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無眉畫眉
現在﹐是黃昏。
這裡是個很熱鬧的城市﹐街道上擠滿了各式各樣的人﹐男的﹑女的﹑老的﹑少
的﹐扶著老人的﹐抱著嬰兒的………
大多數人看來都很愉快﹐因為他們經過一天工作的辛勞﹐現在正穿著乾淨的衣
服﹐舒服的鞋子﹐囊中多多少少都有些自節儉的生活中省下來的錢﹐所以他們已經
可以盡情來享受閒暇的樂趣。
另一些人﹐卻從來不知道工作的辛勞﹐自然也不知道閒暇的趣味﹐所以看來就
有些沒精打采。
一個人不去耕耘﹐就想求收穫﹐是永遠也不會愉快的。
這條街道約兩旁﹐有各式各樣的店鋪﹐有的賣雜貨﹐有的賣茶葉﹐有的賣衣服
﹐有的賣花粉﹐大多數店鋪都將他們最好的貨式陳列出來﹐來引誘路人的眼睛。
他們也在瞧著路上的行人﹐那眼色就好像行人瞧貨物一樣﹐路人的興趣在他們
的貨物﹐他們的興趣卻在路人的錢袋。
這些人彼此打量著﹐彼此微笑著﹐大多數人都彼此相識﹐只有兩個人﹐在這裡
是完全陌生那就是胡鐵花和楚留香。
楚留香和胡鐵花甚至連城市的地名都不知道﹐他們既沒有打聽﹐也絕不關心﹐
因為他們的興趣並不在這城市。
他們的興趣就在這些人的身上。
自一望千里無人煙的大沙漠歸來﹐再見到這些和氣的﹑愉快的﹑善良的人﹐實
在比什麼事都能今他們開心。
這熱鬧的城市最熱鬧的地方就是這條街﹐這條街最熱鬧的城市就是這家酒樓﹐
他們就選了這地方﹐坐在臨街的窗子旁﹐望著樓下街道上熙來攘往的人群﹐望著人
們的笑容﹐聞著人們的呼吸。
他們就這樣坐著﹐這樣望著﹐也不知望了多久﹐桌子上已堆滿了錫酒壺﹐酒壺
已都是空的。
胡鐵花那張被大漠烈日晒得發黑的瞼上﹐已透出了紅光﹐等到酒壺已開始往地
下擺的時候﹐他才嘆了口氣﹐喃喃道:「我現在才知道﹐世上最可愛的﹐就是這些
平凡的人﹐你終日和他們相處在一起﹐也許還不會覺得他們有什麼可愛﹐但你若是
到那見鬼的大沙漠去了一趟﹐你就會知道世上再也沒有什麼比人更可愛的東西了。
」
楚留香笑了﹐笑著道:「這也正是你可愛的地方﹐一個對人類如此熱愛的人﹐
絕不會是壞蛋﹐一個壞蛋就絕不會有你這樣的想法。」
胡鐵花大笑道:「多承誇獎﹐我只希望老姬也能聽到你這句話。」
提起姬冰雁﹐他開朗的笑臉上忽然有了陰影﹐連灌了三杯酒下肚﹐重重拍了拍
桌子﹐大聲道:「我真不懂這死公雞為什麼不肯和咱們一齊走﹐為什麼要回家﹖」
留香微笑道:「你若知道家裡有人在等著你時﹐你也會急著回家的。」
胡鐵花許久沒有說話﹐又灌了三杯酒下去﹐才長嘆道:「不錯﹐無論如何﹐一
個男人若知道他的家裡隨時都有人在等著他﹐想念他﹐那實在是件令人愉快的事。
」
楚留香笑道:「但最重要的﹐還是他心裡必定要有個值得他懷念的人﹐否則他
的家就算是世上最美麗的地方﹐你就算用鞭子去趕他﹐他也不會回去的。」
他雖然還在笑著﹐但笑容看來卻已有些沈重。
胡鐵花眨了眨眼睛﹐笑道:「我知道你又想起了蓉兒她們﹐是麼﹖」
他不等楚留香回答﹐就又接著道:「其實她們既已回來了﹐你根本就用不著再
為她們擔心﹐就憑她們三個人﹐南七北六十三省﹐又有誰敢動她們一根頭髮。」
楚留香只有苦笑﹐胡鐵花也不說話了﹐因為他已瞧見有個青衣少年正在向他們
這邊走過來。
這少年本來就坐在他們旁邊一張桌子上的﹐人長得不但很英俊﹐而且看來很斯
文﹐很秀氣﹐穿的衣著雖然並不十分華麗﹐但剪裁得卻極合身﹐質料也很高貴﹐顯
然是很有教養的世家子弟。
這樣的人﹐無論走到那裡﹐都一定會惹人注意的﹐何況他身旁還有個非常美麗
的妻子。
楚留香和胡鐵花也早已注意到這夫妻兩人了﹐他們在喝著酒時﹐這夫妻兩人也
在喝著﹐他們的酒雖然喝得令人吃驚﹐這夫妻兩人喝的竟也不少﹐丈夫喝酒時﹐妻
子居然能陪著他﹐胡鐵花早就覺得羨慕得很。
現在這少年居然拋下他的妻子走過來﹐胡鐵花正不知他是為了什麼﹐青衫少年
卻已走到他面前﹐抱拳微笑道:「小弟本不敢過來打擾二位喝酒的雅興﹐但見到兩
位這樣的好酒量﹐卻又忍不住要過來請教﹐但望兩位莫要怪罪才好。」
愛賭錢的人﹐就算連褲子都輸光了﹐也還是喜歡別人說他賭得精﹑賭得好;愛
喝酒的人﹐更沒有一個不喜歡別人說他酒量好的。何況這少年自己酒量也不錯﹐這
種話從他嘴裡說出來﹐自然更令人聽著開心。
胡鐵花早已站了起來﹐大笑道:「四海之內皆兄弟也﹐你肯過來﹐就是你瞧得
起咱們﹐咱們若還要怪你﹐那就簡直不是東西了。」
青衫少年笑道:「小弟若非早已看出兩位是豪邁不羈的俠士﹐也萬萬不敢過來
的。」
胡鐵花忽然沈下了臉﹐正色道:「你本來就不該過來的。」
青衫少年剛怔了怔﹐胡鐵花已接著道:「你若想找咱們喝酒﹐叫咱們過去就是
﹐怎麼能將嫂夫人一個人留在那邊桌子上﹐這至少該先罰你三杯。」
青衫少年桁掌笑道:「兩位若肯移駕過去﹐就算罰小弟三十杯也沒關係。」
口
口
口
三杯酒下肚﹐胡鐵花已和這少年稱兄道弟起來。
楚留香雖沒有胡鐵花這麼容易就能和別人交朋友﹐卻也不是個古怪孤僻的人﹐
何況這少年夫妻兩人﹐又實在令人覺得願意和他們親近。
這少年不但風度好﹐酒量好﹐而且口才也好﹐他的妻子蛾眉淡掃﹐不施脂粉﹐
更美得不帶絲毫煙火氣。
只不過眉宇間總像是帶著三分憂鬱﹐臉色也蒼白得不太正常﹐竟像是在生病﹐
而且痞得還不但這種病態的美﹐卻最迷人。
酒樓上十個人中﹐倒有九個人的眼睛是在瞪著她的。
只要她眼波一轉﹐四座男人們的眼睛都發了直﹐若還有人不瞧她﹐那人必定已
醉得人事不知。
這青衫少年竟毫不在意﹐別人這麼樣瞧他的妻子﹐他非但不生氣﹐反而像是覺
得很高興。
最奇怪的是﹐這夫妻兩人看來雖都很斯文秀氣﹐甚至可以說是弱不禁風﹐但一
雙眼睛卻是神光充足﹐明如秋水。
楚留香知道只有內功極深的人﹐才會有這樣的眼神﹐這夫妻兩人無疑是武功極
高明的人物。
但他們無論言談和舉動﹐卻又偏偏不帶半分江湖氣﹐無論怎麼看﹐也絕不像是
武林中人。
楚留香也不禁越來越覺得這兩人有趣了。
對別人的妻子﹐他自然不便瞧得太仔細﹐但此刻這少年正向胡鐵花頻頻勸酒﹐
他的妻子也垂著頭在輕輕咳嗽。
燈光斜斜照過來﹐正好照在她的臉上。
楚留香的目光﹐也和燈光同時落在她臉上。
這幾乎是一張毫無瑕疵的險﹐臉上的輪廓和線條﹐簡直完美得和一件精心的彫
刻一樣。
但這張秀美的臉上﹐竟缺少了樣東西。
從楚留香這方向看過去﹐恰巧可以很清楚地看到她的雙眉﹐但她竟然是沒有眉
毛的﹐她的眉毛竟完全是畫上去的。
楚留香連呼吸都停住了。
「畫眉鳥」﹖這美麗的少婦難道就是畫眉鳥﹖
在這一剎那間﹐秘谷中那些少女們的尸身忽然又出現在楚留香眼前﹐每一個人
都死得那麼慘﹐每一個人臉上眉毛都已被人削去……這難道就是因為她自己沒有眉
毛﹐所以她每殺死一個女人時﹐都先將她們的眉毛削光﹖
楚留香只瞧了一眼﹐就立刻抬起頭﹐那青衫少年已微笑著向他舉杯﹐楚留香也
舉起酒杯﹐微笑道:「小弟已叨擾了兄台許多杯了﹐卻連兄台的尊姓大名還不知道
。」
胡鐵花大笑道:「不錯不錯﹐我只顧喝得痛快﹐卻將這件事忘了﹐這實在該罰
三杯。」
青衫少年等他喝完了三杯酒﹐才笑著道:「小弟李玉函………」
他話還末說完﹐那少婦竟也舉杯笑道:「兩位為何不問我的名字呢﹖難道因為
我是個女人﹖還是因為女人嫁了人後﹐就不該再有名字了麼﹖」
胡鐵花瞧了楚留香一眼﹐笑道:「看來咱們又該罰三杯了。」
李玉函笑道:「賤內柳無眉﹐兩位莫看她好像弱不禁風﹐其實她不但脾氣和男
人一樣﹐打起架來﹐也絕不會輸給男人的。」
胡鐵花道:「哦:想不到大嫂還是位女中豪杰。」
柳無眉嫣然道:「其實我本來連名字也和男人一樣﹐只不過小的時候生了場大
病﹐雖然沒死﹐但眉毛卻掉光了……:我現在的眉毛是畫上去的﹐兩位難道看不出
麼﹖」
楚留香本以為她一定要將這件事極力隱瞞﹐誰知她竟自己說了出來﹐楚留香不
禁又覺得很意外。
只聽李玉函道:「現在該輪到小弟請教兩位的大名了。」
胡鐵花道:「我姓胡﹐叫胡鐵花﹐他………」
楚留香正不知是否應該讓他說下去﹐就在這時﹐竟忽然有個人直沖了過來﹐指
著楚留香大叫道:「各位可瞧見了麼﹐這位就是名滿天下的楚留香﹐楚香帥﹐各位
有幸能見到楚香帥的真面目﹐實在都應該站起來喝一杯。」
他嗓子就像是賣狗皮宵藥的﹐這麼樣直著喉嚨一嚷﹐滿樓的酒客都吃了一驚﹐
雖然有些人根本不知道楚香帥是何許人也﹐但只要是在江湖上跑跑的人﹐聽到楚留
香這名字﹐面上都不禁變了顏。
最吃驚的人﹐自然還是楚留香自己。
只見這人藍衫灰褲﹐用黑布扎著褲腳﹐卻敞開了衣襟﹐左邊太陽穴上﹐貼著塊
金錢膏藥﹐看來正是個標準的流氓地痞﹐這句話嚷完了﹐居然轉身就要走﹐楚留香
還沈得住氣﹐胡鐵花卻已一把拉住他膀子﹐笑嘻嘻道:「朋友貴姓呀﹖怎會認得楚
留香的﹖」
這人還想掙脫他的手﹐但胡鐵花輕輕一用力﹐他頭上已疼得直冒汗珠子﹐咧著
嘴笑道:「小的只是個賣膏藥的﹐怎麼會認得楚留香這樣的江湖高人﹐這不過是有
人給了小的十兩銀子﹐叫小人來這裡嚷一嚷的。」
胡鐵花知道他這話說的不假﹐因為就憑他這點本事﹐想認識楚留香也不可能﹐
楚留香已皺著眉問道:「是誰給了你十兩銀子﹐叫你來的﹖」
這大漢苦著臉道:「那人說是楚香帥的朋友﹐小人也末瞧清他的模樣。」
胡鐵花瞪眼道:「你難道是瞎子不成﹖」
這大漢道:「他將小人拉到一個黑黝黝的角落裡﹐又背著光﹐小人只瞧見他手
裡提著個鳥籠子﹐籠子裡好像有只畫眉鳥。」
胡鐵花失聲道:「畫眉鳥﹖」
他立刻轉過去瞧楚留香﹐楚留香卻完全不動聲色﹐只是笑了笑﹐道:「不錯﹐
那人是我們的朋友﹐他這是和我們開玩笑的﹐你走吧﹗」
胡鐵花只有放開手﹐這大漢就一溜煙似的逃下樓去。
李玉函像是也怔住了﹐這時才長長吐出口氣﹐附掌道:「眉兒眉兒﹐你聽見了
麼﹖你最欽佩的楚香帥﹐現在就坐在你面前了﹐你還不敬他一杯。」
柳無眉笑道:「我當然想敬一杯﹐祇怕楚香帥現在已喝不下去了。」
李玉函道:「喝不下去﹖為什麼﹖」
柳無眉道:「你若被這麼多雙眼睛直勾勾的瞪著﹐你還喝得下酒麼﹖」
她又向楚留香嫣然一笑﹐道:「所以香帥你也用不著再陪著我們﹐你若要走﹐
我們也絕不會怪你的。」
楚留香嘆了口氣﹐苦笑道:「在下本不願走的﹐但現在……現在也只好告辭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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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走到樓下﹐胡鐵花就用力一拍楚留香肩頭﹐道:「老臭蟲﹐你不是見的女人
很多麼﹐但像柳無眉這樣的女人﹐你祇怕也沒有見過吧﹖她人長得漂亮還不說﹐而
且………而且又豪爽﹑又嫵媚﹑又體貼﹐她對你都那麼體貼﹐知道你坐不住了﹐立
刻就讓你走﹐何況對她的丈夫。」
楚留香微笑道:「不錯﹐這點倒的確很難得。」
胡鐵花道:「難得﹖又何止難得而已﹐像她這樣的女人﹐我敢說天下再也找不
出有第二個。」
楚留香道:「哦﹗」
胡鐵花道:「有些女人也有許多好處﹐但女人就是女人﹐每個女人多多少少都
有些毛病﹐有的嚕裡嚕囌﹐有的裝腔作勢﹐有的冷若冰霜﹐有的卻又太水性楊花﹐
有的不許丈夫喝酒﹐自己卻拚命吃醋。」
楚留香笑道:「既然每個女人都有毛病﹐她難道不是女人麼﹖」
胡鐵花一拍巴掌﹐道:「妙就妙在這裡﹐所有女人的好處﹐她全有了﹐但女人
的毛病﹐她卻一樣都沒有﹐所有男人的好處她也全有了﹐卻又偏偏是個不折不扣的
女人﹐這樣的女人還有第二個﹐我拚命也要娶她做老婆。」
楚留香道:「你才見了她一面﹐就對她如此清楚了麼﹖」
胡鐵花挺了挺胸﹐大聲道:「你莫以為只有你了解女人﹐我姓胡的比你也未必
就差了許多。」
楚留香淡淡道:「你難道沒有想到﹐她可能就是畫眉鳥麼﹖」
胡鐵花簡直要跳了起來﹐瞪眼道:「她是畫眉鳥﹖你可是有毛病麼﹖她若是畫
眉鳥﹐那提著鳥籠子的人又是誰呢﹖……她若是畫眉鳥﹐我就將腦袋切下來給你當
夜壺。」
楚國香笑了笑﹐不再說什麼﹐因為他自己現在也對自己的想法有了懷疑﹐過了
半晌﹐才喃喃道:「今日我們吃了人家一頓﹐明天總該想法子還人家一頓才是。」
胡鐵花拍掌道:「你說了半天﹐只有這句還像是人話。」
他們本就準備在這裡住一宵的﹐所以早已找了家乾淨的客棧﹐訂下了兩間乾淨
的屋子。
月光照著窗前的梧桐﹐秋意已經很濃了﹐不知從那裡瓢來一陣陣桂子的清香﹐
似乎在催人入夢。
但胡鐵花還坐在楚留香屋子裡沒有走﹐楚留香也沒有催他去睡﹐因為楚留香知
道他最怕的就是寂寞。
何況﹐如此星辰﹐如此月夜﹐一個人身旁也實在不能沒有個好朋友﹐楚留香望
著窗外的明月﹐悠然道:「桂花這麼香﹐中秋祇怕已在我們不知不覺間過去了。」
胡鐵花恬然嘆了口氣﹐道:「也不知有多少事都在我們不知不覺間過去了﹐又
何止中秋……」
就在這時﹐突聽一陣嘈雜的人聲傳了過來。
按著﹐一人大呼著道:「楚香帥就住在這裡麼﹖姚長華特來拜訪。」
楚留香皺眉道:「不好﹐原來畫眉鳥叫人在那酒樓上一嚷﹐是想替咱們找麻煩
的。」
他一句話剛說完﹐院子裡已闖入一大堆人來。
這些人有的手裡提著燈籠﹐有的竟抱著酒罈子﹐有的已醉態可掬﹐有的卻是睡
眼惺忪﹐像是剛從床上被人拉起來的。
走在最前面的一人﹐手長腳長﹐又黑又瘦﹐三兩步就搶到窗子前﹐眼珠千滴溜
溜一轉﹐抱拳笑道:「那一位是楚香帥﹖在下姚長華﹐本是少林門下的俗家弟子﹐
現在在這裡開了家小鏢局﹐久仰楚香帥的大名﹐楚香帥既然光臨此地﹐若不讓在下
一盡地主之誼﹐那就太瞧不起在下了。」
這人說話又急又快﹐就像是連珠炮﹐說到「少林門下」四個字時﹐他一張黑臉
上已滿是得意之色。
對付這種自命不凡的人﹐胡鐵花實在一點法子也沒有﹐他正想悄悄溜開﹐誰知
楚留香竟拍著他肩頭笑道:「看來你的面子真不小﹐竟勞動這許多朋友來看你。」
胡鐵花眼睛卻發直了﹐但這時窗外一大堆人都在向他抱拳施禮﹐他再想否認﹐
已來不及了。
只聽大家七嘴八舌﹐都在說什麼……「久仰楚香帥的大名啦﹗今日能見到楚香
帥﹐實在太高興啦﹗」
胡鐵花見到楚留香已躲到一邊去﹐只恨得牙賡痒的﹐眼珠子一轉﹐忽然大笑起
來﹐道:「不錯﹐在下就是楚留香﹐但楚留香只不過是個強盜小偷而已﹐又怎敢勞
動各位的大駕到這裡來看我。」
他一面說﹐一面瞟著楚留香﹐怎奈楚留香還是笑嘻嘻的負手站在那裡﹐竟一點
也不生氣。
姚長華卻聽得怔了怔﹐過了半晌﹐才皺眉笑道:「楚香帥實在太謙了﹐江湖中
誰不知道楚香帥劫富濟貧﹐大仁大義﹐這強盜小偷四個字﹐誰敢用在香帥身上﹖」
胡鐵花哈哈笑道:「你們當著我的面不敢﹐背後祇怕在罵楚香帥不但是強盜﹐
還是個混蛋哩﹗」
姚長華又怔了怔﹐乾笑道:「香帥當真風趣得很﹐風趣得很。」
他像是生怕這位楚香帥又說出什麼驚人的話來﹐趕緊接著道:「在下先替香帥
引見幾位朋友……這位毛健光﹐人稱「神拳無敵大鏢客」﹐這位趙大海……。」
他一口氣說了十來個名字﹐不是「神拳」﹐就是「神刀」﹐不是「無敵」﹐就
是「威鎮」。
胡鐵花瞧著這些人的尊容﹐再聽到這些響噹噹的外號﹐簡直連大牙都要笑掉﹐
忍住笑道:「各位此番前來﹐究竟有何指教呀﹖」
趙大海搶著道:「在下等久仰楚香帥非但輕功天下無敵﹐酒量也是天下無雙的
﹐這次有了機會﹐大家都想敬香帥幾杯。」
胡鐵花大笑道:「錯了錯了﹐你們全錯了﹐我楚留香輕功雖馬馬虎虎﹐但酒量
卻比老臭蟲也大不了好多﹐真正酒量無敵的人﹐在那裡哩﹗」
他的手往那邊一指﹐大家的眼睛都跟著瞧了過去﹐楚留香再想走也走不了﹐胡
鐵花大笑著接道:「喏喏喏﹗這位胡鐵花胡大俠﹐才真正是酒中的大豪杰﹑大英雄
﹐各位若不多敬他幾杯﹐那才真是遺憾得很。」
他話末說完﹐一群人已都涌進屋子裡﹐十個人中已有五個人向楚留香那邊擠過
去。
胡鐵花這下子才算報了仇了﹐也不等別人敬他﹐自己先搶過酒杯﹐咕嘟咕嘟灌
了三杯下肚﹐又大笑道:「其實我楚留香非但酒量不如這位胡大俠﹐武功也不如他
的﹐有天我定要和他比武﹐五十招內就被他摔了個大筋斗﹐頭都摔破了……你們看
﹐這裡還有個大疤哩﹐若不是他手下留情﹐這疤祇怕還要大三倍。」
大家聽得都瞪大了眼睛去瞧楚留香﹐紛紛道:「真的麼﹖胡大俠你……。」
楚留香頭都被吵暈了﹐也聽不出這些人亂嘈嘈的在說什麼﹐只有摸著鼻子苦笑
﹐心裡卻恨不得將胡鐵花的這張大嘴用草塞住。
就在這時﹐突聽「呼」一聲﹐一樣黑忽忽的東西自窗外飛了進來﹐帶著一股強
風﹐將窗子都震得「吱吱格格」的響。
眾人大驚走避﹐這樣東西已「砰」的落在桌子上﹐將桌上的東西都震得飛了起
來﹐竟是擺在院子裡的大金魚缸。
這金魚缸少說也有三五百斤重﹐此刻竟被人自窗外拋了進來﹐不偏不倚地落在
桌子上﹐而且缸裡的水竟半點沒有濺出﹐這份手力腕力﹐實在令人吃驚﹐眾人不禁
一齊向窗外瞧出去。
繁星滿天﹐月光如水﹐院子裡的梧桐﹐就像破水洗過了似的﹐蒼翠欲滴﹐梧桐
下卻已多了兩條人影。
這兩人也不知是何時來的﹖從那裡來的﹐兩人都穿著一身黑色的長袍﹐面上卻
各戴著個面具。
矮的一人戴的面具﹐正咧開大嘴在笑﹐高的一人戴的面具﹐卻撇著嘴在哭﹐兩
個面具一哭一笑﹐一青一白﹐在白天看來﹐也許很滑稽﹐但在這靜靜的黑夜中看來
﹐卻顯得說不出的詭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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