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別兮的沙漠
楚留香自然有很多仇人﹐這些人雖然對楚留香恨之入骨但卻無法可施只有在背
後詛咒﹐說:「楚留香將來一定會死在女人手裡﹐他的屍體將來一定會在一個赤裸
裸的女人腰上被發現的。」
這些人現在若也在這裡﹐一定會笑得合不攏嘴來。
只見石觀音赤裸的胴體﹐在這一剎那間忽然變得份外美麗﹐她鏡子裡的人影身
上也發了光。
她面上又露出了動人的微笑﹐道:「你可知道﹐每殺一個厲害的對手﹐我就會
覺得年輕許多﹐只不過﹐殺了你實在有些可惜而已。」
說完了這句話﹐她就拍出了最後的一掌。
他看出楚留香已再無招架之力。
誰知楚留香身子忽然一縮﹐反手一掌擊了出去。
這一掌竟非擊向石觀音﹐而向那鏡子擊去﹐這一掌若擊向石觀音﹐自然無法擊
中﹐但鏡子卻是不會動的。
只聽「嗆啷」一聲﹐鏡子已被他掌力擊碎。
鏡子裡的石觀音已被擊碎了。
若是封別人﹐這一看實在毫無用途﹐但石觀音實在太美﹐也太強了﹐這許多年
來﹐她已只將自己的精神寄託在這鏡子上﹐她已愛上了自己。但她卻不知道自己愛
的這鏡子裡虛幻的人影﹐還是有血有肉的。
鏡子裡的人和她已結成一體﹐真真幻幻﹐連她自己都分不清了。
「嗆啷」一聲﹐鏡子裡的人被擊碎﹐鏡子外的石觀音也像受了重重一擊﹐整個
人都怔了怔。
高手相爭﹐怎容得她發怔。
這一剎那間﹐楚留香已閃電般﹐點了她的五處穴道。
無敵的石觀音﹐竟倒了下去。
但她甚至在已倒下去後﹐還無法相信這會是真的﹐她簡直無法相信楚留香能將
她擊倒。
她吃驚的瞧看楚留香﹐目光中仍充滿懷疑。
楚留香卻閉看眼長長呼吸了幾口氣﹐才勉強將一顆發狂跳動的心平靜下來﹐他
想擦擦臉上的汗﹐但衣服和手也都已濕透。
石觀音瞪看眼﹐嗄聲道:「你……你打倒了我﹖」
楚留香終於一笑﹐道:「不錯﹐我擊敗了你﹐我常常都能擊敗一些武功比我高
強的人﹐這有時連我自己都無法相信。」
石觀音目中露出痛苦之色﹐像是想說什麼﹐但嘴動了好幾次﹐卻連一個字也沒
有說出來。
楚留香長嘆道:「你殺死我最好的朋友﹐我實在很想殺了你﹐但我卻不能這樣
做﹐現在我只有將你……」
他聲音忽然頓住﹐全身汗毛卻為之悚栗。
就在這頃刻間﹐石觀音美麗的胴體已奇跡般乾癟了下去﹐她身上的血肉﹐像是
已忽然被抽動。
這世上最美麗的肉體﹐竟在片刻間就變成了一副枯骨──沒有人能殺死石觀音
﹐她自己殺死了自己。
口
口
天色漸漸有了曙光﹐但大地卻更寒冷。
口
楚留香心裡只覺得說不出的悲痛﹐說不出的蕭索。
他不停地在問看自己:「我勝了嗎﹖我真的勝了麼﹖」
美人和枯骨之間的距離﹐相隔也不過只有一線而已﹐勝和敗之間﹐又怎能差了
多少呢﹖
他縱然擊倒了無敵的石觀音﹐縱然得到了蘇蓉蓉她們的平安消息﹐但卻失去了
胡鐵化和姬冰雁﹐這遺憾又有什麼能彌補呢﹖
這遺憾永遠也無法彌補的。
楚留香幾乎已忘了自己什麼時候曾經流過淚﹐現在眼淚卻已沾濕了衣袖﹐但他
卻一定要擦乾眼淚﹐一定要活下去。
活下去﹐不但是一個人的權利﹐也是一個人的責任﹐沒有人有權殺死別人﹐也
沒有人有權殺死自己。
楚留香挺起胸膛﹐大步前行﹐前面有個山坳﹐無花已被他點住了穴道﹐藏在那
山坳裡﹐無論如何﹐他也要將無花帶回中原﹐接受法律的制裁﹐這也是他的責任﹐
殺人者死﹐這規律誰也不能逃。
但誰也無法將無花帶走了﹐一枝長箭﹐已貫穿了他的咽喉﹐鮮血淋漓的胸膛上
﹐有一張慘碧的紙條:「楚香帥不願殺人﹐畫眉鳥一定代勞。」
楚留香又怔住了﹐這書眉鳥究竟是什麼人﹖他這麼樣做是善意﹖還是惡意﹖他
究竟有什麼目的﹖
就在這時﹐風聲驟響﹐一根箭破空飛來。
楚留香偏過身子﹐用兩根手指夾住了箭翎﹐只見這支箭的箭(金族)竟已被折
斷﹐射箭的人顯然並不想要楚留香的命。
但箭翎上卻系看根碧綠的長線﹐長得瞧不見儘頭﹐那神秘的畫眉鳥莫非就在這
長線的另一端等看楚留香麼﹖
無論這可怕的人是在玩什麼花樣﹐楚國香卻決定去看個明白﹐他並沒有思索考
慮﹐身形已沿看長線飛掠而去。
長線的另一端﹐果然有人在等看楚留香﹐不只一個人﹐而是四個人﹐他們瞧見
楚留香﹐就一齊跳了起來。
楚留香瞧見他們﹐卻吃驚得說不出話來。
這匹人竟是龜茲王父女和胡鐵花﹑姬冰雁﹐這難道是做夢麼﹖但胡鐵花已捏住
了他的肩膀﹐捏得痛的要命。
楚留香苦笑道:「這不是做夢﹐做夢的人不會感覺疼的﹐但這若不是做夢﹐死
人又怎麼會復活呢﹖」
胡鐵花大笑道:「最近陰司地獄已經客滿了﹐閻王爺沒法子﹐只好將我們四個
孤魂野鬼又趕了回來。」
楚留香笑道:「這就難怪最近死而復活的人特別多了。」
姬冰雁神情卻像是有點緊張﹐道:「你怎會知道我們中毒的事﹖你難道已見過
石觀音了﹖」
楚留香道:「嗯﹗」
胡鐵花也緊張起來﹐道:「她的人呢﹖」
楚留香嘆了口氣﹐道:「死了﹗」
胡鐵花﹑姬冰雁﹑龜茲王﹑琵琶公主﹐四個人同時怔住﹐過了半晌﹐又同時松
了口氣﹐胡鐵花眨看眼﹐道:「但總不是你殺了他吧﹖」
楚留香嘆道:「你難道沒有聽說過﹐有些人的牙齒裡始終都藏看毒藥的﹐到了
必要時﹐就將毒藥外的蠟衣咬破……」
胡鐵化等不及他說完話﹐就搶看道:「你說她自殺的﹐她為什麼要自殺呢﹖」
楚留香道:「只因除了死之外﹐她已沒有別的路好走了。」
胡鐵花瞪看他﹐眼珠子都快凸了出來﹐就好像沒有見過楚留香這個人似的﹐琵
琶公主已搶看道:「你難道擊敗了她﹖」
楚留香笑了笑﹐道:「你們一定很奇怪﹐是麼﹖」
其實這些人又何止奇怪而已﹐他們簡直有點不信。
胡鐵花終於長長吐出口氣﹐搖看頭道:「完了﹗完了﹗姓姬的﹐你說咱們還有
什麼能混的﹐咱們兩個加起來都打不過石觀音﹐但這小於卻輕輕鬆松地就將她擊敗
了。」
楚留香苦笑道:「輕鬆﹖你以為我很輕鬆﹖老實告訴你﹐我和她拚了兩百多招
﹐根本就沒有一招能威脅到她的。」
胡鐵花道:「你既然只有挨打的份兒﹐又怎能擊敗它的﹖」
楚留香還末說話﹐琵琶公主已嬌笑道:「他自然有法子﹐我早就知道他一定有
法子的﹐高手相爭﹐不但要鬥力﹐還要鬥智﹐他的武功就算不如石觀音﹐但若是動
起心眼兒來﹐世上又有誰能比得上他﹖」
她一面說看話﹐一面已忍不住走過來拉起了楚留香的手﹐像是再也捨不得放開
﹐龜茲王立刻重重咳嗽了一聲﹐陪笑道:「這次本王實在多虧三位壯士之力﹐不知
三位壯士是否肯到龜茲一游……」
琵琶公主嬌笑看搶看道:「他們當然要去的﹐無論誰想不去﹐我都不答應。」
胡鐵化和姬冰雁都沒有說話﹐兩個人都望看楚留香。
楚留香也不禁咳嗽了一聲﹐陪笑道:「在下等也想觀光貴國的風物﹐只不過…
…」
琵琶公主面上已變了顏色﹐笑看道:「只不過怎樣﹖」
楚留香揉看鼻子﹐拚命向胡鐵化和姬冰雁使眼色﹐祇想他們說兩句話﹐胡鐵化
和姬冰雁卻偏偏像是沒有瞧見。
楚留香只有嘆了口氣﹐苦笑道:「只不過在下等實在還有些別的事要去做這次
只有辜負王爺的好意了。」
琵琶公主忽然放松了手﹐臉上已沒有一絲血色﹐指尖也在不停地發抖﹐她一步
步的後退﹐眼睛卻還是瞪看楚留香﹐顫聲道:「你不去﹖你真的不去﹖」
楚留香只有苦笑﹐龜茲王卻已趕緊拉住他女兒的手﹐嘆道:「三位壯士竟不肯
賞光﹐本王實在失望得很﹐但想來壯士們必有很要緊的事﹐我們也不能勉強的。」
琵琶公主垂下了頭﹐喃喃道:「不錯﹐我們不勉強他們﹐其實我早就該知道你
們絕不會去的。」
她忽又抬起頭來笑了笑﹐道:「我並不怪你們﹐只因我也不會跟你們走的﹐我
們本來就是兩個世界的人﹐能夠偶然相聚﹐我……我已經十分高興。」
口
口
口
凌晨的風﹐冷如刀﹐楚留香﹑姬冰雁﹑胡鐵花﹐三個人木立在寒風裡﹐也不知
站了多久了。
胡鐵花終於忍不住長嘆了口氣﹐喃喃道:「她居然走了﹐居然沒有哭出來﹐這
實在不容易﹐我從來也沒有佩服過任何女人﹐現在卻實在有點佩服她。」
楚留香黯然道:「她說的話不錯﹐我和它的確是兩個世界的人﹐縱然勉強在一
起﹐也不過徒增彼此的痛苦而已﹐倒不如這樣分手﹐還可留個甜蜜的回億。」
胡鐵花苦笑道:「無論如何﹐她不但可愛﹐而且聰明﹐這樣的女孩子﹐我怎麼
遇不到呢﹖」
姬冰雁冷冷道:「就算遇到﹐也被你滿嘴的酒氣薰跑了。」
胡鐵花笑了起來﹐楚留香也沒法﹐讓自己笑了笑﹐改變話題﹐道:「石觀音說
你們已喝了她的毒酒﹐這想必也不會是假話。」
姬冰雁淡淡道:「小胡搶看將那杯毒酒喝下了一半﹐還留下一半給我﹐我也只
有喝下去﹐因為我們到了那地步﹐除了死之外﹐也實在沒有更好的法子。」
胡鐵花笑道:「我本來以為他將性命看得很重﹐誰知他……」
他喉嚨像是忽然被塞住﹐下面的話竟說不出了﹐眼睛也變得濕濕的用力去拍姬
冰雁的肩頭﹐喃喃道:「總而言之﹐我總算沒有白交你這個朋友﹐那時候石觀音雖
一定會殺我﹐卻一定不會殺你的。」
楚留香道:「但你們兩人又怎麼沒有死呢﹖」
胡鐵花道:「就在我快死過去的時候﹐忽然有人塞了粒藥在我嘴裡﹐又在我耳
朵旁輕輕說:「記住﹐畫眉鳥不但會殺人﹐也會救人的」。」
楚留香動容道:「是他救了你們﹖你們可看到他長得是什麼模樣﹖」
胡鐵花道:「那時我已經昏迷過去﹐什麼也沒有瞧見。」
楚留香轉向姬冰雁﹐姬冰雁也搖了搖頭﹐楚留香沉思了半晌﹐嘆道﹕「這畫眉
鳥究竟是什麼樣的人物﹖為什麼要這樣做了難道是故意要示恩於我﹖難道是……」
胡鐵花笑道:「也許他只不過是有個女兒想嫁給你﹐也許「他」自己就是女的
﹐不知在什麼時候被你迷住了……」
他不等楚留香說話﹐又道:「但無論如何﹐咱們反正一定要找到他的﹐是麼﹖
」
楚留香遙視看天畔一朵白雲﹐悠悠道:「我們用不看去找他﹐只因他一定會來
找我的。」
『大沙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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