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人皮面具
因為只有他見識過石觀音的武功,而右觀音平生最畏懼的卻是「水母陰姬」,
陰姬的武功究竟高明到什麼程度,他簡直連想都不敢去想,何況她那「神水宮」的
秘密更不可思議。
突聽胡鐵花道︰「凌飛閣、蕭石、鐵山道長、黃魯直,這四位我的確是人已聞
名的了,但那位有些陰陽怪氣的是何許人也?」
李紅袖道︰「你說的可是那從來不笑,也從來不說話的人麼?」
胡鐵花道︰「就是他。」
李紅袖道︰「我見到這人,也覺得有些奇怪,才想問問他來歷的,誰知他們忽
然間就走了。」
蘇蓉蓉微微一笑,道︰「他們走得那麼快,也許就是怕我們問他的來歷。」
李紅袖道︰「可是……李公子,你難道也不知那人是誰麼?」
李玉函搖了搖頭,道︰「那位前輩乃是黃老前輩請來的幫手,黃老前輩只說他
劍法之高,當世少有人及,絕不會誤事,卻不肯說出他的姓名來歷。」
李紅袖皺眉道︰「這是為了什麼呢?」
李玉函道︰「當時我們也覺得很奇怪,卻不敢多問,只道蕭老前輩他們來了之
後,一定會認出他來的。」
李紅袖道︰「不錯,蕭大俠的確是交游廣闊,武林中老一輩的成名英雄,多多
少少都和「玉劍門」有些關系。」
李玉函道︰「但蕭老前輩非但不認得他,連他的人都從來末見過,武林中成名
的劍客,也絕沒有一個人長得和他相似的。」
蘇蓉蓉忽又一笑,悠然道︰「我早已知道世上絕不會有一個人認得他。」
李紅袖道︰「為什麼?」
蘇蓉蓉道︰「那地室中光線很暗,也難怪你們看不出來。」
李紅袖失聲道︰「難道他那張臉不是真的麼?」
蘇蓉蓉笑了笑,望著楚留香道︰「此人不但易容朮非常高明,戴的人皮面具更
十分精巧,所以才能瞞過你們這些大行家的眼睛。」
楚留香也笑了笑,卻沒有說什麼。
胡鐵花道︰「你們看他笑得這副怪樣子,就好像什麼事都瞞不過他似的,其實
他這人最大的本事就是笑,笑得讓別人也猜不透他究竟知道了多少。」
李紅袖嫣然道︰「你究竟不愧是他的知己。」
胡鐵花道︰「那人的一張臉死死板板,全無表情,我也早就懷疑他臉上有花樣
了,可是卻偏偏瞧不出絲毫破綻來。」
蘇蓉蓉道︰「這只因他戴的那張人皮面具,和江湖常見的不同,那確是頂尖的
好手制造出來的,可稱得上是此中神品。」
胡鐵花道︰「江湖中能制造這種人皮面具的人一向不多,近五十年來,精於此
道的人一共也不超過十個,卻只有三個能稱得上是好手。」
柳無眉忽然問道︰「你可知道是那三個?」
胡鐵花道︰「第一人叫「小神童」,只因他七八歲時就很有名,但活不到二十
几歲就死了,能做人皮面具的人,可說沒有一個好東四,只有他還不算太壞。」
他戛然頓住語聲,只因他發現蘇蓉蓉的臉上竟忽然露出了悲傷之色,連眼圈兒
都有些紅了。
李紅袖眼珠于一轉,搶著道︰「第二個人叫「千面人魔」,多年前就被「鐵血
大旗門」的鐵中棠鐵大俠殺了,而且還將他費了一生心血建造的「萬妙宮」,燒成
一片瓦礫,他們制作的人皮面具,也沒有一張留下來的。」
柳無眉道︰「還有一個人呢?」
李紅袖咬著嘴唇,道︰「這人的名字我一想起來就惡心,還是不要說的好。」
柳無眉道︰「他難道比「千面人魔」還要惡毒?」
李紅袖道︰「千面人魔最多也只不過是心狠手辣,殘忍惡毒而已,但這人卻是
既卑鄙,又無恥,什麼不要臉的事都做得出來,簡直就不是個人。」
柳無眉默然半晌,動容道︰「你說的莫非是那不男不女的人妖「雄娘子」麼?
」
李紅袖恨恨道︰「就是他,江湖中無論黑白兩道,每個人都恨不得將他碎尸萬
段,古往今來,只怕從來也沒有一個人結仇比他更多的,所以他終年東躲西藏,就
靠他制作的人皮面具來逃避仇家的追蹤。」
柳無眉道︰「和黃老前輩一齊來的人,難道就是他?」
楚留香微笑道︰「黃老前輩一生正直,怎會和這種人為伍,何況,那雄娘子雖
然狡猾善變,輕功劍法也算不弱,但十几年前便已惡貫滿盈了。」
柳無眉嘆道︰「我從小在沙漠里,對中原武林的掌故,本就很陌生。」
楚留香微笑著接道︰「擁翠山庄一向家風嚴正,自然更絕不會提起這種淫賊的
名字,但雄娘子伏誅,在當時卻的確是件轟動一時的大事,有很多人甚至不惜千里
迢迢的趕去看他的尸體,為的只是要從他尸身上割下一塊肉來。」
柳無眉道︰「江湖中沒有人能見到他的真面目,又怎知那尸體就是他呢?」
楚留香道︰「只因殺他的人不但將他的尸身高高吊起,還在上面用朱筆寫了几
行字,大意是說︰這人便是采花淫賊雄娘子,所以神水宮才將之除去,為天下的女
人除害。」
柳無眉失聲道︰「神水宮?這雄娘子難道也是死在「水母陰姬」手上的?」
楚留香道︰「不錯,就因為殺他的人乃是神水宮主,所以江湖中人才確信那尸
身必是雄娘子無疑,因為神水宮主絕不會弄錯的。」
胡鐵花一直在望著蘇蓉蓉,此刻忽然道︰「這雄娘子的人雖死了,他做的人皮
面具說不定還有几張留下來,那黑衫劍客頭上戴的面具,說不定就是他的。」
李紅袖道︰「絕不會。」
胡鐵花失笑道︰「那面具上又沒有寫上招牌,你怎能如此肯定?」
李紅袖瞪了他一眼,道︰「因為這雄娘子長得本就有些娘娘腔,卻自負為天下
第一個美男于,所以他作的面具,也都是美男子的模樣,絕不會像那人戴的面具那
麼呆板平凡。」
胡鐵花道︰「嗯!有道理。」
李紅袖道︰「就因為他制作的面具很精巧,所以他一直將之珍如拱璧,小神童
和千面人魔制的面具,江湖中還偶有留傳,但他制的面具,卻從來沒有人見到過。
」
楚留香搶著道︰「何況,他既然是死在神水宮主手里的,他縱有面具留下,也
必定都在陰姬手上,絕不會傳到外面來。」
胡鐵花瞟了蘇蓉蓉一眼,道︰「千面人魔和雄娘子既然都沒有面具留下來,那
麼他戴約面具就必定是小神童留下來的了。」
蘇蓉蓉忽然道︰「絕不會。」
胡鐵花早就覺得她一聽到「小神童」這名字,神情就變得有些異樣,所以此刻
也不再追問,只讓她自己說下去。
蘇蓉蓉果然按著道︰「「小神童」的面具,也絕沒有流傳到江湖中去。」
胡鐵花道:。「哦?。」
蘇蓉蓉眼圈又紅了,垂苜道︰「因為他約面具全都留給我了,因為我……我就
是它的妹妹。」
胡鐵花怔了怔,什麼話都不能說了。
他早已聽楚留香說過,李紅袖、宋甜兒和蘇蓉蓉這三個女孩子的身世都很悲慘
,都是孤兒。
但他卻想不到蘇蓉蓉和小神童之間竟有這麼深的關系,他的嘴雖閉著,眼睛卻
瞪著楚留香,像是在說︰「難怪別人都說楚留香化身千萬,原來全都是小神童的杰
作,你這老臭虫為什麼不早告訴我呢,難道還想瞞著我?」
楚留香笑了笑,道︰「人家不愿意以真面目見人,那也是人家的自由,我們也
不必追根究柢去問人家的面具是從那里來的,反正人家對我們并沒有惡意。」
他不讓別人說話,接著又道︰「我方才去向李老前輩道別和道謝的時候,他們
還在那里,好像在等著我似的,黃老劍客見到我,就將我拉到一邊,對我說︰他這
朋友是個很可憐的人,有很多難言的苦衷,希望我們原諒他。」
李紅袖道︰「原諒他什麼?黃魯直為何會忽然對你說這些話呢?」
楚留香道︰「這……也許因為他就是對黃老劍客說出神水宮、菩提庵秘密的人
,所以黃老劍客希望我們不要再來追究這件事。」
胡鐵花道︰「所以你也就不准備再追究了,是麼?」
楚留香道︰「我相信黃老劍客絕不會騙我,更不會陷害我,我既然答應了他,
也就絕不能對他食言。」
他面色忽然變得很嚴肅,沉聲道︰「每個人都有權保留他私人的秘密,只要他
沒有傷害到別人就沒有權去追問。」
胡鐵花大聲道︰「不錯,喜歡窺探別人隱私的,就必定是奸惡的小人。」
口
口
口
黑珍珠一直在回避著楚留香的目光,不敢瞧他。
她那雙深沈冷漠的大眼睛里,充滿了憂郁之色,就像是澄清的湖水上,已籠罩
著一層淒迷的霧。
此刻她卻忽然站了起來,垂著頭道︰「我……我實在覺得很對不起你們,可是
……現在你們既已又團聚在一起,我的罪孽也可以減輕些。」
李紅袖張大眼睛,道︰「大姐,你為什麼要說這樣的話呢?」
黑珍珠一笑,道︰「只因我要走了,所以我覺得還是將話說出來的好,我……
」
她話還沒有說完,宋甜兒和李紅袖已拉住了它的手。
宋甜兒著急道︰「我們既已結拜成姐妹,你怎麼能拋下我們一個人走。」
黑珍珠道︰「沙漠雖然不是好地方,但……但卻是我的家……」
她似也想起自己并沒有家了,語聲已哽咽起來。
李紅袖也著急道︰「我們的家,就是你的家,你……你……」
蘇蓉蓉同聲道︰「不錯,我們大家在一起,就和親生的兄弟姐妹一樣。」
宋甜兒大聲道︰「你若要走,我也跟你一齊走。」
她們說的是那麼誠懇,那麼認真。
黑珍珠目中的迷霧已變為雨點,她勉強忍住不讓眼淚流下來,但卻忍不住瞟了
楚留香一眼,像是在說︰「她們都不讓我走,你呢?」。
楚留香微笑道︰「我們雖沒有結拜成兄妹,但卻是朋友,現在朋友有困難,你
怎麼能拋下朋友一走了之呢?」
這句話果然很有效,黑珍珠幽出的嘆了口氣,道︰「你……」
楚留香道︰「我希望你能陪紅袖和甜兒到那菩提庵去,她們都是孩子,一點江
湖歷練都沒有,你應該照顧她們才是。」
黑珍珠沈默著,終於緩緩生了下去。
宋甜兒展頭笑道︰「我們一定聽她的話,絕不調皮搗蛋。」
胡鐵花「噗哧」一笑,道︰「如此說來,你本來是很調皮搗蛋的了。」
宋甜兒瞪了他一眼,卻咬著嘴唇笑了。
李紅袖道︰「你呢?」
楚留香道︰「但你們都不知道菩提庵在那里,所以還要請李公子為你們帶路。
」
楚留香道︰「我和小胡一道走,從另一條路進神水宮,由蓉兒帶路,今天是初
九,假如運氣好,月圓之夜,我們就可以在神水宮里碰頭了。」
李紅袖道︰「我們都是女人,所以最多只不過是進不去神水宮去,絕不會有什
麼危險的,但是你……」
胡鐵花大笑道︰「你放心,那「水母陰姬」既然是女人,她就絕不忍殺死這老
臭虫的。
楚留香故意板著臉道︰「不錯,她最多只不過殺死你而已。」
胡鐵花也板起了臉,道︰「我倒不怕她殺我,她若要嫁給我,那倒真麻煩了。
」
李紅袖、宋甜兒早已笑得彎下了腰。
宋甜兒吃吃笑道︰「她若嫁給你,。神水宮土要改為「神酒宮」了。」
口
口
口
這是個小小的山城,再進去就是綿亙百里的山區。楚留香、胡鐵化和蘇蓉蓉到
這里的時候,已然傍晚了。
無論到了任何地方,胡鐵花第一件大事就是要先找一家酒鋪,他可以不吃飯,
不睡覺,酒卻非喝不可。
寧靜的山城,街道上行人并不多,這時前面忽然走過來几個人,楚留香一看他
們的裝束,就知道他們必是江湖客,胡鐵花一看他們的眼神,就知道他們必是酒鬼
,因為喝過酒的人眼睛都會變得和死魚差不多的。
喝過酒的人,說話的聲音也特別大,他們自己以為是在壓著嗓子說話,但別人
已被他們吵死了。
胡鐵花正想去向他們打聽打聽︰「賣酒的地方在那里?」
那几個人說話的聲音已傳了過來。
只聽一人道︰「咱們正在喝得過癮,你為什麼要將我帶走?」
另一人道︰「方才走進「太白樓」的那兩個老頭子,你可知道是誰?」
那人瞪眼道︰「是誰?難道是你老的丈人不成?」
另一人冷笑道︰「他若真是我老丈人,我就露臉了……告訴你,他就是昔年將
瓦崴寨十八家頭兒都挑了的「君子劍」黃魯直,你總該聽說他的萬兒吧?」
那人怔了半晌,果然不敢再響。
第三人卻笑道︰「聽說這老頭子和人動手的時候,先就告訴你他要用什麼招式
,這話可是真的麼?」
那人道︰「你就算知道他要用什麼招式,還是一樣擋不住他的,咱們要喝酒,
多的是地方,何必跟他在一起惹麻煩。」
他們一面說著話,一面已自楚留香身旁走過,其中有個人還瞪了蘇蓉蓉一眼,
似乎要吃吃豆腐,揩揩油。
但一想「君子劍」就在附近,他也就老實了。
等他們走遠,胡鐵花才笑著道︰「想不到黃魯直也到這里來了,倒真是,人生
何處不相逢,卻不知他酒量如何,我去找他喝兩杯吧?」
楚留香沈吟道︰「也許他并不想見我們。」
胡鐵花道︰「為什麼?」
他眼珠子一轉,又恍然道︰「那些人說他們有兩個人,另一個必定就是那戴面
具的人,他們說不定也是要到神水宮去的,否則怎會跑到這種鬼地方來?」
楚留香似乎在沈思著,并沒有回答。
胡鐵花眼睛也亮了,道︰「你猜得一定不錯,那人一定和「神水宮」有很深的
關系,否則他一個大男人,怎麼會對「神水宮」的事知道得那麼清楚?」
蘇蓉蓉一直靜靜的聽著,只有她這種聰明的女子,才懂得男人在說話的時候,
她應該閉起自己的嘴。
楚留香考慮了很久,忽然一笑,道︰「他們既有難言的苦衷,我們就不必去令
人難堪,但方才那几個江湖客,卻顯見絕非善類,我們倒該留意留意他們才是。」
胡鐵花道︰「對,我贊成。」
楚留香笑道︰「我也知道你不會反對,因為跟著他們走,非但有閑事可管,而
且還一定有酒可喝,這兩樣正都是你最喜歡的。」
胡鐵花大笑道︰「老臭虫果然不愧我胡鐵花的知己。」
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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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几個江湖客去的地方果然有酒,但卻并沒有閑事可管,因為這几人居然都很
老實,甚至沒有一個發酒瘋的。
喝完了酒,他們居然就找了家客棧,關起房門來睡覺,過了半晌,只聽鼾聲如
雷,居然真睡著了。
楚留香也覺得很意外,胡鐵花只要有酒喝,還沒有喝醉,他也就并不想多事,
他們自然不愿在晚上入山,於是也在那家客棧歇了下來。
胡鐵花還是老毛病;不肯回房去睡覺。
過了三更,楚留香才打著呵欠道︰「明天咱們就要去找神水宮,你難道不想養
足精神做正事麼?」
胡鐵花發笑道︰「我一睡多了就頭暈,還是……」
就在這時,突聽窗外,「嗤」的一響饗。
一人沉著聲音道︰「楚留香,出來。」
這五個字還末說完,胡鐵花已竄出了窗子,他是從來也不怕別人暗算的,楚留
香也只有跟了出去。
只見一條黑影在前面的屋背上一閃,還似乎向楚留香招了招手,一眨眼的功夫
,就已掠出了七八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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