢說真話的人﹖」
公主道:「嗯!」
楚留香笑道:「那麼公主便該恕在下無罪了。」
公主凝視著他,良久良久,面上忽又露出春花般的笑容,道:「也許我不但恕
你的罪,還要將你視為上賓,但這卻要著你除了膽子大之外,是不是還有別的本事
了。」
她以纖美的手攬起了頭髮,轉身道:「你方才既未逃走,現在可敢跟著我來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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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麗的帳篷裡,不時傳出輕盈的樂聲和歡樂的笑聲,帳篷外執戈肅立的武士,
目光卻如鷹一般瞪著楚留香。
而這時美麗的公主已走入了帳篷,正在招手喚他。
楚留香微笑著拍了拍這兩個兇神般武士的肩膀,施施然走了進去,他心裡卻早
已有了準備,無論這帳篷裡有多麼兇險,他都不會吃驚的,在這見鬼的沙漠裡,他
對什麼都已做了最壞的打算。
但這帳篷裡卻連絲毫兇險的徵象都沒有,事賓上,這帳篷裡簡直可以說是世上
最不兇險的地方。
帳篷外有一片柔軟而美麗的草地,帳篷裡卻鋪著比世上任何草地都柔軟十倍,
也美麗十倍的地氈。
地氈上排著幾張矮儿,几上堆滿了鮮果和酒菜,好幾個穿著鮮衣的人,正開開
心心地坐在地氈上喝酒。
最開心的是一個捲鬚虯髯,頭戴金冠的紅袍人,他高踞在正中的一張低儿後,
左手拿著金杯,右手卻摟著一個美女的纖腰,開懷大笑道:「各位請看,我們的琵
琶公主新浴之後,是不是更美了﹖」
他目光一轉,看到了楚留香,又笑道:「但我的好女兒,你帶來的這位客人又
是誰呢﹖我記得這裡附近幾百里之內,都沒有如此英俊的男人呀!」
琵琶公主抿嘴而笑,燕子般輕盈地走到她爹爹身旁,彎下了腰,在他耳畔輕輕
說了幾句話。
他一面說,紅袍人一面點頭,目光卻不住在楚留香身上打轉,他面上雖帶著笑
,但目中卻有一種懾人的威嚴。
楚留香也含笑回望著他,心裡也開心起來。
他覺得這裡的酒很香,菜很好,女孩子也都很美麗可愛,這老人看來更絕不會
是個壞人。
就在這時,四柄金戈閃電般從他背後刺了過來。
四柄金戈,兩上兩下,戈長幾達兩丈,執戈的武士,武功雖不高,但力道卻不
小,長戈刺出,如毒蛇出穴。
一個兩三天沒有吃過一粒米,喝過一滴水的人,要想避開這種狠毒的暗器,簡
直是不可能的事。
流血的慘劇,顯然必將發生,但坐在兩旁喝酒的那幾個人,卻連看也沒往這邊
看一眼。
似乎無論什麼事,都不能令這幾人動心。
只有琵琶公主的眼睛卻睜得大大的,她看見那四柄金戈,幾幾乎已到了楚留香
的背,楚留香卻連一點反應也沒有,她目中不禁露出了驚惶與後悔之色,苗條的身
子也像是站不穩了。
只聽『錚』的兩聲,金鐵交鳴。
楚留香還沒有動,也沒有回頭,但不知是怎麼回事,那四柄金戈,竟被他夾在
脅下。
四個金甲武士都撞到一齊,手已麻得抬不起來了。
兩旁喝酒的五個人,這才開始來打量楚留香,目中才露出驚訝之色,那紅袍老
人已拊掌大笑道:「好功夫,果然是好功夫!我女兒果然沒有看錯。」
楚留香淡淡道:「但在下卻看錯了,在下實未看出閣下也會暗算別人。」
紅袍人大笑道:「你莫怪我,這不關我的事。」
他拉琵琶公主的手,笑著接道:「這是我女兒要試試你,她說只要你能躲得過
這一擊,就是她的嘉賓。」
楚留香道:「在下如躲不過呢﹖」
琵琶公主抿嘴笑道:「無論如何,你現在已躲過,已是我的客人,客人總不該
向主人發脾氣。」
楚留香嘆了口氣,苦笑了一下。
左面一個臉色蒼白,鼻如鷹鉤的綠衣人,忽然冷笑著道:「朋友好俊的身手,
不知是何方神聖﹖」
楚留香摸了摸鼻子,笑道:「在下劉嚮,不過是個無名小卒而已。」
綠衣人到:「哦……」
他身子又倒下去,再也不望楚留香一眼了,『劉嚮』這名字實在沒什麼,他覺
得自己犯不著和這種人打交道。
但琵琶公主卻始終在望著楚留香的,此刻忽又笑道:「你既然已是這裡的客人
,為何不坐下來﹖」
楚留香笑道:「在下站著時膽子比較大些。」
琵琶公主嫣然笑道:「你若覺方才吃了驚,我現在替你壓壓驚如何﹖」
她盤膝坐下,已有個少女為她送來一隻曲頸四相的琵琶,她橫放在膝上,纖手
輕輕一揮。
只聽『琤琮』一聲,妙音驟起,如珠走王盤,如霓裳輕舞,天下間但聞琵琶之
聲再也聽不到別的聲音。
自唐以來,中土本不乏琵琶高手,江州司馬白樂天的『琵琶行』更是家傳戶誦
,傳為絕唱。
但中土的琵琶卻為直頸,四相之下,又增置了十三品,使音域更擴大而華麗,
持琴的姿勢,是直抱在懷中的。
此刻琵琶公主卻持琴撫彈,曲頸四相的琵琶,更遠較中土簡陋,楚留香本未期
望能聽到如此妙曲。
他幾乎聽得痴了,幾乎忘記了餓渴,忘記了一切,直等到琴音寂絕,他還是久
久都不能動彈。
琵琶公主瞧著他嫣然一笑,道:「如何﹖」
楚留香長長嘆了口氣,道:「不想絕域之中,也有如此佳奏。」
紅袍人大笑道:「這又有何奇怪,琵琶本就是由本邦傳入漢土的。」
楚留香道:「哦!」
紅袍人道:「你可聽過『蘇祇婆』這名字﹖」
楚留香忽然長身而起,動容道:「閣下莫非是龜茲之王﹖」
紅袍人目光中光芒閃動,捋鬚笑道:「你倒底還是想出來了。」
楚留香道:「五代北周武帝時,龜茲國土蘇祇婆攜妙手琵琶,隨突厥皇后入漢
土,朝野俱為所醉,佳話流傳至今,在下識見雖陋,卻也略知一二。」
龜茲王拼掌道:「西域小國,唯有此雕蟲小技稍足向人誇燿,不想今日倒遇著
了知音,來來來,且待我敬你三杯。」
突聽一人大呼道:「老臭蟲!你在那裡﹖」
接著,又有一串叱吃喝罵聲,負痛驚呼聲,『噗通』落水聲,楚留香知道必又
有人被胡鐵花拋入池裡。
那面色蒼白的綠衣人霍然站起,皺眉道:「是誰敢如此放肆,我去瞧瞧。」
楚留香音笑道:「抱歉得很,那是在下的朋友。」
綠衣人上上下下瞧了他幾眼,終於緩緩坐了下去。
龜茲王已笑道:「良驥不與駑馬為伍,你朋友想必也是妙人,請他們都進來吧
!」
琵琶公主卻掩嘴笑道:「以後一定要告訴我,為什麼別人會叫你老臭蟲﹖」
囗
囗
囗
胡鐵花雖然已將兩個很神氣的金甲武士拋入水池,又將另外三個打得鼻青臉腫
,但心裡越是覺得有口氣沒有出。
他認為楚留香這次很不夠義氣,自己在這裡喝酒,卻害得別人要為他拚命,為
他著急。
直到幾杯酒下肚,他這口氣才平了,尤其是為他倒酒的幾個女孩子都那麼美,
美得簡直教他不能發脾氣。
現在,楚留香也知道在這裡喝酒的都是些什麼人了這五個人居然都是武林中赫
赫有名的人物。
坐在左面的三個人,居然是『龍游劍』的名家吳家兄弟,和威震兩河的獨行大
盜司徒流星。
那面色慘白的綠衣人,名氣更響,竟是江湖中出名心狠手辣,黑白兩道見了都
頭疼的『殺手無情』杜環。
此人殺人的記錄,據說很少有人能比得上,別人他畏他如蛇蠍,他自己也覺得
很得意,但楚留香聽了這名字,卻不禁要皺眉頭。
只有坐在杜環身旁的一人叫王沖,滿面病容,無精打采,非但看來貌不驚人,
名字也沒人聽過。
但這人倒是楚留香瞧著最順眼的一個。
龜茲王引見過了,舉杯笑道:「小王別無所好,生平唯有好客,這五位都是小
王遠道請來的貴客,你們三位總也該聽說過他們的聲名。」
胡鐵花笑道:「他們五位的聲名,我的確是久仰得很,來,我敬各位一杯。」
他其實一點也不『久仰』,他只是找機會喝酒。
龜茲王望著姬冰雁,道:「現在只有閣下的大名還未請教過。」
姬冰雁頭也不抬,道:「姬。」
龜茲王道:「姬﹖女臣之姬﹖」
姬冰雁道:「嗯!」
龜茲王道:「台甫呢﹖」
姬冰雁這次連一個字都不說了,只用手指在空中劃了兩個字,就像鬼畫符似的
,誰也看不出寫的是什麼。
龜茲王呆了呆,大笑道:「閣下倒實是沉默寡言得很。」
胡鐵花也大笑道:「他最大的本事,就是閉起嘴不說話。」
龜茲王目光閃動,道:「閣下呢﹖」
他接著立刻又含笑解釋道:「小王平生最好的,便是與武功才藝之士結交為友
,方才你的朋友已露了一手,閣下若也有意讓小王開開眼界,小王實是不勝之喜。
」
胡鐵花笑道:「在下喝了王爺的酒,本該玩兩手給王爺瞧瞧的,只可惜在下除
了喝酒外,就只有幾斤笨力氣。」
龜茲王喜動顏色,拊掌笑道:「妙極妙極,原來閣下竟是位力士。」
他忽然拍了拍手掌,掌聲起處,帳篷後的紫幔中便有條禿頂無髮,精赤著上身
,卻穿著條灑金扎腳的大漢走了出來。
胡鐵花平生見過不少彪形大漢,他自己身材也不算小,但和這大漢一比,卻簡
直像小孩子。
除了廟裡的四大金剛,或者是圖畫中的洪荒巨人外,他實在想不出還有什麼人
能和這大漢一比高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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