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無心鑄大錯
孫小紅很快的接著又道:“但那只不過是因為他根本沒有機會使用武功,也沒
有必要。”
孿尋歡道:“沒有必要?”
孫小紅道:“因為他根本沒有對手。
李尋歡道:“上官金虹呢?”
孫小紅道:“他也……,
她聲音忽然停頓,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
李尋歡道:“上官金虹的所做所為,你爺爺是否已覺得不能忍受。”
孫小紅道:“他……他的確對上官金虹很憤怒。”
李尋歡道:“但他卻沒有向上官金虹下手。
孫小紅垂下頭,道:“他沒有……”
李尋歡道:“他為什么一直在忍受?為什么要等你去求他時才肯出手?”
孫小紅忽又抬起頭,目中的恐懼之意更重,道:“你……你難道認為他老人家
……”
她忽然覺得嘴里發干,連話都說不出了。
李尋歡緩緩道:“一個人的武功若是到了頂峰,心里就會產生一種恐懼,生怕
別人會趕上他,生怕自己會退步,到了這種時候,他往往會想法于逃避,什么事都
不敢去做。”
他黯然嘆息,接著道:“越不去做,就漸漸會變得真的不能做了,有些人就會
忽然歸隱,有些人甚至會變得自暴自棄--甚至一死了之……自古以來,這樣的例
子已有很多,除非他真的能超然物外,做到‘太上忘情’的地步,對世上所有的一
切事都不再關心。”
孫小紅只覺得自己的身子在漸漸僵硬,冷汗已濕透了衣服。
因為她知道她爺爺并不能“忘情”。
他還在關心很多事,很多人。
李尋歡又長長嘆息了一聲,道:“但愿我的想法不對,只不過……”
孫小紅忽然扑過去,緊緊抱住了他。
她的身子抖得像是弓弦下的棉花。
她在怕,怕得很。
李尋歡輕輕撫著她的頭發,也不知是同情,是憐借,還是悲哀?
一個完全沒有情感的人,就絕不會做出這件事。
這種人几乎從來也不會做錯任何事。
但老天為什么總是要多情的人鑄下永無挽回的大錯呢?
一個人若是多情,難道他就已錯了么?
孫小紅抽搐著,流著淚道:“求求你,帶我趕回去,只要能及時趕到那里,無
論要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窗外的馬嘶,是個馬市。
李尋歡雖非伯樂,卻能相馬──有很多人部知道,李尋歡對馬和女人都是專家
,要做這樣的專家并不容易
因為馬和女人都是很難了解的。
他選了兩匹最快的馬。
最美麗的女人并不一定就是最可愛的,最快的馬也不一定最強壯──美女往往
缺少溫柔,快馬往往缺少持久力。
快馬倒下。
人狂奔。
暮色漸臨,漸深。
人仍在狂奔,他們既不管路人的驚訝,也不顧自己的體力。
他們已不顧一切。
夜色漸臨,漸深。
路上已無人行。
又是個無星無月的晚上,也看不到燈光。
路旁一片暗林,林外一幢亭影。
那豈非就是上官金虹約戰的地方?
黑沉沉的夜色中,仿佛看到長亭中一點火光。
火光忽明忽滅,亮的時候,就能隱約看到一個人影。
孫小紅忽然長長松了口氣,整個人都軟了下去。
她一直能支持到現在,也許是奇跡,也許是固為她的恐懼。
恐懼往往能激發人的潛力。
但現在,她終于已看到了,她最希望看到的,她一口氣忽然衰竭。
她倒了下去。
李尋歡也不禁長長松了口氣。
他已看出這點火光明滅之間,仿佛有種奇異的節奏,有時明亮的時候長,有時
熄滅的時候長。
忽然間,這點火光亮得好像一盞燈。
那天,在另一座城外,另一座長亭里,李尋歡也看到過這種同樣的火光。
那天,是孫老先生在長亭里抽著旱煙。
除了孫老先生外,李尋歡從未看到過另外一個人劾煙時,能抽出這么亮的火光
來。
李尋歡只覺目中似乎忽然有熱淚盈眶。
孫小組已伏在地上,低低的哭泣了起來。
這是歡喜的淚,也是感激的淚。
老天畢竟沒有要她鑄下大錯。
李尋歡扶起了她,再往前走,走向長亭。
長亭中仿佛迷漫著一重煙霧,人,就坐在煙霧中。
這煙的香氣,也正是孫小紅所熟悉的。
她心里只覺一陣熱血上涌,掙脫李尋歡扶著她的手,飛奔了過去。
她一心只想沖到她爺爺的懷抱中,向他說出心里的感激。
她忍不住放聲大呼:“爺爺,我們回來了……我們回來了!”
長亭中的火光忽然熄滅。
然后,就響起了一個人平靜的聲音,一字字道:“很好,我正在等著你們!”
聲音冷漠、平靜、堅定,既沒有節奏,也完全沒有感情。
孫小紅突然怔住,胸中的熱血立刻冰冷,冷得几乎要將她整個人都凍僵。
這聲音就像是一個棒子,一下子就將她從天堂打下地獄!
突然間,四盞燈籠亮起。
四盞金黃色的燈籠,用細竹竿高高的挑著。
金黃色的燈光下,坐著一個人,冷得像黃金,硬得像黃金,連他的心都像是用
黃金鑄成的。
他正在抽著早煙。
他抽的是孫老先生的旱煙。
上官金虹!
坐在長亭里抽煙的人,赫然竟是上官金虹
風淒切,雨飄零。
誰也不知道這雨是從什么時候開始下的。
孫小紅木立在雨中,已完全僵硬,完全麻木。
她想吶喊,可是她沒力氣,她想沖進去,可是她不能動。
她的胃在痙變,收縮,想嘔吐。
可是她卻連眼淚都已流不出來。
李尋歡本就走得比她漫,現在還是在謾漫的走著,腳步并沒有停。
但他的呼吸卻似已將停頓。
他慢慢的走到長亭外,面對著上官金虹。
上官金虹甚至沒有瞧他一眼,只是凝注著手里的旱煙,淡淡道:“你來晚了。
”
李尋歡沉默了很久,才緩緩道:“我來晚了。”
他只覺自己的嘴里很干燥,很苦,舌頭就好像在紙著一枚已生了鏽的銅板上,
也說不出是什么滋味。
難道這就是恐懼的滋味?
上官金虹道:“來晚了總比不來的好。
李尋歡道:“你本該知道我遲早總要來的。”
上官金虹道:“只可惜該來的人來遲,不該來的人反而先來了。”
這旬話說完,兩人忽然全都閉上了嘴,就這樣面對面的站著,動也不動。
他們顯啼要等到有把握的時候才動。
這一動就不可收拾!
風雨中,暗林里,還有兩個人,兩雙眼睛。
兩雙眼睛都在瞬也不瞬的凝視著李尋歡和上官金虹!其中一雙眼睛溫柔如水,
明亮如星!
你走遍天下,也很難再找到一雙如此美麗動人的眼睛。
另一雙眼睛卻是死灰的,几乎已和這陰森的夜色溶為一體,殷算是在地獄中,
只怕也很難找到如此可怕的眼睛。
黑暗中就算有鬼域隱藏,此刻也應該早已溜走。
這雙眼睛連鬼看見了都將為之戰栗。
林仙兒和荊無命竟先來到這里,而且仿佛已來了很久。
林仙兒倚在荊無命的身旁,緊緊抓著荊無命的膀子。
荊無命不響,也不動。
林仙兒忽然道:“你若要殺他,現在就是最好的機會,再好也沒有了。”
荊無命冷冷道:“現在已有人殺他,已用不著我出手。”
林仙兒道:“我不是要你去殺李尋歡。”
荊無命道:“殺誰?”
林仙兒道:”上官金虹,殺上官金虹!”
她興奮得全身在發抖,指甲都已嵌入荊無命的肉里。
荊無命不動,似也不疼。
但他目中卻已露出了一種奇特的光芒,就像是地獄中的火。
林仙几道:“他現在正全心全意要對付李尋歡,絕沒有余力再對付別人,何況
,他還不知道你右手的秘密,你一定可以殺了他。”
荊無命還是不動。
林仙兒道:“金錢幫的秘密,只有你知道得最多,你殺了他,你就是金錢幫的
幫主,”
她低低的喘息著。
她的喘息聲并不十分好聽,就像是條動了情的母狗﹒
她喘息著又道:“你就算不想當金錢幫的幫主,但也該讓他看看你的厲害,讓
他下了地獄后還要后悔,以前為什么那樣對待你。”
荊無命眼睛中若是藏著地獄的火種,現在火就已燃燒。
林仙兒道:“去,快去,錯過這機會,后悔的就是你,而不是他了。”
荊無命終于點了點頭,道:“好,我去!”
林仙兒吐出口氣,嫣然道:“快去吧,我就在這里等你,只要你成功,我以后
就永遠是你的人了。”
荊無命道:“你用不著等我。”
林仙兒怔了怔道:“為什么?”
荊無命道:“因為你也要跟我一齊去!”
林仙兒忽然覺得事情有點不對了。
她美麗的眼睛里剛露出驚懼之色,荊無命已擰住了她的手。
林仙兒并不時常流淚,她以為一個女人若只有用眼淚才能打動男人的心,那女
人不是很愚蠢,就是很丑陋。
她有許許多多更好的法子。
但現在,她卻疼得立刻就流出了眼淚。
她几乎能聽得到自己骨頭折斷的聲音,顫聲道:“我做錯了什么事?你要這樣
對我?”
荊無命緩緩道:“你這一生中,也許只做錯了一件事。”
林仙兒道:“什么事?”
荊無命道:“你不該認為每個人都和阿飛一樣愛你!”
李尋歡背對著樹林。
他并沒有看到林中走出來的林仙兒和荊無命,他只看到上宮金虹臉上突然起了
一種很奇異的變化。
上官金虹的注意力竟突然分散了。
他從未給過別人這樣的機會,以后也絕不會再給。
但李尋歡卻并沒有把握住這機會,他的飛刀竟未出手。
因為他也感覺到背后有種可怕的殺氣。
他的飛刀并不單只是用手擲出去的,而是用他的全副精神,全部精力,他的飛
刀若出手,就再無余力來防御身后的攻擊。
他的腳步一滑,滑出了七尺,立刻就看到了荊無命。
荊無命已來到他身后。
然后,他才看到林仙兒,他從未想到她也會變得如此狼狽。
雨更大了。
每個人身上都已濕透。
高挑著的燈籠雖已移到長亭檐下,卻還是照不遠。
荊無命就站在燈光照不到的地方,他整個人就像是個影子,仿佛根本就不存在
。
但李尋歡的眼睛卻已從上官金虹身上移開,盯著他。
上宮金虹的眼睛也己從李尋歡的身上移開。也在盯著他。
因為他們都已感覺到這一戰勝負的關鍵已不在他們本身,而在荊無命的手上。
荊無命突然笑了,大笑。
他這一生從未如此大笑過,他笑得彎下了腰。
上官金虹忽然長長嘆了口氣,道:“你笑吧,因為你的確應該笑。”
荊無命道:“你不想笑?”
上官金虹道:“我笑不出。”
荊無命道:“為什么?”
上官金虹道:“你知道是為了什么。”
荊無命道:“不錯,我知道,我的確知道。”
他突然停住笑聲,慢慢的站直,緩緩接著道:“因為現在只有我才能決定你們
的死活,但你們卻不敢向我出手。”
他說的不錯,的確沒有人敢向他出手。
上官金虹若向他出手,就算能殺了他,自己的背部便掌握在李尋歡手里。他當
然不會給李尋歡這機會。
李尋歡的情況也一樣。
荊無命緩緩道:“也許我可以幫你殺了李尋歡,也可以幫他殺了你。”
上官金虹道:“我相信你可以。”
荊無命道:“你相信?在你眼中,我豈非已是個殘廢?”
上官金虹又嘆了口氣道:“每個人都有看錯的時候。”
荊無命道:“你怎么知道你看錯了?也許我的確是個殘廢。”
上官金虹道:“你的右手比左手更有力。”
荊無命道:“你看得出?”
上官金虹道:“林仙兒并不是個弱不禁風的女人,無論誰想用一只手制住她,
都不容易。“
荊無命慢慢的點了點頭,道:“你果然看出來了,只可惜太遲了些。”
上官金虹也慢慢的點了點頭,道:“我不但看錯,也做錯了。”
荊無命道:“你也知道不該那樣對我?”
上官金虹一字字道:“我的確不該那樣對你,我本該殺了你的!”
荊無命道:“你為什么沒有殺?”
上宮金虹道:“我不忍。”
荊無命臉上突也起了奇異的變化,嘎聲道:“你也有不忍的時候?“
上官金虹淡淡道:“我也是人。”
荊無命道:”所以你認為我也不忍殺你?”
上官金虹膘了林仙兒一眼,道:“她一定也想要你來殺我。”
荊無命道:“不錯。”
上官金虹道:“你若真的要殺我,就不會將她帶來了。”
林仙兒忽也大笑了起來。
她的人本已倒在泥濘中,此刻忽然笑了,實在令人吃驚。
她大笑著道:“他的確不敢殺你,因為你若死了,他也活不下去,我現在才明
白,他這人本就是為你而活著的,他到這里來,就為了要在你面前証明他自己是多
么重要,可是在別人眼里,他根本連一文都不值。”
上官金虹道:“但他要殺你卻很容易。”
林仙兒道:”你以為他敢殺我?……你要殺我,他卻救了我,你習“知道是為
了什么?”
上官金虹道:“因為他要親手在我面前殺你。”
林仙兒道:“你錯了,他并不是要自己親手殺我,而是要看你親手殺戒……”
她大笑著道:“我和你在一起的時候,他嫉妒得發瘋,那時我本以為他是為了
我,現在我才知道他是為了你,只要是你喜歡的人,他都恨,甚至連你的兒子也不
例外……你可知道你兒子是誰殺死的?”
上官金虹面上全無表情,淡淡道:“他若是為了我而殺人,無論殺誰都沒關系
。”
林仙兒瞧著他,臉上的笑漸漸消失,終于長長嘆了口氣,道:“我一向認為我
很能了解男人,可是我卻實在不了解你們,實在想不通你們兩個人究竟是什么樣的
關系。”
她冷笑著接道:“我只知道無論那是種什么樣活見鬼的關系,都一定令人惡心
得要命,所以你們就算想告訴我,我也不想聽。”
上官金虹道:“你知道的不多,說的卻大多了。”
林仙兒道:“但我無論說什么,也設法子要你殺他的,是不是?”
上官金虹道:“你沒法子!”
林仙兒轉過臉,轉向荊無命,道:“我當然也沒法子要你殺他,是不是?”
荊無命道:“是。”
林仙兒嘆了口氣,道:“看來我只有讓你們兩個人來殺我了。問題是誰動手呢
?是他?還是你?”
荊無命不再說話。
他的手一抬,就將林仙兒摔了出去,摔在上官金虹腳下。
林仙兒這次既不再掙扎,也不再動,就這樣蜷曲在地上。
但她畢竟是女人。
你可以令她不動,不反抗,卻不能要她不說話。
第八十二章 無言的慰藉
你若是多加注意,就會發覺一個女人死的時候,身上最后僵硬的一個地方就是
她的舌頭。這只因女人舌頭上的肌肉永遠部比其他任何地方靈敏得多。
林仙兒道:“不錯,當然是你,他把我帶到這里來,為的就是要看你親手殺我
,只有用這法子他心里才會覺得舒服些。”
上宮金虹道:“你呢?死在我手上,你是不是也覺得舒服些?”
林仙兒道:“那就要看你用什么法子來殺我了,我倒不希望死得很快,因為只
有慢慢的死,才能真正領略到死的滋味。”
她忽又笑了笑,道:“一個人一生中只有一次這么樣的機會,縱然要我多忍受
些痛苦,也是值得的。”
上宮金虹淡淡道:“而且死得若慢些,你也可以多說几句活,因為說話不但能
減輕你的痛苦,也能減輕你的恐懼。”
林仙兒道:“你當然也不會很快就殺了我的,是不是?你本就喜歡看著人慢饅
的死,何況,我對你總算不錯,至少我辛辛苦苦存的一點私房錢,已全部被你想法
子弄走了,你叫人去殺我的時候,就已經把我刮得于干淨淨。”
上官金虹道:“不錯,你現在的確已一文不值,所以我根本己懶得殺你。”
他忽然一腳將林仙兒踢了出去,踢到李尋歡面前。
這次她連話都說不出了,濕透的衣服緊緊貼在她身上。
她的酮體依然是美麗的。
這本是武林中的第一美人,不但美,而且聰明。
她本可以活得很好。
但現在,她卻連死也不能好好的死。
她本是云端上的仙子,但現在卻變得就像是條泥漿中的野狗。
這是為了什么?
是不是因為她從不知道對自己應該珍惜的東西多加珍惜?
雨更大了。
李尋歡瞧著泥濘中的林仙兒,心里忽然很悲哀很同情。
他并不是同情她,而是同情阿飛。
她本是自作自受,但阿飛呢?
阿飛并沒有錯。
他雖然愛錯了人,但愛的本身并沒有錯,也許這才是最值得悲哀的。
上官金虹卻在瞧著李尋歡,緩緩道:“我不殺她,只因我黨得你比我更有理由
殺她,我讓給你。”
李尋歡沉默了很久,忽然長長嘆了口氣,道:“看來你又低估了我。”
上官金虹也沉默了很久,才慢慢的點了點頭,道:“不錯,我又低估了你,你
也不會殺她的。”
他慢慢的接著道:“殺人,要殺氣,你的殺氣要全部留著未列付我,怎么會浪
費在她這種人身上呢?”
李尋歡道,“人不對固然不能殺,地方不對也不能動手。”
上官金虹道:“這地方不對?”
李尋歡道:“本來是對的,現在卻不對了。”
上官金虹道:“有什么不對?”
李尋歡道:“這地方現在太擠。”
上官金虹又笑了,道:“是他令你不安?”
李尋歡道:“是。”
他并不想隱瞞,荊無命縱然不出手,對他也是種威脅。
何況荊無命隨時可能出手的。世上絕沒有任何人能抵擋他和上官金虹的聯手一
擊。
上官金虹的臉又沉了下去,道:“我明白你的意思,只不過他既然已回來,就
沒有人再能要他離開,是不是?”
這最后一句話自然是問荊無命的。
荊無命道:“是。”
他還是站得很遠,但無論誰都感覺到他和上宮金虹已又結成了一體,結成了一
般無堅不摧的力量,沒有人能摧毀,也沒有人能抵御。
李尋歡嘆了口氣,忽然想起了阿飛,阿飛若是在這里……
上官金虹似已看透了他的心,悠然道:“阿飛若在這里,你們也許還有機會,
只可惜……他卻很令人失望。”
李尋歡道:“我并沒有對他失望,有些人無論倒下去多少次,還是能站得起來
的。”
上官金虹道:“你認為他是這種人?”
李尋歡道:“他當然是。”
上官金虹淡淡道:“就算你沒有看錯,但等他站起來的時候。你必已倒了下去
,我可以保証這次你一倒下去,就永遠無法站起!”
李尋歡道:“現在……”
上官金虹道:“現在你絕對沒有機會,一分機會都沒有。”
李尋歡忽然笑了笑,道:“所以你至少應該讓我選個地方,一個人若已非死不
可,他至少有權選擇在哪里死!”
上官金虹道:“你又錯了,殺人的才有權,被殺的人什么都沒有,只不過……
”
他逼視著李尋歡,緩緩道:“對你,我也許會破例一次,你不但是個很好的朋
友,也是個很好的對手。”
李尋歡道:“多謝。”
上官金虹道:“你想死在哪里?”
李尋歡緩緩道:“一個人若是活得太辛苦,就忍不住會想要死得舒服些。”
上官金虹道:“無論怎么樣死,都不會太舒服的。”
李尋歡道:“我只不過想找個沒有雨的地方,換套干淨的衣服,我不喜歡濕淋
淋的死,不喜歡倒在濕淋淋的地方。”他又笑了笑,接著道:“老實說,除了洗澡
的時候,我都寧愿自己的身上是干著的。”
上官金虹突然嘆了口氣,道:“我常聽人說你不怕死,但卻一直不相信,因為
我根本不信世上真有不怕死的人,直到現在──現在我才有點相信了。”
李尋歡道:“哦。”
上官金虹道:“一個人若在臨死前還能說這種話,可見他對生死的確已看得很
淡,所以我才更覺得奇怪。”
李尋歡道:“奇怪?”
上官金虹道:“千古艱難唯一死,除死之外無大事,一個人若對死都不在乎,
又怎么會在乎他死的時候身子是濕是于呢?”
他盯著李尋歡,緩緩接著道:“所以我想,你這么樣做,一定另有目的。”
李尋歡道:“你認為是什么目的?”
上官金虹道:“有些人也許會認為你這只不過是故意在拖時間,因為一個人就
算已明知必死無疑卻還是要盡量想法子拖一拖,希望能有奇跡出現,至少能多活一
刻也是好的。”
李尋歡道:“你也這么想?”
上官金虹道:“我當然不會這么想,我一直沒有低估你。”
他接著道:“你當然知道絕不會有奇跡出現,這世上根本已沒有任何一個人能
救得了你,何況,你根本就不怕死。”
李尋歡道:“那么,你怎么想?”。
上官金虹道:“我想,你這么樣做,只不過是在找機會讓她們逃走而已,因為
你知道我在殺你之前,絕不會殺別的人,這正如一個人若知道有山珍海味可吃,就
絕不會先用饅頭大餅來填飽肚子,免得壞了胃口。”
李尋歡淡淡笑道:“這比喻并不好。”
上官金虹道:“不好,但卻不假。”
李尋歡笑得已有些勉強,道:“就算不假,但你難道會將她們的死活放在心上
?”
上官金虹道:“我不必。”
他的確不必。
她們活著,對他已全無威脅。
他若要她們死,隨時隨地都方便得很。
李尋歡几乎不忍再去瞧孫小紅一眼。
但無論如何,她現在總算還有生命,還能呼吸。
這已足夠。
除此之外,他還能為她做什么呢?
上官金虹道:“我已說過,我為你破例一次,因為你和別的人全元關系。”
他一字字接著道:“你活得很干淨,我至少總不能讓你死得太齷齪──至少總
不能讓你像野狗般死在泥巴里。”
死,是怎么樣死,死在哪里?
這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要死得安心,死得干淨。
孫小紅呢?
李尋歡一直不忍去看她也不能去看她。
他的注意力絕不能分散。
他甚至沒有聽到孫小紅的聲音。
但現在他就要走了,她當然也知道他這一定,以后也許就永遠沒有見面的時候
,這一走也許不是生離,而是死別。
她怎么能就這樣跟著他走?
他生怕她會趕過來,要跟他一齊走,要陪著他一齊死。
她若這樣做,他只有狠下心,將她打暈,或者點住她的穴道,然后再告訴她,
要她好好的活下去。
那種場面一定很悲傷砸感人。
但李尋歡卻不希望她這樣做,現在,他心里的負擔已夠重,她若這么樣做了,
他的情感說不定就會崩潰。
他的性格雖堅強,情感卻很脆弱。
孫小紅并沒有這么樣做,她甚至沒有過來和李尋歡話別。
這是為了什么?
李尋歡終于忍不住回過頭,瞧了她一眼。
姑并沒有暈過去,也沒有走。
她也正在瞧著李尋歡。
她神情雖悲傷,但目光卻那么溫柔,那么堅定,她的嘴雖沒有說話,但她的眼
睛卻在告訴李尋歡:“既然這是你非微不可的事,你就只管放心去做吧,我絕不會
拉住你,也不會打擾你,無論你做什么,我都知道你一定會做得很好,做得很對。
”
雖然只瞧了一眼,李尋歡的心情就已不再那么沉重了。
因為他已明白她是個堅強的女人,絕不會要他操心,用不著他說,她也會好好
的活廠去。
她對他只有安慰,只有鼓勵。
他心里真是說不出的感激,因為只有他自己才知道她這么做對他的幫助有多么
大。
他忽然覺得自己能遇著這樣的一個女人實在是運氣。
李尋歡終于走了,走的時候,步履已遠比來的時候堅定。
孫小紅靜靜的瞧著他走,過了很久,才將目光轉到林汕兒身上。
林仙兒正掙扎著從泥濘中站起來。
她盡力想做出驕做,高貴的樣子,但她自己也知道無論怎么做都是沒有用的,
因為她自己也覺得自己很狼狽。
孫小紅仍在瞧著她,沒有一點表情。
沒有表情就是種輕蔑的表情。
林仙兒突然冷笑道:“我知道你看不起我,可是你知不知道我更看不起你?”
孫小紅道:“不知道。”
林仙兒道:“害了你爺爺,也害了李尋歡,但你卻只不過像個木頭人似的
站在這里。”
孫小紅道:“你認為我應該怎么樣?”
林仙兒道:“你自己應該知道……你難道不知道自己做獵了事?”
孫小紅道:“我知道。”
林仙兒道:“那么你就應該仟悔,應該難受。”
孫小紅道:“你怎么知道我不難受?一個人若是真覺得仟悔,覺得難受,并不
要用嘴來說的,要用行動來表示。”
林仙兒道:“你表示了什么?做了什么?”。
孫小紅道:“現在我能做什么?”
林仙兒道:“你明知李尋歡這一去必死無疑,至少應該拉住他……”
孫小紅道:“我能拉得住他么?”
她嘆了口氣,道:“我若去拉他,只有使他的心更亂,死得更快。”
林仙兒道:“可是你……你甚至連一滴眼淚都沒有流下來。”
孫小紅沉默了半天,緩緩道:“我的確想流淚,想大哭一場,但卻不是現在。
”
林仙兒冷笑道:“你要等到什么時候?”
孫小組道:“明天……”
林仙兒道:“但明天還有明天的。”
孫小紅道:“就因為永遠有明天,所以永遠有希望。”
她慢慢的接著道:“我雖然做錯了,但那已過去了,我縱然在流淚,也不妨等
到明天,因為今天我還有別的事要做!”
只有懦夫和呆子才會永遠為“昨天”的事而流淚。
真正有勇氣承認自己錯誤的人,也就會同樣有勇氣面對現實,絕不會將自己埋
葬在眼淚里。
眼淚并不能洗清恥辱,更不能彌補錯誤,你若是真的懺悔。就得拿出勇氣來,
從今天從頭做起。
林仙兒怔住了。
她說這些話,為的就是要打擊孫小紅。因為她知道孫小紅看不起她,她也想要
孫小紅自己看不起自己。
但她失敗了。
孫小紅遠比她想象中堅強,遠比她想象中有勇氣。
第八十三章 偉大的愛
過了半晌,林仙兒才咬著牙,道:“今天有很多事要做?你做了什么?”
孫小組緩緩道:“一個女人要幫助她的男人,并不是要去陪他死,為他拼命。
而是要鼓勵他,安慰他,讓他能安心去做他的事,讓他能覺得自己是重要的,并沒
有被人忽視。”
林仙几冷笑道:“這已夠了么?”
孫小紅嘆息了一聲,道:“除此之外,我又還能為他做什么呢?”
她不必再做什么。
這已足夠。
無論哪個男人遇到她這樣的女人,都應該十分感激。
孫小紅忽然又道:“我知道你是在想法子打擊我,但我并不怪你,因為我忽然
覺得你很可憐。”
林仙兒冷笑道:“可憐?我有什么好可憐的?”
孫小紅道:“你以為自己很年輕,很美,很聰明,以為世上的男人都會拜倒在
你腳下,所以別人真心的對你好,你反而看不起他,認為他是呆子,可是你總有一
夭會發現,世上對你真心的原來并沒有你想象中那么多,真情并不是用青春和美貌
就可以買到的。”
她幽幽的接著道:“到了那時,你就會發現你原來什么都沒有得到,什么都是
空的──一個女人要是到了這種時候才是最可憐的時候。”
林仙兒道:“你……你認為我現在已到了這種時候?”
她聲音顫抖,因為她全身都在發抖,也不知是氣憤?是冷?還是恐懼?
孫小紅沒有說話,只是冷冷的瞧著她臉上的烏青,滿身的泥污,這已經比說任
何話都要令她難受。
林仙兒突然笑了,大笑道:“不錯,我的確看不起他,我一直把他當做呆子,
可是我現在要去找他,他還是一樣會爬著來求我的。”
孫小紅道:“你為何不去試試?”
林仙兒道:“我不必試就知道,沒有我,他根本活不下去。”
她嘴里雖在說不必,但人已轉身奔了出去。
她奔得那么快,已用出了所有的力量,因為她知道這已是她最后一個機會,這
機會若再錯過,她才真的活不下去了。
孫小紅站在那里怔了半晌,才緩緩轉過頭。
大地一片黑暗,霧一般的雨絲中,又出現了一條人影……
這人也不知是在什么時候來的,仿佛也已在這里等候了很久。
孫小紅第一眼就看到了她的眼睛。
這雙眼睛并不明亮,也許是因為淚流得大多,所以目光看來有些呆滯,但其中
含蘊的那種悲哀幽怨之意,連鐵石人看也要動心。
然后,孫小紅就看到了她的臉。
她的臉也不是完美無暇的。
她的臉色太蒼白,就像是已有很久很久未曾見到陽光。
也不知為了什么,孫小紅從第一眼看到她,就認為她是自己這﹒一生中所見到
的最美麗的女人。
她的頭發已凌亂,衣衫已濕透,看來當然也應該很狼狽,奇怪的是無論如何也
不會覺得她狼狽。
她看來還是那么清麗,那么高貴。
無論在任何情況下,她都能令人感覺到她那種獨特的氣質,獨特的賊力。
孫小紅以前并沒有見過這個人,但只瞧了一眼,已猜出她是誰了。
林詩音!
只有她這樣的女人,才能令李尋歡那樣的男人顛倒終生。
孫小紅心里在嘆息!
“為什么別人都要說林仙兒是江湖中第一美人,第一美人應該是她才對,莫說
她年紀輕的時候,就是現在,她還比林仙兒強得多。”
她這么想,也許因為現在是雨夜,也許因為她是女人。
女人看女人的眼光,總和男人不同的。
林詩音也在看著她,正饅饅的走了過來,柔聲道:“你﹒﹒﹒你就是孫姑娘?
”
孫小紅點了點頭,忽然道:“我也知道你,我常常聽他說起你。”
林詩音笑了,笑得很淒涼。
她當然知道孫小紅說。的“他”是誰,
孫小紅道:“你也早就來了。”
林詩音垂下頭,道:“我聽說他要在這里決斗,本來想趕來跟他說几句話的,
可是,我已有很多年沒有出過門,已經連路都不認識了。”
她忽又黯然一笑,接著道:“但這也沒什么關系,我要對他說的話,跟你說也
一樣。”
她說話的聲音很輕,很慘,仿佛每說一句話,都要先考慮很久。
她無論說什么都是清清的,淡淡的,要是別人聽了一定會認為她是個很冷漠,
很無情的女人。
但孫小紅卻很了解她,她能夠說出這種冷漠清淡的話來,那只因她已痛苦得太
多,所受的折磨也太多了。
孫小紅心里只覺得說不出的同情和伶借,忍不住道:“我知道他也想見你,你
既然來了,為什么不肯跟他見面呢?”
林詩音道:“我……我不能。”
她本來是想和李尋歡見面的,但她來的時候,已有別人在旁邊,所以她才不敢
現身,因為她怕別人看破她和李尋歡之間的情感。
因為她知道自己要是和李尋歡見了面,自己就再也不能控制自己。
這些話她縱然沒有說出來,孫小紅也很了解。
孫小紅嘆道:“以前我總不明白,為什么有些人總要聽別人的擺布,讓別人改
變自己的命運?現在我才明白,你聽別人的話,并不是因為你怕他,而是因為你愛
他,你知道他無論做什么都是為了你好。”
林詩音本來一直在控制著自己,但現在,她卻再也控制不住
她的淚已涌泉般流了出來。
因為孫小紅的這些話,每個字都說到她心里去,每個字都像是一根針,刺得她
心疼。
她曾經問過自己:“現在我什么都沒有得到,什么都是空的,正如林仙兒一樣
,但這情況是誰造成的呢?難道是我的錯么?”
她曾經埋怨過李尋歡,恨過李尋歡。
這種悲慘的結局,豈非正是李尋歡所造成的?
但現在她卻知道錯的并不是李尋歡,而是她自己。
“那時我為什么要聽他的話?為什么不明明白白的告訴他,我是愛他的,除了
他之外,我誰也不嫁。“
孫小紅柔聲道:“我雖然不太清楚你們之間的事,可是我知道……”
林詩音忽然打斷了她的話,道:“現在我也已知道,我看到你,才知道我錯了
。”
孫小紅愕然道:“為什么?”
林詩音道:“因為……我要是也和你一樣有勇氣,和你一樣堅強,今天就不會
有這樣的結局。”
孫小紅道:“可是你……”
林詩音道:“我現在才知道我本就不配做他的妻子,只有你才配得上他。”
孫小紅垂下頭,道:“我……”
林詩音根本不讓她說話,又道:“因為只有你才能安慰他,鼓勵他,無論他做
什么,你對他的信心都不會改變,而我……”。
她黯然嘆息,眼淚又流下。
孫小紅垂著頭,過了很久,忽然笑了笑,道:“但你以后還是有機會見著他的
,以前的事都已過去,以后你們還是可以……。”
林詩音又打斷了她的話,道:“你認為他還有機會?還有希望?”
孫小紅道:“他當然有!”
她又笑了笑,道:“別人看他那樣子,一定會認為他對自己已全無信心,一個
人若連自己都對自己失卻了信心,那還有什么希望?”
林詩音黯然道:“正是如此。”
孫小紅道:“但我卻知道,他做出那樣子來,只不過是因為故意要上官金虹輕
視他,上官金虹若有了輕敵之心,就難免有疏忽。”
她眼睛里閃著光,緩緩道:“只要上官金虹一有疏忽,他就能殺了他!”
林詩音嘆了口氣,道:“他對自己有信心,也許就因為知道你對他有信心,你
對他的幫助有多么大,也許連你自己都不知道。”
孫小組垂下頭,抿嘴一笑,道:“我知道。”
她不但對李尋歡有信心,對自己也有信心。
林詩音瞧著她,心里忽然覺得有種說不出的滋味,也不知是羨慕?是酸楚?是
為自己難受?還是在為李尋歡高興。
孿尋歡半生潦倒,心力交瘁,也實在只有孫小紅這樣的女人才能安慰他,否則
他這次縱能戰勝,以后還是要倒下去。
縱然沒有別人能擊倒他,他啟己也會將自己擊倒的!
林詩音長長嘆息,道:“他能遇到你,也許正是上天對他的補賞,這本是他應
得的,可是……”
她忽然間道:“荊元命呢?他就算能擊敗上官金虹,卻無論如何他不能抵擋他
們兩個人。”
孫小紅沉吟著,道:“荊無命也許不會出于,因為上官金虹既然自覺有必勝的
把握,就根本不用他出手,那么,等他想出手時,就已太遲了。”
她說得不錯,這正是李尋歡唯一的機會。
他們要擊倒李尋歡,也只有一次機會──小李飛刀絕不會給任何人第二次機會
。
問題是,誰能把握住這一次機會。
林詩音道:“你的意思是說,荊無命若不出手,他才有機會?”
孫小紅道:“不錯。”
林詩音道:“你怎么能確定荊無命不出手呢?”
孫小紅道:“我不能。”
她很快的接著又道:“但我卻能確定,在一個時辰之內,他們誰都不會出手。
”
林詩音道:“就算你說的不錯,在一個時辰內,也不會有奇跡出現的。”
孫小紅道:“會有。”
林詩音道:“什么奇跡?”
孫小紅道:“阿飛。”
林詩音雖然沒有說什么,但表情卻很失望。
無論誰都已對阿飛失望。
孫小紅道:“大家都認為阿飛已不行了,那只因他身上背了副枷鎖。”
林詩音道:“枷鎖?”
孫小組道:“嗯,枷鎖,他的枷鎖也許只有一個人能解開。”
林詩音道:“誰?”
孫小組道:“解鈴還需系鈴人。”
林詩青道:“你是說……林仙兒?”
孫小紅道:“不錯,等他真正發現林仙兒并不值得他愛的時候,他的枷鎖就解
開了。”
林詩音沉默了半晌,道:“你說的也許不錯,他己墮落很久,又怎能在短短一
個時辰中振作起來?”
孫小紅道:“為了別的原因,他當然不能,但為了李尋歡,他也許能的。”
她緩緩接著道:“一個人為了他自己所愛的人,往往就能做出許多他平日做不
到的事。”
林詩音長長嘆了口氣,道:“但愿如此……”
孫小組道:“所以我現在要去找阿飛,將這種情形告訴他。,
林詩音道:“等一等,我……我還有些話要告訴你。”
孫小組道:“我在聽著。”
林詩音道:“我已有很久沒有到外面來走動,但外面這些人的事我郁知道得很
清楚,你不覺得奇怪么?”
孫小紅笑了笑,道:“我不奇怪,因為我知道你有個很聰明的兒子。”
林詩音又垂下頭,道:“無論如何,他總是我的兒子,我什么都沒有,只有他
,所以……我希望你轉告他,要他原諒……”
孫小紅嘆道:“他從沒有恨過任何人,你總該知道的。”
林詩音沉吟著,仿佛有些話不知道怎么說出口。
孫小組道:“你是不是要我告訴他《憐花寶鑒》的事?”
林詩音有些驚訝,道:“這件事你也知道?”
孫小紅笑了笑,道:“這件事本就是我告訴他的,我二叔……”
林詩音恍然道:“不錯,王老前輩來的時候,孫二先生也在。”
孫小紅道:“這么說,那本憐花寶鑒的確是在你手上了?”
林詩音道:“是的,但我卻一直沒有將這件事告訴他。”
孫小紅道:“為什么?”
林詩音道:“因為那時我覺得武功非但對他沒有任何幫助。反而害了他,他的
武功越高,麻煩也越多,所以……”
孫小組道:嚴所以你才將他瞞住,因為你只要他做一個平平凡凡的人,平平凡
凡的過一生。”
林詩音淒然道:“這正是最大的原因,別人也許不會相信的……”
孫小紅道:“我相信。”
她嘆了口氣,幽幽道:“我若是你,做法只怕也會和你一樣。”
只有女人才了解女人的想法。
只有女人才知道一個少女為了她所愛的男人,是無論什么都做得出的,在別人
眼中看來,她所做的事也許很可笑,但在她們自己看來,世上所有的原因都沒有這
一點重要。
林詩音道:“但現在我卻很后悔,覺得不應該瞞著他的。”
孫小紅道:“你瞞著他,也是為他好,有什么不應該的。”
林詩音道:“因為……他若練了《憐花寶鑒》上的武功,今天上官金虹和荊無
命縱然要聯手對付他,也沒關系了。”
孫小紅道:“所以你覺得很內疚,希望他能原諒你。”
林詩音點了點頭,黯然道:“我也知道他無論如何都不會怪我,可是我……我
若不將這事件說出來,心里就更難受。”
孫小紅道:“但你卻錯了。”
林詩音道:“我錯了?”
孫小紅道:“他若練了《憐花寶鑒》上的武功,也許更不是上官金虹的對手。
”
林詩音道:“為什么?”
孫小紅道:“你可知道阿飛的劍為什么可怕?”
林詩音道:“因為他快,比任何人都快。”
孫小紅道:“他怎么能比別人快?”
林詩音道:“因為他……“
孫小紅道:“他快,只因為他比別人專心,‘小李飛刀’也一樣,他若是練了
別的武功,反而會分心,也許就不能這么快了。”
林詩音垂著頭,想了很久,緩緩道:“無論如何,我是希望能將我的意思告訴
他。”
孫小紅咬著嘴唇,道:“你們以后還有見面的機會,你為什么不自己告訴他?
”
第八十四章 忽然想通了
林詩音又沉默了很久,才抬起頭。
她臉上的神色忽然變得很平靜,道:“以后我們也許沒有見面的機會了。”
孫小紅皺眉道:“為什么?”
林詩音道:“因為……因為我就要到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去。”
孫小組道:“你……你一定要去?”
林詩音道:“一定!”
孫小紅道:“為什么?”
林詩音道:“因為我已下了決心。”
孫小紅說不出話了。
林詩音忽又笑了笑,淒然道:“我這一生最大的弱點,就是我做事從來沒有決
心,這也許是我第一次下決心,我不希望有人再想來要我改變。”
孫小紅道:“可是……可是我們才第一次見面,現在說話的時候也不多了,你
總該讓我再見你一次,我也有很多活要對你說。”
林詩音想了想,道:“好,明天我就在這里等你,明天早上。”
林詩音也走了。
現在,天地間仿佛就只剩下孫小紅一個人。
她一直沒有流淚,但現在,她眼睛卻突然泉水般流了出來。
她也下了決心。
只要李尋歡不死,她一定要將他帶到這里來。
自從她第一次看到李尋歡,她就決心要將自己這一生交給他。
這決心她從未改變。
但現在,她卻覺得自己大自私,她決心要犧牲自己!
因為她忽然覺得林詩音比她更需要李尋歡!
“他們都已受了大多苦,都比我更有權力享受人生,我無論用什么法子,都要
將他們攏合在一起。”
她本就屬于他的,無論什么人都不該拆散他們。
“龍嘯云不能,他根本不配!”
“至于我……”
她決心不想自己,咬著嘴唇,擦干了眼淚,“就算要流淚,也得留到明天,
今天我還有許多事要做……”
她抬起頭。
不錯,現在的確很黑暗,因為夜已更深。
但黑夜即來了,光明還會遠么?
有些人認為世上只有兩種人,一種好人,一種壞人。
男人如此,女人也一樣。
林仙兒當然是屬于壞人那一類,但林詩音和孫小紅呢?
她們當然都是好人,但她們也不一樣。
無論是什么事,林詩音總是忍受、忍受……
她認為女人最大的美德就是“忍受”!
孫小組卻不同,她要反抗!
只要她認為是錯的,她就反抗!
她堅定、明朗、有勇氣、有信心、她敢愛、也敢恨,你在她身上,永遠看不到
黑暗的一面!
就因為世上還有她這種女人,所以人類才能不斷進步,繼續生存。
“永恆的女性,引導人類上升。”
這句話也正是為她這種女人說的。
“只要我去找他,無論什么時候,他還是會爬著來求我的。”
“沒有我,他根本活不下去。”
林仙几真的這么有把握?
她的確有把握,因為她知道阿飛愛她愛得要命。
但阿飛現在在什么地方呢?
“他一定還在那屋子里,因為那是‘我們的家’,那里還有我留下的東西,留
下的味道。”
“他一定還在等著我回去。”
想到達里,林仙兒心里忽然覺得舒服多了。
“這兩天他一定什么事都不想做,一定還是在整天喝酒,那地方一定被他弄得
亂七八糟,甚至連那些死尸都還沒有搬走。”
想到這里,林仙兒又不禁皺了皺眉。
“但是沒關系,只要我一見他,無論什么事,他都會搶著去做了,根本不用我
動手。”
林仙兒滿足的嘆了口氣,一個人已到了她這種時候,想到還有個地方可以圓去
,還有人在苦苦的等著她,這種感覺實在令人愉快。
“以前我對他也許的確太狠了些,將他逼得太緊,以后我也要改變方針了。”
“男人就像是孩子,你要他聽話,多少也得給他點甜頭吃吃。”
想到這里,她忽然覺得心里有點發熱。
“無論如何,他畢竟不是個很令人討厭的人,甚至比我所遇見的那些男人全部
強得多。”
她忽然發覺自己還是有點愛他的。
她這一生中,假如還有個人能真的令她動一點感情,那人就是阿飛了,想得越
多,她就越覺得阿飛的好處比別人多。
“我真該好好的對他才是,像他這樣的男人,世上并不多,以后我也許再也找
不到了。”
越想她越覺得不能放棄他。
也許他一直都在愛著她,只不過因為他愛得太深了,所以才令她覺得無所謂。
他愛她愛得若沒有那么深,她說不定反而會更愛他。
這就是人性的弱點,人性的矛盾。
所以聰明的男人就算愛極了一個女人,也只是藏在心里,絕不會將他的愛全部
在她面前表現出來。
“阿飛,你放心,以后我絕不會再令你傷心了,我一定天天陪你,以前的事全
已過去,現在我們再重頭做起。”
“只要你還像以前那么樣對我,我什么事都可以依著你。﹒
但阿飛是不是還會像以前那么樣對她呢?
林仙兒忽然覺得并不十分有把握,對自己的信心已動搖。
她以前從未有過這種感覺,那只因她以前從未覺得阿飛對她有如此重要,無論
阿飛對她是好是壞,她都全不放在心上。
一個人只有在很想“得到”的時候,才會怕“失”。
這種患得患失的感覺,也正是人類許多種弱點之一。
可悲的是,你想“得到”的人越急切,“失去”的可能就越大:
林仙兒抬起頭,已看到小路旁的屋子。
屋子里居然有燈。
她忽然停下來,將貼身小衣的衣襟撕下了一塊,就著雨水洗了洗臉,又用手指
做梳子,梳了梳頭發。
她不愿讓阿飛看到她這種狼狽的樣子。
因為她絕不能再失去他。
屋子里的燈還在亮著。
燈在桌上。
燈的旁邊,還有一大鍋粥。
屋子里并不像林仙兒想象中那么臟,尸體已搬走,血漬已清掃,居然打掃得十
分干淨。
阿飛正坐在桌旁,一口一口的喝著粥。
他吃東西的時候一直很慢。因為他知道食物并不易得,所以要饅慢的享受,要
將每一口食物都完全吸收,完全消化。
但現在,他看來卻并不像是在享受。
他臉上甚至帶著種厭倦的神色,顯然是在勉強自己吃。
他為什么要勉強自己吃?是不是因為他不想倒下?
夜已深。
一個人面對著孤燈,慢饅的喝著粥。
沒有看到過這種景象的人,絕不會想到這景象是多么寂寞,多么淒涼。
然后,門輕輕被推開了。
林仙兒忽然出現在門口,瞧著他。
在看到阿飛的這一瞬間,她心里忽然覺得有一陣熱血上涌,就好像流浪已久的
游子驟然見到親人一樣。
就連她自己都不知道她自己怎會有這種感覺。
她的血本是冷的。
阿飛卻似乎根本沒有發覺有人進來,還是低著頭,一口一口的喝著粥,就好像
世上只有這碗里的粥才是真實的。
但她臉上的肌肉卻似在逐漸僵硬。
林仙兒忍不住輕喚了一聲:“小飛……”
這呼喚的聲音還是那么溫柔,那么甜蜜。
阿飛終于慢饅的抬起頭,面對著她。
他的眼睛還是很亮,是不是因為有淚呢?
林仙兒的眼睛似也有些濕了,柔聲道:“小飛,我回來了……”
阿飛沒有動,也沒有說話。
他似已僵硬得不能有任何動作了。
林仙兒已慢慢的向他走了過來,輕輕道:“我知道你會等我的,因為我到現在
才知道這世上只有你一個人是真的對我好。”
這一次她沒有用手段。
這一次她說的是真話,因為她已決定要以真心對他。
“我現在才知道別的人都只不過是利用我……我利用他們。他們利用我!這本
沒有什么吃虧的,只有你,無論我怎么樣對你,你對我總是真心真意。”
她沒有注意阿飛臉上表情的變化。
因為她距離阿飛已越來越近了,已近得看不清許多她應該看到的事。
“我決心以后絕不再騙你,絕不會再讓你傷心了,無論你要怎么樣,我都可以
依著你,都可以答應你……”
“膨”的,阿飛手里的筷子突然斷了。
林汕兒拉起他的手,放在自己胸膛上。
她的聲音甜得像蜜。
“以前我若有對不起你的地方,以后我一定會加倍補償你,我會要你覺得無論
你對我多好,都是值得的。”
她的胸膛溫暖而柔軟。
無論任何人的手若放在她胸膛上,絕對再也舍不得移開。
阿飛的手忽然自她胸膛上移開了。
林仙兒眼睛里忽然露出絲恐懼之意道:“你……你難道,……難道不要我了?
”
阿飛靜靜的瞧著她,就好像第一次看到她這個人似的。
林仙兒道:“我對你說的全部是真話,以前我雖然也和別的男人有……有過,
但我對他們那全都是假的……”
她聲音忽然停頓,因為她忽然看到了阿飛臉上的表情。
阿飛的表情就像是想嘔吐。
林仙兒不由自主后退了兩步,道:“你……你難道不愿聽真話?你難道喜歡我
騙你?”
阿飛盯著她,良久良久,忽然道:“我只奇怪一件事。”
林仙兒道:“你奇怪什么?”
阿飛慢慢的站了起來,一字字道:“我只奇怪,我以前怎么會愛上你這種女人
的!”
林仙兒忽然覺得全身都涼了。
阿飛沒有再說別的。
他用不著再說別的,這一句話就已足夠。
這一句話就已足夠將林仙兒推入萬劫不復的深淵。
阿飛慢慢的走了出去。
一個人若已受過無數次打擊和侮辱,絕不會不變的。
一個人可以忍受謊言,卻絕不能忍受那種最不能忍受的侮辱──女人如此,男
人也一樣。
做妻子的如此,做丈夫的也一樣。
林仙兒只覺自己的心在往下沉,往下沉……
阿飛已拉開門。
林仙兒忽然轉身扑過去,扑倒在他腳下,拉住他的衣服,嘶聲道:“你怎么能
就這樣離開我……我現在已只有你……”
阿飛沒有回頭。
他只是慢慢的將衣服脫了下來。
他精赤著上身走了出去,走人雨中。
雨很冷。
可是雨很干淨。
他終于甩脫了林仙兒,甩脫了他心靈上的枷鎖,就好像甩脫了那件早已陳舊破
爛的衣服。
林仙兒卻還在緊緊抓著那件衣服,因為她知道除了這件衣服外,就再也抓不住
別的。
“到頭來你總會發現你原來什么也沒有得到,什么都是空的……”
林仙兒淚已流下。
到這時她才發現她原來的確是一直愛著阿飛的。
她折磨他,也許就因為她愛他,也知道他愛她。
“女人為什么總喜歡折磨最愛她的男人呢?”
到現在,她才知道阿飛對她是多么重要。
因為她已失去了他。
“女人為什么總是對得到的東西加以輕蔑,為什么總要等到失去時才知道珍惜
。”
也許不只女人如此,男人也是一樣的。
林汕兒忽然狂笑起來,狂笑著將阿飛的衣服一片片撕碎。
“我怕什么,我這么漂亮,又這么年輕──只要我喜歡,要多少男人就有多少
男人,我每天換十個都沒有關系。”
她在笑,可是這笑卻比哭更悲慘。
因為她也知道男人雖容易得到,但“真情”卻絕不是青春和美貌可以買得到的
……
林仙兒的下場呢?
沒有人知道。
她好像忽然就從這世上消失了。
兩三年以后,有人在長安城最豪華的妓院中,發現一個很特別的“妓”女,因
為她要的不是錢,而是男人。
據說她每天至少要換十個人。
開始時,當然有很多男人對她有興趣,但后來就漸漸少了。
那并不僅僅是因為她老得太快,而是因為大家漸漸發現她簡直不是個人,是條
母狼,仿佛要將男人連皮帶肉都吞下去。
她不但喜歡摧殘男人,對自己摧殘得更厲害。
據說她很像“江湖中第一美人”林仙兒。
可是她自己不承認。
又過了几年,長安城里最卑賤的猖寮中,也出現了個很特別的女人,而且很有
名。
她有名并不是因為她美,而是因為丑,丑得可笑。
最可笑的是,每當她喝得爛醉的時候,就自稱是“江湖中的第一美人”。
她說的話自然沒有人相信。
雨很冷。
冷雨洒在阿飛胸膛上,他覺得舒服得很,因為這雨令他覺得自己并不是麻木的
,兩年來,這也許是他第一次有這種感覺。
而且他覺得很輕松,就像是剛卸下了一個沉重的包袱。
遠處有人在呼喚:“阿飛……”
呼聲很輕,若在几天前,他也許根本聽不見。
但現在,他的眼睛已不再瞎,耳朵也不再聾了。
他停下,問:“誰?”
一個人奔過來,兩條長長的辮子,一雙大大的眼睛。
是個很美麗的女孩子,只不過顯得有些焦急,也有些礁淬。
孫小紅終于也找到了他。
她奔過來,几乎沖到阿飛身上,喘息著道:“你也許不記得我了……”
阿飛打斷了她的話,道:“我記得你,兩年前我看到過你一次,你很會說話,
前兩天我又見過你一次,你沒有說話。”
孫小紅笑了,道:“想不到你的記性這么好。”
她的心境忽然開朗,因為她發現阿飛又已站了起來,而且站得很直。
“有些人無論被人擊倒多少次,都還是能站得起來的。”
她覺得李尋歡的確是阿飛的知己。
阿飛雖然知道她找來一定有事,但卻沒有問。
他知道她自己會說出來的。
孫小紅卻沒有說,她還不知道該怎么說。
阿飛終于道:“無論什么話你都可以說,因為你是李尋歡的朋友。”
孫小紅眨著眼,道:“你見過她了?”
阿飛道:“嗯。”
孫小紅道:“她呢?”
阿飛道:“她是她,我是我,你為何要問我?”
以前每當有人在他面前提起林仙兒時,他都會覺得一陣說不出的激動,就連她
的名字對他說來都仿佛有種奇異的魔力。
但現在他卻很平靜。
孫小紅凝視著他,忽然長長松了口氣,嫣然道:“你果然已將你的枷鎖甩脫了
。”
阿飛道:“枷鎖?”
孫小紅道:”每個人都有他自己的蒸籠,也有他自己的枷鎖,只有很少人才能
將自己的枷鎖甩脫。”
阿飛道:“我不懂。”
孫小紅笑道:“你不必懂,你只要能做到就好了。”
阿飛沉默了很久,忽然道:“我懂了。”
孫小紅道:“你真的懂了?……那么我問你,你是怎么樣將那副枷鎖甩脫的?
”
阿飛想了很久,忽然笑了笑,道:“我只不過忽然想通了。”
“忽然想通了”,這五個字說來簡單,要做到可真不容易。
我佛如來在菩提樹下得道,就因為他忽然想通了。
達摩祖師面壁十八年,才總算“忽然想通了”。
無論什么事,你只要能“忽然想通了”,你就不會有煩惱,但達到這地步之前
,你一定已不知道有過多少煩惱。
孫小紅也想了很久,才嘆了口氣,道:“一個人若能想通了,付出的代價一定
不少……“
阿飛似已不愿再提起這些事,忽然問道:“是他要你來找我的?”
孫小紅道:“不是。,
阿飛道:“他呢?”
孫小紅突然不說話了,笑容也已不見。
阿飛聳然動容,道:“他怎么樣了?”
孫小紅囁喏著黯然,道:“老實說,我既不知道他現在在哪里,也不知道他現
在是死是活?”
阿飛變色,道:“你這是什么意思?”
孫小紅道:“我也許可以找得到他,只不過他的死活……
阿飛道:“他的死活怎么樣?”
孫小紅凝視著他,一字字緩緩道:“他是死是活,全部得看你了!”
..
第八十五章 錯的是誰呢
外面雖下著雨,屋子里卻還是很干燥,因為這么大的屋子,只有一個窗戶,窗
戶很小,離地很高。
窗戶永遠都是關著的,陽光永遠照不進來,雨也洒不進來。
牆上漆著白色的漆,漆得很厚,誰也看不出這牆是土石所筑,還是銅鐵所鑄?
但誰都能看得出這牆很厚,厚得足以隔絕一切。
屋子里除了兩張床和一張很大的桌子外,就再也沒有別的──沒有椅,沒有凳
,甚至連一只杯子都沒有。
這屋子簡直比一個苦行僧所住的地方還要簡陋。
江溯中聲名最響,勢力最大,財力也最雄厚的“金錢幫”幫主,竟會住在這么
樣的地方。
李尋歡也不禁怔住。
上官金虹就站在他身旁,瞧著他,悠然道:“這地方你滿意了么?”
李尋歡沉默了很久,終于笑了,道:“這地方至少很干燥。”
上官金虹道:“的確很干燥,我可以保証連一滴水都沒有。”
他淡淡接著道:“這地方一向沒有茶,沒有水,沒有酒,也從來沒有人在這里
流過一滴眼淚。”
李尋歡道:“血呢?有沒有人在這里流過血。”
上官金虹冷冷道:“也沒有──就算有人想死在這里,還沒有走到這里之前,
血就已流干了。”
他冷冷接著道:“我若不想要他進來,無論他是死是活,都休想走進這屋子。
”
李尋歡又笑了笑,道:“老實說,活著住在這里雖然不舒服,但死在這里倒不
錯。”
上官金虹道:“哦?”
李尋歡道:“因為這地方本來就像是墳墓。”
上官金虹道:“既然你喜歡,我不妨就將你埋在這里。”他目中又露出一絲殘
酷的笑意,指了指腳下的一塊地,接著道:“就埋在這里,那么以后我每天站在這
里的時候,就會想到‘小李探花’就在我的腳下,我做事就會更清醒。”
李尋歡皺了皺眉,道:“清醒?”
上官金虹道:“因為我若不能保持清醒,也一樣會被人踩在腳下的,一想到你
的榜樣,我當然就能警惕自己。”
李尋歡淡淡道:“但一個人清醒的時候若是大多了,豈非也痛苦得很。”
上官金虹道:“我不會痛苦,從來沒有過。”
李尋歡道:“那只因你也從來沒有快樂過……有時我很想問問你,你究竟是為
了什么而活著的?”
上官金虹眼角在跳動,過了半晌,才緩緩道:“有些人也許真不知道自己是為
了什么而活著的,但還有些卻更可憐,他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為了什么而死的。”
李尋歡道:“哦?”
上官金虹盯著他,道:“也許你就不知道自己是為了什么而死的。”
李尋歡道:“也許我根本不想知道。”
上官金虹道:‘“你不想。”
李尋歡道:“因為我已知道死也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他不等上官金虹說話,接著又道:“在你眼中,看來我現在已經是個死人了,
是不是?”
上官金虹道:“你倒很有自知之明。”
李尋歡道:“既然我已死定了,就不必再為任何事操心,也不再煩惱,你呢?
”
他忽然坐了下去,就坐在地上,長長伸了個懶腰,帶著笑道:“現在我想坐,
就坐下來,想閉起眼睛,你能不能?”
上官金虹的拳握緊。
李尋歡道:“你當然不能,因為你還要擔心很多事,還要提防我。”
他坐得更舒服了些,悠然道:“所以,至少現在我總比你舒服多了。”
上官金虹忽然也笑了笑,道:“我既然已答應過不讓你濕淋淋的死,本想等你
衣服一干透就出手的,可是現在我主意又變了。”
李尋歡道:“哦?”
上官金虹道:“現在我不但要給你套干淨的衣服,還要給你一壺酒,固為你說
的話實在很有趣,能聽到死人說如此有趣的活,實在不容易。”
龍小云蠟曲在被窩里,似已睡著,但地上卻有几個濕淋淋的腳印還未于透。
燃著燈,燈芯已將燃盡,黯淡的燈光使這半舊的客棧看來更陰森森的,仿佛全
無生氣。
林詩音俏悄推開門,悄俏走了進來。
慈母的腳步永遠都那么輕,她們寧可自己徹夜不眠,也不忍驚醒孩子的夢。
龍小云也許已不再是孩子了,也許比大多數人都深沉世故,但當他睡著了的時
候,他看來卻還是個孩子。
他的臉還是這么小,這么蒼白,這么瘦弱,無論他做過什么事,他畢竟還是個
孤獨而無助的孩子,對人生還是充滿了迷惆。
林詩音悄悄的走到床前,凝視著他,心里只覺得一陣酸楚。
這是她唯一的骨肉,是她的血中之血,肉中之肉,是她在這世上唯一的安慰,
唯一的寄托。
她本來寧死也不愿離開他的。
可是現在……
林詩音猛然回身,將燈芯挑起。
“無論如何,我都要再看他几眼,多看他几眼,以后……”
以后的事她不敢再想,不忍再想。
她眼淚已奪眶而出。
龍小云眼睛雖然閉得很緊,但眼角似也有淚痕留下。
他身子突然發抖,是太冷?還是在做噩夢?
林詩音俯下身,想為他將被拉緊些。
她忽然發覺被是濕的,龍小云的衣服也是濕的,濕透。
林詩音怔住,怔了很久,才長長嘆了口氣,輕輕道:“原來你也出去過。”
龍小云還是閉著眼,閉著嘴,閉得更緊。
林詩音道:“你是不是一直都在后面跟著我?”
龍小云終于點了點頭。
林詩音道:“我剛才說的話,你也全都聽見了?”
龍小云忽然往被窩里拿出個用油紙包著的小包,高高舉起,道:“拿去。”
林詩音皺了皺眉,道:“這是什么?”
龍小云還是閉著眼,道:“你不知道這是什么?你豈非正是為了要拿這東西才
口來的么?”
林詩音目中露出了痛苦之色,道:“我……我是回來看你的。”
龍小云道:“若不是為了這東西,你還會回來看我?”
他忽然張開眼睛,盯著他的母親。
他目中也充滿了痛苦之色,道:“你本就打算離開我,若不是為了這樣東西,
你只怕早就走了。”
林詩音黯然道:“我的確准備到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去,可是我……”
龍小云打斷了她的話,道:“用不著你說,我也知道你要到哪里去。”
林詩音道:“你知道?”
龍小云道:“你要去救李尋歡,是不是?”
林詩音又怔住了。
龍小云嘎聲道:“你准備用這本‘憐花寶鑒’去救李尋歡,是不是?”
他將手里的油紙包拋到林詩音面前,嘶聲道:“那么你為什么還不拿去?為什
么還不去?”
林詩音身子搖了搖,似已支持不住。
龍小云道:“有了這本‘憐花寶鑒’,上官金虹一定會見你的,因為他也是練
武的,見了這東西也會心動。”
他咬著牙,接著又道:“你想利用這機會跟他拼命,但你當然也知道要他死并
不容易,所以你這么做,只不過是想將他先抱住,能將他多抱住一刻,李尋歡就能
多活一刻,阿飛也許就能及時趕去救他!”
林詩音黯然無語。
龍小云的確是個極聰明的孩子,每句話都說到她心里去了。
她已沒什么話可說。
龍小云道:“李尋歡的確對你很好,你為了他就算連自己的兒子,自己的性命
都不要了,也沒有人能說你不對。”
他抖得更厲害,接著又道:“可是你有沒有替別人想過,有沒有替我想過,我
畢竟是你的兒子……我……我……”
林詩音的心就像是被針在刺著,忍不住握緊了她兒子的手,道:“我當然也替
你想過,我……”
龍小云用力甩脫了她的手,道:“你替我想過,我知道,你要我明天早上到那
里去等他們,你既已為他死了,他們見到戊!自然一定會好好的照顧我。”
他嘎聲接著道:“可是你又怎知一定能救得了他呢,他若看到你死了,心里豈
非更亂,更難受,就算阿飛能趕去,他也未必能活得了。”
林詩音的身子也已開始發抖。
龍小云道:“何況,就算他能活下去,就算他肯照顧我,我也不會跟著他的,
我根本連看都不愿看他一眼。”
林詩音淒然道:“為什么?”
龍小云咬著牙,道:“因為我恨他!”
林詩音道:“但是你已經……”
龍小云又打斷了她的話,道:“我恨他,并不是因為他廢了我的武功。”
林詩音道:“那么你是為了什么?”
龍小云嘶聲道:“我恨他為什么不是我的父親,我也恨我自己,為什么不是他
的兒子,我若是他的兒子,你豈非就不會離開我了,一切事豈非全部會好得多?”
他突然伏在枕上,放聲痛哭了起來。
林詩音心已碎了,整個人已崩潰。
她只覺再也支持不住,終于倒了下去,倒在身后的椅子上。
“這孩子若是他的兒子,他若是我的丈夫……”
這念頭她連想都不敢去想,但在她心底深處,她又何嘗沒有偷偷的想過?
不幸的父母,生出來的孩子更不幸,更痛苦。
但錯的只是父母,孩子并沒錯,為什么也要跟著受懲罰,跟著受苦?
林詩音掙扎著爬起,扑在她兒子身上,淚如雨下,嘎聲道:“孩子,我對不起
你,對不起你……像我們這樣的父母,做我們的孩子實在不容易……”
窗外突然傳人一聲淒涼而沉重的嘆息。
一人便咽著道:“你并沒有對不起他,是我對不起他。”
龍嘯云。
以前見過他的人,絕對想不到他也會變得如此狼狽,如此憔悴。
他就站在門口,竟似沒有勇氣走進這屋子。
龍小云抬起頭,嘴唇動了動,仿佛想喚他一聲:“爹”。
但他卻沒有發出聲音來!
龍嘯云長嘆了口氣,道:“我知道,你不愿做我的兒子。”
林詩音淬然口首。
龍嘯云目光轉向她,黯然道:“我也知道你不愿做我的妻子。我這人活著本就
是多余的。”
林詩音道:“你……”
龍嘯云不讓她說話,又道:“可是我卻一心要做你們的好父親,你們的好丈夫
,只不過……看來我并沒有做好,我什么事全部做錯了。”
林詩音瞧著他。
他本是個最講究衣著,最著意修飾的人,他本來也是個相貌堂堂的男子漢,永
遠都生氣勃勃。
但現在呢?
林詩音心里忽也涌起一種憐惜之意,黯然道:“我也對不起你,我也沒有做你
的好妻子。”
龍嘯云笑了笑,笑得很淒涼,道:“這不能怪你,只怪我,我若沒有遇見你,
沒有遇見李尋歡,你們全部不會變成這樣子,全部會很幸福。”
可是他自己的命運豈非包是因此而改變的?
他若沒有遇到李尋歡,豈非囪不會變成這樣子?
林詩音淚又流下,道:“無論你做過什么事,你至少也是為了要保護你的家,
保護你的妻子,所以……你也沒有錯,我絕不能怪你。”
龍嘯云淒然笑道:“也許我們都沒有錯,那么錯的是誰呢?”
林詩音目光茫然遙視著窗外的風雨,哺哺道:“錯的是誰呢?……錯的是誰呢
?”
他無法回答。
沒有人能回答。
世界上本就有許多事是人們無法解釋,無法回答的。
龍嘯云緩緩道:“我本不想再來見你們的,這次你出來,我就知道你已下了決
心要離開我,所以我既沒有勸你留下,也不想求你回去,因為……”
他長嘆,流淚道:“我自己也知道我所做的那些事,不但令你傷心,也令你失
望,但我還是忍不住要愉偷的跟你們一齊出來,只要能遠遠的看你們一眼,我就滿
足。”
林詩音失聲痛哭,道:“求求你不要再說了,求求你……”
龍嘯云慢慢的點了點頭,道:“我的確不該再說了,因為現在無論說什么都已
太遲。”
林詩音流淚道:“你知道,我欠他的大多,我不能眼看著他死。”
龍嘯云道:“我也欠他的,欠得更多,所以,有些事你應該讓我去做。”
他似已下了決心,忽然大步走了過去。
林詩音嘎聲道:“你想做什么?你難道……”
龍嘯云忽然出于,點了她的穴道,咬著牙道:“你不能死,也不應該死,該死
的是我,我活著,大家都痛苦,我死了,你們反而能好好的活下去。”
他一把握起了那本用油紙包著的“憐花寶鑒”,人已沖了出去。
只聽他話聲自風中遠遠傳來,道:“孩子,好好照顧你的母親,至于我這父親
……你承不承認都沒關系。”
龍小云瞪大了眼睛,望著門外的風雨。
他已不再流淚。
但他那種眼神,卻比流淚更令人心碎。
也不知過了多久,他忽然放聲大呼,道:“我承認,只有你才是我的父親,我
也只愿意做你的兒子,除了你,什么人我都不要,無論什么人……”
這是兒子對父親的仟悔,也是父子間獨有的感情,世上絕沒有任何事能代替。
只可惜做父親的已聽不到了。
只要是人,都有覺悟的時候。
縱然他覺悟只不過是因為已被逼得走投無路,也還是同樣值得尊敬。
血濃于水。
只有血才能洗清一切羞侮一切仇恨。
生命的歸宿是血。
但新的生命,也正是在血中誕生的。
第八十六章 血洗一身孽
這是座很廣闊的庄院。
這座庄院看來和別的豪富人家的庄院也沒有什么兩樣。
但你只要走進些,一走上大門前的台階,你就會立刻覺得有種陰森森的殺氣,
令人不寒而栗。
龍嘯云已走上了台階。
院子里靜悄悄的,仿佛一個人都沒有,但他一踏上台階,忽然間就有十几個人
幽靈般的出現了。
是十八個黃衣人,龍嘯云根本無法分辨他們的面目。
但這并不重要,因為他根本不必分辨這些人的面目--所有金錢幫的屬下,几
乎都是完全一樣的。
他們都沒有嘴,因為他們根本不說話,縱然說話,也都是上官金虹的聲音。
他們沒有眼睛,因為他們根本不用看--他們能看得到,也全都是上官金虹要
他們看的。
他們只有一個很小的耳朵,因為他們只停得見上官金虹一個人的聲音。
他們都沒有靈魂,便每個人的四肢都很靈敏,在一剎那間已將龍嘯云圍住。
龍嘯云長長吸了口氣,道:“看來金錢幫的總舵果然在這里。”
有人道:“你是誰?來干什么?”
龍嘯云道:“找人。”
有人道:“找誰?”
龍嘯云道:“你們的幫主上官金虹是不是已回來了?”
“上官金虹”這名字就似有種神氣的魔力,他們的態度立刻改變了些。
“幫主已回來了,請問足下。。。”
龍嘯云道:“我要見他,有樣東西想送給他。”
“請稍候,幫主現在不見客。”
龍嘯云又吐出口氣,道:“他是不是還和李尋歡在里面?”
“是。”
龍嘯云道:“那么我現在就要見他。”
“請問尊姓大名?”
龍嘯云厲聲道:“姓龍,我有樣極重要的東西現在非交給他不可,你們若是耽
誤了大事,這責任誰能擔當得起?”
“姓龍。。。前几天要和幫主結拜的,莫非是你?”
龍嘯云道:“是。”
“是”字剛出口,寒光已飛起。
一把刀,兩柄劍,同時閃電般向他刺了過來。
龍嘯云怒道:“你們這是要干什么?”
他的喝聲雖然亮,卻沒有人再聽,也沒有人再回答。
龍嘯云狂吼,揮拳。
他的武功并不弱,他的拳法剛猛迅急,一拳發出,虎虎生威。
但他只有一雙拳。
對方的兵刃卻有二十二件--其中有鉤,雙劍,雙鞭,雙筆。
筆最短,也最險,使得赫然正是昔日“生死劍”嫡傳的打穴心法,這人在兵器
譜中的排名,絕不會在“風雨雙流星”向松之下。
劍是松紋劍,劍法隱然有古意,出手蕭疏,意在劍先。
當代使劍的高手,絕不會有十人以上能勝得過他。
最狠的還是刀。
九環刀,環聲一震一消魂,七刀劈下,刀風已籠罩龍嘯云。
判官筆就打上了龍嘯云的穴道。
沒有呼聲,沒有呻吟。
因為他的喉管以被刺穿,聲帶已被砍斷。
只有血。
血,箭一般自他的喉管流出來。
他的人已倒下。
血剛好洒落在他自己身上。
死不瞑目。
龍嘯云的眼睛還是在瞪著他們,眼珠子似已凸出。
他本是為了求死而來,可是他們為什么不讓他見上官金虹一面?
因為“看到龍嘯云就殺!”這是上官金虹的命令!
因為無論什么人,都不能讓他走進院子一步!
這也是上官金虹的命令!
上官金虹永遠令出如山!
用油紙包的“憐花寶鑒”,自懷里掉了出來,也已被血染紅。
沒有人看它一眼。
像龍嘯云這種人身上的東西,又怎會被人重視?
于是這本神氣的“憐花寶鑒”也和世上其他許多武功密笈一樣,從此絕傳。
這是人類的幸運?還是不幸?
油紙包又被塞入龍嘯云懷里,尸體被抬走。
金錢幫屬下對于處理死人的尸體也是專家,他們處理尸體有一套很簡單,也很
特別的方法。
人,的確很奇特。
他們往往會為了一些莫名其妙的原因去尋找,去搶奪某樣東西,甚至不惜拼命
,但等到這樣東西真的出現時,他們卻往往會不認得,往往會看不見。
這是人類的愚昧?還是聰明?
阿飛沒有劍。
但是這不重要,因為他忽然又有了勇氣和信心。
路旁有片竹林,站在這里,已可看見金錢幫的家院。
阿飛砍下段竹子,從中間剖開,剖成三片,削尖,撕下條衣襟,纏住沒有削尖
的一端,算做劍柄。
他的動作很迅速,很確實,絕沒有浪費一分氣力。
他的手很穩。
孫小紅一直在旁邊靜靜的瞧著,仿佛覺得很新奇,很有趣。
但她還是不免有些懷疑,拿起柄竹劍,掂了掂,輕得就像柳葉。
她忍不住問道:“用這樣的劍也能對付上官金虹?”
第八十七章 重生
阿飛沉默了半響,緩緩道:“無論用什么樣的劍也不能對付上官金虹。”
孫小紅想了想,道:“那么。。。要用什么才能對付他?“
阿飛沒有回答這句話。
他知道要用什么對付上官金虹,可是他說不出。
世上本就有很多事都是說不出的。
孫小紅輕輕嘆了口氣,道:“除了上官金虹外,你也許還要對付很多人。”
阿飛道:“我只問你,上官金虹是不是已回到了這里?”
孫小紅道:“我想決不會錯。”
阿飛道:“為什么?”
孫小紅道:“他在這地方無論做什么,都絕不會有人看到。”
阿飛道:“能殺李尋歡,并不丟人,他為什么不愿被人看到?”
孫小紅又嘆息一聲,道:“一個人在做他喜歡做的事時,往往都不愿被人看到
。”
阿飛道:“我不懂。”
孫小紅道:“你最喜歡吃什么?”
阿飛道:“什么都喜歡。”
孫小紅道:“我最喜歡吃核桃,每次吃核桃的時候,我都覺得是種享受,尤其
是冬天的晚上,一個人躲在背窩偷偷的吃。”
她笑了笑,道:“但若有許多人在旁邊眼睜睜的瞧著我吃,那就不是享受了。
”
阿飛沉嚀,道:“你認為上官金虹將殺他當作享受?”
孫小紅嘆道:“所以我才能確定上官金虹絕不會很快的殺了他。”
阿飛道:“為什么?”
孫小紅道:“假如我只有一個核桃,我一定回留著慢慢的吃,吃得越慢,我享受的時候
匠□□醞甑氖焙□□易芑峋醯糜械隳咽堋!
其實那種感覺并不是難受,而是空虛。
只不過“空虛”這兩字她也說不出。
她接著又道:“在上官金虹眼中,這世上唯一的敵人就是李尋歡,殺了李尋歡
,他一定也會有我吃完核桃那種感覺,而且一定比我更難受得多。”
阿飛慢慢的將劍插入腰帶,突然笑了笑,道:“我殺了他決不會覺得難受。”
這句話還沒有說完,他已大步走了出去。
他走得并不太快,因為他要准備--對付上官金虹那樣的人,當然一定要先作
准備。
走路的時候他往往會覺得四肢漸漸協調,緊張漸漸松弛,這正是種最好的准備
。
他終于走上台階,走進門。
突然間,人已出現--十八個黃衣人。
這正是金錢幫總舵所在地的守衙,當然也就是金錢幫的精銳。
阿飛長長吸了口氣,道:“我雖不愿殺人,也不愿有人擋我的路。”
一人冷笑,道:“我認得你,擋了你的路能怎樣?”
阿飛道:“就得死!”
那人大笑:“你連狗都殺不死。”
阿飛道:“我不殺狗,你不是狗!”
沒有劍光,竹劍沒有光。
但竹劍也能殺人--在阿飛手中就能殺人。
那人還沒有笑完,咽喉已被刺穿。
現在竹劍有了光。
血光!
判官筆,雙鉤,九環刀,五件兵刃帶著風聲擊向阿飛!
兩柄銳利的刀去削他手里的劍。
孫小紅在擔心,她知道阿飛與人交手的經驗并不多,縱然和人交手,也大都是
一對一,很少被人夾擊圍攻。
他的劍對付一個人固然已夠快,但若對付這么多人呢?
孫小紅想沖過去,助他一臂之力。
她還沒有沖過去,就已看到三個人倒下。
她明明看到刀鋒已削及阿飛手里的竹劍,但也不知為了什么,倒下去的偏偏不
是阿飛!
這原因只有使判官筆的人自己知道。
他認穴一向極准,出手一向極重,他自己也覺得自己明明已打著了阿飛的穴道
。
但就在他筆尖觸及阿飛衣衫的那一剎那,他全身的力氣突然消失。
竹劍已刺穿他的咽喉。
阿飛并不比他快很多,只快一分。
一分就已足夠了。
孫小紅終于還是沖了過去,身子就像是只穿花的蝴蝶。
江湖中的女子高手,特長往往是輕功和暗器一類,較小巧而且不吃力的武功,
很少聽說有女子的內力深,掌力強的。
孫小紅也不例外。
她暗器的出手極快,身法更快,腳步的變化更奇詭繁復,簡直令人無法捉摸。
她始終認為阿飛的劍對付一個人固然有余,對付這么多人則不足。
阿飛運劍的方法奇特,完全和任何一家門派的劍法都不同。
他的劍法沒有“削”,沒有“截”,只有“刺”!
刺,本來只有向前刺。
但阿飛無論往哪個方向都能刺,無論往哪個部位都能刺!
他能往肋下刺,往胯下刺,往耳邊刺。
他能向前刺,向后刺,向左右刺。
忽然間,一個人著地滾來,刀花翻飛。
地趟刀!
這種刀法極難練,所以練成了就極有威力。
但阿飛的身后也似乎長著眼睛,身子突然一縮,避開了迎面刺來的槍,劍已自
胯下反手向后刺出,刺入那地趟刀名家的咽喉。
這時另一人已自使槍的身后搶出,掌中一雙兵刃以“推山式”向阿飛推出,不
但招式奇特,兵刃也奇特。
他用的是一雙鳳翅流金鐺。
這種兵刃江湖中更少人用,鐺上滿是倒刺,此刻用的雖是“推”字訣,但卻同
時兼帶撕,挂“兩訣的妙用。
無論誰只要被它沾上一點,皮肉立刻就要被撕得四分五裂--這一著“推窗望
月”下面的招式,正是“野馬分鬃”!
阿飛本來應該向后躍。
他若向后退,就難免失卻先機,別的兵刃立刻就可能致他的死命!
但他當然更不能向前迎,若向前迎,流金鐺立刻就要致他的死命。
這道理無論誰都能想得通。
誰知阿飛卻像偏偏想不通,他身子偏偏向上迎了上去。
孫小紅眼角瞥見,几乎已將失聲驚呼。
就在這剎那間,阿飛的劍已自胯下挑起,自雙鐺間向上刺出。
“哧”的,劍刺入對方的咽喉。
流金鐺雖已推上阿飛的胸膛,但使鐺的人只覺喉頭一陣奇特的刺激,全身突然
收縮,無論如何也無法將鐺翅再推出半分。
他雙眼漸漸凸出,全身的肌肉都漸漸失卻控制,突然覺得胯下一片涼,大小便
一起涌出,雙腿漸漸向下彎曲。
他臉上充滿了驚訝和恐懼。
他實在不能相信世上竟有這么快的劍,這么准的劍!
可是他非相信不可!
突然間,四下一片死寂,沒有人再出手。
每個人都眼睜睜的瞧著這流金鐺名家可怕的死法,每個人都已嗅到他身上突然
發出的惡臭。
有的人胃里已在翻騰,忍不住要嘔吐。
令他們嘔吐的并不是這惡臭,而是恐懼,他們仿佛直到現在才突然發現“死”
竟是如此可怕,如此丑惡。
他們并不怕死,但這種死法卻實在令人無法忍受!
阿飛沒有再出手,從人群中靜靜的穿過。
剩下的還有九個人,眼睜睜的瞧著,一個人突然彎腰嘔吐。
一個人突然放聲痛哭,另一個人突然倒在地上,抽起筋來。
還有個人突然轉身飛奔而出,奔向廁所。
孫小紅又何嘗不想痛哭嘔吐?她心里不但恐懼,也很悲哀。他想不到人的生命
有時竟會變得如此卑賤。
阿飛在前面走,手里提著劍。
劍猶在滴血。
就是這柄劍,不但奪去人的生命,也削奪了人的尊嚴。
劍竟是如此無情!
他的人呢?
甬道的盡頭有扇門。
門關得很緊,而且從里面上了拴。
這就是上官幫主的寢室,上官幫主就在里面,那李尋歡也在里面。
上官金虹還沒有出來,李尋歡顯然還沒有死。
孫小紅心里一陣歡躍,大步沖了過去,沖到門前。
她整個人突然僵住!
門是鐵鑄的,至少有一尺厚,世上絕沒有任何人都撞開。
上官金虹自然更不會自己在里面將門打開。
孫小紅突然覺得一陣暈眩,就像是一腳踩空,落入了萬丈深淵!
她再也站不起來,人倒在門上,淚如雨下。
她整個的計划都已成空,所有的心血全都白費。
這計划若是從頭就失敗,也許反倒好些,最痛苦的是,明明眼看著它已到了成
功的邊緣,才突然失敗。
這種打擊才最令人不能忍受!
阿飛怔在那里,突然間,他好像已變成了一只瘋狂的野獸,用盡全力向鐵門上
撞了過去。
他的人被撞得彈了出來,跌倒,再沖擊,全力刺出一劍!
劍折斷。
世上也沒有任何一柄劍能洞穿這鐵門,何況是柄竹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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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八章 勝 敗
阿飛的腿彎下,整個人都似在抽搐,他又有了那種“無可奈何”的感覺,這種
感覺每次都要令他發瘋。
但發瘋也沒有用。
李尋歡就在這扇門里,慢慢的受著死的折磨。
他們卻只能在外面等著。
等什么呢,等上官金虹自己開門走出來?
他出來的時候,李尋歡就不會再活著。
等什么呢?只不過是在等死而已。
上官金虹自然也決不會讓他們活著,他出來的時候,也就是他們死的時候。
孫小紅突然走過來,用力拉起阿飛,道:“你快走吧。”
阿飛道:“你。。。你叫我走?”
孫小紅道:“你非走不可,我。。。”
阿飛道:“你怎么樣?”
孫小紅用力咬著嘴唇,過了很久,才垂著頭道:“我跟你不同。”
阿飛道:“不同?”
孫小紅道:“我早就說過,他死了,我也不能獨活,可是你。。。”
阿飛道:“我并不想陪他死。”
孫小紅道:“那么你就該走。”
阿飛道:“我也不想走。”
孫小紅道:“為什么?”
阿飛道:“你應該知道我是為什么。”
孫小紅道:”我知道你一定要為他復仇,但那也用不著急在一時,你可以等。
。。”
下
阿飛道:“我也不能等。”
孫小紅道:“不能等就。。。就。。。”
阿飛道:“就怎么樣?”
孫小紅嘴唇已咬出血,道:“就死!”
阿飛凝視著竹劍上的血跡。
血已干枯。
孫小紅道:“我也知道你一定還想試試,但那也沒有用的。”
阿飛道:“你留在這里陪他死又有什么用?”
孫小紅說不出話來了。
阿飛緩緩道:“你留下來,只因為有件事你縱然明知做了沒有用,還是非做不
可。”
孫小紅長長嘆息一聲,黯然道:“你說話的口氣越來越像他了。”
阿飛沉默了很久,無言的點了點頭。
他承認,不能不承認。
只要是人,只要和李尋歡接觸較深,就無法不被他那種偉大的人格感動。
若不是遇見李尋歡,阿飛只怕早已對人類失去了信心。
“絕不要信任任何人,也絕不要受任何人的好處,否則你必將痛苦一生。”
阿飛的母親這一生顯然充滿了痛苦和不幸,阿飛几乎從未看到她笑過,她死得
很早,只因她對人生已毫無希望。
“我對不起你,我本該等你長大后再死的,可是我已不能等,我實在太累了。
。。我什么都沒有留給你,除了那几句話,那是我自己親身得到的教訓,你絕不可
忘記。”
阿飛從來也沒有忘記。
他從荒野中走入紅塵,并不是為了要活得好些,而是為了要象人類報復,為他
的母親報復。
但他第一個人就遇見了李尋歡。
李尋歡使他覺得人生并不如他想象中那么痛苦,殺人也并不像他想得那么丑惡
,他在李尋歡身上發現了許多許多美德。
他本來根本不相信世上有這些美德存在。
他著一生受李尋歡的影響實在太多,甚至比他的母親還多。
因為李尋歡教給他的是“愛”,不是恨。
愛永遠比恨更容易令人接受。
可是現在,他卻不能不恨!
他恨得想毀滅,毀滅別人,毀滅自己,毀滅一切。
他覺得這太不公平,像李尋歡這樣的人,本不該這么樣死的。
孫小紅忽又嘆了口氣,淒然道:“上官金虹若知道我們就在這里等著,一定開
心的很。”
阿飛咬著牙道:“就讓他開心吧,這世上本就只有好人才痛苦,開心的本來就
是惡人!”
突然一人道:“你錯了!”
鐵門雖沉重,但開門的聲音卻不會發出任何聲音。
不知何時門已開了。
從門里慢慢走出來的人,赫然竟是李尋歡。
他看來顯得很疲倦,但還是活著的。
活著,這才是最重要的事!
阿飛和孫小紅猝然回首,怔住,眼淚慢慢的流了下來。
這是歡喜的眼淚,喜極時也和悲哀時一樣,除了流淚外,什么話都說不出來,
什么事都不能做,甚至連動都無法動。
李尋歡也已有熱淚盈眶,嘴角卻帶著笑,緩緩道:“你錯了,這世上的好人是
永遠不會寂寞的,惡人痛苦的時候也永遠要比開心的時候多得多。”
孫小紅突然扑過去,扑在他懷里,不停的啜泣起來。
她實在忍不住要喜極而泣。
又過了很久,阿飛才長長吐出口氣,卻還是忍不住要問。
“上官金虹呢?”
李尋歡輕撫著孫小紅的柔發,道:“想必也很痛苦,因為他畢竟還是做錯了一
件事!”
阿飛道:“他做錯了什么?”
李尋歡道:“他的確有很多機會能殺我,他甚至可以令我根本無法還手,可是
他卻故意將機會錯過了。”
像上官金虹這樣的人,怎會將機會錯過?
孫小紅也忍不住問道:“為什么?”
李尋歡笑了笑,道:“因為他心里始終想賭一賭。”
孫小紅眸子里發出了光,道:“他當然不相信‘小李飛刀,例不虛發’這句話
的。”
李尋歡道:“他不信--任何人他都不信,這世上根本沒有一件能讓他相信的
事。”
孫小紅道:“結果呢?”
李尋歡淡淡道:“他輸了!”
他輸了!
這只不過是簡簡單單的三個字。
決定勝負也只不過是一剎那間的事。
但這一剎那卻是何等緊張,何等刺激的一剎那!
這一剎那對江湖的影響又是何等深!
那一閃的刀光又是何等驚心!何等壯麗!
孫小紅只恨自己沒有親眼看到著一剎那間發生的事!
甚至不必親眼看到,只要去想一想,她的呼吸都不禁為之停頓!
流星也很美,很壯麗。
流星划破黑暗時所發出的光芒,也總是令人興奮,感動。
但就連流星的光芒也無法和那一閃的刀芒比擬。
流星的光芒短暴。
這一閃刀光留下的光芒,卻足以照耀永恆!
門已經開了。
沒有人能永遠將整個世界都隔離在門外。
你若想和世人隔絕,必先被世人拋棄!
阿飛走進了這扇門。
第一眼,他就看到了那柄刀,那柄神奇的刀。
小李飛刀!
刀并沒有直接插入上官金虹的咽喉,但卻足以致命!
刀鋒是從喉結下擦著鎖骨斜斜向上刺入的,這一刀出手的部位顯然很低。
這一代梟雄死的時候,也和其他那些他所卑視的人沒什么兩樣,也同樣回驚慌
,同樣會恐懼。
生命原是平等的,尤其是在死的面前,人人都平等,但有些人卻偏偏要等到最
后結局時才懂得這道理。
上官金虹臉上也充滿了驚懼,懷疑,不信。
他也像別人一樣,不信這一刀會如此快!
甚至連阿飛都很難相信,他甚至想不通這一刀是如何出手的。
他恨不得李尋歡能將當時的情況說得詳細些,但他也知道李尋歡是不會說。
那一瞬間的光芒,那一刀的速度,根本就沒人能說得出。
“他輸了!”
上官金虹的手緊握,仿佛還抓住什么,他是不是還不認輸?
只可惜現在他什么都再也抓不住了。
阿飛心里忽然覺得很悶,忽然對這人覺得很同情心,這連他自己都不知道是為
了什么?
也許他同情的不是上官金虹,而是他自己。
因為他是人,上官金虹也是人,人都有相同的悲哀和痛苦。
他雖然沒有輸,可是他又抓住了什么?得到了什么?
過了很久,阿飛才轉過頭。
他這才看到荊無命。
荊無命卻似乎根本沒有發現別人進來,他雖然就站在阿飛身旁的那張大桌子后
面,卻仿佛是站在另一個世界里。
他眼睛雖是在瞧著上官金虹,其實卻是在瞧著他自己。
上官金虹的生命就是他的生命,他就是上官金虹的影子。
生命若已消失,哪里還有影子?
無論在什么時候只要荊無命在那里,每個人都會感覺到一種無形的威脅,無形
的殺氣。
但現在,這種感覺已不存在了。
阿飛走進著屋子里的時候,甚至根本沒有感覺到有他這個人存在。
他雖然活著,卻已只不過剩下一個空空的軀殼而已,正如一把無鋒的劍,就算
還能存在,也已失去了意義。
阿飛又不禁在暗中嘆息,他很了解荊無命此時的心情。
因為他自己也曾有過這種經歷。
也不知過了多久,荊無命忽然走了過來,用一只手托起上官金虹的尸首。
他還是沒有看別人一眼,慢慢的向外走,眼看已將走出門。
阿飛忽然道:“你不想報仇?”
荊無命沒有回頭,連腳步都沒有停。
阿飛冷笑道:“你不敢?”
荊無命腳步驟然停下。
阿飛道:“你腰上既然還有劍,為何不敢抽出來?難道你的劍只是擺擺樣子的
么?”
荊無命霍然回身。
尸體已落下,劍已出手!
劍光一閃,刺向阿飛的咽喉。
他出手還是很快,甚至還是和以前同樣快,但也不知為了什么,這一劍距離阿
飛咽喉還有半尺時,阿飛手里的竹劍已先到了他的咽喉。
阿飛削了三柄劍,這是第二柄。
他凝視著荊無命,緩緩道:“你還是很快,但不能殺人了,你可知道為了什么
?”
荊無命的劍垂下。
阿飛道:“這只是因為你比別人更想死,當然就殺不了別人。”
荊無命本全無生命的眼睛里,忽然露出一絲沉痛淒涼之色,又過了很久,才黯
然道:“是。”
阿飛道:“我卻能殺你。”
荊無命道:“是。”
阿飛道:“但我不殺你。”
荊無命道:“你不殺我?”
阿飛道:“我不殺你,只因為你是荊無命!”
荊無命的戀忽然扭曲。
他已憶起這句話正和那天他第一次遇到阿飛時完全一樣,只不過那天他說的話
,現在卻變成阿飛在說了。
他仔細咀嚼著這几句話,眼睛里似有火焰燃起,就像是一堆死灰復燃。
阿飛凝視著他,忽又道:“你可以走了。”
荊無命道:“走?。。。”
阿飛道:“你給了我一次機會,我也給你一次。。。最后一次。”
阿飛瞧著荊無命走了出去,心里也不知是什么滋味。
“以牙還牙,以血還血!”
荊無命以前所給他的,現在他已同樣還給了荊無命。
一個人的心若已死,只有兩種力量才能令他再生。
一種是愛,一種是恨。
阿飛自己就是靠了愛的力量而重生的,現在,他卻要以恨的力量來激發荊無命
生命的潛力。
他想要荊無命活下去。
假如這也算是報復,那么這種報復只怕就是世上最偉大的報復了,假如世上的
報復都和他一樣,人類的歷史必定更輝煌,人類的生命必將永存。
無論如何,報復總是愉快的。
但阿飛現在真覺得很愉快么?
他只覺得很疲倦,很疲倦。。。他手里的劍已掉了下去。
孫小紅一直靜靜的瞧著,直到現在,才忍不住輕輕嘆了口氣。
“要殺一個人很容易,但若要他好好的活著,就難得多了。”
著是李尋歡說的話。
無論對什么人,對什么事,他的出發點都是愛,不是恨,因為他知道恨所造成
的只有毀滅,愛卻可令人永生。
他的心胸永遠是那么寬闊,人格永遠是那么偉大。
現在,孫小紅發現阿飛也几乎變得和他完全一樣了。
她忍不住瞟了他一眼。
李尋歡仿佛也很疲倦得連話都不想說。
孫小紅凝視著他,良久良久,忽然笑了笑,道:“世上武功最高的兩個已被你
們擊敗了,天下勢力最大的一個幫會也已在你們手中瓦解,你們本該覺得很開心,
很得意才對,但你們看起來卻連一點高興的樣子都沒有,簡直就好象是敗的是你們
自己一樣。”
第八十九章 蛇足
李尋歡沉默了很久,才嘆了口氣,緩緩道:“一個人勝利之后,總會覺得很疲
倦,很寂寞的。”
孫小紅道:“為什么?”
李尋歡道:“因為他已經完全勝利,完全成功了,已沒有什么事好再讓他去奮
斗的,一個失敗了的人精神反而會振作些。”
孫小紅咬著嘴唇,悠悠道:“這么說來,成功的滋味豈非也不好受?”
李尋歡又沉默了很久,忽然笑了笑,道:“雖然也不太好受,但至少總比失敗
好得多。”
勝利和成功并不能令人真的滿足,也不能令人真的快樂。
真正的快樂是你正向上奮斗的時候。
你只要經歷過這種快樂,你就沒有白活。
長亭,自古以來就是人們餞別之地,離別總是令人黯然神傷,這使得“長亭”
這兩個字本身就仿佛帶著淒涼蕭索之意。
雨已住,荒草淒淒。
長亭外,小道旁,正有一雙少年男女殷殷話別。
英挺的少男,多情的少女,他們顯然是相愛的,他本該守在一起,享受青春的
歡娛,為什么要輕言難離呢?
少男的身上負著劍,但無論多鋒利的劍都斬不斷多情兒女的離愁別緒,他眼睛
紅紅的,仿佛也曾流過淚。
“送到這里就夠了,你回去吧。”
少女垂著頭,道:“你什么時候回來呢?”
少男道:“不知道,也許一兩年,也許。。。。。。”
少女的淚又流下,道:“你為什么要我等那么久?為什么一定要走?”
少男的腰挺得更直,道:“我早就說過,我要找到那些人,將他們擊敗!”
他凝注著遠方,眼睛里發著光,接著道:“那些在兵器譜上列名的人,上官金
虹,李尋歡,郭嵩陽,呂鳳先......我要讓他們知道,我比他們更強,然后。。。
。。。”
少女道:“然后怎么樣?我們現在已經很快樂了,你將他們擊敗后,我們會更
快樂嗎?”
少男道:“也許不會,可是我一定要去做。”
少女道:“為什么?”
少男道:“因為我不能就象這樣默默無聞的過一輩子,我一定要成名,要象上
官金虹和李尋歡那么有名,而且我一定能做到!”
他緊握拳,顯得那么堅強,那么興奮。
少女望著他,目光帶著敘不盡的柔情密意,終于輕輕嘆息了一聲,柔聲道:“
我知道你一定能做到的,無論你要去多久,我都等著你》”
他們心里充滿了離別的痛苦,也充滿了對未來幸福的憧憬。
他們當然不會注意別人。
林下卻有人一直在注意他們。
直到那少年昂首闊步,踏上征途,孫小紅才嘆了口氣悠悠道:“這少年若知道
上官金紅的結局,只怕就不會離開他的情人了。。。。。。”
一個人成名之后又怎么樣呢?
孫小紅凝視著李尋歡,目光里似也有淚,悄悄接著道:“他想和你一樣有名,
可是你。。。。。。你是不是就比他快樂?我想。。。。。。你若是他,一定就不
會像他這么樣做的。”
李尋歡的目光還停留在那少年的身影消失處,過了良久,才沉聲道:“我若是
他,也會這么樣做。”
孫小紅愕然道:“你。。。。。。”
李尋歡道:“人活著,就要有理想,有目的,就要不顧一切去奮斗,至于奮斗
的結果是不是成功?是不是快樂?他們并沒有放在心上。”
他嘴角帶著微笑,眼中發著光,緩緩道:“有些人也許會認為那種人傻,但世
上若沒有這種人,這世界早就不知變成什么樣子了。”
一個人成名之后又怎么樣呢?
孫小紅凝視著李尋歡,目光里似也有淚,悄悄接著道:“他想和你一樣有名,
可是你。。。。。。你是不是就比他快樂?我想。。。。。。你若是他,一定就不
會像他這么樣做的。”
李尋歡的目光還停留在那少年的身影消失處,過了良久,才沉聲道:“我若是
他,也會這么樣做。”
孫小紅愕然道:“你。。。。。。”
李尋歡道:“人活著,就要有理想,有目的,就要不顧一切去奮斗,至于奮斗
的結果是不是成功?是不是快樂?他們并沒有放在心上。”
他嘴角帶著微笑,眼中發著光,緩緩道:“有些人也許會認為那種人傻,但世
上若沒有這種人,這世界早就不知變成什么樣子了。”
聽到“他”想到林詩音,孫小紅的受才不知不覺移開。
但她立刻又握緊,握的更緊,道:“她跟我約好,一定會來。”
阿飛道:“她不會來!”
孫小紅道:“為什么?”
阿飛道:“因為她自己也該知道,她已不必來。”
這句話本是孫小紅問他的,但他在回答的時候,眼睛卻凝視著李尋歡。
李尋歡也沒有放開孫小紅的手。
以前他每次聽別人說起林詩音,心里總會覺得有種無法形容的歉疚和痛苦,那
也正像是一把鎖,將他整個人鎖住。
他總認為自己必將永遠負擔著這痛苦。
但現在,他的痛苦卻似已不如昔日強烈,是什么力量將他的鎖解開的呢?
他和林詩音的情感是慢慢積累的,所以才會那么深。
孫小紅和他的情感雖較短暫,但經歷了最大的患難折磨,經歷了出生入死的危
險。
這種感情是不是更強烈?
這時林詩音已離開他們很遠了。
阿飛說的不錯--她沒有來,因為她覺得不必來。
龍小云曾經問過她:“你為什么不讓我去見他最后一次?”
林詩音就又問她的兒子:“你為什么還要去見他?”
龍小云回答的時候咬著牙,道:“我至少要讓他知道,我父親是為了什么死的
。”
龍嘯云無論做過什么事,現在都以用血洗清了。
作兒子的自然希望別人知道。
但林詩音卻不這么想:“他這么樣做,只因為他自己覺得應該這么樣做,并不
是要求別人原諒,也并不是想要別人知道。”她頓了頓,又道:“他不但為自己洗
清了債,也為我們還清了債,只要我們能好好的活下去,他在九泉之下瞑目了。”
她不想去見李尋歡,因為她知道見了只有令彼此痛苦。
他們也沒有再去尋找龍嘯云的尸身,因為江湖中人都知道,金錢幫對處理尸體
的方法不但很特別,而且很迅速。
他們若去尋找,找到的也只有痛苦--這也正如孫小紅所知道的一樣,她爺爺
的尸身也永遠也找不到的了。
世上本就有很多無可奈何的事,無論誰都無能為力。
這種事雖痛苦,但一個人若要活著,就得想法子將這種痛苦甩掉。
他們都決心要好好的活下去!因為死也不是解決這種問題的好法子--死根本
就不是解決任何事的法子。
長亭內又有人在餞別。
這次要去的是阿飛,他說他要到“海上”去看看,找找是不是真有長生的仙草
,不死的神仙。
他說的當然不是真話,但李尋歡也并沒有阻擋他。
因為他的身世始終是個謎,甚至在李尋歡面前,他也從來不愿提起,但每當李
尋歡說起沈浪,熊貓兒,王憐花,朱七七,這些傳奇人物的傳奇故事時,他臉上總
會現出一種很奇怪的表情。
難道他和這些前輩名俠有某種很奇特微妙的關系?
他這次要遠游海外,為的就是要去尋訪他們?
李尋歡并沒有問。
因為他認為一個人的身世并不重要--人既不是狗,也不是馬,一定要“名種
”才好。
一個人要成為怎么樣的人,全都要看他自己。
這才是最重要的。
朋友間的離別總少不了祝福,也免不了傷感,但他們的離別卻只有祝福,沒有傷
感。
因為他們確信彼此都會好好的活著,確信以后還有見面的日子。
尤其當阿飛看到李尋歡的手,他覺得更放心了。
李尋歡的手還是和孫小紅的緊緊握在一起。
這雙手握刀的時候太多,舉杯的時候也太多了,刀太冷,酒杯也太冷了,現在正
應該讓它享受溫柔的滋味。
世上還有什么比情人的手更溫柔的呢?
阿飛知道孫小紅一定會比任何人都珍惜這雙手,這雙手縱然還有劍痕,也一定會
漸漸平愈。
至于他自己,他當然也有過劍傷。
但他不愿再提。
“過去的,全都已過去。。。。。。”
這句話看來仿佛很簡單,其實真能做到的人并不多。
幸虧李尋歡和阿飛全都已做到了。
阿飛忽然道:“三年后,我一定會回來。”
他微笑著,瞧著他們的手,又道:“我回來的時候,你們當然要請我喝酒。”
李尋歡道:“當然,只可惜三年未免太長了些。”
阿飛道:“我要喝的那種酒很特別,不知道你們肯不肯請?”
孫小紅強著道:“你要喝什么酒?”
阿飛道:“當然是喜酒。”
喜酒,當然是喜酒。
就因為要喝喜酒,所以才要等三年--無論為誰守喪,三年都已足夠。
孫小紅的臉紅了。
阿飛道:“我什么酒都喝過,就是沒喝過喜酒,只希望你們莫令我失望。”
孫小紅的臉更紅,垂下頭,卻又忍不住偷偷去瞧李尋歡。
李尋歡的神情很特別,“喜酒”兩個字,似乎令他有些不知所措,過了很久,
他才緩緩道:“我什么酒都請人喝過,就是從未請人喝過喜酒,你可知道為了什么
?”
阿飛當然不知道,李尋歡也不想要他回答。
李尋歡自己說了出來,道:“因為喜酒太貴了。”
阿飛怔了怔,道:“太貴?”
李尋歡笑了笑道:“因為一個男人若要請人喝喜酒,那就表示他一輩子都得慢
慢的來付這筆帳,只可惜我又偏偏不愿令朋友失望。”
孫小紅“嚶嚀”一聲,投入他懷里。
阿飛也笑了。
他已經很久狠久沒有這么樣笑過。
這一笑,使他驟然覺得自己又年輕了起來,對自己又充滿了勇氣和信心,對人
生又充滿了希望。
就連那凋零的木葉,在他眼中都充滿了生機,因為他知道在那里還有新的生命
,不久就要有新芽茁長。
他從不知道“笑”竟有這么大的力量。
他不但佩服李尋歡,也很感激,因為一個人能使自己永保笑音,固然已很不容
易,若還能讓別人笑,才真正偉大!
“畫蛇添足”不但是多余的,而且是可笑。
但世上太多煩惱,豈非就因為笑得太少?
笑,就像是香水,不但能令自己芬芳,也能令別人快樂。
你若能令別人笑一笑,縱然做做愚蠢的事又何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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