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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林火山                 第一章 燃燒的大江   武林七大劍派,唯有華山的掌門人是女子,華山白“南陽”徐淑真接掌華山以來,門戶 使為女子所掌持。此后山門下人材雖漸凋落,但卻絕無敗類,因為這些女掌門人都謹末著徐 淑真的遺訓,擇徒極嚴,寧缺毋濫。   華山派最盛時門下弟子曾多達七百余人,但傳至飲雨大師時,弟子只有七個了,飲雨大 師擇徒之嚴,自此天下皆知。   枯梅大師就是飲雨大師的衣缽弟子,江湖傳言,枯梅大師少女時為了要投入華山門下, 曾在華山之顛冒著凜別雪長跪了四天四夜,等到飲雨大師答應那時,她全身都已被埋在雪中 ,几乎返魂無朮。   那時她才十三歲。   七年后,飲雨大師遠赴南海,枯梅留守華山,“太陰四劍”為了報昔年一掌之仇,大舉 來犯,揚言要火焚玄玉觀,盡殲華山派。枯梅大師身受輕重傷三十九處,還是浴血苦戰不懈 ,到最后太陰四劍競沒有一人能活著下山。   自此一役后,武林中人都將枯梅大師稱為“鐵仙姑”。   又五年后,青海“冷面羅剎”送來戰書,要和飲雨大師決戰于泰山之額,飲雨若敗了, 華山派使得投為羅剎幫的屆下。   這一役事關華山派成敗存亡,但飲雨大師卻偏偏在此時走火入魔,華山既不能避而不戰 ,枯梅就只有代師出戰。   她也知道自己絕非“冷面羅剎”敵手,去時已抱定必死之心,要和冷面羅剎同歸于盡。   冷面羅剎自然也根本沒有將她放在眼里,就讓她“出題目,划道兒”,枯梅大師竟以大 火燃起一鍋沸油,從容將手探入油中,帶著笑說:“只要冷面羅剎也敢這么做,華山就認敗 服輸。”冷面羅剎立即變色,跺腳而去,從此足跡再未踏入中原一步,但枯梅大師的一只左 手,也已被沸油燒成焦骨。   這也就是“枯梅”兩字的由來。   自此一役后,“鐵仙姑”枯梅師太更是名動江湖,是以二十九時便已接掌華山門戶,至 今已有三十年。   三十年來,華山弟子從未見過她面上露出笑容。   枯梅大師就是這么樣一個人,若說她這樣的人也會蓄發還俗,江湖中只怕再也不會有一 個人相信。   但楚留香卻非相信不可,因為這確是事實……   黃昏。   夕陽映著滾滾江水,江水東去,江灣處泊著五六艘江船,船上居然也有裊裊炊煙升起, 仿佛是個小小的江上村落。   江船中有一艘顯得分外突出,這不但因為船是嶄新的,而且因為船上的人太引人注意。   窗上懸著竹帘,竹帘半卷,夕陽照入船艙,一個白發蒼蒼的老婦人,端坐在船艙正中紫 檀木椅。   她右手扶著根龍拐杖,左手藏在衣袖里,一張干枯瘦削的臉上,滿是傷疤,耳朵缺了半 個,眼睛也少了一只,剩下的一只眼睛半開半合,開合之間,精光暴射,無論誰也不敢逼視 。   她臉上絕無絲毫表情,就端端正正的坐著,全身上下紋風不動,像是桓古以來就已坐在 那里的一尊石像。   她身子很瘦小,但卻有種說不出來的咸嚴,無論誰人只要瞧上她一眼,連說話的聲音都 會壓低些。   這位老婦人已是十分引人注意的人,何況她身夯帶有兩個極美麗的少女,一個斯斯文文 ,秀秀氣氣,始終低垂著頭,仿佛羞見生人,另一個卻是英氣勃勃,別人瞧她一眼,她至少 瞪別人兩眼。   嶄新的江船、奇丑的老太婆、絕美的少女……這些無論在哪里都會顯得很特出,楚留香 遠遠就已瞧見了。   他還想再走近些,胡鐵花卻拉住了他,道:“你見過枯梅大師么?”   楚留香道:“四年前貝。過一次,那次我是陪蓉兒她們去游華山時遠遠瞧過她一跟。”   胡鐵花道:“你還記不記得她的模樣?”   楚留香嘆了口氣,道:“你自己也說過,無論誰只要瞧過她一眼,就永遠忘不了的。‘ 胡鐵花道:“那么你再看看,坐在那邊船里的是不是她?”   楚留香模了摸鼻子,苦笑道:“我簡直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胡鐵花知道:“你鼻子有毛病,眼睛難道也有毛病了嗎?達倒是好消息。”   楚留香的鼻子不通氣,胡鐵花一直覺得很好玩,因為他覺得自己身上至少總還有一樣比 楚留香強的地方。   楚留香沉吟著,道:“我想她未必是真的還了俗,只不過是在避人耳目而已。”   胡鐵花道:“為什么要避人耳目?”   楚留香道:“枯梅大師居然會下華山,自然是為件大事。”   胡鐵花道:“這見鬼的地方,會有什么大事發生,何況枯梅大師的脾氣你又不是不知道 ,她這一輩子怕過誰?她可不像你,總是喜歡易容改扮,好像見不得人似的。”   楚留香也說不出話不了,他望著那滿面英氣的少女,忽然笑道:“想不到高亞男倒還是 老樣子,非但沒有老,反而顯得更年輕了,看來沒有心事的人總是老得慢些。”   胡鐵花板起了臉,冷冷地道:“在我看來,她簡直已像個老太婆了,你的眼睛只伯真有 了毛病。”   楚留香笑道:“但我的鼻子卻像是好了,否則不會嗅到一陣陣酸溜溜的味道。”   就在這時,突見一艘快艇急駛而來。   艇上只有四個人,兩人操槳,兩人迎風站在船頭,操槳的雖只有兩人,但運槳如飛,狹 長的快艇就像是一根箭,眨眼間使已自暮色中駛入江灣,船頭黑衣大漢身子微微一揖,就竄 上了枯梅大師的江船。   楚留香的鼻子雖然不靈,但老天卻并沒虧待他,另外給了他很好的補償,讓他的眼睛和 耳朵分外靈敏。   他雖然站得很遠,卻已看出這大漢臉上帶著層水鏽,顯然是終年在水上生活的朋友,站 在起伏不定的快艇上,居然穩如平地,此刻──展動身形,更顯出他非但水面上功夫不弱, 輕功也有根基。   楚留香見到他一躍上了江船,就沉聲問道:“老太太可是接到帖子而來的么?我們奉命 前來迎……”   他一面說話,一面大步走入船艙,說到這里,“接”字還未說出來,枯梅大師的拐杖一 點,他的人就凌空飛起,像個斷線的風箏般的飛出了十几文,“扑通”一聲落入江水里。   快艇上三個人立刻變了顏色,操槳的霍然掄起了長槳,船頭上另一個黑衣大漢厲聲道: “我兄弟來接你們,難道還接錯了嗎?”   話未說完,突見眼前寒光一閃,耳朵一涼,他忍不住伸手摸了摸,頓時就變得面無人色 。   劍光一閃間,他耳朵已不見了。   但眼前卻沒有人,只有船艙中一位青衣少女腰畔的短劍仿佛剛入鞘,嘴角仿佛還帶著冷 笑。   枯梅大師還是靜靜的坐在那里,她身旁的紫衣少女正在為她低誦著一卷黃經,根本連頭 都未曾抬起。   船艙中香煙繚繞,靜如佛堂,像是什么事都沒有發生過──那快艇已被嚇走了,去時比 來時還要快得多。   胡鐵花搖著頭,喃喃道:“這么大年紀的人了,想不到火氣還是這么大。”   楚留香微笑道:“這就叫姜桂之性,老而彌辣。”   胡鐵花道:“但枯梅大師船泊在這里,顯然是和那些黑衣人約好了的。”   楚留香道:“嗯。”   胡1鐵花道:“那么人家既然如約來接她,她為何卻將人家趕走?”   楚留香笑了笑,道:“這只因那些人對她禮貌并不周到,枯梅大師雖然修為功深,但卻 最不能忍受別人對她無禮。”   胡鐵花搖著頭笑道:“枯梅大師的脾氣江湖中人人都知道,那些人卻偏要來自討苦吃, 如此不識相的人例也少見得很。”   楚留香道:“這只因為他們根本不知道她就是枯梅大師。”   胡鐵花皺眉道:“那些人若連她是誰都不知道,又怎會約好她在這里見面呢?”   楚留香笑了,道:“我既不是神仙,又不是別人肚里的蛔虫,你問我,我去問誰?”   胡鐵花撇了撇嘴,冷笑道:“人家不是楚香帥一向‘無所不知,無所不曉’嗎?原來你 也有不知道的事。”   楚留香只當沒聽到他的話,悠然道:“几年不見,想不到高亞男不但人更漂亮了,誰能 娶到這樣的女孩子做太太,可真是福氣。”   胡鐵花板起臉道:“你既然這么喜歡她,我就讓給你好了。”楚留香失笑道:“她難道 是你的嗎?原來你……”   他并沒有說完這句話,因為他已發現方才那快艇去而復返,此刻又箭一般急駛而來。   船頭上站著身長玉立的輕衫少年,快艇迎風破浪,他卻像釘子般在船頭,動也不動。   胡鐵花道:“原來他們去找救兵去了,看來這人的下盤功夫倒不弱。”   快艇駛到近前,速度漸緩。   只見這輕衫少年袍袖飄飄,不但神情很瀟洒,人世長得很英俊,臉上更永遠都帶著笑容 ,遠遠抱拳道:“不知這里可是藍太夫人的座船么?”   他語聲不高,卻很清朗,連楚留香都聽得很清楚。   枯梅大師雖仍端坐不動,卻向青衣窄袖的高亞男微一示意,高亞男這才慢吞吞的走到船 頭,上上下下打量了這少年几眼,冷冷道:“你是誰?來于什么?”   少年賠著笑道:“弟子丁楓,特來迎駕,方才屬下禮數不周,多有得罪,但求藍太夫人 及兩位姑娘恕罪。”   他不但話說得婉轉客氣,笑容更可親。   高亞男的臉色不覺也和緩了些,這少年丁楓又賠著笑說了几句話,高亞男也回答了几句 。   這几句話說得都很輕,連楚留香也聽不到了,只見丁楓已上了大船,恭恭敬敬向枯梅大 師行過禮,問過安。   枯梅大師也點了點頭,江船立刻啟澱,竟在夜色中揚帆而去。   胡鐵花用指尖敲著鼻子,喃喃道:“枯梅大師怎會變成藍太夫人了?這倒是怪事。”   楚留香沉吟著,道:“看情形這些黑衣人約的本是藍太夫人,但枯梅大師卻不知為了什 么緣故,竟冒藍太夫人之名而來赴約。”   胡鐵花道:“枯梅大師為什么要冒別人的名?她自己的名難道還不夠大?”   楚留香道:“也許就因為她名聲太大了,所以才要冒別人的名1但以枯梅大師的脾氣,竟 不惜冒名赴約,這件事想必非同小可。”   胡鐵花皺眉道:“我實在想不通達會是什么樣的大事?”   楚留香目光閃動,忽然笑了笑,道:“也許她是為了替高亞男招親來的,這位丁公子少 年英俊,功不弱,倒也配得過我們這位清風女劍客了。”   胡鐵花板起了臉,冷冷道:“滑稽,你這人真他媽的滑稽得要命。”   在水上生活的人,也有他們生活的方式,晚上是他們休息、喝酒、聊天、補網的時候, 只要日子還能過得去,沒有人愿意在晚上行船的,所以天一黑之后,要想雇船就很不容易。   但楚留香總有他的法子。   楚留香雇船的時候,胡鐵花以最快的速度去買了一大壺酒。   胡鐵花這個人可以沒錢、沒有房子、沒有女人,甚至連沒有衣服穿都無妨,但卻絕不能 沒有朋友沒有酒。   夜靜得很,也暗得很。   江上夜色淒迷。也不知是煙?還是霧?   遠遠望去,枯梅大師的那艘船已只剩下一點燈光,半片帆影,但行駛輕還是很快,楚留 香他們的輕舟几乎已使盡全速,才總算勉強跟住它。   胡鐵花高踞在船頭上,眼睛瞬也不解的瞪著前面那艘船,一大口一大口的喝著酒,居然 已有很久沒有說話了。   楚留香已注意他很久了,忽然喃喃自語道:“奇怪,這人平時話最多,今天怎么連一句 話都沒有了?莫非是有什么心事?”   胡鐵花想裝作沒聽見,憋很久,還是憋不住了,大聲道:“我開心得很,誰說我有心事 ?”   楚留香道:“沒有心事,為什么不說話?”   胡鐵花道:“我的嘴正忙著喝酒,哪有空說話?”   他又喝了口酒,喃喃道:“奇怪奇怪,你這人平時看到酒就連命也不要了,今天卻連一 口酒都沒喝,莫非有了什么毛病?”   楚留香笑了笑,道:“我的嘴正忙著在說話,哪有空喝酒?”   胡鐵花忽然放下酒壺,轉過頭,瞪著楚留香道:“你究竟想說什么?說吧!”   楚留香道:“有一天,你弄了兩壇好酒,就去找‘快網’張三,因為他烤的魚又香又嫩 ,用來下酒是再好也沒有的了,是不是7”胡鐵花道:“是。”   楚留香道:“你和他正坐在船頭烤魚吃酒,忽然有條船很快的從你們旁邊過去,船上有 三個人,其中有個人你覺得很面熟,是不是?”   胡鐵花道:“是。”   楚留香道:“你覺得面熟的人,原來就是高亞男,你已有很久沒有貝到她了,就想跟她 打個招呼,她就像沒瞧見,你想上她的船去問個明白,又不敢,因為枯梅大師在那條船上, 雖然天不怕,地不怕,但枯梅大師卻是你萬萬不敢惹的,是不是?”   胡鐵花這次連“是”字都懶得說了,直著脖子往嘴里灌酒。   楚留香道:“枯梅大師遁跡已有二十八余年未履紅塵,這一次竟下山來了,而且居然改 作俗家打扮,所以你才大吃一驚,才急著去找我……是不是?”   楚留香道:“是。”   胡鐵花道:“既然是我告訴你的,你為何又要來問我?你活見了鬼,是不是?”   楚留香笑了,道:“我將這些話再說一次,只不過是想提醒你几件事。”   胡鐵花道:“什么事?”   楚留香道:“高亞男嫁給你的時候,你死也不肯娶她,現在她不理你,本也是天經地義 的事,只不過……”   胡鐵花搶著道:“只不過男人都是賤骨頭,胡鐵花更是個特大號的賤骨頭,總覺得只有 得不到的女人才是好的……是不是?”   楚留香笑道:“一點也不錯。”   胡鐵花板著臉道:“這些話我已不知聽你說過多少次了,用不著你再來提醒我。”   楚留香道:“我要提醒你的倒不是這件事。”   胡鐵花道:“是哪件事?”   楚留香道:“你雖然是個賤骨頭,但高亞男還是喜歡你的,她故意不理,只不過因為她 自己現在正要去做一件極危險的事,她不希望你知道。”   胡鐵花道:“為什么?”   楚留香道:“因為你雖不了解她,她卻很了解你,你若知道她有危險,自然一定會挺身 而出的,所以她寧可讓你生她的氣,也不肯讓你去為她冒險。”   胡鐵花怔住了,吃吃道:“如此說來,她這么做難道全是為了我?”   楚留香道:“當然這是為了你,但你呢?你為她做了什么?”   他冷笑著接道:“你只會生她的氣,只會在這里喝你的悶酒,只希望快點喝醉,醉得人 事不知,無論她有什么事,你都看不到了。”   胡鐵花忽然跳了起來,左手括了自己個耳刮子,右手將那壺酒拋入了江心,漲紅著臉道 :“你老臭虫說的不錯,是我錯了,我簡直是個活活的大混蛋,既然明知眼前要有大事要發 生,我就算渴死,也不能喝酒的。”   楚留香笑了,展顏道:“這才是好孩子,難怪高亞男喜歡你,她若知道你居然肯為她戒 酒,一定也開心得很。”   胡鐵花瞪眼道:“誰說我要戒酒,我只不過說這几天少喝些而已……頭可斷,血可流, 酒是不可成的!”   楚留香笑道:“你這人雖然又懶、又臟、又喜歡喝酒、又喜歡打架,但還是個很可愛的 人,我若是女的,也一定會喜歡你。”   胡鐵花笑道:“你若是女人,若要喜歡我,我早就落荒而逃了,又怎會還坐在這里。”   楚留香和胡鐵花這一生中,也不知經歷過多少次危險了。   每逢他們知道有大事發生時,一定會想法子盡量使自己的頭腦保持清醒精神保持輕松, 盡量讓自己笑一笑。   他們能活到現在,也許就因為他們無論在什么時候都笑得出。   不知何時,前面的船行已慢了下來,兩條船之間的距離已漸漸縮短,霧雖更濃,那大船 的輪廓卻已清楚可見。   那大船上的人是不是也看到了這般小船呢?   楚留香正想叫船行慢些,將兩船間的距離再拉遠,忽然發現前面那條大船競已停下,而 且像是浙漸在往下沉落。   胡鐵花顯然也瞧見了,道:“前面船上的燈火怎么越來越低了?船難道在往下沉?”   楚留香道:“好像是好的。”   胡鐵花變色道:“船若已將沉,高亞男他們怎會沒有一點動靜7”這時兩條船之間距離已 有不及五丈。   楚留香身形忽然掠起,凌空一轉,已躍上那大船的船頭。   船已傾沒,船艙中已入水。   枯梅大師、高亞男、害羞的少女、黑衣少年丁楓和操船搖櫓的船夫竟已全都不見了。   夜色淒迷,江上杏無人影。   一陣風吹來,胡鐵花竟已忍不住打了個寒噤,嘎聲道:“這條船明明是條新船,怎么會 忽然沉的?船上的人到哪里去了?難道全都被水鬼抓去吞吃了么?”   他本來是想說句玩笑話的,但一句話未說完,忍不住又機伶伶打了個寒噤,掌心似已泌 出了冷汗。   他長長吸了口氣,忽然又發覺江風中竟帶著一種奇異的腥臭之氣,忍不住問道:“這是 什么味道?你……”   楚留香根本什么也沒有嗅到,卻發現江水上流下一片黑膩膩的油光,將他們這般小船和 已將沉沒的大船全都包圍住了。   胡鐵花的語聲已被一陣急箭破空之聲打斷,只見火光一閃,一根火箭自遠處射入了江心 。   接著,就是“蓬”的一響,剎那之間,整條江水都似已被燃著,變成了一個巨大的洪爐 。   楚留香他們的人和船轉瞬間就已被火焰吞沒。   水,熱得很!   楚留香和胡鐵花泡在水里,頭上都在流著汗。‘他們卻覺得很舒服。因為這里并不是燃 燒著的大江,只不過是個大浴池而已。胡鐵花將一塊浴巾浸濕了,再擰成半干,搭在頭上, 閉著眼睛長長嘆了口氣,喃喃自語,道:“同樣是水,但泡在這里的滋味就和泡在江水里不 同,這正如同樣是人,有的很聰明,有的卻是呆子。”   楚留香眼睛也是閉著的,隨口問:“誰是呆子?”   胡鐵花道:“你是聰明人,我是呆子。”   楚留香失笑道:“你怎么忽然變得謙虛起來了?”   胡鐵花笑道:“我本來也不想承認的,卻也沒法子不承認,若不是你,我只怕早已被燒 成了一把次,哪里有到這里來洗澡的福氣。”   他又長長嘆了口氣,接著道:“老實說,那時我簡直已嚇呆了,再也想不通江水是怎么 會被燃著的,更想不到火下面原來還是水,若不是你拉我,我還真不敢往下跳。”   楚留香笑了笑,道:“起火之前,你是不是嗅到了一種奇怪的味道?”   胡鐵花道:“是呀……那時我忘了你鼻子不靈,還在問你,等我想起你根本好像沒有鼻 子時,火已起了。”   楚留香道:“你知不知道那是什么味道2”胡鐵花道:“我若知道,又怎么問你2”楚留 香悠然道:“有鼻子的人反倒要問沒鼻子的人,倒也是件怪事。”   胡鐵花笑了,道:“你方才沒有讓我被燒死,只算是你倒霉,無論你救過多少次,我不 是一樣要臭罵你的。”   他不讓楚留香說話,搶著又道:“這次既然已救了我,就得告訴我那是什么味道。”   楚留香也笑了,道:“你這人至少還很坦白……我雖然沒有嗅出那是什么味道,卻看到 了。”   胡鐵花道:“看到了什么?”   楚留香道:“油。”   胡鐵花道:“油?什么油?”   楚留香道:“那究竟是什么油,我也不太清楚,只不過我以前聽說過藏邊一帶,地下產 有─種黑油,極易點燃,而且火勢一發就不可收拾。”   胡鐵花皺眉道:“不錯,我也覺得那味道有點油腥,但長江上怎么有那種黑油呢?”   楚留香道:“自然是有人倒下去的。”   他接著道:“你無論將什么油倒入水里,油一定是浮在水上的,所以還是可以燃著,但 他們卻忘了油既然浮在水面上,水面下就一定沒有火,只要你有膽子往火里跳,就一定還是 可以跳到水里去。”   胡鐵花笑道:“若有人想燒死你這老臭虫,可真不容易。”   楚留香笑道:“但這些人能將藏邊的黑油運到這里來,敢在大江上放火,可見他們絕不 是尋常人物,一定有組織、有力量、有財源,而且很有膽子。”   胡鐵花道:“我們競沒看出那姓丁的小伙子有這么大的本事。”   楚留香道:“放火的人也許是丁楓,但他卻絕不會是這些人的首腦……至于首腦是誰, 你也不必問我,因為我也不知道。”   胡鐵花皺著眉,沉吟著道:“他們發現了我們在跟蹤,就不惜將自己那條新船弄沉,不 惜在江上放火來燒死我們……這些人究競是想干什么的呢?”   楚留香道:“我早已說過,這必定是件很驚人的大事。”   胡鐵花道:“可是枯梅大師和高亞男,會不會已遭了他們的毒手?”   楚留香道:“絕不會的。”   胡鐵花道:“如此說來,他們費了這么大力氣,難道就為的是要將枯梅大師和高亞男接 走?”   楚留香道:“喂,也許──”胡鐵花道:“他們若是對枯梅大師有惡意,枯梅大師怎么 會跟著他們走呢?他們若是對枯梅大師沒有惡意,又為何要做得如此神秘?”   他問完這句話,就閉上眼睛,似乎根本不聽楚留香回答,因為他知道這些事是誰也回答 不出的。   這地方叫“逍遙池”,是個公共浴室,價錢并不比單獨的浴池便宜,但泡在熱氣騰騰的 大池里洗澡,卻別有一種情調﹔一面洗澡,一面還可以享受和朋友聊天的樂趣,所以蘇浙一 帶的男人們,無論貧富,上午喝過了早茶,下午都喜歡到達泡上一兩個時辰。   浴池里當然不止他們兩個人,但隔著一層薄薄的水霧,誰也看不清對方的面目,何況到 這里來的人,大多是為‘丁自己的享受,松弛松弛自己的神經,誰也不愿理會到別人,也不 愿別人理會自己。在浴池的另一邊,還有兩三個人在洗腳、搓背,另外有個已泡得頭暈,正 在旁邊的清水槽前沖洗。這几個人好像并沒有留意到楚留香,楚留香也沒有留意到他們,在 這種地方,大家都是赤條條的相會,誰也看不出對方的身份,無論是王侯將相,是名士高人 ,一脫光了,就和販夫走卒全沒有什么分別了。楚留香很喜歡到這種地方來,他發現一個人 只有在脫光了,泡在水里的時候,才能夠完全了解自己,看清自己。還有許多大商人也喜歡 到這種地方來談生意,因為他們也發現彼此肉帛相見時,譏詐之心就會少些。那邊角落里有 兩個人正在竊竊私語,也不知在談些什么,其中有個楚留香仿佛覺得面熟,一時卻想不起是 誰了。站在水槽前的那人已沖完了,一面擰著布巾,一面走出去。這人的兩腿很細,很長, 上身卻很粗壯,肩也很寬,走起路來搖搖晃晃的,像是隨時都可能跌倒。但楚留香一眼就看 出這人的輕功極高,所使的兵器份量卻一定很重,顯見也是位武林高手。輕功高的人,所使 的兵刃大多也是便于攜帶的,有的甚至只帶暗器,輕功既高,又用重兵器的人江湖上并不多 。楚留香嘴角帶著一絲笑意,似已猜出這人是誰了。泡在水池里觀察別人的舉動,分析別人 身份,猜測別人的來歷,也是到這里來洗澡的許多種樂趣之一。那長腿人剛走到門口,門外 突然沖進一個人來。這人的神情很惶張,仿佛被鬼在追著似的,一沖進來,就“扑通”一聲 ,跳入水池里。水花四濺,濺得胡鐵花一頭都是。胡鐵花瞪起眼睛,正想開口罵了,但一瞧 見了這人,滿面的怒容立刻變做了笑意,笑罵著道:“你這冒失鬼,不在河上下網,怎地跑 到這里來了,難道想在這混水里摸几條魚么?”   楚留香也失笑道:“我看你倒要小心些,莫要被他‘快網’網了去。”   從外面沖進來的人,原來正是楚留香和胡鐵花剛剛還談超過的“快網”張三,這人不但 水性高,魚烤得好,而且機警伶俐,能說會道,眼皮雜,交的朋友也多,對朋友當然也很夠 義氣。   這人樣樣都好,只有一樣毛病。   只要一看到好的珍珠,他手就痒了,非想法子弄到手不可,黃金白銀、翡翠瑪瑙,樣樣 都打動不了他的心。   他只愛珍珠,就好像胡鐵花看到好酒一樣。   但現在他看到楚留香和胡鐵花,卻像是比看到珍珠還高興,仰面長長出了口氣,笑道: “救苦救難王菩薩,我張三果然是福大命大,到處遇見貴人。”   胡鐵花笑罵道:“看你沒頭沒腦的,莫非撞見鬼了么?”   “快網”張三嘆了口氣,苦笑道:“真撞見鬼也許反倒好些,我撞到的實在比鬼還凶。 ”‘胡鐵花皺眉道:“什么人居然比鬼還凶,我倒想瞧瞧。”   張三道:“你……”   他剛開口,外面突然傳入了一陣驚吵聲。   那長腿的人本已走出了門口,此刻突又退了回來。   只見一個沙啞的男人聲音道:“姑娘,達地方你來不得的。”   另一人道:“別人來得,憑什么我就來不得,憑什么我就來不得?”   聲音又急又快,但卻嬌美清脆,競像是個少女的口音。   那男人著急道:“這是男人洗澡的地方,大姑娘怎么能進去?”   那少女道:“你說不能進去,我就偏要進去,非進去不可。”   她冷笑了兩聲,語聲又提高了些,道:“臭小偷,你逃到這里,本姑娘就不敢來了么? 告訴你,你逃到森羅殿,姑娘也要追你見閻羅王。”   胡鐵花伸了伸舌頭,失笑道:“這小姑娘倒真凶得緊……”   他膘了張三一眼,就發現張三的臉已嚇得全無人色,忽然一頭扎進又熱又混的洗澡水里 ,竟再也不伸出頭來。   胡鐵花皺著眉笑道:“有我們在這里,你怕什么?何必去喝人家的洗腳水。”   楚留香也笑了。   他一向喜歡遇到有趣的人,外面的小姑娘想必也一定有趣得很,他倒希望她真的撞到這 里面來。   但又有什么女人敢闖進男人的洗澡堂呢?   外面越吵越凶,那浴室的掌柜大叫道:“不能進去,千萬不能……”   話未說完,只聽“拍”的一聲,這人顯見是被重重的摑了一巴掌,打得他連嘴都張不開 了。   接著,外面就沖進兩個人來。   赫然競真的是兩個女人。   誰也想不到竟真有女人敢闖進男人的洗澡堂,那長腿的人身子一縮,也跳入水里,蹲了 下去。   只見這大膽的女人不但年紀很輕,而且美極了,直鼻梁、櫻桃嘴,一雙眼睛又大又亮, 天上也找不出這么亮的星星。   ‘她打扮得更特別,穿的是一件繡著金花墨鳳的大紅箭衣,一雙粉底官靴,配著同色的 洒腳褲。頭上戴著頂紫金冠,腰上束著同色的紫金帶。驟然一看,正活脫脫像是個剛從靶場 射箭下來的王孫公子。但世上又哪有這么美的男子。跟著進來的是一個十四、五歲的小丫頭 ,圓圓臉仿佛吹彈得破,不笑時眼睛里也帶著三分甜甜的笑意。楚留香和胡鐵花對望一眼, 心里都覺得有些好笑。兩人都已看出這少女金冠上本來是接著粒珍珠的,而且必定不小,現 在珍珠卻已不見了。珍珠到那里去了呢?“快網”張三這小子的毛病想必又犯了!但“快網 ”張三非但水性精純,陸上功夫也絕不弱,輕功和暗器都很有兩下子,為什么會對這小姑娘 如此害怕?這紅衣少女一雙大眼睛轉來轉去,水池里的每個男人都被她瞪過几眼,胡鐵花已 被瞪得頭皮發痒。赤條條的泡在水池里,被一個小姑娘瞪著──這實在不是件好受的事。那 小丫頭腦已早紅了,躲在紅衣少女背后,仿佛不敢往外瞧,卻又不時偷偷的往楚留香這邊瞄 一眼。楚留香覺得有趣極了。紅衣少女忽然大聲道:“方才有個猴子一樣的男人逃進來,你 們瞧見沒有?”   水池里的男人沒有一個說話。   紅衣少女瞪著眼道:“你們只要說出來,我重重有賞,若是敢有隱瞞,可得小心些。”   胡鐵花眨了眨眼下,忽然道:“姑娘說的可是個有點像猴子的人么?”   紅衣少女道:“不錯,你看到了?”   胡鐵花悠然道:“若是這么樣的人,我倒真見到了一個。”   水里的張三一顆心几乎已將從腔子里掉了出來,心里恨不得把胡鐵花的嘴縫起來,叫他 永遠也喝不了一滴酒。   楚留香也覺得很好笑。   他當然知道胡鐵花不是個出賣朋友的人,最多也只不過是想妥張三吃些小苦頭,把那毛 病改一改。   那紅衣少女眼睛更亮了,道:G那人在哪里?你說,說出來有賞。“胡鐵花道:“賞什么 ?”   紅衣少女“哼”了一聲,隨手拋出了樣東西,拋入水里,楚留香眼尖,已看出竟是錠黃 澄澄的金子。   這小姑娘的出手倒一點也不小。   “能隨手拋出錠黃金來的人,來頭自然不小。”   楚留香覺得更有趣了。   胡鐵花從水里撈起了那錠金子,像是還不敢相信這是真的,仔細瞧了瞧,才眉開眼笑道 :“多謝姑娘。”   紅衣少女道:“那人呢?在哪里?”   胡鐵花摸了摸鼻子,悠然道:“那人么……”。   他也知道這時浴池里每個人都在瞪著他,每個人都帶著一臉看不起他的神色,為了一錠 金子就出賣朋友的人,畢竟還是惹人討厭的。   但胡鐵花還是不臉紅,不著急慢吞吞的伸出手來,往楚留香鼻子上指了指,笑嘻嘻道: “人就在這里,姑娘難道沒瞧見么?”   這句話說出,有的人怔住,有的人已忍不住笑出聲來。   楚留香更是哭笑不得。‘紅衣少女的臉都氣白了,怒道:“你……敢開我的玩笑!”   胡鐵花笑道:“在下怎敢開姑娘的玩笑,嘮,姑娘請看這人﹔豈正活脫脫像是個猴子… …姑娘我的難道不是他么?”…‘紅衣少女瞪了楚留香一眼,看到楚留香那種哭笑不得的樣 子,目中也不禁現出一絲笑意。那小丫頭早已掩著嘴,吃吃的笑個不停。1l。胡鐵花更得意 了,笑著道:“這里像猴子的人只有他一個,姑娘找的若不是他,那在下可就不知道是誰了 。”。   紅衣少女沉著臉,顯然也不知該怎么樣對付達人才好。   她究竟還年輕,臉皮這么厚的男人,她實在還沒見過。‘。那小丫頭又膘了楚留香一眼 ,忍不住笑道:“姑娘,咱們不如還是走吧。”   紅衣少女忽然“哼”了一聲,大聲道:“我為什么要走?為什么要定?”   她說得又急又快,常常一句話得重復兩次,像是生伯別人聽不清,她一句話說兩次,比 別人說一次也慢不了許多。   那小丫頭道:“那小偷好像真的不在這里……”   紅衣少女冷笑了几聲,道:“其實我也不是完全來找他的,普天之下,什么地方找都見 識過,只有這種地方沒來過,我就偏要到這里來瞧瞧,看有誰敢把我趕出去!”   胡鐵花撫掌笑道:“對,一個人活在世上,就是要像姑娘這樣活著才有意思,像姑娘這 樣的人,在下一向是最佩服的了。”   紅衣少女道:“哼!”   胡鐵花道:“只可惜姑娘的膽子還不夠大。”   紅衣少女瞪眼道:“你說什么?”   、胡鐵花笑嘻嘻道:“姑娘若敢也跳到這水池來,才算是有膽子、有本事。”   紅衣少女的臉都氣黃了,突然伸手一拉腰上束著的紫金帶,只聽“嗆”的一聲,她手里 已多了柄精光四射的長劍。   這柄劍薄而細,正是以上好的緬鐵打成的軟劍,平時藏在腰帶里,用時迎風一抖,就伸 得筆直。   這種劍剛中帶柔,柔中帶軟,劍法上若沒有很深造詣,要想使這種劍并不容易。   浴池里已有兩個面上露了驚訝之色,像是想不到達驕縱潑辣的小姑娘,競也能使這種軟 劍。   只見她腳尖點地,一閃身就躍上了浴池的邊緣,反手一劍,向胡鐵花的頭頂上削了過去 。   達一劍當真是又快、又准、又狠。   胡鐵花“哎喲”一聲,整個人都沉入水里。別人只道他已中劍,誰知過了半晌,他又從 水池中央笑嘻嘻的伸出頭來,笑道:“我只不過要了姑娘一錠金子,姑娘就想要我的命么? ”   紅衣少女眼睛里似將冒出火來,厲聲道:“你若是男人,就滾出來,滾出來!”   胡鐵花嘆了口氣,道:“我當然是男人,只可惜沒穿褲子,怎么敢出來呢?”   紅衣少女咬著牙,跺腳道:“好,我到外面去等你,諒你也跑不了。”   她畢竟是個女人,臉已有些泛紅了,說完了這句話,就頭也不回酌定了出去,像是已氣 得發抖。   那小丫頭笑瞇瞇地膘了楚留香一眼,道:“你這朋友玩笑開得太大了,你還是趕緊替他 准備后事吧!”   說到“准備后事”四字,她的臉也沉了下來,轉身走了出去。   楚留香嘆了口氣,喃喃道:“看來她倒真不是說笑了,我只有破費兩文,去買棺材了。 ”   胡鐵花笑道:“用不著棺材,把我燒成灰,倒在酒壇里最好。”   清了清喉嚨,又道:“其實我也不是存心開她玩笑的,只不過這小姑娘實在太凶、太橫 、太不講理,而且動不動就要殺人,我若不教訓教訓她,以后怎么得了?”   楚留香淡淡道:“只怕你非但教訓不了她,還被她教訓了。”   “快網”張三忽然悄悄從水里伸出頭來,悄悄道:“一點也錯,我看你還是快些消了吧 。”   胡鐵花瞪眼道:“溜?我為什么要溜?你以為我真伯了那小姑娘?”   張三嘆了口氣,道:“你可知道她是誰么?”   胡鐵花道:“她是誰?難道會是王母娘娘的女兒不成?”   他接著又道:“看她的劍法,的確是得過真傳的,出手也很快,但仗著這兩手劍法就想 欺人,只怕還差著些。”   張三道:“你也許能惹得了她,但她的扔奶你卻是萬萬惹不起的。”   胡鐵花道:“她奶奶是誰?”   張三的眼角無緣無故的跳了兩下,一字字道:“她奶奶就是‘萬福萬壽園’的金太夫人 ,她就是金大夫人第三十九孫女‘火鳳凰’金靈芝。”   胡鐵花怔住了。   胡鐵花是個死也不肯服輸的人,但這位“金太夫人”他倒的確是惹不起的──非但惹不 起,簡直沒有人能惹得起。   若以武功而論,石觀音、“水母”陰姬、血衣人……這些人的武功也許比金太夫人高些 。   但若論勢力之大,江湖中卻沒有人能比得上這金太夫人了。   金太夫人一共有十個兒子、九個女兒、八個女婿,三十九個孫兒孫女,再加上二十八個 外孫。   ‘她的兒子和女婿有的是撓頭,有的是總捕頭,有的是幫主,有的是掌門人,可以說沒 有一個不是江湖中的頂尖高手。其中只有’個棄武修文,已是金馬玉堂,位后極品。還有一 個出身軍伍,正是當朝軍功最盛的威武將軍。   她有九個女兒,卻只有八個女婿,只因其中一個女兒削發為尼,投入了峨媚門下,傳了 峨媚“若因大師”的衣缽。   她的孫兒孫女也大都成名立萬,“火鳳凰”金靈芝是最小的一個,也是金老太太最喜歡 的一個。   最重要的是,金老太大家教有方,金家的子弟都是正路,絕沒有一個為非作歹的,是以 江湖中提起金太夫人來,大家都尊敬得很。   這樣的人,誰惹得起?‘胡鐵花怔了半響,才嘆了口氣,瞪著張三道:“你早就知道她 是金老太太的孫女了?”   張三點頭道:“喂。”   胡鐵花道:“但你還是要偷她的珍珠……你莫非吃魚吃昏了、喝酒喝瘋了么?”   張三苦笑道:“我本來也不敢打這主意,但那顆珠子……唉,那顆珠子實在不該戴在頭 上的,我只瞧了一眼,魂就飛了,不知不覺就下了手……唉,我怎么會想到她敢追到男人的 洗澡堂來呢?”   只聽火鳳凰在外面大聲道:“你反正跑不了,為何還不快出來!”   胡鐵花皺了皺頭道:“這位姑娘的性子倒真急。”   他忽然拍了拍楚留香的肩頭,陪笑道:“我知道你一向對女,,、最有法子,這位姑娘 也只有你能對付她,看來我也只有請你出馬了。”   楚留香笑了笑,悠然道:“我不行,我長得像猴子,女人一見就生氣。”   胡鐵花道:“誰說你長得像猴子,誰說的?那人眼睛一定有毛病,他難道看不出你是天 下最英俊、最瀟洒的男人么?”   楚留香閉上眼睛,不開口了。   胡鐵花笑道:“其實,這也是個好機會,說不定將來你就是金老太大的孫女婿,我們做 朋友的,也可以沾一點光。”   楚留香像是已睡著,一個字也聽不見。   張悄悄道:“三十六計走為上計,我看,你還是……”   胡鐵花忽然濕淋淋的從水里跳了起來,大聲道:“不管她是金老太太的孫女也好,銀老 太大的孫女也好,總不能蠻不講理,她若不講理,無論她是誰,我都能比她更不講理。”   楚留香這才張開眼來,悠悠道:“從來也沒有人說過你講理。”   胡鐵花已圍了塊布巾,沖了出去。   浴池里的人也立刻跟著跳出來,這熱鬧誰不想看?   那長腿人走過時,忽然向楚留香笑了笑。   楚留香對他也笑了笑。   長腿的人帶著笑道:“若是我猜的不錯,尊駕想必就是……”   他向后面瞧了一眼,忽然頓住語聲,微笑著走了出去。   走出他后面的正是楚留香覺得很面熟的人。   這人的臉紅得就像是只剛出鍋的熟螃蟹,也不知是生來如此,是被熱水池紅?還是看到 楚留香之后才漲紅的?   他自始至終都沒向楚留香瞧過一眼,和他同行的人眼角卻在偷偷膘著楚留香,但等到楚 留香望向他時,他就低下頭,匆匆走了出去。   “快網”張三悄悄道:“這兩人看來不像是好東西,我好像在哪里見他們。”   楚留香似乎在想什么,隨口道:“昭,我好像也見過他們。”   張三道:“那個腿很長的人,輕功必定極高,派頭也很大,想必也是個很有來頭的人物 ,但我卻從未見過他。”   他笑了笑,接著道:“我未見過的人,就一定是很少在江湖走動的。”   楚留香道:“嗯。”   張三道:“這地方雖然有碼頭,但平時卻很少有武林豪杰來往,今天一下子就來了這么 多人,倒也是件怪事。”   楚留香忽然笑了笑,道:“你說了這么多話,只不過想拉著我在這里陪你,是不是?”   張三的臉紅了。   楚留香道:“但人家為你在外面打架,你至少也該出去瞧瞧吧。”   張三道:“好,出去就出去,跟你在一起,我哪里都敢去。”   楚留香道:“人出去之前,莫忘了將藏在池底的珍珠也帶去。”   張三的臉更紅了,搖著頭嘆道:“為什么我無論做什么事,總是瞞不過你……”   逍遙池的門不大。   浴室的門都不會大,而且一定挂著很厚的帘子,為的是不讓外面的寒風吹進來,不讓里 面的熱氣跑出去。   現在帘子已不知被誰掀開了,門外已擠滿了一大堆人。   居然有個大姑娘膽敢跑到男人的澡堂里來,已是了不得的大新聞,何況這大姑娘還拿著 長劍要殺人。   胡鐵花正慢慢吞吞的在穿衣服。   “火鳳凰”金靈芝這次倒是沉住了氣,鐵青著臉站在那里,只要有人敢瞧她一眼,她就 用那雙大眼睛狠狠的瞪過去。   胡鐵花慢慢的扣好了扣子,道:“你難道真想要我的命?”   金靈芝道:“哼。”   胡鐵花嘆道:“年紀輕輕的小姑娘,為什么一翻臉就要殺人呢?”   金靈芝瞪眼道:“該殺的人我就殺,為什么要留著?為什么要留著?”   胡鐵花道:“你一共殺了多少人?”   金靈芝道:“一千個,一萬個,無論多少個你都管不著。”   胡鐵花道:“你若殺不了我呢?”   金靈芝咬著牙道:“我若殺不了你,就把腦袋送給你!”   胡鐵花道:“我也不想要你的腦袋,你若殺不了我,只望以后永遠也莫要再殺人了,這 世上真正該死的人并不多。”   金靈芝叱道:“好──”一個字出口,劍光已匹練般刺向胡鐵花咽喉。   她劍法不但又快又狠,而且一出招就是要人命的殺手。   胡鐵花身形一閃,就躲開了。   金靈芝瞪著眼,一劍比一劍快,轉瞬間已刺出了十七八劍,女子使的劍法在多以“輕靈 ”為主,但她的劍法定的是“剛猛”一路,只聽劍風破空之聲“哧哧”不絕,連門口的人都 遠遠躲開了。   這地方雖是讓顧客們更衣用的,但地方并不大,金靈芝劍鋒所及,几乎已沒有留下對方 可以閃避的空隙。   只可惜遇著的是胡鐵花。若是換了別人,身上只伯已被刺穿了十七八個透明窟窿。   胡鐵花別的事沉不住氣,但一和人交上手,就沉得住氣了,只因他和人交手的經驗實在 丰富極了,簡直很少有人能比得上他,別人一打起架來總難免有些緊張,在他看來卻像家常 便飯一樣。   就算遇見武功比他高得多的對手,他也絕不會有半點緊張。所以別人看不出的變化,他 都能看得出,別人躲不開的招式,他都能躲開。   只見他身形游走,金靈芝的劍快,他躲得更快。   金靈芝第十九劍刺出,突又硬生生收了回來,瞪著眼道:“你為何不還手?”   胡鐵花笑了關,道:“是你想殺我,我并沒有想殺你!”   金靈芝跺了跺腳,道:“好,我看你還不還手,看你還不還手?”   她一劍刺出,劍法突變。   直到此刻為止,她出手雖然迅急狠辣,劍法倒并沒有什么特別奇妙之處,“萬福萬壽園 ”的武功本不以劍法見長。   但此刻她劍法一變,只見劍光綿密,如拔絲、如肅繭、如長江水河,滔滔不絕,不但招 式奇幻,而且毫無破綻。   就算不識貨的人,也看得出這種劍法非尋常可比。   要知世上大多數劍法本都有破綻的,若是沒有破綻,就一定不知經過多少聰明才智之士 改進。   但這許多聰明才智之士既然肯不借竭盡智力來改進這套劍法,那么這套劍法的本身,自 然也必定有非凡之處。   “快網”張三躲在門后,悄悄道:“這好像是峨媚派的‘柳絮劍法’。”   楚留香道:“不錯。”   張三道:“她七姑是峨媚基苦因師太的衣缽弟子,這套劍法想必就是她七姑私下傳授給 她的。”   楚留香點了點頭,還未回話。   只聽金靈芝喝道:“好,你還不回手……你能再不回手算你有本事1”喝聲中,她的劍法 又一變。   綿密的劍式,忽然變得疏談起來。   漫天劍氣也突然消失了。   只見她左手橫眉,長劍斜削而出,劍光似有似無,出手似快似慢,劍路似實似虛,招式 將變未變。   不識貨的人這次已看不出這種劍法有什么巧妙了。   有的人甚至以為這小姑娘心已怯,力已竭。   但楚留香看到她這一招出手,面上卻已不禁為之聳然動容。   他已看出這一招正是華山派劍法“清風十三式”中的第一式“清風徐來。”                第二章 玉帶中的秘密   武林七大門派齊名,說起來雖以“少林”、“武當”為內外家之首,其實“昆侖”、“ 點蒼”、“峨媚”、“南海”、“華山”,也各有所長,是以這七大門派互相等敬,卻也絕 不相讓。   只不過若是說起劍法來,無論是哪一門,哪一派的,都絕不敢與華山爭鋒,只因華山派 這一套“清風十三式”的確是曼妙無侍,非人能及,連昆侖的“飛龍大九式”都自傀不如。   達“清風十三式”妙就妙在“清淡”兩字,講究的正是:“似有似無,似實似虛,似變 未變。”正如羚羊挂角,無跡可尋,對手既然根本就摸不清他的劍路和招式,又怎能防避招 架。   高亞男號稱“清風十三式”學全,只不過學會了九式而已。   除了高亞男外,枯梅大師根本就未將這“清風十三式”的心法傳授給任何弟子,華山派 以外的人,自然更無從學起。   但現在金靈芝居然竟使出了一招“清風徐來”,非但楚留香為之聳然動容,胡鐵花更是 嚇了一大跳。   只聽“哧”的一聲,他衣襟已被劍划破,冰冷的劍鋒堪堪貼著他的皮肉划過,差點兒就 要了他的命!   以胡鐵花的武功,本來是不會躲不開這招的,但他已不知見過高亞男使過多少次“清風 徐來”了。   這一招“清風徐來”的劍式,他也已學得似模似樣,只不過其中的神髓,卻無論如何也 學不會。   高亞男自然也絕不會將心法傳授給他,枯梅大師門規嚴謹,誰也沒這么大膽子敢將師門 心法私下傳授給別人,此刻金靈芝居然使出了一招“清風徐來”,而且神充氣足,意在劍先 ,競似已得到了“清風十三式”的不傳之秘!   若是換了別人也還罷了,胡鐵花卻深知其中厲害,自然難免吃驚,一驚之下,心神大分 ,竟險些送了命!   金靈芝一招得手,第二招己跟著刺出。只見她出手清淡,劍法自飄忽到妙,如分花拂柳 ,赫然又是一招“清風十三式”中的“清風指柳”!   就在這時,突見人影一閃,她的手腕已被一個人捉住了!   這人來得實在太快,快得不可思議。   金靈芝眼角剛瞥見這人的影子,剛感覺到達人的存在,這人已將她的手腕門輕輕扣住。   這人的出手親切不勁,但也不知怎的,金靈芝被他一只手扣住,全身的力氣,就連半分 也使不出來。   她大驚回頭,才發現這人正是方才也泡在浴池里,被人罵做“活像只猴子”居然還面帶 笑容的人。   他現在面上正也帶著同樣的笑容。   金靈芝本覺他笑得不討厭,現在卻覺得他笑得不但討厭,而且可恨極了,忍不住大叫了 起來,道:“你想干什么?想兩個打一個?不要臉,不要臉!”   楚留香等她罵完了,才微笑著道:“我只想問姑娘一件事。”   金靈芝大聲道:“我根本不認得你,你憑什么要問我?”   楚留香淡談道:“既是如此,在下不問也無防,只不過……”   他說到達忽然就沒有下文了,居然真的是說不問,就不問。   金靈芝等了半晌,卻沉不住氣了,忍不住問道:“只不過怎樣?”   楚留香笑了笑,道:“我要問的是什么,姑娘說不定也想知道的。”   金靈芝道:“你要問什么?”   這句話她連想都沒有想,就脫口而出。                 胡鐵花暗暗好笑1   這老臭虫對付女孩子果然有一手,他曾經說過:“女孩子就像人的影于,你若去追她, 逼她,她永遠在你前面,你一轉身,她就反而會來盯著你了。”這話看來倒真的是一點都不 假。   只聽楚留香沉聲道:“我只想請問姑娘,姑娘方才使出的這‘清風十三式’,是從哪里 學來的?”   金靈芝的臉色突然變了,大聲道:“什么‘清風十三式’?我哪里使出過‘清風十三式 ’的?你看錯了,你眼睛一定有毛病。”   這就像小孩子偷糖吃,忽然被大人捉住,就只有撒賴,明明滿嘴是糖,卻硬說沒有,明 明知道大人不相信,還是要硬著頭皮賴一賴。   誰知楚留香只笑了笑,居然也不再追問下去了。   金靈芝聲音更大,瞪大眼道:“我問你,你是于什么的?八成也是那小偷的同黨,說不 定就是窩主,識相就快把我那珍珠還來!”   人家不問她,她反而問起人家來,這就叫“豬八戒倒打一耙”,自己心里有鬼的人,大 多都會使這一套的。   楚留香還是不動聲色,還是帶著笑道:“窩主倒的確是有的,只不過……不是我。”   金靈芝道:“不是你是誰?”   楚留香道:“是……”   他伸出手,徐徐的划著圈子,指尖在每個人面前都保是要停下來,經過胡鐵花面前的時 候,胡鐵花心里暗道:“糟了。”   他方才說楚留香“活像猴子”,以為楚留香這下子一定要修理修理他了,誰知楚留香的 手并沒有在他面前停下來。   那臉色好像熟螃蟹一樣的人也早已穿起了衣服,穿的是一件紫緞團花的袍子,腰上還系 著根玉帶。   他身材本極魁傳,脫得赤條條時倒也沒什么,此刻穿起衣服來,紫紅的緞袍配著他紫紅 色的臉,看來當真是相貌堂堂,威風凜凜,派頭之大,門里門外几十個人就沒有一個能比得 上他的。   他本來已經想走了,怎奈門口有人打架,出路被堵住,想走也走不了,只有站在旁邊瞧 熱鬧。   只是仿佛對楚留香有什么忌憚,始終不敢正眼去看楚留香,只聽楚留香將“是”字拖得 長長的,到現在才說出一個“他”字。   他發現每個人臉上都現出驚訝奇怪之色,而且眼睛都在望著他,他也有些奇怪,忍不住 想瞧瞧楚留香手指的誰。   他再也想不到,楚留香的手正不偏不倚指著他的鼻子!   只聽楚留香悠然道:“他不但是窩主,而且還是主使,那顆珍珠就藏在他身上!”   這紫袍大漢的臉立刻漲得比螃蟹更紅了,勉強擠出一絲笑容,吃吃道:“這……這位朋 友真會開玩笑。”   楚留香笑著臉,正色道:“這種事是萬萬開不得玩笑的。”   紫袍大漢笑道:“這位姑娘的珍珠是因是方在下都未見過,閣下不是在開玩笑是什么? ”   這人顯然也是經過大風大浪的老江湖了,驟然吃了一驚,神情難免有些失措,但立刻就 恢復了從容。   楚留香目光四掃,道:“各位有誰看到過方的珍珠?……這位朋友若說連珍珠是圓是方 都不知道,那不但是在開玩笑,簡直是在騙小孩子了。”   紫袍大漢看到別人臉上的神色,知道大家都已被這番話打動,他就算再沉得住氣,此刻 也不禁有些發急了,冷笑著道:“閣卞如此血口噴人,究竟是什么意思?好在事實俱在,我 也不必再多作辯白……。”   他一面說,一面往外走,似乎怒極之下,已要拂袖而去。   楚留香也沒攔他,只是放松了抓住金靈芝脈門的手。   只見劍光一閃,金靈芝已攔住了這紫袍大漢的去路,用劍尖指著他的鼻子,冷笑著道: “你想溜?溜到哪里去?”   紫袍大漢的臉被劍光一映,已有些發育,勉強笑道:“姑娘難道真相信了他的話?”‘ 金靈芝道:“我只問你,珍珠是不是你偷的?”   紫袍大漢用眼角膘了楚留香一眼道:“我若說珍珠是這人偷的,姑娘可相信么?”─楚 留香淡淡道:“珍珠若在我身上,就算是我偷的也無妨。”   紫袍大漢的心仿佛已定了,冷笑道:“如此說來,珍珠難道在我身上么?”   楚留香道:“那倒是一點也不假。”   紫袍大漢突然仰面大笑起來,道:“笑話……嘿嘿,這真是天大的笑話。”   楚留香道:“若從你身上將那珍珠搜出來,那就不是笑話了。”   他話未完,那小丫頭在旁邊叫了起來道:“對,只有搜一搜才知道誰說的話是真?誰說 的是假?”   紫袍大漢的臉色變了,跟著他來的那人,已忍不住沖了過來,反手握住腰上的佩刀,厲 聲道:“你們真的要搜?”   那小丫頭眼睛笑瞇瞇膘著楚留香,道:“只要不做賊心虛,搜一搜又何防?”   那人一瞪眼,似乎就想拔刀。   但紫袍大漢反而將他的手拉住了,搶著道:“要搜也無妨,但若搜不出呢?”   楚留香道:“若搜不出,就算我偷的,我若賠不出珍珠,就貽腦袋。”   紫袍大漢:“各位都聽到,這句話可是他自己說的。”   楚留香沉下臉,道:“我說話一向言而有信,這點你想必也知道。紫袍大漢競還是不敢 正眼瞧,轉過頭道:“好,你們來搜吧!”   那小丫頭笑道:“是不是先得要他脫光了再搜?”   楚留香笑道:“那倒也不必,我知道珍珠就濃在他束腰的那玉帶里,只要他將那根玉帶 解下來看看就行了。紫袍大漢的臉色又變了,雙手緊握著玉帶,再也不肯放松,像是生伯被 別人搶去似的。‘那小丫頭道:“解下來呀,難道你不敢么?”   金靈芝劍尖閃動,厲聲道:“不解也得解!”   胡鐵花一直在旁邊笑嘻嘻的瞧著,此刻忽然道:“他當真敢不解下來,我倒佩服他的膽 子!”   那佩刀的人又想動手,但紫袍大漢又攔住了他,大聲道:“好,解就解,但你自己方才 說的話,可不能忘記。”   楚留香道:“既是如此,我就親手檢查檢查,這件事關系重大,我好歹也只有一個腦袋 ……各位說是不是7”大家雖未點頭,但目中已露出同意之色。   紫袍大漢跺了跺腳,終于解下玉帶,道:“好,你拿去!”   這玉帶對他實在是關系重大,方才他洗澡時都是帶在手邊的,平時無論如何他也不肯解 下。   但此時此刻,眾目睽睽之下,他若不解,豈非顯得無私有弊:何況金靈芝手里的劍尖距 離他面目還不及一尺。更何況他早已知道楚留香是誰了。   好在他自己知道自己根本連碰都沒有碰那珍珠,方才也沒有別人沾過他身,他也不怕有 人來栽臟。   玉帶解下來,他反倒似松了口氣,斜眼瞪著楚留香,嘴角帶著冷笑,好保已在等著要楚 留香的腦袋了。   他卻不知道想要楚留香腦袋的人又何止他一個,但到現在為止,楚留香的腦袋還是好好 的長在頭上。   每個人的眼睛都在瞪著楚留香的手。   只見楚留香雙手拿著那根玉帶仔細瞧了几眼,突然高高舉起﹔手一扳,只聽“哧哧”之 聲不絕于耳,玉帶中竟暴雨般射出了數十點寒星﹔接著就是“奪,奪,奪”一串急響,數十 點寒星全都射入了屋頂,一閃一閃的發著慘碧色光芒。   這暗器又多又急,瞧那顏色,顯然還帶著見血封喉的劇毒。別人與他交手時,怎會想到 他腰帶中還藏著暗器,自是防不勝防。   旁邊瞧的人雖然大多不是武林中人,但其中的厲害卻是人人都可以想到的,大家都不禁 為之失色。   金靈芝冷冷道:“好歹毒的暗器,帶這種暗器的人,想必就不會是好人。”   紫袍大漢臉色又發育,抗聲道:“暗器是好是歹都無妨,只要沒有珍珠,也就是了。”   楚留香道:“各位現在想必已看出這玉帶是中空的,珍珠就藏在里面……喏,各位請留 心瞧著……”   他兩手忽然一扳,“崩”的一聲,玉帶已斷,里面掉下了一樣東西,骨碌碌的在地上滾 停。   眼快的人都已瞧見,從玉帶里落下來的,赫然正是一粒龍眼般大小的,光采圓潤奪目的 珍珠!   紫袍大漢几乎暈了過去,心里又驚、又急、又痛。   痛的是他這“玉帶藏針”來得極不容易,二十年來已不知救過多少次命,幫他傷過了多 少強敵。   制造這條玉帶的巧手匠人,已被他自己殺人滅口,如今玉帶被毀,再想同樣做一根,已 絕無可能了。   驚的是他明明沒偷這珍珠,珍珠又怎會從玉帶中落下呢?   珍珠既然在他玉帶里,他再想不承認也不行了,這叫他如何不急?   紫袍大漢情急之下,狂吼一聲,就想去搶那珍珠。   但別人卻比他更快。   胡鐵花橫身一攔,迎面一拳,他急怒之下,章法大亂,竟未能避開,胡鐵花這一拳正打 在他的肩頭上。   只聽“砰”的一聲,他的人已被打得退出七八步去,若非那佩刀的人在旁邊扶著,他就 難免要仰天跌倒。   但胡鐵花自己也暗暗吃了一驚,他自己當然很明白自己拳頭上的力量,這一拳雖然只用 了四五成力,已足以打得人在床上睡上十天半個月的了,江湖中能挨得了他這一拳的人,只 怕沒几個。   紫袍大漢挨了一拳,居然并沒什么事,不說他的暗器彈毒,單說他這一身硬功夫,已是 武林中的一流高手,那小丫頭已乘機將珍珠撿了起來,送過去還給金靈芝。   楚留香面帶微笑,道:“不知道這珍珠可是姑娘失落的么?”   金靈芝鐵青著臉,瞪著那紫袍大漢,厲聲道:“你還有什么話說?”   紫袍大漢還未說話,那佩刀人實在忍不住了,大喝道:“大爺們就算拿了你一顆珍珠, 又有什么了不起!成千上萬兩銀子,大爺們也是說拿就拿,也沒有人敢咬掉大爺的蛋去。”   金靈芝怒極反笑,冷笑道:“好有你這句話就行了!”   話未說完,劍已刺出。只見劍光飄忽閃爍,不可捉摸。   她怒極之下,情不自禁,又赫然的使出是一招“清風十三式”。   楚留香和胡鐵花交換了眼色,會心微笑。   就在這時,突見人影一閃,一個人自門外斜掠了進來!這人來得好快!   金靈芝的劍早巳刺出,但這人竟比她的劍還快。   只聽“拍”的一聲,金靈芝的劍竟被他的兩只手夾住!   這一來連楚留香都不免吃了一驚。   這人身法之快,已很驚人,能以雙手夾住別人的劍鋒,更足驚人,但令楚留香吃驚的倒 不是這些。   金靈芝此刻所使的劍法,若不是“清風十三式”,倒也沒什么,但她此刻用的正是“清 風十三式。”   這種劍法的變化誰也捉摸不到,連楚留香也無法猜透她的劍路,但這人出手就已將她劍 式制住,武功之高,簡直不可思議。   只見這人長身玉立,輕衫飄飄,面上的笑容更溫柔親節,叫人一見了他就會生出好感。   楚留香和胡鐵花見了這人,又吃了一驚,他們絕未想到,這人竟是昨晚和枯梅大師同船 而去的英俊少年丁楓!   金靈芝見了丁楓,也像吃了一驚,臉色立刻變了。   丁楓卻微笑著道:“多日不見,金姑娘的劍法精進了,這一招‘柳絮飛雪’使得當真是 神完氣足,意在劍先,就連還珠大師只怕也得認為是青出于藍。”   還珠大師正是金靈芝的七姑,“柳絮飛雪”也正是峨嵋嫡傳劍法中的一招。旁邊有几個 練家子已在暗暗點頭:“難怪這位姑娘的劍法如此高卓,原來是峨媚派門下。”   但楚留香和胡鐵花邦知道金靈芝方使出的明明是“清風十三式”中第八式“風動千鈴” 。   “風動千鈴”和“柳絮飛雪”驟眼看來,的確有些相似,但其中的精微變化,卻截然不 同!   這少年為何偏偏要指鹿為馬呢?   丁楓又道:“這兩位朋友,在下是認得的,但望金姑娘看在下薄面,放過了他們吧。”   金靈芝雖然滿面怒容,居然忍了下來,只是冷冷道:“他們是小偷,你難道會有這種朋 友?”   丁楓笑道:“姑娘這想必是誤會了。”   金靈芝冷笑道:“誤會?我親眼看見的,怎么會是誤會?”   丁楓道:“這兩位朋友雖然不及‘萬福萬壽園’之富可敵國,但也是擁資百萬的豪富。 像姑娘手里這樣的珍珠,他們兩位家里雖沒有太多,卻也不會太少。在下可以保証,他們兩 位絕不會是小偷。”   一句話說得非但份量很重,而且也相當難聽了。   但金靈芝居然還是沒有發作,只是板著臉在自己生氣。   她號稱“火鳳凰”,脾氣的確和烈火差不多,見了這少年居然能將脾氣忍住,更是別人 想不到的事。   佩刀人道:“多謝公子仗義執言,否則……”   紫袍大漢搶笑道:“這件事其實也算不了什么,大家全是誤會,現已解釋開了,在下今 晚還是要擺酒向金姑娘賠禮。丁楓笑道:“好極了,好極了……”   紫袍大漢道:“不知金姑娘肯賞光么7”金靈芝“哼”了一聲,還未說話,丁楓已代替她 回答了,笑道:“不但金姑娘今夜必到,在場這几位朋友,也一定要到,大家既然在此相會 ,也總算是有緣,豈可不聚一聚。”   他忽然轉身面對著楚留香,微笑道:“不知這兩兄台可有同感么?”   楚留香笑道:“只要有酒喝,我縱然不去,我這位朋友一定會拉我去的。”   胡鐵花在笑道:“一點也不錯,只要有酒喝,就算喝完了要挨几刀,我也非去不可。”   丁楓笑道:“好極了,好極了……”   突聽一人說:“如此熱鬧的場面,不知道請不請我?”   這人站在人叢里,比別人都高著半個頭,只因他的腿比別人都長很多,正是方才在水槽 旁洗澡的那個人。   但此刻當然也穿上了衣服,衣著之華麗絕不在那紫袍大漢之下,手上還提著個三尺見方 的黑色皮箱,看來份量極重,也不知里面裝的是什么。   紫袍大漢目光閃動,大笑道:“兄台若肯賞光在下歡迎還來不及,怎有不請之理?”   那長腿的人笑道:“既然如此,我先謝了,卻不知席設哪里?”   紫袍大漢道:“就在對面的‘三和樓’如何7”長腿的人道:“好,咱們就一言為定。”   他含笑膘了楚留香一眼,大步走出去。   既然已沒什么熱鬧好看了,大家也就一哄而散。金靈芝是和丁楓一起走的,她似乎并不 想和丁楓一起走,但也不知為了什么,竟未拒絕。   直到大家全走光了,那佩刀人才恨恨道:“大哥,我真不懂你剛才怎么能忍得下來的? 就算那丫頭是金老太婆的孫女,我兄弟難道就是伯事的人么?”   紫袍大漢又嘆了口氣,苦笑道:“幸好你沒那么樣做……你可知道他是誰么?”   佩刀的人冷笑道:“看他那副得意洋洋的樣子,難道還會是楚留香不成?”   紫袍大漢沉著臉,一字字道:“一點也不錯,他正是楚留香!”   佩刀的人怔住了,再也說不出話來。   紫袍大漢也怔了半晌,嘴角泛起一絲獰笑,喃喃道:“楚留香,楚留香,我們雖對付不 了你,但總有人能對付你的。你若還能活三天,我就算你本事!”   楚留香胡鐵花一轉過街,胡鐵花就忍不住問道:“張三那小子呢?”   楚留香笑了笑,道:“我叫他溜了。”   胡鐵花笑道:“我真想不出你是用什么法子叫他將那顆珍珠吐出來的,這小于也奇怪, 什么人都不服就服你。”   楚留香微笑不語。   胡鐵花道:“但你那手也未免做得也太絕了。”   楚留香道:“你不認得那人?”   胡鐵花道:“我知道他認得你,所以雖然吃了啞巴虧,也不敢出聲,但我卻從來也沒有 見過他,倒覺得他怪可憐的。”   楚留香道:“你若知道他是誰,就不會可憐他了。”   胡鐵花道:“哦?”   楚留香道:“你可聽說過,東南海面上有一伙海盜,殺人劫貨,無惡不作?”   胡鐵花道:“紫鯨幫?”   楚留香道:“不錯,那人就是紫鯨幫主海闊天!他一向很少在陸上活動,所以你才沒有 見過他。”   胡鐵花動容道:“但這廝的名字卻早已聽說過,你方才為何不說出來?我若知道他就是 海闊天,那一拳不把他打扁才怪。”   楚留香談淡一笑,道:“以后你總還有機會的,何必著急。”   胡鐵花忽又笑了道:“聽說海闊天眼光最准,只要一出手,必定滿載而歸,可說是一等 一的大強盜,今天卻被你硬扣一頂‘小偷’的帽子,他晚上回去想想,能睡得著才怪。”   楚留香笑道:“他脫光時,我本未認出他,但一穿上衣服,我就知道他是誰了,我早已 想治治他了,今天正是個機會。”   胡鐵花道:“但你為何又放他走了呢?”   楚留香道:“我不想打草驚蛇。”   胡鐵花沉吟著,道:“海闊天若是草,蛇是誰?……丁楓?”   楚留香道:“不錯。”   胡鐵花點頭道:“此人的確可疑,他本在枯梅大師船上,船沉了,他卻在這里出現﹔他 本是去接枯大師的,現在枯梅大師卻不見了。”   楚留香道:“這也是我第一件覺得奇怪的事。”   胡鐵花道:“金靈芝和華山派全無淵源,卻學會了華山派不傳之秘‘清風十三式’,而 且還死也不肯認帳。”   楚留香道:“這是第二件怪事。”   胡鐵花道:“金靈芝本來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但見了丁楓,卻好像服氣得很,她和丁 楓之間,又有什么關系?”   楚留香道:“這是第三件。”   胡鐵花道:“紫鯨一向只在海上活動,海闊天卻忽然也在這里出現了﹔丁楓既然肯為他 解圍,想必和他有些關系。他們怎會有關系的?”   楚留香道:“這是第四件。”‘胡鐵花想了想,道:“丁楓一出手就能夾住金靈芝的劍 ,顯然對‘清風十三式’的劍路也很熟悉。他怎么會熟悉華山的劍法?”   楚留香道:“這是第五件。”   胡鐵花道:“他明明知道那是華山派的‘清風十三式’,卻硬要就說它是峨媚的‘柳絮 劍法’,顯然也在為金靈芝掩飾。他為的是什么?”   楚留香道:“這是第六件。”   胡鐵花道:“他的雙掌夾劍,用的仿佛是自扶桑甲賀谷傳來的‘大拍手’,輕功身法卻 仿佛和昔年的血影人路數相同,又對華山派的劍法那么熟悉﹔這少年年紀雖輕,卻有這么高 的武功,而且身兼好几家的不傳之授,他究竟是什么來路?”   楚留香道:“這是第七件。”   胡鐵花揉著鼻子,鼻子都揉紅了。   楚留香道:“還有呢?”   胡鐵花嘆了口氣,苦笑道:“一天之內就遇著了七件令人想不通的怪事,難道還不夠? ”   楚留香笑道:“你有沒有想過,這七件事之間的關系?”   胡鐵花道:“我的頭早就暈了。”   楚留香道:“這七件事其實只有一條線,枯梅大師想必就是為了追查這條線而下山的。 ”   胡鐵花道:“哦?”   楚留香道:“‘清風十三式’本是華山派不傳之秘,現在卻至少已有兩個不相干的人知 道了,這秘密是怎么會走漏的?枯梅大師身為華山掌門,自然不能不管。”   胡鐵花恍然道:“不錯,枯梅大師下山,為的就是要追查‘清風十三式’和秘傳心法是 怎么會給外人知道的,她為了行動方便,自然不能以本來身份出現了。”   楚留香道:“知道‘清風十三式’秘傳心法的只有枯梅大師和高亞男,枯梅大師自己當 然絕不會泄露秘密……”   胡鐵花斷然道:“高亞男也絕不是這種人。”   楚留香道:“她當然不是這種人,所以這件事只有一種可能。”   胡鐵花道:“什么可能?”   楚留香道:“‘清風十三式’的心法秘笈已失竊了。”   胡鐵花長長吸了口氣,道:“不錯,除了這原因之外,枯梅大師怎肯輕易出山。”   楚留香沉吟道:“‘清風十三式’既是華山派的不傳秘,它的心法秘笈收藏得必定極為 嚴密……”   胡鐵花搶著道:“能有法子將它偷出來的人,恐伯只有‘盜帥’楚留香了。”   楚留香苦笑道:“我也沒這么大本事。”   胡鐵花邊苦笑道:“這件事簡直好像和‘天一神水’的失竊案差不多了。”   楚留香道:“驟然一看,兩件事的確仿佛有些大同小異,其實卻截然不同。”   胡鐵花道:“有什么不同?”   楚留香道:“神水宮弟子極多,分子復雜,華山派卻向擇徒最嚴,枯梅大師門弟子一共 也只不過有七個而已。”   胡鐵花道:“不錯。”   楚留香道:“神水宮的‘天一神水’本就是‘水母’的門下弟子保管,‘清風十三式’ 的劍譜卻一定是枯梅大師自己收藏的……”   胡鐵花道:“不錯,要偷‘清風十三式’的劍譜,的確比偷‘天一神水’困難多了。”   楚留香道:“由此可見,偷這劍譜的人,一定比偷‘天一神水’的無花還要厲害得多。 ”胡鐵花道:“你想這人會不會是……丁楓?”   楚留香沉吟道:“縱然不是丁楓,也必定和丁楓有關系。”   他接道:“枯梅大師想必已查出了線索,所以才會冒那‘藍太夫人’的名到達城來和丁 楓相見。”   胡鐵花道:“如此說來,她只要抓住丁楓,豈非就可問個水落石出?”   楚留香笑了笑道:“枯梅大師自然不會像你這么魯莽,她當然知道丁楓最多也不過是條 小蛇而已,另外還有條大蛇……”   胡鐵花道:“大蛇是誰?”   楚留香道:“到現在為止,那條大蛇還藏在草里,只有將這條大蛇捉住,才能查出這其 中的秘密,捉小蛇是無用的。”   胡鐵花沉思著點了點頭,道:“枯梅大師現在的做法,想必就是為了要迫出這蛇究竟藏 在哪堆草里,所以她不能輕舉妄動。”   楚留香笑道:“你終了明白了。”   胡鐵花道/但我們……“楚留香打斷了他的話,道:“我們已絕不能輕舉妄動,因為這 件事不但和枯梅大師有關,也和很多別的人有關。”   胡鐵花道:“哦?”   楚留香道:“除了枯梅大師外,一定還有很多別的人秘密也落在這條大蛇的手里,和這 件事有牽連的更都是極有身份的人物。”   胡鐵花嘆道:“不錯,這件事的確比那‘天一神水’失竊案還是詭密復雜得多。”   楚留香道:“最重要的是,無花盜取‘天下神水’,只不過是為了自己要用,這條大蛇 盜取別人的秘密,卻是為了出售I”胡鐵花愕然道:“出售?”   楚留香道:“你想,金靈芝是怎么會得到‘清風十三式’秘傳心法的?”   胡鐵花也不禁動容道:“你難道認為她是向丁楓買來的?”   楚留香道:“不錯。”   他接著又道:“這種交易自然極秘密,丁楓必早已警誡過她,不可將劍法輕易在人前炫 露,便今天她情急之下,就使了出來。”   胡鐵花恍然道:“所以她一見丁楓,就緊張得很,明明不能受氣的人,居然也忍得氣了 ,為的就是知道自己錯了事。”   楚留香道:“正因為如此,所以丁楓才會故意替她掩飾。”   胡鐵花笑了笑,道:“只可惜他無論怎樣掩飾,縱瞞得了別人,也瞞不過我們的。”   楚留香道:“丁楓現在還不知道我們是誰,不知道我們和華山派的關系,也許他還以為 將我們也一起瞞過了。”   胡鐵花道:“但他遲早會知道的。”   楚留香緩緩道:“不錯,他遲早總會知道,等到那時……”   胡鐵花變色道:“等到那時,他就一定要將我們殺了滅口了,是不是?”   楚留香淡淡一笑,道:“你的確還不算太笨。”   胡鐵花冷笑道:“想殺我們的人可不止他一個,現在那些人呢?”   楚留香道:“那些人是那些人,丁楓是丁楓1”胡鐵花道:“丁楓又怎樣,難道能比石觀 音,比血衣人更厲害?”   楚留香嘆了口氣,道:“丁楓也許不足懼,但那條大蛇……”   胡鐵花大聲道:“你怎么也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起來了?……那條大蛇又怎樣,難 道能把我們吞下肚里去?”   楚留香沉聲道:“甲賀谷的‘大拍手’、血影人的輕功心法,已都是武林中難見的絕技 ,‘清風十三式’更不必說了,他們能將這三種武功都學會,何況別的。一個人若能身兼數 十家武功之長,這種難道不比石觀音他們可怕?”   胡鐵花道:“哼!”   楚留香道:“何況,能學到這几種武功,那得要多大的本事?由此可見,那條大蛇的心 機和手段,也必定非常人能及。”   胡鐵花冷笑道:“陰險毒辣的人,我們也見得不少了。”   楚留香笑了笑,道:“我也不是真怕了他們,只不過能小心總是小心好些。”   胡鐵花冷冷道:“你若再小心些,就快要變成老太婆了。”   楚留香笑道:“老太婆總是比別人活得長些,她若在三十三歲時就被人殺死了,又怎會 變成老太婆?”   胡鐵花也笑了,道:“虧你倒還記得我年紀,我這個人能夠活到三十三歲,想不倒也真 還不容易。”   他嘆了口氣,接著道:“其實我也知道這件事不是好對付的,無論誰也只要牽連進去了 ,再想脫身,只怕就很難。”   楚留香道:“現在牽連這件事里來的,據我所知,已有‘萬福萬壽園’、華山派、紫鯨 幫,我不知道的,還不知有多少。”   胡鐵花沉吟著,道:“就算只有這些人,已經很了不得了。”   楚留香道:“除此之外,我知道至少還有一個很了不得的人。”   胡鐵花道:“誰?”   楚留香道:“這人現在就在我們身后。”   胡鐵花吃了一驚,霍然轉身,果然看一個人早就跟在他們后面,他也看出來這人必定很 有些來歷。   這是條通向江岸的路,很是偏僻。   路旁雜草叢生,四下渺無人跡──只有一個人。   這人穿著件極講究的軟緞袍,手里提著個黑色的皮箱,衣服是嶄新的,皮箱卻已很破舊 。   他的人很高,腿更長,皮膚是淡黃色的,黃得很奇怪,仿佛終年不見陽光,又仿佛常常 都在生病。   但他的一雙陣子卻很亮,和他的臉完全不相稱,就好像老天特地借了別人的一雙眼睛, 嵌在他臉上。   胡鐵花笑了。若是別人在后面釘他們的梢,他早就火了,但他對這人本來就沒有惡感, 此刻遠遠就含笑招呼著道:“同船共渡,已是有緣,我們能在一個池子里洗澡,更有緣了, 為何不過來大家聊聊。”   這人也笑了。   他距離胡鐵花他們本來還很遠,看來走得也不太快,但一眨眼問,就已走時三四丈,再 一眨眼,就已到了他們的面前。   楚留香脫口贊道:“好輕功1”達人笑了笑,道:“輕功再好,又怎能比得楚香帥。”   楚留香含笑道:“閣下認得我,我卻不認得閣下,這豈非有點不公平。”   這人微微一笑道:“我的名字說出來,兩位也絕不會知道。”   楚留香道:“閣下太謙了。”   胡鐵花已沉下了臉,道:“這倒也不是太謙,只不過是不愿和我們交朋友而已。”   這人搶著道:“我絕非故意謙虛,更不是不原和兩位交朋友,只不過……”   他笑了笑,接著道:“在下姓勾,名子長,兩位可聽過么?”   楚留香和胡鐵花都怔住了。   “勾子長。”   這名字實在奇怪得很,無論誰只要聽過一次,就很少難忘記,他們非但沒聽過這名字, 簡直連這姓都很少聽到。   勾子長笑道:“兩位現在總該知道,我是不是故意作狀了。”   他接著又道:“其實我這人從來也不知道”謙虛“兩字,以我的武功,在江湖中本該很 有名才是,只不過,我根本就未曾在江湖走動過,兩位自然不會聽過我的名字。”   這人果然一點也不謙虛,而且直爽得很。   胡鐵花最喜歡就是這種人,大笑道:“好,我叫胡鐵花,你既認得楚留香想必也知道我 的名字。”   勾子長:“不知道。”   胡鐵花笑不出來了。   他忽覺得太直爽的人也有點不好。   幸好勾子長已接著道:“但我也看得出,以胡兄你武功在江湖中的名氣絕不會在楚香帥 之下……”   胡鐵花忍不住笑道:“你用不著安慰我,我這人還不算太小心眼。”   他瞪了楚留香一眼,扳起了臉道:“但你也不必太得意,我就算不如你有名,那也只不 過是因為我酒比你喝得多,醉的時候比你多,所以風頭都被你搶去了。”   楚留香笑道:“是是是,你的酒比我喝得多,每次喝酒,我喝一杯,你至少已喝了七八 十杯。”   胡鐵花道:“雖然沒有七八十杯,至少也有七八杯,每次我看見你舉起杯子,以為你要 喝了,誰知你說几句話后,就又放了下去。”   他指著楚留香的鼻子道:“你的毛病就是話說得太多,酒喝得太少。”   楚留香道:“是是是,天下哪有人喝酒比得上你,你喝八杯,我喝一杯,先醉倒的也一 定是我。”   胡鐵花道:“那例一點也不假。”   勾子長忍不住笑了。   他覺得這兩人斗起嘴來簡直就像是個大孩子,卻不知他們已發現路旁的雜草叢中有人影 閃動,所以才故意斗起嘴。   那人影藏樹后,勾子長競全未覺察。   胡鐵花和楚留香對望了一眼,都已知道這勾子長武功雖高,江湖歷練卻太少,他說“根 本未在江湖走動”,這話顯然不假。   但他既然從未在江湖走動,又怎會認得楚留香呢?   這時那人影已一閃而沒,輕功仿佛也極高。   胡鐵花向楚留香汀了個眼色,道:“你說他可曾聽到他什么?”   楚留香笑道:“什么也沒有聽到。”   勾子長咳嗽了兩聲,搶著道:“我非但未曾聽說過胡兄大名,連當今天下七大門派的掌 門,我都不知道是誰。”   胡鐵花失笑道:“那我心里就舒服多了。”   勾子長道:“當今天下的英雄,我只知道一個人,就是楚香帥。”   胡鐵花道:“他真的這么有名?”   勾子長笑道:“這只因我有個朋友,時常在我面前提起楚香帥,還說我就算再練三十年 ,輕功也還是比不上楚香帥一半。”   胡鐵花微笑道:“這只不過是你那位朋友在替他吹牛。”   勾子長道:“我那朋友常說楚香帥對他思重如山,這次我出來,他再三叮嚀,要我見到 楚香帥時,千萬要替他致意,他還伯我不認得楚香帥,在我臨行時,特地將楚香帥的丰采描 敘了一遺。”   他笑了笑,接著道:“但我見到楚香帥時,還是未能立刻認出來,只因……”   胡鐵花笑著接道:“只因那時他脫得赤條條的,就像個剛出世的嬰兒,你那朋友當然不 會是女的,又怎知他脫光了時是何模樣7”勾子長笑道:“但我一見到楚香帥的行事,立刻就 想起來了,只不過……我到現在為止,還想不通那顆珍珠是怎會跑到玉帶中去的。”   胡鐵花道:“那只不過是變把戲的障眼法,一點也不稀奇。他一定是從住在天橋變戲法 的‘四只手’那里學來的。所以他還有個外號叫‘三只手’,你難道沒有聽說過7”勾于長道 :“這……我倒未聽敝友說起。”   楚留香笑道:“這人嘴里從來也未長出過象牙來,他的話你還是少聽為妙。”   胡鐵花道:“你嘴里難道就長得出象牙來?這年頭象牙可值錢得很呢,難怪有些小姑娘 要將你當做個活寶了。”   楚留香也不理他,問道:“卻不知貴友尊姓大名,是怎會認得我的?”   勾子長道:“他叫王二呆。”   楚留香皺眉道:“王二呆?”   勾子長笑道:“我也知道這一定是假名,但朋友貴在知心,只要他是真心與我相交,我 又何必計較他用的是真名,還是假姓?”   楚留香點了點頭,并沒有再追問下去。   別人不愿說的事,他就絕不多問。   他們邊談邊走,已快走到江岸邊了。   風中傳來一陣陣烤魚的鮮香。   胡鐵花笑道:“張三這小于總算還是懂得好歹的,已先烤好了魚,在等著慰勞我們了。 ”   “快網”張三的船并不大,而且已經很破舊。   但楚留香和胡鐵花都知道,這條船是張三花了無數心血造成的。   船上每一根木頭,每一根釘子都經過細心的選擇,看來雖然是破舊,其實卻堅固無比, 只要坐在這條船上,無論遇著多么大的風浪,楚留香都絕不會擔心。   他相信張三的本事,因為他自己那條船也是張三造成的。   船頭上放著個紅泥小火爐,爐子旁擺滿了十來個大大小小的罐子,路子里裝著的是各式 各樣不同的作料。   爐火并不旺,張三正用一把小鐵叉叉著條魚在火上烤,一面烤,一面用個小刷子在魚上 涂著作料。   他似乎已將全副精神全都放在手里這條魚上,別人簡直無法想像“快網”張三也有如此 聚精會神、全神貫注的時候。   楚留香他們來了,張三也沒有招呼。   他烤魚的時候,就算天塌下來,他也不管的,無論有什么事發生,他也要等魚烤好了再 說。   他常說:“魚是人人都會烤的,但我卻比別人都烤得好,就因為我比別人專心,‘專心 ’這兩個字,就是我烤魚的最大的訣竅。”   楚留香認為無論做什么事的人,都應該學學他的這訣竅。   香氣越來越濃了。   胡鐵花忍住不道:“我看你這條魚大概已經烤好了吧。‘張三不理他。胡鐵花道:“再 烤會不會烤焦7”張三嘆了口氣,道:“被你一打岔,一分心,這條魚的滋味一定不對了,就 緒你吃吧!”   他將魚連著鐵叉子送過去,喃喃道:“性急的人,怎么能吃得到好東西。”   胡鐵花笑道:“但性急的人至少還有東西可吃,總比站在一邊干流口水的好。”   他也真不客氣,盤膝坐下,就大嚼起來。   張三這才站起來招呼,笑道:“這位朋友方才在澡堂里差點被我撞倒,我本該先烤魚敬 他才是……你們為何不替我介紹介紹7”勾子長道:“我叫勾子長,我不吃魚,一看到魚我就 飽了。”   張三怔了怔,大笑道:“好,好,這位朋友說得真干脆,但不吃魚的人也用不著罰站呀 ……來,請坐請坐,我這條船雖破,洗得倒很干淨,絕沒有魚腥臭。”   他船上從來沒有椅子,無論什么人來,都只好坐在甲板上。   勾子長先將那黑皮箱放下,再坐在皮箱上。   張三眼睛瞪著他的皮箱──這皮箱放下來的時候,整條船都似乎搖了搖,顯見份量重得 驚人。   勾子長笑道:“我不是嫌臟,只不過我的腿太長,盤著腿坐不舒服。”   張三似乎全未聽到他在說什么。   勾子長笑道:“你一定在猜我這箱子里裝的是什么,但你永遠也猜不著的。”   張三似也覺得有點不好意思了,笑道:“我知道箱子里裝的至少不會是魚。”   勾子長目光閃動,帶著笑道:“我可以讓你猜三次,若猜出了,我就將箱子送給你。”   張三笑道:“我又不是神仙,怎么猜得出。”   他嘴里雖這么樣,卻還是忍不住猜著道:“份量最重的東西,好像是金子。”   勾子長搖了搖頭,道:“不是。”   他忽又笑了笑,接著道:“就算將世上所有黃金堆在我面前,我也絕不會將這箱子換給 他。”   張三眼睛亮了,道:“這箱子竟如此珍貴?”   勾子長道:“在別人眼中,也許一文不值,但在我看來,卻比性命還珍貴。”   張三嘆口氣,道:“我承認猜不出了。”   他凝注著勾子長,試探著又道:“如此珍貴之物,你想必也不會輕易給別人看的。”   勾子長道:“但你遲早總有看得到的時候,也不必著急。”   他笑了笑,接著道:“性急的人,是看不到好東西的。”   魚烤得雖慢,卻不停的在烤,胡鐵花早已三條下肚了,卻還是睜大了眼睛,在盯著火上 烤的那條。   勾子長笑道:“晚上‘三和樓’還有桌好菜在等著,胡兄為何不留著點肚子?”   胡鐵花笑道:“這你就不懂了,世上哪有一樣萊能比得上張三烤魚的美味?”   他閉上眼睛,搖著頭道:“熊掌我所欲也,魚亦我所欲也,若是張三烤的魚,舍熊掌而 食魚矣。”   張三失笑道:“想不到達人倒還有些學問。”   胡鐵花悠然道:“我別的學問沒有,吃的學問卻大得很,就算張三烤的魚并不高明我也 先吃了再說,能呼到嘴的魚骨頭,也比飛著的鴨子好。”   他忽然又瞪起眼睛道:“你們以為今天晚上那桌菜是好吃的么7菜里若沒有毒,那才真是 怪事了。”   楚留香忽然道:“這罐醋里怎么有條娛蟻?難道你也想毒死我?”   醋里哪有什么蜈蚣?   胡鐵花第一個忍不住要說話了,楚留香卻擺了擺手,叫他閉嘴,然后就拿起那罐醋,走 到船舷旁。   誰也猜不出他這是在做什么,只見他將整耀醋全都倒了下去。   “這人究竟有什么毛病了?”   胡鐵花這句話還未說出來,就發現平靜的江水中忽然卷起了一陣浪花,似乎有條大魚在 水里翻跟斗。   接著,就在個三尺多長,小碗粗細的圓筒從水里浮了起來。   圓筒是用銀子打成的,打得很薄,所以才會在水中浮起。   胡鐵花立刻明白了,道:“有人躲在水里用這圓筒偷聽?”   楚留香點了點頭,笑道:“現在他只怕要有很久聽不到任何聲音了。”   水里聽不見水上的聲音,只有將這特制的銀筒套在耳朵上伸出水面,水上的聲音就會由 銀筒傳下去。“但他卻再也想不到上面會灌下一瓶醋。胡鐵花笑道:“耳朵里灌醋,滋味雖 不好受,但還是太便宜了那小于,若換了是我,一定將這罐辣椒油灌下去。”   張三嘆了口氣,喃喃道:“沒有辣椒油倒還無防,沒有醋,全就烤不成了。”   勾子長早已動容,忍不住說道:“香帥既已發現水中有人竊聽,何不將他抓起來問問, 是誰派他來的?”   楚留香淡淡一笑,道:“問是絕對問不出什么的,但縱然不問,我也知道他是誰派來的 了。”   勾子長道:“是誰?”   楚留香還未說話,突見兩匹快馬,沿著江岸急馳而來。   馬上人騎朮精絕,馬也是千中選一的好馬,只不過這時嘴角已帶著白沫,顯然是已經過 長途急馳。   經過這條船的時候,馬上人似乎說了兩句話。   但馬馳太急一眨眼間就又奔出數十丈外,誰也沒有這么靈的耳朵。   只有一個人是例外。   胡鐵花自然知道這人是誰,問道:“老臭虫,他們說的是什么?”   楚留香道:“那有胡子的人說:‘幫主真在那條船上?’沒胡子的人說:‘只希望…… “胡鐵花道:“只希望什么?”   楚留香道:“抱歉得很,下面的話,我也聽不清了。胡鐵花搖了搖頭,道:“原來你的 耳朵也不見得有多靈光。”   但勾子長已怔住了。   他簡直想不通楚留香是怎么能聽到那兩人說話的,非但聽到了那兩說話,還看出了誰有 胡子,誰沒胡子,還能分辨話是誰說的。   勾子長簡直佩服得五體投地。   楚留香忽然又道:“你可看出這兩人是從哪里來的么?”   胡鐵花和張三同時搶著道:“自然是從‘十二連環塢’來的。”   兩人相視一笑,胡鐵花接著道:“奇怪的是,武老大怎會到江上來了?”   勾子長又征住了,忍不住問道:“十二連環塢是什么地方7”胡鐵花道:“十二連環塢就 是‘鳳尾幫’的總舵所在地。”   勾子長道:“鳳尾幫?”   胡鐵花道:“鳳尾幫乃是江淮間第一大幫,歷史之悠久,几乎已經和丐幫差不多了,而 且行事也和丐幫差不多,正派得很。”   勾子長道:“武老大又是誰呢?”   胡鐵花道:“武老大就是武維場,也就是鳳尾幫的總瓢把子。”   張三接著道:“此人不但武功極高,為人也極剛正,可算得上是個響當當的好漢子,我 若見到他,一定請他吃條烤魚。”   胡鐵花道:“你要知道,想吃張三的烤魚,并不容易,‘神龍幫’的云從龍己想了很多 年,就硬是吃不到嘴。”   勾子長道:“神龍幫就在長江上?”   張三道:“不錯,神龍幫雄踞長江已有許多年了,誰也不敢來搶他們的地盤,武維揚就 因為昔年和神龍幫有約,才發誓絕不到長江上來。”   胡鐵花道:“但他今天卻來了,所以我們才會覺得奇怪。”   勾子長道:“可是……你們又怎知道那兩騎一定是從‘十二連環塢’來的呢?”   胡鐵花問道:“你可看到,他們穿的是什么樣的衣服7”勾子長道:“好像是墨綠色的衣 服,但穿墨綠色的衣服的人也很多呀。”   胡鐵花道:“他的腰帶是用七根不同顏色的絲條編成的,那正是‘風尾幫’獨一無二的 標志。”   勾子長怔了半晌,長長嘆了口氣,苦笑道:“你們的眼睛好快……”   張三淡淡的說道:“要在江湖中混,非但要眼睛快,還要耳朵長,單憑武功高強是絕對 不夠的……”   突聽馬蹄聲響動,兩匹馬自上流沿岸奔來。   馬上卻沒有人。   這兩匹馬一花一白,連勾子長都已看出正是方才從這里經過的,現在又原路退回,但馬 上的騎士怎會不見了呢7勾子長忽然從船頭躍起,橫空一掠,已輕輕的落在白馬的馬鞍上,手 里居然還提著那黑色的皮箱。   只聽耳畔一人贊道:“好輕功!”   他轉頭一瞧,就發現胡鐵花已坐到花馬的馬鞍上,笑嘻嘻的瞧著他。   兩人相視而笑,同時勒住了馬。   這時楚留香才慢慢的定了過來,笑道:“兩位的輕功都高得很,只不過勾兄更高一籌。 ”   胡鐵花笑道:“一點也不錯,他手里提著個几十斤重的箱子,自然比我吃虧多了。”   勾子長居然并沒有現出得意之色,翻身下馬道:“香帥深藏不露,功夫想必更深不可測 ,几時能讓我開開眼界才好。”   胡鐵花笑道:“你以為他真是深藏不露?告訴你,他只不過是個天生的悚骨頭而已,能 躺下的時候,他絕不坐著,能走的時候,他絕不會跑。”   楚留香笑道:“能閉著嘴的時候,我也絕不亂說話的。”   勾子長目光閃動,忽然道:“香帥可知道這兩匹馬為何去而復返?馬上的騎士到哪里去 了?”   楚留香道:“勾兄想必也已看出,他們只怕已遭了別人的毒手!”   胡鐵花動容道:“你們已看出什么?怎知他們已遭了毒手?”   勾子長指了指白馬的馬鞍,道:“你看,這里的血漬還未干透,馬上人想必已有不測。 ”   馬鞍上果然是血漬斑斑,猶帶殷紅。   胡鐵花嘆了口氣,道:“你學得倒真不慢,簡直已像是個老江湖了。”勾子長苦笑道: “我只不過是恰巧站在這里,才發現的,誰知香帥談笑之間就已看到了。”   楚留香沉聲道:“武維揚將手下無弱兵,這兩人騎朮既精,武功想必也不弱,兩騎來去 之羊,還未及片刻,他們就已遭了毒手……”   胡鐵花搶著道:“去瞧瞧他們的尸體是不是還找得到……”   一句話未說完,已打馬遠去。                第三章  推  測   江岸風急,暮色漸濃。   胡鐵花放馬而奔,沿岸非但沒有死人的尸首,連個活人都瞧不見。   江上的船只也少得很。   “還不到一頓飯的時候,那兩匹馬就已去而復返,顯然并沒有走出多遠,就已被人截擊 ,他們的尸首怎么會跑到這么遠的地方來。”   胡鐵花終于還是想通這道理了,立刻勒轉馬頭,打馬而回,走了還沒有多久,他就發現 楚留香、勾子長、張三都圍在岸邊,那兩個騎士的尸首,赫然就在他們的腳下。   胡鐵花覺得奇怪極了、來不及翻身下馬,已大呼道:“好小子,原來你們找到了,也不 招呼我一聲,害我跑了那么多的冤枉路。”   楚留香笑了笑,道:“人好久沒有馬騎,我還以為你想乘此機會騎騎馬又兜兜風哩,怎 么敢打斷你的雅興。”   胡鐵花只好裝做聽不懂,一掠下馬,道:“你們究竟是在哪里找到的?”   張三道:“就在這里。”   胡鐵花道:“就在這里?怎么會沒有瞧見?”   張三笑道:“你殺了人之后,難道會將尸體留在路上讓人家看么?”   他搖了搖頭,喃喃道:“想不到這人活了三十多歲,還是這種火燒屁股的脾氣。”   胡鐵花叫了起來,道:“好呀,連你這小子也來臭我了,你是什么東西?下次你偷了別 人珍珠,看我還會不會替你去頂缸?”   他剛受了楚留香的奚落,正找不著出氣的地方。   張三正是送上門來的出氣筒。   勾子長還不知道他們的交情,也不知道他們沒事就斗嘴,只不過是為了松弛緊張的神經 ,也已搶著來解圍了,道:“這兩人的尸首,都是從水里撈起來的。”   胡鐵花道:“哦。”   其實他也早已看到這兩具尸首身上都是濕淋淋的,又何償不知道尸首必已被拋人江水中 。   勾子長又道:“那凶手還在他們衣服里塞滿了沙上,所以一沉下去,就不再浮起,若非 香帥發現地上的血漬,誰也找不到的。”   胡鐵花淡淡道:“如此說來,他本事可真不小,是不是?”   勾子長嘆了口氣,道,“香帥目光之敏銳,的確非人能及。”   胡鐵花道:“你對他一定佩服得很,是不是?”   勾子長道:“實在佩服己極。”   胡鐵花道:“你想跟著他學?”   勾子長道:“但愿能如此。”   胡鐵花嘆了口氣,道:“你什么人不好學,為什么偏偏要學他呢?”   勾子長笑了笑,還沒有說話。   突見一道淡青色的火光沖天而起,在幕色中一閃而沒。   這時天還沒完全黑,火光看來還不明顯。   但勾子長的面色卻似已有些變了,突然拱了拱手,笑道:“我還有事,得先走一步。香 帥、胡兄,晚上‘三和摟’再見。”   話未說完,身形已展動。   只見他兩條長腿邁出几步,人已遠在二三十丈外,眨眼就不見蹤影,胡鐵花就算還想拉 住他也已來不及了。   過了很久,張三才長長嘆息了一聲,道:“憑良心說,這人的輕功實在不錯。”   楚留香道:“的確不錯。”   張三道:“看他的輕功身法,似乎和中土各門各派的都不同。”   楚留香道:“是有些不同。”   張三道:“他這種輕功身法,你見過么?”   楚留香搖了搖頭,微笑道:“我沒有見過的武功很多……”   胡鐵花忽然道:“我看他非但輕功不弱,馬屁功也高明的很。”   楚留香道:“哦?”   胡鐵花道:“你以為他真的很佩服你么?”   他冷笑著接道:“他故意裝成什么都不懂的樣子,故意拍你的馬屁,討你的好,想必對 你有所圖謀,我看你還是小心的好。”   楚留香笑了笑,道:“也許他真的佩服我呢?你又何必吃醋?”   胡鐵花哼了一聲,搖頭道:“千穿萬-----------------胡鐵花冷笑道:“但張碧奇就算 勝了,也勝得不光榮。我著這種投機取巧的法子,大概也不是他自己想出來的。”   楚留香道:“怎見得?”   胡鐵花道:“這種法子也只有女人才想得出。”   楚留香笑了笑,道:“但張碧奇夫妻那時總還是武林后輩,無論是用什么法子取勝的, 軒轅野都無話可說,立刻就將離愁官拱手讓人,他自己也就從此失蹤,至今已有四十余年, 江湖中簡直就沒有人再聽到過他的消息。”   他接著又道:“但自從那一戰之后,張碧奇夫婦也很少在江湖露面了。近二十年來,更 是絕跡紅塵,后一輩的人,几乎未聽過他們的名字。”   胡鐵花冷冷道:“他們只怕也自知勝得不光榮,問心有愧,所以才投臉見人。”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說得興高采烈﹔金靈芝竟一直沒打斷他們的話,只因這兩人口才 極好,說的又是件極引人入勝的武林故事,當真是緊張曲折,高潮迭起,金靈芝已聽得出神 。   直到兩人說完,金靈芝才口過神來,大聲道:“我到這里來,可不是聽你們說故事的。 我只問你,到底是答應,還是不答應?”   楚留香苦笑道:“我說這故事,只為了要想姑娘知道,張碧奇夫婦對那玉蟠桃是如何珍 視,我和他們素昧平生,毫無淵源,怎么能要得到?”   金靈芝道,“我也知道你要不到,但要不到的東西,你就去愉。江湖中人人都知道,天 下再也沒有‘盜帥”楚留香偷不到東西,是不是?“楚留香道:“但張碧奇夫婦在極樂官一 住四十年,武功之高,想必已深不可測,這四十年來,江湖中也有不少人想去打他們那玉蟋 桃的主意,簡直就沒有一個能活著回來的。”   他嘆了口氣,接著道:“何況,星宿海遠在西極,迢迢萬里,我又怎能在短短半個月里 趕去趕回?姑娘你這不是強人所難么?”   金靈芝大聲道:“不錯,我就是要強人所難!你若不答應,我現在就殺了他!”   胡鐵花閉上眼睛,苦笑道:“看來你不如還是快替我去買棺材吧,買棺材總比偷桃子方 便得多了。”   金靈芝冷笑道:“連棺材都不必買,我殺了你后,就拋你到江里去喂……”   這句話還未說完,突聽“轟”的一聲,船底竟然裂開了一個大洞,江水立刻噴泉般涌出 ──船身震蕩,金靈芝驟出不意,腳下一個踉蹌,只覺手腕一麻,也不知被什么東西打了一 下,手里的劍就再也拿不住了。   這柄劍忽然間就到了楚留香手上。   洶涌的江水中,竟然鑽出個人來,正是“快網、張三。只聽張三笑道:“姑娘在這里耽 半天,想必也被熏臭了,也下來洗個澡吧。”   笑聲中,他竟伸手去抱金靈芝的腿。   金靈芝臉都嚇白了。   船艙明明是開著的,她居然不會往外鑽,只是大聲道:“你敢碰我,你敢……”   張三已看出她一定不懂水性,所以才會慌成這樣子,笑道:“在地上是姑娘厲害,可是 在水里,就得看我的了。”   金靈芝驚呼一聲,突然覺得有只手在她肘下一托,她的人就被托得飛了起來,飛出了船 艙。   只聽楚留香的聲音帶著笑道:“下一次著想要人的命,就千萬莫要聽人說故事……”   船在慢慢的往下沉。   張三托著腮,蹲在岸邊,愁眉昔臉的瞧著,不停的嘆著氣,好像連眼淚都已快掉了下來 。   胡鐵花心里雖然對他有說不出的感激,嘴里卻故意道:“舊的不去,新的不來,這條船 反正也快報銷了,早些沉了反而落個干淨,你難受什么?”   張三跳了起來,大叫道:“破船?你說我這是條破船?這樣的破船你有几條?”   胡鐵花笑道:“一條部沒有,就算有,我也早就將它弄沉了,免得看著生氣。”   張三仰天打了兩個哈哈,道:“好好好,胡相公既然這么說,那不破的船胡相公想必至 少也有十條八條的了,就請胡相公隨便賠我一條如何?”   胡鐵花悠然道:“船,本來是應該賠的,應該賠你船的人,本來也在這里,只可惜…… ”   他用眼角瞇著楚留香,冷冷的接著道:“只可惜那人已被這位憐香惜玉的花花公子放走 了。”   楚留香笑了,道:“我放走了她,你心里是一萬個不服氣,但我若不放走她,又當如何 ,你難道還能咬她一口么?”   張三道:“一點也不錯,以我看也是放走了的好。她若留在這里,少時若又掉兩滴眼淚 ,胡相公的心就難免又要被打動了,胡相公的心一軟,說不定又想去摸人家的大腿,若再被 人家的劍抵住脖子,到了那時,唉……”   他長長嘆了口氣,搖著頭道:“我就算想再救胡相公,也找不到第二條破船來弄沉了。 ”   胡鐵花也仰天打了兩個哈哈,道:“好好好,你兩人一搭一擋,想氣死我是不是?告訴 你,我一點也不氣,我上了人家一次當,就不會再上第二次了!”   張三道:“哦?胡相公難道是第一次上女人的當么?”   胡鐵花說不出話,鼻子似乎又有點發痒,又要用手去摸摸,楚留香這摸鼻子的毛病,他 早已學得“青出于藍”了。   張三道:“據我所知,胡相公上女人的當,沒有七八百次,也有三五百次,每次上了當 之后,都指天誓言,下次一定要學乖,但下次見了漂亮女人時,他還是偏偏要照樣上當不誤 ,你說這是不是怪事?”   楚留香笑道:“他上輩子想必欠了女人不少債,留著這輩子來還的,只不過……憑良心 講,他這次上當,倒也不能怪他。”   張三道:“哦?”   楚留香道:“那位金姑娘本就是什么事都做得出的,若說她騎馬上過房,闖過男人澡堂 ,甚至說她脫光了衣裳在街上走,我都不會覺得奇怪,但若說她會奸計騙人,那就連我也是 萬萬不想不到的了。”   胡鐵花嘆了口氣,喃喃道:“這老臭虫雖然也是個臭嘴,但有時至少還會說几句良心話 ,我就因為再也想不到她是這樣的人,所以才會上她的當。”   張三道:“這話倒也有理,但方才騙人的難道不是她么?”   楚留香道:“我想,她方才那么樣做,一定不是她自己的主意。”   胡鐵花道:“不錯,她一定是受了別人的指使,說不定還是被人所脅,否則……”   張三道:“否則她一定不忍心來騙我們這位多情大少的,是不是?”   他不讓別人說話,接著又道:“但像她那種脾氣的人,又有誰能指使她?威脅她?”   楚留香沉吟著,道:“說不定她有什么把柄被人捏在手里。”   胡鐵花道:“不錯,威脅她的人一定是了楓,你看她見到丁楓時的樣子,就可看出來了 。”   張三道:“那也未必,她對那位丁公子事事忍讓,說不定只因為她對他早已情有所鐘, 女人家對自己喜愛的,總是讓著些的,你看那位丁公子,不但少年英俊,風流瀟洒,而且言 語得體,文武雙全,我若是女人,見了他時,那脾氣也是萬萬發作不出來的。”   胡鐵花眼睜睜的聽著,忽然站來,向他長長作了一揖,道:“我求你一件事好不好?”   張三也不禁怔了怔,道:“你想求我什么?還想吃烤魚?”   胡鐵花嘆了口氣,道:“我求求你,不要再氣我,我實在已經受不了了,等我發了財時 ,一定賠你一條船,而且保險和你那條船一樣破。”   張三也忍不住笑了,喃喃道:“這人本來說的還像是人話,誰知說到后來又不對了…… ”   他接著道:“你們若說她竟是受丁楓所脅,也未嘗沒有道理,只不過,丁楓想要的本是 楚留香的命,何苦要他去偷那玉蟠桃?”   胡鐵花道:“這你都不懂么?……這就叫做借刀殺人之計!”   張三道:“借刀殺人?”   胡鐵花道:“丁楓想必也知道老臭虫不是好對付的,所以就要他去盜那玉蟠桃,想那極 樂官豈是容人來去自如之地?老臭虫若真去了,還能回得來么?”   張三拊掌道:“不錯,想不到你居然也變得聰明起來了。”   楚留香道:“還有呢?”   胡鐵花道:“還有什么?”   楚留香笑道:“丁楓用的這本是一條連環計,一計之外,還有二計,你這位聰明人怎會 看不出了。”   胡鐵花道:“還有第二計?是哪一計?”   楚留香道:“那是三十六計中的第十八計,叫調虎離山。”   胡鐵花道:“調虎離山?”   楚留香道:“不錯,他在這里想必有什么勾當,生怕我們礙了他的事,所以就想將我們 遠遠的支到星宿海去,這一去縱能回來,至少也是半個月以后的事了。”   胡鐵花默然半晌,搖著頭嘆道:“看來也只有你這樣的人,才能看得破丁楓那種人的好 計,我的確還差得遠了,這種陰險狡詐的事,我非但做不出,簡直連想也想不出。”   楚留香失笑道:“但你罵人本事倒不錯,罵起人來,全不帶半個臟字。”   胡鐵花道:“這我也是跟你學的,難道你忘了?”   張三道:“說來說去,那丁楓看來倒的確是個了不得的角色。”   胡鐵花冷笑道:“有什么了不得?”   張三道:“他能算准你們對金靈芝不會有防范之心,能令金靈芝來做這種事,單憑這一 點,已經很夠了不得了。”   楚留香道:“只不過他千算萬算還是漏了一算。”   張三道:“哪一算?”   楚留香道:“他忘了金靈芝本不是這樣的人,無論在什么時候,都忍不住要發發小姐脾 氣,否則她又怎會硬逼著你到臭水里去洗澡。”   張三笑道:“逼我洗澡倒也罷了,那故事她卻是萬萬不該聽的,她若不聽得那么出神, 我任下面將船底弄破了那么大一個洞,她怎會連一點也不知道。”                 第四章 心懷鬼胎   三和樓自然有“樓”,非但有二樓,二樓上還有個閣樓。   閣樓的地方并不大,剛好可以擺得下一桌酒。   海闊天請客的一桌酒,就擺在這閣樓上。   胡鐵花走上這閣樓,第一眼看到的人,竟然是金靈芝。   金靈芝居然還是來了。   胡鐵花在“逍遙池”里看到她的時候,她看來活脫脫就像個潑婦,而且還是有點神經病 的潑婦。   在那船艙里,她就變了,變得可憐兮兮的,像條小綿羊,但一眨眼,這條小綿羊就變成 一條狐狸,一只老虎。   現在,她居然又變了。   她已換了件質料很高貴,并不太花的衣服,頭上戴的珍翠既不大多,也不太少。   她端端正正,規規矩矩的坐在那里,看來既不刺眼,也絕不寒傖,正是位世家大宅中的 千金小姐應該有的模樣。   胡鐵花暗中嘆了口氣:“女人真是會變,有人說:女人的心,就像是五月黃梅天時的天 氣,說這話的人,倒真是個天才。”   最高明的是,在她看到楚留香和胡鐵花時,居然還面不改色,就仿佛什么事都沒有發生 過似的。   方才躲在船艙里的那個人,好像根本就不是她。   胡鐵花又不禁嘆了口氣:“我若是她,她若是我,我見了她,只怕早已紅著臉躲到桌子 下面去了,如此看來,女人的臉皮的確要比男人厚得多。”   他卻不知道,若說女人的臉皮比男人厚,那也只不過因為她們臉上多一層粉而已,縱然 臉紅了,別人也很難看得出。   也有人說:年紀越大的女人,臉皮越厚。   其實那也只不過因為年紀越大的女人,粉也一定擦得越多。   金靈芝左邊兩位子,是空著的,顯然是准備留給楚留香和胡鐵花的,在酒席上,這兩個 位子都是上座。   但胡鐵花卻寧可坐在地上,也不愿坐在那里。   被人用劍抵住脖子,畢竟不能算是件很得意的事。   胡鐵花的脖子到現在還有點疼。   金靈芝右邊,坐的是個像貌堂堂的錦袍老人,須發都已花白,但一雙眸子,卻還是閃閃 有光,顧盼之間,棱棱有威,令人不敢逼視。   無論誰都可以看出,這人的來頭必定不小。可喜的是,他架子倒不大,見到胡鐵花他們 進來,居然起來含笑作禮。   胡鐵花立刻也笑著還禮。   但也不知為了什么,他的笑容很快就又瞧不見了。   他一進來,就覺得這老人面熟得很,只不過驟然間想不起是誰了。等到他見到這老人綿 袍上系著的腰帶,他才想了起來。腰帶是用七根不同顏色的絲條編成的。   這老人赫然競是“鳳尾幫”的總瓢把子“神箭射日”武維揚。   胡鐵花忍不住偷偷了楚留香一眼,意思正是在說:“你豈非已算定武維場死了么?他現 在為何還好好的活著?”   楚留香居然也面不改色,就像根本沒有說過這些話似的,胡鐵花常常都在奇怪,這人的 臉皮如此厚,胡子怎么還能長得出來。   勾子長居然也已來了,武維揚旁邊坐的就是他,再下來就是丁楓、海闊天和那佩刀大漢 。   坐在那里,勾子長也比別人高了半個頭。   “但他的腿雖長,上身并不長呀。”   胡鐵花正在奇怪,勾子長也已含笑站了起來,胡鐵花這才看出原來他竟還是將那黑皮箱 墊著坐下,像是生怕被人搶走。   等到人座后,胡鐵花才發覺旁邊有個空位子,也不知留著等誰的,這人居然來得比他們 還遲。   丁楓的笑容還是那么親切,已舉杯道:“兩位來遲了,是不是該罰?”   楚留香笑道:“該罰該罰,先罰我三杯。”   他果然舉起酒杯,一飲而盡。   胡鐵花也放心了。   楚留香喝下去的酒,就絕不會有毒。酒里只要有毒,就瞞不過楚留香。   丁楓又笑道:“楚兄既已喝了,胡兄呢?”   胡鐵花笑道:“連他都喝了三杯,我至少也得喝六杯。”   他索性將六杯酒都倒在一個大碗里,仰著脖子喝了下去。   丁楓拊掌道:“胡兄果然是好酒量,果然是名不虛傳。”   胡鐵花道:“原來閣下早已認得我們了。”   了楓微笑道:“兩位的大名,誰人不知,哪個不曉,在下若說不認得兩位,豈非欺人之 談了。”   胡鐵花瞪了海闊天一眼,道:“有海幫主在這里,閣下能認得出我們,倒也不奇怪,但 我若說,我們也認得閣下,那只怕就有些奇怪了。是不是?”   丁楓道:“那倒的確奇怪得很,在下既無兩位這樣的赫赫大名,也極少在江湖間走動, 兩位又怎會認得在下?”   胡鐵花笑道:“怪事年年都有的,我倒偏偏就是認得你,你信不信?”   了楓道:“哦?”   胡鐵花道:“閣下姓丁,名楓……”   他話未說完,丁楓的面色已有些變了,失聲說道:“不錯,在下正是丁楓,卻不知兩位 怎會知道?”   他在枯梅大師艙上自報姓名時,當然想不到岸上還人偷聽。   胡鐵花心里暗暗好笑,面上卻正色道:“其實閣下的大名我們已知道很久了,閣下的事 ,我們也都清楚得很,否則今日我們又怎會一請就來呢?”   丁楓嘴里好像突然被人塞了個拳頭,半晌說不出話來。   胡鐵花察言觀色,忽然仰天一笑,道:“丁兄若是認為自己的身份很神秘,不愿被人知 道,那就只怪我多嘴了,我再罰六杯。”   楚留香笑道:“這人有個最大的本事,無論你說什么,他總能找到機會喝酒的。”   丁楓也立刻跟著笑了,道:“在座的人,只怕還有一位是兩位不認得的。”   那佩刀大漢立刻站了起來,抱拳道:“在下向天飛。”   他只說了這五個字,就坐了下去,眼睛始終也沒有向胡鐵花他們這邊看過一眼,方才那 一肚子火氣,到現在竟還是沒有沉下去。   楚留香笑道:“幸會幸會,‘海上孤鷹’向天飛的大名,不知道的人只怕還很少……”   勾子長突然打斷了他的活,淡淡道:“這名字我就不知道,而且從來也未聽說過。”   向天飛的面色變了,冷笑道:“那倒是巧得很,閣下的大名,我也從未聽人說起過。”   陸上的強盜大致可分成几種,有的是幫匪,有的是股匪,有的占山為王,有的四處流竄 ,有的坐地分贓,還有一種,叫獨行盜。   獨行盜的武功通常都很高,一個人獨來獨往,從來不要幫手,因為他們覺得這樣做不但 行事較隱秘,而且也沒有人搶著要和他們分肥,其中的高手,有的甚至真能做到“日行千家 ,夜盜百戶”的。   他們只要做成一宗大買賣,就能享受很久。   但獨行盜既然是獨來獨往從無幫手,所以冒的風險自然也比較大,是以他們大多身懷几 種獨門絕技,足以應變。   也有的是輕功極高,一擊不中,也能全身而退。總之,若非對自已武功有自信的人,就 絕不敢做獨行盜。在海上做案,遇險的機會總比陸上多,因為商船航行海上,必定有備,而 且海上風浪險惡,也絕非一個人所能應付得了的。所以海盜大都是嘯聚成群,很少有獨行盜 。   這“海上孤鷹”向天飛卻正是海上絕無僅有的獨行盜。此人不但武功高,水性熟,而且 極情于航海朮,一人一帆,飄游海上,遇著的若非極大的買賣,他絕不會出手。   自東而西,滿載而歸的商船,常會在半夜中被洗劫,船上的金銀珠寶已被盜一空,沉重 的銀兩,卻原封不動。那時船上的人縱未見到下手的人是誰,也必定會猜出這就是“海上孤 鷹”向夭飛的手筆了。大家也只有自認倒霉。   因為那時向天飛早已揚帆而去,不知所終,在茫茫大海中要找一個人,正好像要在海底 撈針一般。   獨行盜大多都脾氣古怪,驕橫狂做,很少有朋友,而且下手必定心黑手辣,這向天飛自 然也不例外。   比起別人獨行盜,這向天飛卻有兩樣好處。第一,他手下極少傷人性命,而且一向只劫 財,不劫色。   楚留香總覺得這人并不太壞。   但這人的脾氣卻壞極了,一言不合,好像就要翻桌子出手。   這次勾子長倒很沉得住氣,居然還是神色不動,淡淡道:“我本就是個無名小卒,閣下 未曾聽過我的名字,本不足為奇,但閣下既然號稱”海上孤鷹“,輕功必是極高明的了。”   若是別人聽了這話,少不得總要謙謝一番。   向天飛只是冷冷道:“若論輕功么,在下倒過得去。”   勾子長大笑道:“好好好,原來閣下也是個直爽人,正投我的脾氣。”   他舉杯一飲而盡,緩緩接著道:“我這次出來,為的就是要見識見識江湖中的輕功高手 ,閣下既然這么說,我少不了是要向閣下領教的了。”   向天飛道:“向某隨時候教。”   勾子長淡淡一笑,悠然道:“我想你用不著等多久的。”   胡鐵花心里暗暗好笑:“想不到這勾子長也是個喜歡惹事生非的角色,卻不知為何偏偏 找上向天飛,莫非他初出江湖,想找個機會成名立戶?”   丁楓忽然笑道:“勾兄的輕功,想必也是極高明的了?”   勾子長膘了向天飛一眼,淡淡道:“若論輕功么,在下也倒還過得去。”   丁楓道:“勾兄若真想見識見識當今江湖中的輕功高手,今天倒真是來對地方。”   勾子長道:“哦?”   了楓笑道:“勾兄眼前就有一人,輕功之高當世無雙,勾兄若不向他請教請教可真是虛 此一行了。”   胡鐵花膘了楚留香一眼,兩人心里都已有數,“這小子在挑撥離間。”   勾子長卻好像聽不懂,笑道:“在下正也想請丁兄指教指教的。”   了楓笑道:“在下又算得了什么:勾兄千萬莫要誤會了……”   勾子長目光閃動,道:“丁兄說的難道并不是自己么?”‘丁楓大笑道:“在下臉皮雖 厚,卻也不敢硬往自己臉上貼金。”   勾子長道:“那么,丁兄說的是淮呢?”   了楓還未說話,勾子長忽又接著道:“了兄說的若是楚香帥,那也不必了,楚香帥的輕 功,我的確自愧不如,但別人么……嘿嘿”他“嘿嘿”干笑了兩聲,接著道:“無論是哪位 要來指教,我都隨時奉陪。”   他這句話無異擺明了是站在楚留香一邊的。   胡鐵花雖對他更生好感,卻又不免暗暗苦笑,覺得這人實在是初出茅廬,未經世故,平 白無故就將滿桌子人全都得罪了。幸好這時那最后一位客人終于也已趕來。   只聽樓梯聲只響了兩響,他的人已到了門外。來的顯然又是位輕功高手。   胡鐵花就坐在門對面,是第一個看到這人的。   這人的身材不高,簡直可說是瘦小枯干,臉上黃一塊,白一塊,仿佛長了滿臉的白癬, 一雙眼睛里也布滿了紅絲,全無神采。   他相貌既不出眾,穿的衣服也很隨便,甚至已有些破舊,不認識他的人,一定會覺得奇 怪:“堂堂紫鯨幫的幫主,怎么會請了這么樣的一位客人來?”   但胡鐵花卻是認得他的。   這人正是長江“神龍幫”的總瓢把子云從龍云二爺。水性之高,江南第一,據說有一次 曾經在水底潛伏了三日三夜,沒有人看見他換過氣,他臉上黃一塊、白一塊的,并不是癬, 而是水鏽。   他一雙眼睛,也是因為常在水底視物,才被泡紅了的。   長江水利最富,船只最多,所以出的事也最多,“神龍幫”雄踞長江,只要在長江一帶 發生的事,無論大小,“神龍幫”都要伸手去管一管的。   能坐上“神龍幫”幫主的金交椅,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每天也不知要解決多少糾紛,應 付多少人。   云從龍自奉雖儉,對朋友卻極大方,應付人更是得體,正是個隨機應變,八面玲瓏的角 色。   但此刻這位八面玲瓏的云幫主卻鐵青著臉,全無笑容,神情看來也有些憤怒、慌張,竟 好像完全變了一個人。“神龍幫”里,莫非也發生了什么極重大的意外變化?                 第五章  死客人   四熱炒,四冷盤還沒搬下去,一尾“清蒸鰣魚”已擺上奪,海闊天請客的菜,是從來不 會令客人失望的。   “清蒸鰣魚”正是三和樓錢師傅的拿手名菜,胡鐵花覺得它雖不如張三烤的鮮香,但滑 嫩處卻仿佛猶有過之。   但無論多么好的菜,也得要心情好的時候才能夠欣賞領略,一個人若是滿肚子別扭,就 算將天下第一名廚的第一名菜擺在他面前,他也會覺得食而不知其味的。   現在大家心里頭顯然都別扭得很。   云從龍自從坐下來,就一直鐵青著臉,瞪著武維揚,看到這么樣的一張臉,還有人能吃 得下去?   “神龍幫”與“鳳尾幫”為了搶地盤,雖曾血戰多次,但那已是二十年前的事了,早已 成了過去。   近年來江湖中人都以為兩幫早已和好,而且還謠傳武維揚和云從龍兩人“不打不相識” 如今已成為好朋友。   但看今天的情形,兩人還像是在斗公雞似的。   胡鐵花實在想不通海闊天為何將這兩人全都請到一個地方來?   難道是存心想找個機會讓這兩人打一架么?   只聽樓梯聲響,又有人上樓來了,聽那腳步聲,顯然不止一個人。   了楓皺了皺眉頭,道:“難道海幫主還請了別的客人?”   海闊天目光閃動,笑道:“客人都已到齊,若還有人來,只怕就是不請自來的不速之客 了。”   云從龍忽然長身而起,向海闊天抱了抱拳,道:“這兩入是在下邀來的,失禮之處,但 望海幫主千萬莫要見怪!”   海闊天道:“焉有見怪之禮?人越多越熱鬧,云幫主清來的客人,就是在下的貴賓,只 不過……”他大笑著接道:“規矩卻不可廢,遲來的人,還是要罰三杯的。”   云從龍又瞪了武維揚一眼,冷冷道:“只可惜這兩人是一滴酒也喝不下去的人。”   海闊天笑道:“無論誰說不能喝酒,都一定是騙人的,真正一滴酒都不能喝的人,在下 倒未見過。”   胡鐵花忍不住笑道:“真正連一滴酒都不能喝的,只怕是個死人。”   云從龍鐵青著臉,毫無表情,冷冷道:“這兩人正是死人!”   這人居然我了兩個死人來做陪客!   難道他還嫌今天這場面太熱鬧了么?   海闊天面上陣青陣白,神情更難尷尬,忽然仰面大笑道:“好好好,什么樣的客人在下 都請過,能有死客來賞光,今天倒還真是破題兒第一遭,云幫主倒真替在下想得周到,總算 讓在下開了眼界。”   他臉色一沉,厲聲道:“但既然是云幫主請來的,無論是死是活,都請進來吧!”   云從龍似乎全未聽出他話中骨頭,還是面無表情,抱拳道:“既是如此,多謝海幫主了 !”   他緩緩走了出去,慢慢的掀起門帘。   門口竟果然直挺挺站著兩個人。   死人!   死人自然不會自己走上樓的,后面自然還有兩個活人扶著。但大家看到這兩個死人,就 誰也不去再去留意他們背后的活人。   只見這兩個死人全身濕淋淋的,面目浮腫,竟像是兩個剛從地獄中逃出來的水鬼,那模 樣真是說不出的猙獰可怕。   屋子里的燈火雖然很明亮,但大家驟然見到這么樣兩個死人,還是禁不住倒抽了涼氣。   胡鐵花和勾子長的面色更都已變了。   這兩個死人,他居然是認得的。   這兩人都穿著緊身黑衣,腰上都系著七色的腰帶,竟赫然正是楚留香他門才從江里撈出 來的那兩具尸體。   楚留香本要將這兩具尸首埋葬的,但張三和胡跌花卻認為還是應該將“他們”拋回江里 。   張三認為這件事以后一定會有變化。   他倒真還沒有猜錯,這兩人此刻果然又被人撈起來了。   但這兩人明明是“鳳尾幫”門下,云從龍將他們送來于什么呢?   海闊天的確也是個角色,此刻已沉住氣了,干笑兩聲,道:“這兩位既然是云幫主請來 的貴客,云幫主就該為大家介紹才是。”   云從龍冷冷道:“各位雖不認得這兩人,但武幫主卻一定認得的。”   他目光一轉,刀一般瞪著武維揚,厲聲道:“武幫主可知道他們是為何而來的?”   武維揚道:“請教。”   云從龍一字字地續道:“他們是向武幫主索命來的!”   死人索命,固然誰也不會相信,但云從龍說的這句話每個字里都充滿了怨毒之意,連別 的人聽了,背脊中都仿佛升起一陣寒意。   門帘掀起,一陣風自門外吹來,燈火飄搖。   問動的燈光照在這兩個死人臉上,這兩張臉競似也動了起來,那神情更是說不出的詭秘 可怖,竟似真的要擇人而噬。   武維揚的身子不由自主向后縮了縮,勉強笑道:“云幫主若是在說笑話,這笑話就未免 說得太不高明了。”   云從龍冷冷道:“死人是從來不說笑的。”   他忽然撕開了死人身上的衣襟,露出了他們左肋的傷口來,嘶聲說道:“各位都江湖中 的大行家,不知是否已看出,他們這致命的傷口是被什么樣的凶器所傷的?”   大家面面相覷,閉口不言,顯然誰也不愿涉入這件是非之中。   云從龍道:“在下縱然不說,各位想必也已看出這是‘神箭射日’武大幫主的大手筆了 。一箭入骨,直穿心臟,武大幫主的‘風尾箭’果然是高明極了,厲害極了……”   他仰天冷笑了几聲,接著又道:“只不過這兩人卻擦眼睛,走到武維揚面前,伏地而拜 ,道:“神龍幫屬下第三分舵弟子夏奇峰,叩見新幫主。”   了楓長揖到地,含笑道:“武幫主從此兼領兩幫,必能大展鴻圖,可喜可賀。”   這兩人一揖一拜,武維揚的“神龍幫”幫主之位就已坐定了,云從龍的尸身猶倒臥在血 泊中,竟全沒有人理會。   胡鐵花忽然嘆了口氣,哺哺道:“云從龍呀云從龍,你為何不將這幫主之位傳給宋仁鐘 呢?”   這句話說出,丁楓、夏奇峰、武維揚的面色都變了變。   武維揚忍不住問道:“卻不知這位宋仁鐘宋大俠和云幫主有什么關系。”   胡鐵花道:“宋仁鐘是我的朋友,和云從龍一點關系也沒有。”   武維揚勉強笑道:“這位宋大俠若真是雄才大略,力足以服人,在下就將這幫主之位轉 讓給他也無不可。”   胡鐵花道:“這位宋仁鐘既非什么大俠,更沒有什么雄才大略,只不過是棺材店老板而 已。”   武維揚怔了怔,道:“棺材店老板?”   胡鐵花淡淡道:“不錯,他最大的本事,就是送人的終,云從龍若將這幫主之位傳給了 他,雖沒別的好處,至少也有副棺材可睡,至少還有人為他送終。”   武維揚的臉紅了,干咳兩聲,道:“云故幫主的遺托,自然應該由在下收殮……夏舵主 !”   夏奇峰躬身道:“在。”   武維揚道:“云故幫主的后事,就交給你去辦吧,務必要辦得風光隆重,從今天起,‘ 神龍幫’三千子弟,上下一體,都得為云故幫主戴孝守制七七四十九天,嚴禁喜樂。若違命 ,從重嚴辦……知道了么?”   夏奇峰再拜道:“遵命!”   武維揚突然在云從龍尸身前拜了三拜,雙手捧起了他的尸身,咽哽道:“君君子之生前 ,為我之敵,君君子之死后,為我之師,往者已矣,來者可追,歸君君子遺托,以示哀思… …”   說完這八句話,他的人竟已走下樓去。   胡鐵花道:“他倒是說走就走,竟連招呼都不打一聲。”   丁楓微笑道:“被胡兄那么一說,若換了我,只怕也無顏留在這里。”   胡鐵花冷冷道:“依我看,他殺了云從龍,生怕有人找他報仇,所以乘早溜之大吉了。 ”   丁楓道:“神龍與鳳尾兩幫本是世仇,近百年來,兩幫血戰不下數百次,死者更以千計 ,別人就算要替他們復仇,只怕也是無從著手的。”   楚留香忽然笑了笑,道:“不錯,這本是他們兩幫的私事,別人還是少管些好。”   胡鐵花瞪了他一眼,終于忍住了沒有說話。   丁楓道:“如今云幫主雖不幸戰死,但神、鳳尾兩幫,經此并成一家,自然也就不必再 流血了,這倒也未嘗不是件好事。”   胡鐵花冷冷道:“有這么樣的大好喜事,丁兄是不是准備要慶祝一番呢?”   丁楓像是完全聽不出他話中的譏消之意,反而笑道:“正該如此。我們既然都不是‘神 龍幫’屬下,自然也不必為云故幫主戴孝守制,只不過……”   他目光閃動,接著又笑道:“此間自然已非飲宴之地,幸好海幫主的座船就在附近,在 下也知道紫鯨幫主的座船上,酒菜想必是終年不缺的,卻不知海幫主可舍得再破費一次么? ”   海闊天笑道:“丁兄也未免將在下看得大小氣了,卻不知各位是否肯賞光……”   胡鐵花道:“我……”   他只說了一個字,楚留香就打斷了他的話,笑道:“這里的酒喝得實在有點不上不下的 ,若能以海幫主座船上去作長夜之飲,實足大快生平,海幫主就算不請,我也要去的。”   丁楓拊掌笑道:“長夜之飲雖妙,若能效平原君君于十日之飲,就更妙了。”   楚留香笑道:“只要丁兄有此雅興,小弟必定奉陪君子。”   丁楓道:“胡兄呢?”   楚留香搶著道:“他?十日之醉,他只怕還覺得不過癮,最好來個大醉三千年。”   胡跌花又瞪了他一眼,冷冷道:“我只希望那里的客人都是活的,因為死人都不喝酒, 看到不喝酒的人,我就生氣。”   勾子長忽然笑道:“我現在雖然還活著,但到了那條船上后,恐怕就要變成死人了。”   海闊天皺了皺眉,道:“閣下難道還怕我有什么惡意不成?”   勾子長淡淡笑道:“我倒并沒有這意思,只不過若真連喝十天,我若還未醉死,那才真 是怪事。”   海闊天展顏一笑,道:“金姑娘呢?也賞光么?”   到現在為止,金靈芝居然一直沒開口說過一個字。   現在她居然還不說,只點了點頭。   胡鐵花瞧了她一眼,冷冷道:“其實,不喝酒的人,去不去都無妨。”   金靈芝非但未開口說話,也未喝過酒,不認識她的人簡直以為她的嘴已縫起來了。   但這次胡鐵花話未說完,她眼睛已瞪了過來,大聲道:“你以為我不會喝酒?”   胡鐵花也不理睬她,卻哺哺自語著道:“只要是活人,就一定會喝酒的,但酒量的大小 ,卻大有分別了。”   金靈芝冷笑道:“我以為只有你一個人酒量好?”   胡鐵花還是不睬她,哺哺道:“男人也許還有酒量比我好的,但女人么……嘿嘿,女人 的酒量就算再好,也有限得很。”   金靈芝的臉已氣紅了,道:“好,我倒要讓你瞧瞧女人的酒量究竟如何?”   胡鐵花這才瞧了她一眼,道:“真的?”   金靈芝大聲道:“若喝不過你,隨便你要怎么樣都行,但你若喝不過我呢。”   胡鐵花笑了,道:“隨便你要怎么樣都行?這句話女人家萬萬不可隨便說的,若則你若 輸了,那豈非麻煩得很?”   金靈芝臉更紅了,咬著牙道:“我說了就說了,說出來的話一定算數。”   胡鐵花笑道:“好,你喝一杯,我喝兩杯,我若先醉了,也隨便你怎么樣。”   金靈芝道:“好,這句話可是你自己說的。”   胡鐵花道:“我說出來的話,就好象釘子釘在牆上,再也沒有更可靠的了。”   丁楓忽然笑道:“胡兄這次只怕要上當了?”   胡鐵花道:“上當?”   丁楓道:“萬福萬壽園中,連三尺童子都有千杯不醉的酒量,金姑娘家學淵源,十二歲 時就能喝得下一整壇陳年花雕﹔胡兄雖也是海量,但若以兩杯換她一杯,只怕就難免要敗在 娘子軍的手下了。”   胡鐵花大笑道:“花雕甜如蜜,美人顏如玉,勝敗何足論,醉死也無妨。”   勾子長嘆了口氣,哺哺道:“看來死人又多了一個了。”   紫鯨幫主的座船,自然是條好船,堅固、輕捷、光滑、華麗、甲板上也洗刷得一塵不染 ,就像是面鏡子,映出了滿天星光。   好船就正和美人與名馬一樣,就算停泊在那里不動,也自有一種動人的風姿神采,令人 不飲自醉。   但無論是好船,是美人,還是良駒名馬,也只有楚留香這樣的人才懂得如何去欣賞。   胡鐵花就只懂得欣賞酒。幸好酒也是佳琅。   岸邊水淺,像這樣的大船,只有停泊在江心,離岸至少也有二三十丈,無論輕功多么好 的人,也難飛越。   楚留香他們是乘著條小艇渡來的。   胡鐵花一上甲板,就喃喃地:“在這里烤魚倒不錯,只可惜張三不在這里,這條船也不 是金靈芝的……”   楚留香忍不住笑道:“若是金姑娘的又如何/胡鐵花眨眼道:“這條船若是她的,我就 想法子要她賠給張三。”   楚留香笑道:“我看只要你能不‘隨便她怎樣’,已經謝天謝地了。”   胡鐵花瞪起了眼上,道:“我一定要叫她‘隨便我怎么’,然后再叫她嫁給你,要你也 受受這位千金大小姐的氣,能不被氣死,就算你運氣。”   楚留香笑道:“花雕甜如蜜,美人顏如玉,就算受些氣,也是開心的……只怕你到了那 時,又舍不得了。”   只聽身后一人道:“舍不得什么?像胡兄如此大方的人,還有什么舍不得的?”   胡鐵花用不著口頭,就知道是勾子長來了。因為別人的腳步沒有這么輕。   楚留香已笑道:“再大方的人總也舍不得將自己的老婆讓人的。”   勾子長道:“胡兄原來已成家了,這倒看不出。”   楚留香道:“有老婆的人,頭上也不會挂著招牌,怎會一眼就看得出來。”   勾子長日光上下打量著胡鐵花,像越看越有趣。   胡鐵花忍不住道:“你看什么?我臉上難道長出一朵花么?”   勾子長的臉似乎已有些紅了,吶吶地道:“我只是覺得……覺得有了家室的人,絕對不 會像胡兄這樣……這么樣…”   他眼睛瞟著胡鐵花,似乎不敢將下面的話說出來。   楚留香卻替他說了下去,笑道:“你覺得有老婆的人,就絕下會像他這么臟,是不是? ”   勾子長臉更紅了,竟已默認。   楚留香大笑道:“告訴你,這人除了舍不得老婆外,還舍不得洗澡,他常說一個人若是 將身子洗干淨了,就難免大傷元氣。”   勾子長雖然拼命想忍注,還是忍不住笑出聲來。   胡鐵花板著臉道:“滑稽滑稽,像你這么滑稽的人,天下真他媽的找不出第二個來。”   丁楓、金靈芝、向天飛,本都已入船艙,聽到他們的笑聲,大家居然又全部退了出來。   金靈芝此刻像是又恢復“正常”了,第一個問道:“你們在聊些什么呀?聊得如此開心 ?”   楚留香忍住笑,道:“我們正在聊這位胡兄成親的事。”   金靈芝瞪了胡鐵花一眼,道:“哼。”   楚留香忍住笑道:“只因他馬上就要成親了,所以大家都開心得很。”   金靈芝頭一扭,大步走回了船艙,嘴里還冷笑道:“居然有會嫁給這種人,倒真是怪事 ,想來那人必定是個瞎子。”   胡鐵花實在忍不住,大聲道:“不但是個瞎子,而且鼻子也不靈。所以才嗅不到我的臭 氣,但我寧愿要這種人,也不愿娶個母老虎的。”   金靈芝跳了起來,一轉身,已到胡鐵花面前,瞪著眼道:“誰是母老虎?你說!你說! 你說!”   胡鐵花昂起頭,背負起雙手,道:“今天的天氣倒不錯,只可惜沒有月亮。”   楚留香悠然道:“月亮就在你旁邊,只可惜你自己看不見而已。”   金靈芝本來還想發脾氣的,聽了這句話,也不知怎的,臉突然紅了,狠狠跺了跺腳扭頭 走入了船艙。   丁楓目光閃動,笑道:“胡兄若真的快成親了,倒是件喜事,卻不知新娘子是哪一位? ”   楚留香道:“說起新娘子么……人既長得漂亮,家世又好,武功也不錯,酒量更不錯, 聽說能喝得下一整壇……”   胡鐵花跳了“起來,大叫道:“老臭虫,你再說一個字,我就……就……宰了你。”   一句話未說完,他的臉居然也紅了。   大家都忍不住覺得有些好笑,就在這時,突見一條小船,自江岸那邊飄飄盈盈的搖了過 來。   船頭上站著一個人雙手張著塊白布。   自布上寫著四個大字:“賣身葬友。”   董永“賣身葬父”多千古傳為佳話,但“賣身葬友”這種事,倒真還是古來所無,如今 少有,簡直可說是空前絕后。   勾子長失聲道:“各位請看,這人居然要將自己賣了,去埋葬他的朋友,如此夠義氣的 人,我們要交上他一交。”   胡鐵花道:“你若想交個朋友,還是將他買下來的好,以后他若臭,你至少還可將他再 賣出去。”   楚留香道:“只要不臭、不臟、不賴、不拼命喝的人,總有人要的,怎會賣不出去?”   胡鐵花還未說話,只聽小船上那人已大聲喲喝道:“我人既不臭,也不臟,更不懶,酒 喝得不多,飯吃得比麻雀還少,做起事來卻像條牛,對主人忠心得又像家狗,無論誰買了我 ,都絕不會后悔,絕對是貨真價實,包君滿意。”   喲喝聲中,小船漸漸近了。   但胡鐵花卻連看也不必看,就已聽出這人正是“快網”張三。   他忍不住笑道:“這小子想必是窮瘋了。”   張三站在船頭,正色道:“船上的大爺大奶奶們,有沒有識貨的,把我買下來。”   丁楓目光閃動,笑道:“朋友是真的要將自己賣了么?”   張三嘆了口氣,道:“我本來還有條船可賣的,怎奈交友不慎,船也沉了,如今剩下光 棍兒一個,不買自己賣什么?”   丁楓道:“卻不知要價多少?”   張三道:“不多不少,只要五百兩,若非我等著急用,這價兒我還不賣哩。”   丁楓道:“朋友究竟有什么急用?”   張三又嘆了口氣,道:“只因我有兩個朋友,眼看已活不長了,我和他們交友一場,總 不能眼見著他們的尸體喂狗,就只好將自己賣了,准備些銀子,辦他們的后事。”   丁楓瞟了胡鐵花和楚留香一眼,笑道:“既是如此,也用不著五百兩銀子呀。”   張三嘆道:“大爺你有所不知,我這兩個朋友,活著時就是酒鬼,死了豈非要變成酒鬼 中的酒鬼了?我每天少不得還要在他們墳上倒些酒,否則他們在陰間沒酒喝,萬一活回來了 ,我可真受不了了!”   他競指著和尚罵起禿驢來了。胡鐵花只覺得牙痒痒的,恨不得咬他一口。   勾子長忍不住笑道:“既是如此,丁兄不如就將他買下來了吧。”   丁楓微笑道:“買下也無妨,只不過……”   突聽一人道:“你不買,我買。”   語聲中,金靈芝已又自船艙中沖了出來,接著道:“五百兩就五百兩。”   張三卻搖頭,笑道:“只是姑娘買,就得要五千兩。”   金靈芝瞪眼道:“為什么?”   張三道:“只因男主人好侍候,女主人的麻煩卻多了,有時還說不定要我跳到臭水里去 洗澡。”   金靈芝想也不想,大聲道:“五千兩就五千,我買下了。”   張三反倒怔住了,吃吃道:“姑娘真的要買?”   金靈芝道:“誰跟你說笑?”張三目交四轉,道:“還有沒有人出仍比這位姑娘更高的 ?”   胡鐵花搖著頭,道:“這人不但像麻雀、像牛,還像狗,豈非活脫脫是怪物,我腦袋又 沒毛病,何必花五千兩買個怪物。”   金靈芝又跳了起來,怒道:“你說誰是怪物?你說!你說!”   胡鐵花悠然道:“我只知有個人不但是母老虎,還是個怪物,卻不知誰?金姑娘你莫非 知道么?”   金靈芝氣得滿臉通紅,卻說不出話來。   胡鐵花嘆了口氣,喃喃道:“搶銀子、搶錢的人都有,想不到居然還有人搶著要挨罵, 奇怪奇怪,真是奇怪極了。”   他嘴里說著話,人已遠遠的溜了。   張三干咳兩聲,道:“若沒有人再出價,我就賣給這位姑娘了。”   突聽一人道:“你就是‘快網’張三么?”   張三道:“不錯,貨真價實,如假包換。”   那人道:“好,我出五千零一兩。”   江心中,不知何時又蕩了一艘小艇。   出價的這人,就坐在船頭,只見他身上穿著件灰朴朴的衣服,頭上戴著頂大帽,帽沿低 壓,誰也看不到他的自然是不放心的。“向天飛冷冷道:“何況,這還不是陌生人的船,而 是條海盜船!”   這人不說話則已,一說話,就是副想要找麻煩的神氣。   船頭那人淡淡笑道:“在下倒對各位沒有不放心的,只怕各位不放心我。”   丁楓道:“我們對別人也許會不放心,但對閣下卻放心得很。”   船頭的人道:“為什么?”   丁楓笑道:“一個若像閣下這樣身懷巨盜,防范別人正還來不及,又怎會再去打別人主 意?”   船頭那人笑道:“既是如此,在下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胡鐵花冷冷道:“原來一個人只要有錢了就是好人,就不會打別人壞主意了。”   他拍了拍楚留香的肩頭,“如此看來,我們還是快下船吧。”   丁楓笑道:“酒還未喝,胡兄自動地就要走了?”   胡鐵花道:“我們身上非但沒有巨資,簡直可說是囊空如洗,說不定隨時都要在各位身 上打打壞主意,各位怎能放心得下?”   他又膘了金靈芝一眼,冷冷地接著道:“但這也怪不得各位,有錢人對窮鬼防范些,原 是應該的。”   丁楓道:“胡兄這是說笑了,兩位一諾便值千金,俠義之名,早已轟傳天,若有兩在身 旁,無論到哪里去,在下都放心得很,何況……”   金靈芝忽然截口道:“何況他還沒有跟我拼酒,就算想走也不行。”   楚留香笑道:“既是如此,在下等也就恭敬不如從命了,聽到世上竟有那樣的奇境,在 下確實也動心得很。”   張三長長嘆了口氣,道:“好了好了,你們都有地方可去了,只剩下我這個孤魂,方才 大家還搶著買的,現在就已沒人要了。”   胡鐵花道:“別人說的話若不算數,只好讓我將你買下來吧。”   金靈芝板著臉,道:“我說過的話,自然是要算數。”   胡鐵花眨了眨眼,道:“你還要買他?”   金靈芝道:“當然。”   胡鐵花逍:“還是出那么多銀子。”   金靈芝道:“當然。”   胡鐵花道:“還是現金交易?”   金靈芝“哼”了一聲,揚手就將一大疊銀票甩了過去。   張三突然飛身而起,凌空翻了兩個跟斗,將滿天飛舞的銀票全部抄在手上里,這才飄落 到甲板上,躬身道:“多謝姑娘。”   海闊天拍手:“好功夫,金姑娘果然有眼力,這么樣的功夫,就算再多花些銀子,也值 得的。”   丁楓長長向金靈芝一揖,笑道:“恭喜金姑娘收了位如此得力的人,日后航得海上,大 家要借重他之處想必極多了,在下先在此謝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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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鐵花道:“也不是,她沒有那么高的武功。”   張三道:“但她的人也不見了。”   胡鐵花突然跳了起來,道:“我進去瞧瞧。”   張三道:“你去找她?”   胡鐵花大聲叫道:“你以為我只記得女人?老臭虫一個人在里面,不但要對付原隨云, 還要對付華真真,我怎么還能在這里耽得下去!”   胡鐵花已沖了進去。   就算他明知那是地獄,他也會沖進去。   高亞男嘆了口氣,幽幽道:“他對別人都不太怎么樣,為什么對楚留香特別不同呢?”   張三道:“固為楚留香若知道他在里面有危險,也會不顧一切沖進去的。”   他也嘆了口氣,道:“這兩個人實在是好朋友,我實在從來也沒有見過像他們這樣的朋 友。”   高亞男道:“有時我也不明白,他們的脾氣明明一點也不相同,為什么偏偏會變成這么 好的朋友,難道這也叫不是冤家不聚頭?”   張三笑了,道:“平時他們看來的確就像是冤家,隨時隨地都要你臭我兩句,我臭你兩 旬﹔但只要一遇著事,就可看出他們的交情了!”   高亞男嫣然道:“我看你也和他們差不多。”   張三笑容突然變成苦笑,道:“但我現在還是舒舒服服的坐在這里晒太陽。”   高亞男說道:“那只因楚留香已將這里很多事托給你,受人之托,就忠人之事,這才是 真正的好朋友。”   張三凝住著她,嘆道:“看來你也不愧是他們的好朋友。”   高亞男目中似乎流露出一種幽怨之色,緩緩道:“不但是好朋友,也是老朋友。”   高亞男的確是胡鐵花和楚留香的老朋友。   情人雖是新的好,但朋友總是老的好。   張三沉默了很久,又道:“點火的人若不是華真真,也不是金靈芝,那么是誰呢?”   高亞男道:“我也想不出。”   張三的額上又在冒汗,道:“我從頭到尾就根本沒有看到有那么樣一個人,但我也知道 一定有那么樣一個人存在的……”   他擦了擦汗,哺哺道:“難道那個人是誰都看不見的么?”   人,是有骨有血有肉的,只要是人,別人就能看見他。   世上絕沒有隱形人。   看不見的只有幽靈、鬼魂!   高亞男目光凝注著海洋,緩緩道:“若是真有個看不見的鬼魂在里面,他們……他們… …”   她沒有說完這一句話,因為連她自己都不敢再說下去。   群豪本都遠遠站在一邊,此刻突然有几個人走了過來。   其中一個道:“我們也去瞧瞧!”   另一個道:“楚香帥為我們做了很多事,我們絕不能置身事外。”   高亞男卻搖了搖頭,道:“我想……各位還是留在這里的好。”   一人道:“為什么?”   高亞男沉吟著,忽然問道:“各位身上可帶得有引火之物么?”   那人道:“沒有,只要是可以點得火的東西,在我們上岸前就全部被搜走了。”   一個瘦骨嶙峋的白發老者嘆息著接道:“連老朽點水煙用的紙媒子他們都不肯放過,更 何況別的。”   這老人的一雙手又黃又瘦,有如枯木,牙齒已彼熏黑,煙癮極大,這兩天癮頭本已被吊 足﹔不提起這“煙”字還好,一提起來,喉結上下滾動,嘴里又干又苦,簡直比沒飯吃還難 受。   高亞男突然也嘆了口氣,道:“王老爺子德高望重,好好的不在家里納福,卻偏偏要到 這里來受氣受罪,這又是何苦?”   自發老人臉色變了變,干咳了兩聲,道:“姑娘怎會認得老朽?”   高亞男淡淡地道:“鷹爪門享名武林垂七十年,江湖中人就算不認得王老爺子,只看王 老爺子的這雙手,也該猜得出來的。”   這老人正是淮西“鷹爪門”的第一高手“丸現云龍”王天壽。二十年前已將掌門之位傳 給了他的侄子王維杰,近年來已很少在江湖走動,見過他真面目的人本就不多,不想競也在 這里露面了。   大家都忍不住轉過頭去瞧他几眼。   王天壽怔了半晌,才干笑了兩聲,道:“姑娘年紀輕輕,眼力卻當真不錯,當真不錯。 ”   張三看到這情況,才知道這些雖然都是武林名人,彼此間卻各不相識,他們平時各據一 方,見面的機會本不太多。   但原隨云安排請客名單的時候,顯然也花了番功夫,絕不將彼此相識的人同時請到這里 來,免得口音被人聽出。   王天壽也未想到自己的身份曾被個年輕輕輕的小姑娘揭破,心里暗暗埋怨自己多嘴,正 想找個機會走得遠些。   突見一個紫面虯髯的大漢自人叢中筆直走過來,一雙棱棱有光的眼睛直瞪著他,沉聲道 :“原來那位‘朱先生,就是王天壽王老爺子,這就難怪編幅公子對’朱先生‘也分外客氣 了。”王天壽臉色又變了變,厲聲道:“閣下究竟是什么人?”   紫面大漢冷笑道:“王老爺子也用不著問在下是誰,只不過在下卻想請教……”   高亞男突然笑道:“王老爺子畢竟是久已不在江湖走動了,連關東道上的第一條好漢‘ 紫面煞神’魏三爺的異像都認不出來。”   王天壽仰面打了個哈哈,道:“原來是魏行龍魏三爺,當真是久仰得很……”   他笑聲突然停頓,一雙昏花的老眼立刻變得精光四射,也瞪著魏行龍,冷冷道:“久聞 魏三爺多年丰收,如今已是兩家大馬場的東主,姬妾之美,江湖中人人稱羨,卻為何不在溫 柔鄉里納福,也要到這里來受氣受苦呢?”   魏行龍臉色也變了,道:“這是在下的私事,和別人……”   王天壽打斷了他的話,道:“私事?魏三爺到這里來,為的只怕是顧道人的‘七七四十 九千回風舞柳劍’的劍訣心法吧?”   這句話說出,群豪都不禁“哦”了一聲,眼睛一起都盯到魏行龍左眼睛留下的一條刀疤 上。   這條刀疤自眼角一直划到耳根,雖長而不太深,魏行龍天生異像,面如紫血,若不指明 ,別人難發現這條刀疤。   但這條刀疤的來歷,卻是人人都知道的。   昔年巴山顧道人創“七七四十九手回鳳舞柳劍”仗劍走天下,劍法之高,并世無雙。   他生平只收了一個徒弟,卻是俗家弟子,姓柳,名吟松。劍法雖不如顧道人之空靈清絕 ,但人品之清高,卻也久受江湖之推崇。   柳吟松生平從未與人給怨,只有一次到關外采藥時,路見不平,傷了個不但劫財,還要 劫色的獨行盜匪。   這獨行盜就是魏行龍。   他臉上的這條疤,就是柳吟松留下來的。   據說他曾在柳吟松面前發下重誓,表示自己以后一定洗心革面,重新做人,所以柳吟松 才劍下留情,饒了他的性命。   所以這獨行盜才搖身一變,做了馬場的東主。   他若真的已改過自新,到這里來干什么?   王天壽這句話一說出來,大家心里立刻雪亮。   “原來魏行龍改過自新全是假的。”   “原來他還是想找柳吟松復仇,卻又畏俱柳吟松的劍法,此番到這里來,為的就是想得 到‘回風舞柳劍,的奧秘。”武林豪杰講究的本是快意思仇,但這種說了話不算話的卑鄙小 人,卻是人人都瞧不起的。大家眼睛瞪著魏行龍,目中卻露出了不屑之色。魏行龍一張臉漲 得更紫,咬牙道:“就算我是為巴山劍法而來的又怎樣?你呢?”   王天壽冷笑道:“我怎樣?”   他臉色似已有些發白。   魏行龍道:“偷學別人的武功,再去找人復仇,這雖然算不得本事,但至少也總比那些 一心只想在暗中下毒害人,還要嫁禍給唐家的人強得多了。”   王天壽怒道:“你在說誰?”   魏行龍也不理他,卻向群豪掃了一眼,道:“各位可知當今天下第一位大英雄、大豪杰 是誰么?”   “文無第二,武無第一。”   這“天下第一位大英雄”八個字,原是人人心里都想加在自己名字上的,但若真的加到 自己身上,卻是后禍無窮。   只因無論是誰有了八個字的稱號,都一定會有人不服,想盡千方百計,也得將這八個字 搶過來才能甘心。   數百年來,江湖中名俠輩出,不知有多少位大英雄、大豪杰,做出過多少件轟轟烈烈、 胺炙人口的大事。   但真能令人人都心服口服,將這“天下第一”几個字加到他身上的人,卻至今連一個都 沒有。   魏行龍這旬話問出來,大家俱面面相覷,猜不出他說的是誰。   其中也有几人瞟了高亞男人張三一眼,道:“莫非是楚香帥?”   魏行龍道:“楚香帥急人之難,劫宮濟貧,受過他好處的人也不知有多少﹔武功機智, 更沒有話說,當然是位大英雄、大豪杰﹔只不過……”   他長長吸了口氣,接著道:“這‘天下第一’四個字,楚香帥也未必能當得起。”   那些人立刻大聲道:“若連楚香帥也當不起,誰當得起?”   又有几個人道:“楚香帥橫掃大沙漠力敗石觀音,獨探‘神水宮’,與‘水母,陰姬自 陸上斗人水中,又自水中斗至陸上,這是何等英雄、何等豪氣!除了楚香帥外,還有誰做得 出這種驚天動地的大事?”又有几人道:“不說別的,只說這次在編幅島上,楚香帥的所作 所為,有淮不佩服?世上還有誰能比得上他?”   魏行龍嘆了口氣,道:“楚香帥在下自然也佩服得很,只不過我說的……”   王天壽突然厲聲道,“這種卑鄙小人說的話,各位當他放屁也就罷了,又何必去聽他的 。”   喝聲中,他腳步已向魏行龍移了過來,一雙枯瘦如木的手掌上,育筋暴露,五指已如鷹 爪般勾起。他身材本極矮小,但此刻卻似突然暴長了一尺,全身骨節“格格”發響,驟如連 珠密雨。   群豪雖已久聞“九現云龍”王天壽的武功內力之高,已不在昔年的“鷹爪王”之下,但 究竟高到什么程度,卻是誰也沒有見過的。如今見到他這種聲勢,心里才全部暗暗吃了一驚 ,都知道他此番這一出于,魏行龍此后只怕再也沒有說話的機會了。   他說的那“天下第一位大英雄”究竟是誰呢?王天壽為什么不讓他說出來?   大家雖已全部猜出這其中有些蹊蹺,但誰也不愿去惹這種麻煩,誰也沒有把握能接得了 王天壽的鷹爪功。   突然間,兩個人一左一右,有意無意間擋住了他的路。   左面一人道:“就算他放的是屁,聽聽又何妨?”   右面一人道:“不錯,響屁不臭,臭屁不響,能聽得到的屁,總不會大臭的。”   這兩人長得居然完全一,模一樣,都是圓圓的臉,矮矮胖胖的身材,說起話來都是笑嘻 嘻的,笑得一人一個酒窩。   只不過左面一人的酒窩在左,右面一人的酒窩卻在右。   兩入只要手里多拿一副算盤,就活脫脫是站在柜台后算帳的酒店掌柜,當鋪朝奉。   無論你左看右看,上看下看,都絕不會看出這兩人有什么了不得的功夫。   但王天壽瞧了這兩人一眼,一雙已滿布真力的手掌,競慢慢的垂了下去,又干咳了兩聲 ,“既然賢昆仲想聽,就讓他放吧。”   兩人同時哈哈一笑,道:“不錯,有話快說,有屁快放。”   魏行龍怒目瞪了他們一眼,竟也只瞪了一眼,目中的怒氣立刻消失,立刻轉過頭,像是 生怕自己若再多瞧他們一眼,眼睛就會瞎掉。   群豪心里正在奇怪,不知道王天壽和魏行龍為何會對這兄弟兩人如此畏俱,難道他們的 一雙自白胖胖的手還能斗得過鷹爪功?   高亞男笑道:“賢昆仲果然是貨真價實、童叟無欺,佩服佩服。”   “貨真價實、童叟無欺”,這八個字本是句很平常的話,無論大綢緞庄,小雜貨鋪,門 口都會貼上這么樣一張紙條作招徠,也不管別人是否相信──真相信的人也許連一個都沒有 。   但此刻群豪聽了這句話,卻大吃了一驚。   原來這八個字正是他們兄弟兩人的外號。   左面一人是哥哥,人稱“貨真價實”錢不賺,右面的是弟弟,人稱“重叟無欺”錢不要 。   江湖中提起這兄弟兩人來,縱然不嚇得面色如上,也要變得頭大如斗,只因這兄弟兩人 做的雖是生意買賣,但買賣的卻是人頭。   惡人的頭。   魏行龍道:“在下說的這位大英雄,賢昆仲想必也知道的。”   他嘴里雖在和他們說話,眼睛卻瞧著自己的手。   錢老大笑嘻嘻道:“我兄弟認得的人也未必全是英雄。”   錢老二笑嘻嘻道:“我兄弟認得的狗熊比英雄多得多。”   魏行龍只作聽不見,道:“王天壽二十年前將掌門之位讓出來,為的就是這位大英雄發 現他們的一件丑事,才逼著他這么樣做,”錢老大道:“這故事聽來倒有點意思了,能逼王 老爺子退位的人倒還不多!”   魏行龍道:“這位大英雄也已有很久未出江湖,如今在下才聽說他老人家靜極思動,又 想到紅塵中來一現俠蹤。”   錢老二道:“王老爺子莫非也想找他復仇?”   魏行龍道:“若論武功,十個王天壽也比不上這位大英雄一根手指,但他卻知道這位大 英雄今年過年后一定會去找他,所以就先邀了唐家的唐大先生和另外兒位高人到淮西鷹王堡 去吃春酒!”   他恨恨接著道:“他在這里買下唐門的毒藥,就為了要在酒中下毒,害死那位大英雄, 然后再嫁禍給唐大先生。”   王天壽突然仰面狂笑,道:“這小子放的屁不但響,而且其臭無比。各位難道還想聽下 去么?……各位難道不想想,王某就算真有此意,他姓魏的又怎會知道?”   魏行龍道:“只因我已見過了那位大英雄,已知道他要去找你,知道你邀了唐大先生作 陪客,也知道你買了唐家的毒藥。”   他冷笑著接道:“這三件事湊起來,我若再猜不透你的狼心狗肺,就枉在江湖中混這几 十年了。”   錢老大道:“只可惜你說話像個老大婆,羅羅嗦嗦說了一大堆,卻還未說出那位大英雄 到底是誰?”   魏行龍一字字道:“在下說的這位大英雄,就是‘鐵血大旗門’的掌門人,天下第一、 俠義無雙的鐵大俠鐵中棠!”   鐵中棠!   這名字說出來,突然沒有人喘息了!   數百年來,若只有一人能今天下豪杰心悅誠服,稱他為“天下第一”的,這人就是鐵中 棠!   “每個人都長長吸了口氣。過了很久,錢老大才將這口氣吐出來,道:“閣下認得鐵大 俠?”   只為了“鐵中棠”這名字,他對魏行龍的稱呼也客氣起來。   魏行龍卻似突然呆了,哺哺道:“認得……認得……認得……”   他將這“認得”兩字反反復復說了十几遍,眼睛里就流下淚來,一粒粒黃豆般大小的眼 淚流過他紫色的臉,在夕陽下看來就像是一粒粒紫色的水晶。   這么樣一條威風凜凜的大漢居然也會像小姑娘般流淚,群豪雖覺可笑,心里卻也已隱隱 猜出他必定和“鐵大俠”有極不尋常的關系。   過了很久,魏行龍突然大聲道:“我魏行龍是什么東西,怎配‘認得’鐵大俠,可是… …可是,若沒有鐵大俠,還有我魏行龍么?我魏行龍這條命就是鐵大俠救的……”   他咬著牙,接道:“各位想必都認為是柳吟松劍下留情,魏某才能活到現在,但若沒有 鐵大俠,姓柳的又怎會,又怎會……”   說到這里,他已聲嘶力竭,突然沖過去,一拳擊向王天壽的鼻梁。   錢氏兄弟互相打了個眼色,各各后退几步。   錢不賺道:“現在我才總算明白了,柳吟松劍下留情,想必是鐵大俠出手攔阻的,并不 是柳吟松自己的主意。”   錢不要道:“所以魏行龍才會一直對柳吟松懷恨在心,想著要報復。”   錢不賺道:“鐵大俠一向面冷心熱,無論遇著多壞的人,總要給那人一個改過的機會, 這點倒和楚香帥的作風差不多。”   錢不要道:“若非鐵大俠的菩薩心腸,王老爺子和魏三爺又怎能活到現在?”   錢不賺道:“只可惜有些人雖能感恩圖報,有些人卻連豬狗都不如。”   錢不要道:“我本以為豬狗不如的是魏三爺,誰知卻是王天壽。”   錢不賺道:“魏老三。你只管放心出手,他那雙爪子若是沾著你一根寒毛,我兄弟就將 腦袋賠你!”   這時王天壽早已和魏行龍交手數十招,淮西“鷹爪門”的武功果然不同凡響,魏行龍已 被迫得几乎連還手之力都沒有。   聽了這旬話,他精神突然一振,“呼呼”兩拳,搶攻而出,用的競是不要命的招式,自 己完全不留后路。   有錢老大的一句話,他還怕什么?   王天壽果然被迫退了兩步。   魏行龍腳踏中宮,又是兩拳擊出,拳勢雖猛,自己卻空門大露。   王天壽左手如鷹翼,向他手腕一指,右手五指如爪,直抓他心脈,這正是鷹爪王的秘傳 心法“出手雙殺”!   魏行龍只攻不守,招式已用老,這條命眼看就要送終。   突然錢不賺笑道:“王老爺子難道真想要我兄弟賠腦袋了。”   這句話還未說完,王天壽胸口已著魏行龍一拳,被打得蹌踉后退了七步,一口鮮血噴出 。   本來明明是魏行龍要遭殃的,誰知王天壽反倒挨了揍。   有些人簡直不懂這是怎么回事,但站在前面的卻已看出,錢老大說話則錢老二的手指竟 然向外一彈。   “味”的一道風聲響過,王天壽的手就突然向后一縮,魏行龍的拳頭才能乘機擊上他胸 膛。   魏行龍眼睛已紅了,怒喝著,又扑了上去。   誰知王天壽突然凌空一個翻身,自他頭頂掠過,大喝道:“錢老大,你快叫他住手,你 難道以為我不知道你來干什么的?”   他一面呼喝,鮮血還是不停的往外冒。   錢不賺笑嘻嘻道:“我本就是個生意人,到這里自然是來做買賣的。只可惜方才什么都 沒買到,現在只好買下你這顆腦袋了。”   他嘴里笑嘻嘻的說著話,慢慢的走過去,突然攻出三招。   三招之間,已將王天壽的出手全部封死。   這看來又和氣、又斯文的“生意人”,出手之迅急狠辣,竟遠在殺人不眨眼的“紫面煞 神”之上。   王天壽本已負傷,此刻哪里還能招架,嘶聲大呼道:“龍抬頭……”   他三個字剛說出,錢不賺的指尖已搭上他胸膛,只要“小夭星”的掌力向外一吐,他那 第四個字就休想說得出來了。但就只這三個字,已使四個人的臉色大變。   就在這時,突然人影閃動,兩人扑向錢不要,兩個扑向錢不賺,這四人本不相識,此刻 卻突然一起出手。錢不賺聽到身后的掌風,已知道來的人武功不弱,只求自保,哪里還能顧 得了傷人。   只見他矮矮胖胖的身子一縮,人已像球般滾了出去,厲喝道:“你們是什么人?敢來出 手相助鐵大俠的對頭?”   這兩人一個馬面身長,一個跛子。馬面人掌力雄渾沉厚,跛子的身法反而較靈便。   錢不賺兩句話說完,跛子已跟過去不聲不響的擊出三招。   馬面人厲聲道:“老子就是楊標,你明白了么?”   這個人說話一口川音,兩句話里必定少不了個“老子”。   錢不賺哈哈大笑,道:“原來如此。”   反手一掌,切向跛子的下腹。   跛子身形一縮,退出三尺,道:“楊大哥,你攻上三路。”   楊標道:“好,你攻下……”   話未說完,跛子突然一個時拳打在他下腹。   楊標再也未想到這人反過來向他身上招呼,踉蹌退出几步,疼得腰都彎了下去,兩雙手 抱著肚子,面上冷汗滾滾而落,嘶聲道:“你……你……你龜兒子瘋了?”   跛子一招得手,又扑向錢不賺,冷冷道:“在下單鄂。”   楊標狂吼一聲,道:“好,原來是你!”   他狂吼著往前沖,但沖出兩步就跌倒,痛得在地上打滾。   單鄂道:“錢老大,你也明白了么?”   錢不賺笑道:“我既然明白了,你還想跑得了?”   單鄂道:“反正你我遲早總要干一場的,長痛不如短痛。”   只聽一人喝道:“對,長痛不如短痛,你就拿命來吧!”   喝聲中,這人已向單鄂后背攻出四招。   單鄂背腹受敵,立刻就落了下風,眼見再捱不過十招。   突然間,又聽得一人喝道:“單老大,姓錢的交給我……”   這些人本來互不相識,但也不知為了什么,突然就混戰了起來,而且一出手就是要命的 招式,仿佛都和對方有什么深仇大恨似的。   張三已瞧得怔住。   高亞男咬著嘴唇,跺腳道:“都怪我不好,我若不說出王老爺子的來歷,也許就不會發 生這些事了。”   張三忍不住問道:“這究竟是怎么口事?他們明明互不相識的,怎會忽然打成一團糟? ”   高亞男沉吟著道:“我想,這些人彼此之間,必定有種很微妙的關系,彼此雖然互不相 識,但一知道對方的來歷,就不肯放過……”   她嘆了口氣接道:“想來這必定也是原隨云早就安排好的,想利用這種關系,將他們互 相牽制。”   張三道:“會有什么微妙的關系?”   高亞男道:“誰知道!”   張三道:“方才王夭壽說出了三個字,你聽見了沒有?”   高亞男道:“他說的好像是‘龍抬頭’三個字!”   張三道:“不錯,我也聽見了,卻猜不出究竟是什么意思?”   高亞男想了想,道:“二月初二龍抬頭,他說的會不會是個日期?”   張三道:“日期?……就算是日期,也必定還有別的意思。”   高亞男道:“不錯,否則他們又怎會一聽到這三個字就忽然混戰起來?”   張三道:“你想……那是什么意思?”   高亞男道:“也許……有些人約好了要在那個日子里做一件很秘密的事,他們多多少少 都和那件事有些關系。”張三道:“也許他們約定了要在那個日子爭奪一樣東西,現在既然 提早見了面,不如就先打個明白,免得再等几個月。”   高亞男道:“對,單愕剛才說的那些話,顯然就是這意思。”   張三長長嘆息了一聲,道:“現在大家本該同舟共濟,齊心來對付強敵,解決困難,誰 知他們卻反而自相殘殺起來,原隨云若是知道,一定開心得很。”   高亞男也長長嘆息了一聲,喃喃道:“說不定他已經知道了。”   張三冷眼瞧著混戰中的群豪,緩緩道:“不錯,這件事說不定也是他早就安排好的。”                第二二章 又入地獄   胡鐵花第二次走入了山窟,已比第一次走進去時鎮定得多。   因為他已對這山窟中的情況了解了一些。   他已知道這山窟并不是真的地獄。   黑暗,卻還是同樣的黑暗。   胡鐵花沿著石壁慢慢的往前走,希望能看到楚留香手里的那點火光。   他沒有看到,也沒有聽見任何聲音。   恐懼又隨著黑暗來了!   他忽然發現自己對這地方還是一無所知。   這里還躲著多少人,多少鬼魂?   楚留香在哪里?是不是已又落入了陷餅?   原隨云呢?華真真呢?   胡鐵花完全部不知道。   人們若是對某件事一無所知,就立刻會感覺到恐懼。   恐懼往往也是隨著“無知”而來的。   突然,黑暗中仿佛有人輕輕咳嗽了一聲。   胡鐵花立刻飛掠過去,道:“老……”   他語聲立刻停頓,因為他發覺這人絕不是楚留香。   這人正想往他身旁沖過去。   胡鐵花的鐵掌已攔住了這人的去路,這次他出手已大不相同,出招雖急,風聲卻輕,用 的是掌法中“中截”、“切”兩字訣。   這人卻宛如幽靈,胡鐵花急攻七掌,卻連這人的衣袂都未沾到。   他簡直已懷疑黑暗中是否有這么樣的一個人存在了。   但方才這里明明是有個人的,除非他能忽然化為輕煙消失,否則他就一定還在這里。   胡鐵花冷笑道:“無論你是不是鬼,你都休想跑得了!”   他雙拳突然急風驟雨般擊了出去,再也不管掌風是否明顯。   他已聽風聲呼呼,四面八方都已在他拳風籠罩之下。   胡鐵花的拳法,實在比他的酒量還要驚人。   黑暗中,突然又響起了這人的咳嗽聲。   胡鐵花大笑:“我早就知道……”   他笑聲突然停頓,固為他突然感覺到有樣冰冰冷冷的東西在他左腕脈門上輕輕一划,他 手上的力量竟立刻消失!   鬼手?   這難道是鬼手?否則怎么這么冷?這么快?   胡鐵花大喝一聲,右拳怒擊。   這一拳他已用了九成功,縱不能開山,也能碎石。   只聽黑暗中有人輕輕一笑。   笑聲縹縹緲緲,似有似無,忽然間已到了胡鐵花身后。   胡鐵花轉身踢出一腿。   這笑聲已到兩丈外,突然就聽不見了。   胡鐵花膽子再大,背脊上也不禁冒出了冷汗。   他遇上的就算不是鬼,是人,這人的身法也實在快如鬼魅。   胡鐵花一生從來也沒有遇到過如此可怕的對手。   又是一聲咳嗽。   聲已到了四丈外。   胡鐵花突然咬了咬牙,用盡全身氣力,箭一般竄了過去。   他也不管這是人是鬼,也不管前面有什么,就算撞上石壁,撞得頭破血流,他也不管。   胡鐵花的火氣一上來,本就是什么都不管不顧的。就算遇到閻干。他也敢拼一拼。何況 只不過是個見不得人的小鬼?   他這一竄出,果然撞上了樣東西。   這東西,仿佛很軟,又仿佛很硬,竟赫然是一個“人”。   這人是誰?   胡鐵花這一撞之力,就算是棵樹,也要被撞倒,但這人卻還是好好的站在那里,動也不 動。   胡鐵花一驚,反手一掌切向這人咽喉。   他應變已不能說不快。   誰知這人卻比他更快,一轉身,又到了胡鐵花的背后。   胡鐵花又驚又怒正擊出第二招,誰知道這人競在他背后輕輕道:“小胡,你已把我鼻子 都撞歪了,這還夠么?”   楚留香!   胡鐵花几乎忍不住要破口大罵起來,恨恨道:“我只當真的見了鬼,原來是你這老臭虫 !我問你,方才你為什么不開腔?為什么要逃?”   楚留香道:“我看你才真的見鬼了,我好好站在這里,是你自己撞上來的。”   胡鐵花怔住了,道:“你一直站在那里?”   楚留香道:“我剛走過來……”   胡鐵花咽了口口水,道:“剛才和我交手的那個人不是你?”   楚留香道:“我几時和你交過手?”   胡鐵花道:“那…那么剛才那個人呢?”   楚留香道:“什么人?”   胡鐵花道:“剛才有個人就從這里逃走的,你不知道?”   楚留香道:“你在做夢么?這里連個鬼都沒有,哪里有人?”   胡鐵花倒抽了口涼氣,就說不出話來了。   他知道楚留香的反應一向最快,感覺一向最靈敏,若真有人從他身旁掠過去,他絕不會 全無覺察。   但方才那個人明明是從這方向走的,楚留香明明是從這方向來的。   他怎會一點也感覺不到?   胡鐵花長長嘆了口氣,喃喃道:“難道這次我真遇見鬼?”   他突又出手,扣住這人的脈門,厲聲道:“你究竟是誰?”   楚留香道:“你連我聲音都聽不出?”   胡鐵花冷笑道:“連眼睛看到的事都未必是真的,何況耳朵。”   楚留香嘆了口氣,苦笑道:“你現在好像真的學乖了。”   胡鐵花道:“你若真是老臭虫,火折子呢?”   楚留香道:“在呀?”   胡鐵花道:“好,點著它,讓我看看。”   楚留香道:“看什么?”   胡鐵花道:“看你!”   楚留香道:“你總得先放開我的手,我才能……”   這句話還沒有說完,遠處突然有火光一閃。   一條人影隨著火光一閃面沒。   胡鐵花再也不聽這人的話,拳頭已向他迎面打了過去。   這山窟中除了楚留香外,絕不會有第二個人身上還帶著火折子,現在火折子光已在別的 地方亮起,這人自然不會是楚留香。   這道理就好像一加一是二,再也簡單明白不過,無論誰都可以算得出的。胡鐵花就算以 前常常判斷錯誤,但這一次總該十拿九穩,絕不會再出錯了。   他右手扣注了這人的脈門,這人已根本連動都動不了,他這一拳擊出,當然更是十拿九 穩,絕不會落空。   “無論你是人是鬼,這次我都要打出你的原形來讓我瞧瞧?”   胡鐵花這口氣已憋十几天,現在好容易抓住機會,手下怎肯留情,几乎將吃奶的力氣都 使了出來。他這拳無論打在誰的臉上,這人的腦袋只怕都要被打扁。   誰知道這十拿九穩的一拳居然還是打空了。   他只覺右時一麻,這人的手腕已自他掌握間脫出,只聽“格”的一響,左拳用力過猛, 一拳打空,自己的腕子反而脫了臼。   胡鐵花大驚,咬著牙往后倒縱而出,“砰”的,又不知撞在什么東西上面,連退都無法 再退。兩條手臂一邊麻,一邊疼,連抬都無法抬起,現在對方若是給他一拳,那才真的是十 拿丸穩,胡鐵花除了等著挨揍外,簡直一點法子都沒有。   誰知對方竟完全沒有反應。   胡鐵花身上已開始在冒冷汗,咬著牙道:“你還等什么,有種就過來,誰怕了你?”   只聽這人在黑暗中嘆了口氣,道:“你當然不怕我,只不過,我倒真有點怕你。”   忽然問,火光又一閃。   這次火光就在胡鐵花的面前亮了起來,一個人手里拿著火折子,遠遠的站在五六尺之外 ,卻不是楚留香是誰?   胡鐵花瞪大了眼睛,几乎連眼珠子都掉了出來,吶吶道:“是你?你……你什么時候來 的?”   楚留香苦笑道:“你跟我說了半天話,几乎將我一個腦袋打成兩個,現在,居然還問我 是什么時候來的?除了你還有誰能做得出這種事?我不怕你怕誰?”   胡鐵花的臉已有點紅了,道:“我又不是要打你,你剛剛不是還在那邊么?”   他現在已辨出方才火光閃動處,就在山窟的出口附近。   楚留香道:“你打的就是我。”   胡鐵花張大了嘴,吃吃道:“我打的若是你,那人是誰呢?他怎么也有個火折子?”   楚自香沒有回答,他用不著口答,胡鐵花也該明白了。   那人若不是楚自香,當然就是原隨云。   別人不能帶火種,原隨云當然是例外,他就是這蝙蝠島的主人,就算是將全世界的火折 子都帶到這里來,也沒有人管得著他。   胡鐵花道:“那邊就是出口,他莫非已逃到外面去了?”   楚留香笑了笑道:“這次,你好像總算說對了。”   胡鐵花跺了跺腳,道:“你既然知道是他,為什么不追?”   楚留香道:“我本來想去追的,只可惜有個人拉住了我的手。”   胡鐵花臉又紅了,紅著臉道:“他是瞎子,我怎么想得到他身上會帶著火折子。”   楚留香道:“誰規定瞎子身上不能帶火折子的。”   胡鐵花道:“他帶火折子有什么用?”   楚留香淡淡道:“他帶火折子的確沒什么用,也許只不過為了你這種人打老朋友而已。 ”   胡鐵花心里當然也明白,方才他那拳若是真將楚留香打倒,他自己也就休想能活著出去 。   但心里明白是一回事,嘴里怎么說又是另外一口事了。有些人的嘴是死也不肯服輸的。   胡鐵花道:“無論如何,我總沒有碰壞你一根汗毛,可是你呢?”   楚留香道:“我怎么樣?”   胡鐵花冷笑道:“你現在還不去追他,還在這里臭你的老朋友──我那拳就算真打著你 ,也不會打死你的,但我卻已經快被你臭死了。”   楚留香悠然道:“現在就算去追,也追不著的,陰天打孩子,閑著也是閑著,有人可以 臭臭總比呆站著的好。”   胡鐵花叫了起來,道:“除了臭人外,你已經沒有別的事好做了么?”   楚留香道:“我還有什么好做的?”   胡鐵花道:“張三、高亞男、英萬里,這些人全部在外面,現在原隨云既然已溜出去了 ,你還有心情在這里胡說八道。”   楚留香道:“除了張三他們,外面還有沒有別的人?”   胡鐵花道:“當然還有。”   楚留香道:“有多少人?”   胡鐵花道:“至少也有二十來個。”   楚留香笑了笑,道:“既然還有二三十個人在外面,原隨云一個人敢出去么?”   胡鐵花怔了怔,道:“若是還沒有出去,到哪里去了?”   楚留香道:“我怎么知道?”   胡鐵花著急道:“你不知道誰知道?”   楚留香道:“誰都不知道,這里是他的窩,老鼠若是已藏入了自己的窩,就算是再厲害 的貓,也一樣找不著的。”   胡鐵花更著急,道:“打不著難道就算了?”   楚留香道:“我聽說回教的經典上有句話說:山若不肯到你面前來,你就走到山前面去 。”   胡鐵花道:“這是什么意思?”   楚留香道:“這意思就是說,我若找不到他,就只有等他來找我。”   胡鐵花道:“就站在這里等?”   楚留香道:“反正別的地方也不見得比這里好。”   胡鐵花道:“他若不來呢?”   楚留香嘆了口氣,道:“你難道還有什么別的法子?”   胡鐵花不說話了,他也一樣沒有別的法子。   楚留香喃喃道:“一個人的腕子若是脫了臼,不知道疼不疼?”   胡鐵花大聲道:“疼不疼都是我的事。”   楚留香道:“你不想接上去?”   胡鐵花道:“我要接的話自己會,用不著你來煩心。”   楚留香道:“既然你自己會接,還等什么?”   胡鐵花這才動手,右手一托一捏,已將左腕接上,道:“老實說,我已被你氣得發暈, 根本已忘了這回事了。”   話未說完,他自己也忍不住笑了,但忽又皺眉道:“金靈芝呢?你還沒有找到她?”   楚留香嘆道:“我找了半天,根本連個人影都沒有看到。”   胡鐵花道:“但我卻看到個人。”   楚留香道:“哦?”   胡鐵花道:“我雖然沒有真的看到他,卻聽到了他的咳嗽聲他的手摸了一下。”   想到那只又冰又冷的鬼手,他竟忍不住機伶伶打了個寒噤。   楚留香卻只是淡淡道:“你既然沒有真的見到他,怎知他是人?還是鬼?……莫非,又 有個女鬼看上你?”   胡鐵花突然跳了起來,大聲道:“你若要在這里等,就一個人等吧。”   楚留香道:“你呢?”   胡鐵花道:“我……我去找。”   楚留香道:“你能找得到?”   胡鐵花道:“我要我的人又不只是原隨云。”   楚留香道:“還有金姑娘,華真真。”   他大聲接著道:“我知道華真真對你好像不錯,你好像也看上了她,可是你現在總該知 道,主謀害死枯梅大師的說是她,殺死白獵的也是她,她干的壞事簡直比原隨云還要多,你 難道還想護著她?”   楚留香沒有說什么,他已沒有什么好說的。   胡鐵花道:“現在我只有一件事還不明白。”   楚留香笑了笑,道:“想不到你居然也有不明白的事。”   胡鐵花道:“我想不通她是怎么會認的原隨云的?和原隨云究竟有什么關系?”   楚留香道:“她當然認得原隨云,你也認得原隨云的。”   胡鐵花道:“但她卻早就認得了,否則為什么要將‘清鳳十三式’的心法盜出來給他呢 ?”   楚留香又笑了,笑得很特別。   每當他這么笑的時候,就表示他一定又發現了很多別人不知道的秘密。   他這種笑胡鐵花看得多了,正想問問他這次笑的是什么?   就在這時,黑暗中突然出現了一條人影,這人穿著一身黑衣服,黑中蒙面,裝束打扮就 和蝙蝠島上的蝙蝠差不多,但身法之輕靈奇詭,卻連蝙蝠島主原隨云也趕不上。   他懷中還抱著個人,胡鐵花眼睛一眨,他就已到了面前,楚留香一點反應沒有,顯然是 認得他。   胡鐵花道:“這人是誰?”   這人沒有說話,只輕輕咳嗽一聲。   胡鐵花臉色已變了,這人赫然就是他剛剛見過的那個“鬼”,這個鬼懷中抱著的人卻就 是金靈芝。   難道方才燃起火光的也就是他?   難道他就是那個“看不見的人”么?   胡鐵花嘎聲道:“你認得這人?”   楚留香道:“幸虧認得。”   胡鐵花道:“他究竟是誰?你在這里怎么會有別的朋友?”   楚留香道:“他不是別的朋友。”   不是別的朋友是誰呢?胡鐵花越來越糊涂了,只聽楚香香道:“金姑娘受了傷?”   這人點了點頭。   楚留香道:“傷得重不重?”   這人搖了搖頭。   楚留香松了口氣,道:“別的人呢?”   這人又搖了搖頭。   楚留香道:“好,既然如此,我們先出去瞧瞧。”   這人又點了點頭。   他為什么不說話,難道是個啞巴?   胡鐵花恨不得能掀開他頭上蒙著的這塊黑布來瞧瞧,只可惜這人的身法實在太快了,腰 一擰,已掠出三四丈。   胡鐵花只有在后面跟著。他忽然發現這人的腰很細,仿佛是個女人。   到了出口處,楚留香就搶在前面,搶先掠了出去。天上若有石頭砸下來,他寧愿自己先 去捱一下。   天上當然不會有石頭砸下來,外面的陽光簡直溫暖得像假的。   只不過,就在最溫柔,最美麗的陽光下,也常常發生一些最丑陋,最可怕的事。   最丑陋的人就是死人,最可怕的也是死人。楚留香一生中從未看這么多死人。   所有的人全部死了,有的人至死還糾纏在一起,他們雖然是自相殘殺而死的,但冥冥中 卻似有一只可怕的手,在牽引著他們演出這幕慘絕人衰的悲劇。   英萬里的呼吸也已停止,但他的手還是緊緊抓著勾子長的,無論如何,他總算完成了他 的任務。   無論他是個怎樣的人,就憑他這種“死也不肯放手”的負責精神,就已值得別人尊敬。   張三就倒在他們身旁,臉伏在地上,動也不動,他身上雖沒有血漬,但呼吸也已停止。   若是別的人是自相殘殺而死的,他們又是被誰殺了的呢?還有東三娘和高亞男。   東三娘還是蟋伏在石級的陰影中,仿佛無論死活部不敢見人。   高亞男伏在她面前,看來本想來保護她的。   陽光還是那么的新鮮美麗──美麗得令人想嘔吐!   這簡直不像是真發生在陽光下的事,就像是個夢,惡夢。   楚留香怔在那里,突然不停的發抖,他想吐,卻吐不出,只因他根本沒有什么東西可吐 的。   他的胃是空的,心是空的,整個人都像是空的。   他以前也并不是沒有見過死人,但這些人全是他的朋友。就在片刻之前他們還活生生的 跟他在一起。   他看不到胡鐵花現在的樣子,也不忍看。   他什么都不想看,什么都不想聽。但就在這時他聽到了一種很奇特的聲音,像是呼喚, 又像是呻吟。   這里莫非還有人沒有死?   楚留香仿佛驟然自惡夢中驚醒,立刻發現這聲音是從那塊石屏后發出來的,是高亞男? 還是東三娘?   東三娘忽然蜷伏著身子抽動了一下,接著,又呻吟了一聲。   她的呻吟聲,又像呼喚,呼喚著楚留香的名字。   楚留香過去。他走得并不快,眼睛里竟似帶著一種十分奇特的表情。   難道他又看出了什么別人看不到的事?   胡鐵花也趕過來了,大聲道:“她也許還有救,你怎么還慢吞吞的?……”   這句話還沒有說完,奄奄一息的“東三娘”和高亞男突然同時躍起,四只手閃電般揮出 ,揮出了千百道烏絲。光芒閃動的烏絲,比雨更密,密得就像是暴雨前的烏云!   胡鐵花做夢也想不到高亞男競會對他下毒手,簡直嚇呆了,連閃避都忘了閃避。   何況,他縱閃避,也未必能避得開。這暗器實在太急、太密、太毒,這變化實在發生得 太突然!   胡鐵花只覺一股巨大的力量從旁邊撞了過來,他整個人都被撞得飛了出去,只覺無數道 尖銳的風聲,擦過他衣裳飛過。   他的人已倒在地上,總算僥幸避開了這些致命的暗器!是誰救了他?   楚留香呢?這樣的突襲本沒在預料之中,也沒有能避得開,但楚留香卻偏偏好像早已料 中。   他還是好好的站在那里。   高亞男也已站起,面如死灰,呆如木雞。   再看那“東三娘”,卻已又被擊倒,擊倒她的正是那“看不見”的神秘女子,她不但身 法快,出手更炔,快得不可思議。其實所有的變化全部快得令人無法思議。   胡鐵花呆了很久,才跳起來,沖過高亞男面前,道:“你……你怎會做出這種事來的? 你瘋了么?”   高亞男沒有回答,一個字都沒有說,就扑倒在地,痛哭了起來。   她畢竟也是女人,也和其他大多數女人一樣,自知做錯了事,無話可說的時候,要哭。   哭,往往是最好的答復。   胡鐵花果然沒法子再問了,轉過頭,道:“東三娘又為什么要向你下毒手?”   楚留香長長的嘆息了一聲道:“她不是東三娘!”   東三娘的打扮也和“蝙蝠”一樣,別人根本看不出她的面目。   東三娘雖然已不是東三娘,但高亞男卻的確是高亞男。她為什么會做這種可怕的事?   胡鐵花跺了跺腳,道:“你早已看出她不是東三娘了?”   楚留香道:“我……只是在懷疑。”   胡鐵花道:“你知道她是誰?”   楚留香沉默了很久,又長長嘆息了一聲,道:“她是誰,你永遠都不會想得到的!”   胡鐵花道:“她就是凶手?”   楚留香道:“不錯。”   胡鐵花的眼睛亮了起來,道:“那么我也知道她是誰了。”   楚留香道:“哦。”   胡鐵花大聲道:“華真真,她一定就是華真真。”   楚留香只笑了笑,跟著他們從洞窟中走出的那黑衣人卻忽然道:“她不一定不是華真真 。”   胡鐵花道:“她不是誰是?”   黑衣人道:“我。”   她慢慢的將懷中抱著的人放下來,慢慢的掀起了蒙面的黑巾。   這黑中就像是一道幕,遮掩了很多令人夢想不到的秘密。   現在幕已掀起──華真真!   胡鐵花跳了起來,就好像突然被人在屁股上踢了一腳。這黑衣人竟是華真真。   楚留香不但早已知道,而顯然一直跟她在一起,所以他剛剛才會笑得那么奇特,那么神 秘。   華真真又將她抱著的那人蒙面黑中掀起,道:“你要找金姑娘,我已替你找來了。”   金靈芝的臉色蒼白,像是受了極大的驚嚇,一直還暈迷未醒。   胡鐵花也几乎要暈過去了。華真真既然在這里,那么這假冒東三娘的人又是誰呢?   高亞男為什么要為她掩護?又為什么要和她狼狽為奸?   現在,所有的秘密都已將揭露,只剩下蒙在她臉上的一層幕。   胡鐵花望著她臉上的這層幕,突然覺得嘴里又干又苦,他想伸手掀開這層幕,卻仿佛連 手都伸不出去。這秘密實在太大、太曲折、太驚人。   在謎底揭露之前,他心里反而生出一種說不出的恐懼之意。   只聽楚留香嘆息著緩緩道:“世界上的事有時的確很奇妙,你認為最不可能發生的事, 卻往往偏偏就發生……”   他盯著胡鐵花,又道:“你認為誰最不可能是凶手呢?”   胡鐵花几乎連想都沒有想,就脫口答道:“枯梅大師。”   楚留香點了點頭,道:“不錯,就算她還沒有死,無論誰不可能想到凶手是她。”   他忽然掀起了這最后一層幕。他終于揭露了這凶手的真面目。   胡鐵花又跳了起來──又好像被人踢了一腳,而且踢得更重,重十倍。   枯梅大師!凶手赫然是枯梅大師,所有的計划原來都是枯梅大師在暗中主使的。   這蝙蝠島真正的主使人說不定也就是枯梅大師!               第二三章  希望在人間   人的思想很奇特。   有時你腦中很久很久都在想著同一件事,但有時人卻會在一剎那間想起很多事。   在這一剎那間,胡鐵花就想起了很多事。   他首先想起那天在原隨云船上發生的事。   那天晚上她和金靈芝約會在船舷旁,那天發生的事太多,他几乎忘了約會,所以去得遲 些,剛走上樓梯的時候,就聽一聲驚呼。   他確定那是女人的呼聲,呼聲中充滿了驚慌和恐懼之意。   他以為金靈芝發生了什么意外,以最快的速度沖上甲板,卻看到高亞男站在船舷旁。   船舷旁的甲板上有一灘水漬。   他又以為高亞男因嫉生恨,將金靈芝推下了水,誰知金靈芝卻好好的坐在她自己的艙房 里,而且還關上了門不讓他進去。   他一直猜不出究竟是怎么回事,只記得從那天晚上之后,船上就出現了個“看不見”的 凶手。   現在他才忽然明白了。   枯梅大師并沒有死。   丁楓既然能用藥物詐死,枯梅大師當然也能。   金靈芝在船舷旁等他的時候,也正是枯梅大師要從水中復活的時候。   那時夜已很深,甲板上沒有別的人,金靈芝忽然看到一個明明已死了的人忽然從水中復 活,自然難免要駭極大呼。   胡鐵花聽到的那聲驚呼,的確是金靈芝發出來的。   等他沖上甲板的時候,枯梅大師已將金靈芝帶走,她生怕被胡鐵花發現,所以又留下高 亞男在那轉移胡鐵花的注意力。   高亞男自然是幫助她師傅復活的,胡鐵花看到她,自然就不會再去留意別的,所以枯梅 大師才有機會將金靈芝帶下船艙。   金靈芝被枯梅大師所脅,不敢泄露這秘密,所以就不愿見到胡鐵花,所以那時的神情才 會那么奇特。   那天高亞男的表情卻很溫柔,不但沒有埋怨胡鐵花錯怪了她,而且還安慰他,陪他去喝 兩杯。   高亞男一向最尊敬她的師傅,枯梅大師真的死了,她絕不會有這么好的心情。   現在胡鐵花才明白,原來高亞男早就知道了秘密,就固為她一向尊敬師傅,所以枯梅大 師無論要她怎么樣作,她都不會違背,更不會反抗。   這次胡鐵花確信自己的猜測絕不會再錯誤,只不過卻還有几點想不通的地方:“金靈芝 本來也是個性情倔強的女孩子,枯梅大師是用什么法子將她要脅住的?”   “枯梅大師秘密既已被她發現,為什么不索性殺了她滅口?”   “枯梅大師一生嚴正,為什么突然竟會做出這種事來?”   “原隨云和枯梅大師又有什么關系?”   “枯梅大師為什么要詐死?”   “丁楓詐死,是因為知道楚留香已將揭破他的秘密,他一直對楚留香有所畏懼,枯梅大 師詐死,是不是也因為知道自己的秘密已被人揭破?”   “她怕的究竟是誰?”   尤其是最后一點,胡鐵花更想不通。   他知道枯梅大師怕的絕不是楚留香,固為楚留香那時絕沒有懷疑到她,而且憑楚留香的 武功,也絕不能令她如此畏懼。   胡鐵花沒有再想下去,也不可能再想下去。   他已看到了原隨云。   這神秘的蝙蝠公子忽然又出現了。   他遠遠的站在海浪中的一塊突出的礁石上,看來還是那么瀟洒,那么鎮定。對一切事仿 佛還是充滿了信心。   胡鐵花一看到這人,心里立刻就涌起了憤怒之意,立刻就想沖過去。   楚留香卻一把拉住了他,搖搖頭,低語道:“他既然敢現身,就想必還有所仗恃,我們 不妨先聽聽他說什么。”   他說話的聲音雖低如耳語,卻顯然還沒有避過原隨云那雙編幅般敏銳的耳朵。   原隨云忽然道:“楚香帥。”   楚留香道:“原公子。”   原隨云嘆了口氣,道:“香帥果然是人中之杰,名下無虛,在下本以為這計划天衣無縫 ,不想還是被香帥揭破了。”   楚留香道:“天網恢恢,疏而不漏,這世上本無永遠不被人揭破的秘密。”   原隨云慢慢的點了點頭,道:“卻不知香帥是什么時候開始懷疑的呢?”   楚留香沉吟著,道:“每個人做事都有種習慣性,越是聰明才智之士,越不能避免,因 為聰明人不但自負,而且往往會將別人都估計得太低。”   原隨云在聽著,聽得很仔細。   楚留香道:“我們在原公子船上遇到的事,几乎和在海闊天那條船上遇見的相差無几, 我發現了這點之后,就已想到,白獵他們是否也同樣是被個死人所殺的呢?”   他接著道:“因為死人絕不會被人懷疑,而且每個人心里都有種弱點,總認為發生過的 事,絕不會再同樣發生第二次。”   原隨云點了點頭,仿佛對楚留香的想法很贊許。   楚留香道:“枯海大師和閣下顯然是想利用人們心里的這種弱點,除此之外,這么樣做 ,當然還有別的好處。”   原隨云道:“什么好處?”   楚留香道:“船上會摘心手的本來只有三個人,枯梅大師既已‘死’了,剩下的就只有 高亞男和華真真。”   他笑了笑,接著道:“閣下當然知道高亞男是我們的好朋友,認為我們絕不會懷疑到她 ,而且每件事發生的時候,都有人能証明她不在那里。”   原隨云道:“確實如此。”   楚留香道:“高亞男既然沒有嫌疑,剩下的就只有華真真了。各種跡象都顯示出她就是 殺人的凶手,使得每個人都不能不懷疑他。”   原隨云道:“但香帥卻是例外。”   楚留香道:“我本來也不例外,若不是枯梅大師和閣下做得太過火了些,我几乎也認為 她就是凶手﹔而她也几乎認為我就是凶手,几乎在黑暗中糊里糊涂的火并起來,無論是我殺 她,還是她殺了我?閣下想必都愉快得很。”   原隨云道:“這正是我們的計划,卻不知是什么地方做過火了?”   楚留香道:“你們不該要高亞男在我背上印下‘我是凶手,那四個字的。”原隨云道: “你怎么知道是她做的事?”   楚留香道:“因為我們被關入那石牢時,只有她一個人接近我,而且還有意無意問在我 背上拍了拍,那四個字顯然早就寫在她手上的,用碧磷寫成的字,隨便在什么地方一拍,立 刻就會印上去,本來是反寫的字,一印到別人身上就變成正的!”   他忽然對胡鐵花笑了笑,道:“你總還記得你小時候常玩的把戲吧?”   胡鐵花也笑了,是故意笑的。因為他知道他們笑得越開心,原隨云就越難受。   原隨云忍不住問道:“把戲?什么把戲?”   胡鐵花道:“我小時候常用石灰在手上寫‘我是王八’,然后拍到別人身上去,要別人 帶著這四個字滿街跑。”   原隨云也想笑笑,卻實在笑不出來。   沉著臉道:“香帥又怎會發現背后有這四個字的?”   楚留香道:“我背后并沒有眼睛,這四個字當然是華真真先看到的。”   原隨云道:“她看到了這四個字,非但沒有將你當作凶手,反而告訴了你?”   華真真忽然道:“因為那時我已知道是他了,雖然也看不到他的面目,卻知道除了他之 外,別人絕不會有那么高的輕功。”   她眼波脈脈的凝注著楚留香,慢慢的接著道:“我從來沒有懷疑過他是凶手。”   原隨云道:“為什么?”   華真真沒有回答。   她不必回答。她眼睛已說明了一、切。   當她凝注著楚留香的時候,她眼睛里除了了解、信任和一種默默的深情外,就再也沒有 別的。   愛情的確是種很奇妙的事,它能令人變得很愚蠢,也能令人變得很聰明﹔它能令人做錯 很多事,也能令人做對很多事。   過了很久,他們才將互相凝注著的目光分開。   楚留香道:“那時我才知道她絕不是凶手,那時我才確定凶手必定是枯梅大師,因為只 有枯梅大師才能令高亞男出賣老朋友。”   高亞男哭聲本已停止,此刻又開始哭泣起來。   楚留香道:“那時我們雖已互相信任,但還是沒有停手,因為我們要利用動手的時候商 量出一個計划來。”   華真真柔聲道:“那時我的心早已亂了,所有的計划都是他想出來的。”   原隨云冷冷道:“香帥的計划我雖已早就領教過,卻還是想再聽一遍。”   華真真道:“他要我在暗中去搜集你們換下來的衣服和烈酒,在石台四周先布置好,他 自己到上面去引開你們的注意力,那時你們每個人都在聽他說話,所以才完全沒有發現我在 于什么。”   她輕輕嘆了口氣,黯然接道:“這當然也全靠東三娘的幫忙,若沒有她,我根本找不到 那么多衣服,也找不到那么多烈酒。”   東三娘也是只可憐的“蝙蝠”,她當然知道衣服和酒在什么地方。   烈酒全澆上干燥的衣服,自然一燃就著,何況“編幅”的衣服本是種很奇特的質料制成 的,既輕又薄。原隨云沉默著,像是已說不出話。   胡鐵花卻忍不住問道:“但枯梅大師為什么要如此陷害華姑娘呢?”   楚留香道:“因為枯梅大師唯一畏懼的人就是華姑娘。”   胡鐵花不由自主又摸了摸鼻子,他不懂師傅為什么要怕徒弟。   楚留香道:“華真真名義上雖是枯梅大師的弟子,其實武功卻另有傳授。”   胡鐵花道:“誰的傳授?”   楚留香道:“華瓊鳳華太宗師。”   胡鐵花道:“我知道華仙子是華山派的第四代掌門,但卻已仙逝很久。”   楚留香道:“華仙子雖已仙去,卻將她的畢生武功心法記在一本秘籍上,交給她的堂兄 ,華真真就是華仙子的率侄孫子。”   胡鐵花道:“我明白了,可是……”   楚留香道:“你雖已明白華真真的武功是哪里來的,卻還有很多事不明白,是不是?”   胡鐵花苦笑道:“一點也不錯。”   楚留香道:“我分几點說,第一,華真真得了華仙子的心法后,武功已比枯梅大師高, 摘心手那門功夫,就是華真真傳給枯梅大師的。”   胡鐵花道:“這點我已想到,所以華姑娘剛才一出手就能將她制住,除了華姑娘外,世 上絕沒有第二個人能做得到。”   楚留香道:“第二,華真真得到華仙子這本秘籍后,就負起了一種很特別的任務。”   胡鐵花道:“什么任務?”   楚留香道:“負責監視華山派的當代掌門。”   胡鐵花道:“難道是華仙子在她那本秘籍中特別規定了的?”   楚留香道:“不錯,所以華真真在華山派中的地位就變得很特殊。華山派中無論發生什 么,她都有權過問,華山門下無論誰做錯了事,她都有權懲罰,就連身為掌門的枯梅大師也 不例外。”   他接著又道:“我們一直猜不出‘清風十三式’的心法是怎會失竊的,就因為我們從未 想到枯梅大師會監守自盜。”   胡鐵花嘆了口氣,道:“枯梅大師居然會是這種人,我真是做夢也沒有想到。”   楚留香道:“她這么樣做,當然是為了原公子。但她也未想到華山派中突然多出個華真 真這么樣的監護人,因為華姑娘是最近才去找她的。”   胡鐵花道:“就因為華姑娘要追究這件事的責任,所以枯梅大師也不能不裝模作樣,故 意親自要出來調查這件事。”楚留香道:“我們都認為華姑娘是個很柔弱的人,都低估了她 。但枯梅大師卻很了解她是個怎么樣的女孩子,知道她的聰明和堅強。”   華真真眼睛里發出了光。   對一個少女來說,世上永遠沒有任何事比自己心上人的稱贊更值得珍惜、更值得歡喜了 。   胡鐵花道:“那時枯梅大師已知道這秘密遲早都有被華姑娘發現的一天,她想除去華姑 娘,卻又不敢下手,所以才使出這種法子來。”   楚留香道:“不錯,她這么做,不但是為了要陷害華姑娘,還想利用我們來和華姑娘對 抗,也可以消除華姑娘對她的懷疑,無論什么事她都可以更放開手去做了。”   胡鐵花道:“這么樣說來,英萬里那天看到的白衣人也是她了。”   楚留香道:“不錯,英萬里當然也是死在枯梅大師手上的,那天其實也已聽出了枯梅大 師的聲音,卻一直不敢說出來。”   胡鐵花道:“因為他絕沒有想到枯梅大師會是這種人,想不到她也會詐死復活,所以他 才會連自己的耳朵都信不過了。”   楚留香點點頭,嘆息道:“每個人都有做錯事的時候,只可惜枯梅大師這次做得太錯了 些。”   胡鐵花道:“我還是要問,她為什么會做出這種事呢?她和原隨云究竟有什么關系?”   楚留香沉吟著,緩緩道:“這件事除了他們自己外,只怕誰也不知道。”   原隨云一直在聽著,此刻忽然冷冷道:“我可以保証,你們永遠都沒法子知道的。”   楚留香淡淡道:“這種事我也不想知道,但另外有件事我倒想問問你。”   原隨云道:“你可以問。”   楚留香道:“你們是用什么法子要脅住金靈芝的,為什么不索性將她殺了滅口?”   胡鐵花立刻也搶著道:“不錯,這一點我也始終想不通。”   原隨云嘴角忽然露出種很奇特的笑容,道:“其實這道理簡單得很,我們不殺她,也沒 有要脅她,因為我們根本用不著那樣做,她本來就絕不會泄露我們的秘密。”   胡鐵花道:“為什么?”   原隨云道:“因為她愛的不是你,是我,她早已將整個人都交給了我。”   這句話說出來,胡鐵花簡直比聽到枯梅大師是凶手時還吃驚。   就連楚留香都也有被人踢了一腳的感覺。   原隨云道:“其實這點你們早就該想到的,無論誰都只能到蝙蝠島來一次,她為什么能 來兩次?無論誰來過一次后,都不會想再來,她為什么還想來第二次?”   他淡淡的笑了笑,接著道:“她這次來,當然就是為了找我。”   胡鐵花忽然跳了起來,大聲道:“放屁,你說的話我一個字都不信。”   原隨云淡淡道:“你不必相信,我用不著要你相信。”   胡鐵花只覺滿嘴發苦,連叫都叫不出來了。   他嘴里雖說不信,心里卻不能不信。   金靈芝有些地方的確表現得很古怪,胡鐵花不去想反而好,越想越想不通。   “那天晚上她在船舷旁的真情流露,難道也是裝出來的?”   胡鐵花心里就好像針在刺著。   這時他若肯去看金靈芝一眼,也許就不會覺得如此痛苦,只可惜,現在他死也不去看她 一眼。   金靈芝雖似仍暈迷未醒,但眼角卻有了淚珠。   她知道自己對胡鐵花的感情并不假,但卻不知道自己怎會有這種感情。   固為她的確已將整個人都交給了原隨云。   她愛胡鐵花,是因為胡鐵花的真誠、豪爽、熱心、正直。   但原隨云無論是怎么樣的人,無論做出了多么可怕的事,她還是愛他。   她關心胡鐵花的一切,甚至更超過關心自己,但原隨云著要她死,她也會毫不考慮的去 死。   她不懂自己怎會有這種感情,因為世上本就很少有人懂得“愛情”和“迷戀”根本是兩 口事。   愛情如星。迷戀如火。   星光雖淡卻永恆,火焰雖短暫卻熱烈,愛情還有條件,還可以解釋,迷戀卻是完全瘋狂 的。   所以愛情永遠可以令人幸福,迷戀的結果卻只有造成不幸。   只聽原隨云道:“香帥若還有什么不明的事,還可以再問。”   楚留香嘆了口氣,道:“沒有了。”   原隨云冷冷道:“你不問,也許只不過因為有件事你還未想到。”   楚留香道:“哦?”   原隨云道:“不知道你想過沒有,這一次最后勝利的究竟是誰?”   楚留香道:“我想過。”   原隨云道:“你若真的想過,就該知道這一戰最后勝利的還是我。”   楚留香拒絕回答。   原隨云淡淡道:“因為我還是我,而你們已全都要死了。因為你們誰也沒法子活著離開 這蝙蝠島。”   楚留香道:“你呢?”   原隨云笑了笑,揮了揮手。   他身后三丈外一塊最大的礁石后立刻就有條小船搖了出來。   搖船的是八個精赤著上身的彪形大漢,輕輕一搖槳,小艇就箭一般竄出,手一停,小艇 就嘎然頓住。原隨云道:“我只要一縱身,就可掠上這艘船,香帥的輕功縱然妙絕天下,只 怕也無法阻止我的。”   楚留香只能點點頭,因為他說的確是事實。   原隨云接道:“片刻后這艘小艇就可以將我帶到早已在山拗后避鳳處等著的一條海船上 去,用不了几天,我就可安然返回‘無爭山庄’,江湖中絕對不會有人知道這里曾經發生過 什么事,因為那時各位只怕已死在這里。”   他也嘆了口氣,悠然道:“等死的滋味雖不好受,但那也是沒法子的事,因為這里絕不 會有第二條船,在正下當然也不會讓別的船經過這里。”   楚留香沉吟著,道:“你一個人走?”   原隨云道:“我是否一個人,就得看你們了。”   楚留香道:“看我們?”   原隨云道:“各位若肯讓我將枯梅大師、金靈芝和高姑娘帶走,我并不反對,但各位若 是不肯,我也不在乎。”   金靈芝突然跳了起來,猛沖過去,狂呼道:“帶我走,帶我走,我不想死在這里、我要 死也得跟你死在一起。”   沒有人阻攔她,甚至連看都沒有人看她。   她受的傷雖不輕,但此刻卻似已使出了身體里每一點潛力。   她踉蹌扑上礁石,扑人原隨云懷里。   原隨云嘴里又露出了微笑,道:“在下方才說的話是真是假,現在各位總該相信了吧。 ”   這句話未說完,他臉上的微笑突然消失。   誰也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么事,只看到他和金靈芝兩個人緊緊擁抱著,從几丈高的礁石 上跌了下去。   海浪卷起了他們的身子,撞上另一塊岩石。   海浪的白沫立刻變成粉紅色,鮮艷得像是少女頰上的胭脂。   無論什么事都有結束的時候。   越冗長復雜的事,往往結束得越突然。   因為它的發展本已到了盡頭,而別人卻沒有看出來。   你雖覺得它突然,其實它并不突然。   因為這根線本已放完了。楚留香截住了那艘小艇,回來時枯梅大師已圓寂。   她臉色還是很平靜,誰也看不出她真正的死因是什么。   大家也不知道金靈芝究竟是為了什么死的?   是為了不愿和原隨云分開?是因為她知道除了死之外,自己絕對無法抓住原隨云這種人 的心?還是為了胡鐵花?   胡鐵花痴痴的站在海水旁,痴痴的瞧著海浪。   海浪已將原隨云和金靈芝的尸體卷走,也不知卷到何處去了。   他但愿金靈芝沒有死,原隨云也沒有死。   他寧可眼看著他們活著離開,也不愿眼看著金靈芝死在他面前。   這就是他和原隨云之間最大的分別。   這點才是最重要的。   這才是真正的愛情!   你愛得越深時,就越會替對方去想,絕不瘋狂,也絕不自私。   高亞男也痴痴的坐在那里,痴痴的凝視著海天的深處。   她只覺得心里空空蕩蕩的,什么都沒有想。   她不愿去想,也不敢去想。   楚留香一直在留意著她。   高亞男突然回過頭來,道:“你怕我會去死?是不是?”   楚留香笑了笑,笑得很艱澀,因為他不知該如何回答。   高亞男也笑了,她笑得反而很安詳,道:“你放心我不會死的,絕不會,固為我還有很 多事要做。”   楚留香瞧著她,心里忽然生出一種欽佩之情。   他一直以為自己很了解女人,現在才知道自己了解得并不如想象中那么深,有很多女人 都遠比他想象中堅強偉大。   高亞男道:“我做錯很多事,但只要我不再做錯,為什么不能活著?”   楚留香道:“你沒有做錯,錯的不是你。”   高亞男沒有回答這句話,沉默了很久,忽然道:“張三沒有死。”   楚留香動容道:“真的?”   高亞男道:“對他下手的人是我,我只不過點了他的穴道而已。”   楚留香几乎想跪下去。   他從來也沒有想向一個女人跪下去,現在卻想跪下去。   因為他實在太感激,也太歡喜。   高亞男道:“勾子長臨死前好像對英萬里說了几句話,我沒有聽到他們在說什么,張三 卻聽到了。”   楚留香道:“你認為勾子長臨死前終于對英萬里說出了那筆贓款的下落?”   高亞男點點頭,道:“每個人將死的時候,都會變得比平時善良些的。”   她忽然又接道:“所以你回去后也有很多事要做。”   楚留香道:“是。”   高亞男道:“贓物要你們去歸還,神龍幫的問題也要你們去解決。”   楚留香笑了笑,道:“這些事都不困難。”   高亞男凝注著他,表情忽然變得很沉重,緩緩道:“但你還有件事要做,這件事卻不容 易。”   楚留香道:“什么事?”   高亞男道:“別離。”   楚留香道:“別離?和誰別離?”   這句話高亞男也沒有回答,因為她知道楚留香自己已知道答案。   楚留香已回過頭。   華真真正站在遠處痴痴的瞧著他,那雙純真而美麗的眼睛里,還是只有信賴和愛,再也 沒有別的。   楚留香的心沉了下去。   他了解高亞男的意思,他知道自己絕不可能和她永久結合。   因為華真真也有很多事做。   高亞男道:“除了她之外,沒有別人能接掌華山派的門戶,也沒有別人能挽救華山派的 命運,這是個庄嚴而偉大的使命,她應該接受,也不能不接受。”   楚留香黯然道:“我明白。”   高亞男道:“你若真的對她好,就應該替她著想,這也許因為她生來就應該做一個偉大 的女人,不應該做一個平凡的妻子。”   楚留香道:“我明白。”   高亞男道:“對你來說,別離也許比較容易,可是她……”   突聽一個人幽幽道:“我也明白,所以你們根本用不著為我擔心。”   華真真不知何時也已來到他們面前,她來時就像是一朵云。   她的眼睛卻明亮如星,凝注著楚留香,緩緩道:“別離雖困難,我并不怕……”   她忽然握起了楚留香的手,接著道:“我什么都不怕,只要我們還沒有別離時,能夠快 快樂樂的在一起!我們現在既然還能炔快樂樂的在一起,為什么偏偏要去想那些煩惱痛苦的 事呢?老天要一個人活著,并不是要他自尋煩惱的。”   楚留香沒有說話,因為他喉頭似已被塞住,因為他已無活可說。   他忽然發覺站在他面前的是兩個偉大的女性,不是一個。   高亞男沉思著,良久良久,慢慢的轉過頭。   她看到胡鐵花,她忽然站起來,走過去。   夕陽滿天,海水遼闊,人生畢竟還是美麗的!   所以只要能活著,每個人都應該活下去,好好地活下去!   現在,剩下的只有一個秘密。   原隨云和枯梅大師之間究竟有什么秘密的感情?有什么秘密的關系?   這秘密已永遠沒有人能解答,已隨著他們的生命埋藏在海水里。   枯梅大師也許是原隨云的母親,也許是他的情人!因為山西原家和華山派的關系本就很 深,原隨云有很多機會可以接近枯梅大師。   枯梅大師畢竟也是人,也有感情,何況,她相信原隨云絕不在乎她的外貌和年紀,因為 ,原隨云是個瞎子。   也許只有瞎子才能打動一個垂暮女人的心,因為她認為只有瞎于對她才會動真心。   這種事聽來雖然有些荒唐,其實卻并非絕無可能發生。   有很多看來極復雜、極秘密的事,都是往往為了一個極簡單的原因造成的。   那就是愛。   愛能毀滅一切,也能造成一切。   人生既然充滿了愛,我們為什么一定還要苦苦去追尋別人一點小小的秘密。   我們為什么不能對別人少加指責,多施同情?   原隨云和枯梅大師這一生豈非也充滿了不幸?豈非也是個很可憐、很值得同情的人?   海船破浪前進。   楚留香和華真真雙雙仁立在船頭,凝視著遠方。   家園已在望。   光明也已在望!   希望永在人間! 枕邊夢去心亦去,醒來夢還心不還 -- ‧ ● ‧ ‧ ‧ ‧ ‧ ‧ ● ‧ ︿︿ ∩∩ ◢◣ ‧ ‧ ( ミ) ◢█◣ ● ( ミ)◢██◣ ‧ 我是 忙中有閒 苦中有樂 ▔▔ ████████ 意中有人 腹中有書Belladona ※ 來源:‧國立藝術學院關豆門站 bbs.nia.edu.tw‧[FROM: shaowen.mc.nt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