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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留香傳奇』卷5(p66-110)             第八十七章  生死之交   這人的聲音﹐和緩而蒼老﹐聽來竟熟悉得很。   胡鐵花和楚留香一時間正想不起他是誰﹐身材較矮的那人已走到窗口﹐他們方 纔退出去的時候﹐也忘記將這扇窗子關上了。   山坡擋住了星光﹐但依稀仍可辨出這人的面目﹐胡鐵化和楚留香心裡都不禁有 些驚訝。   這人居然是他們在「擁翠山莊」所見到的那神秘的黑衣劍客﹐另一人無疑就是 「君子劍」黃魯直了。   這兩人三更半夜的到這裡來﹐而且行蹤又如此隱秘﹐好像生怕被別人發覺﹐這 又為的是什麼呢﹖   胡鐵化和楚留香自然難免要覺得很奇怪。   朦朧的夜色中﹐這黑衣人的面色看來似乎很沈重﹐但目中卻閃動著一種奇異的 光芒﹐看來又彷彿很興奮﹐很激動。   他望著窗外的夜色呆呆的出了會神﹐才長嘆了一聲:「我這些年來總是疑神疑 鬼﹐你也許會……」   黃魯直走來拍引拍他的肩頭﹐道:「我不怪你﹐在你這種環境下﹐謹慎小心些 本是應該的。」   黑衣人垂下了頭﹐黯然道:「普天之下﹐人人想將我置之於死地﹐只有你…… 你對我卻始終不棄﹐而我非但無法報答你﹐反而總是要連累你。」   黃魯直道:「交友貴乎相知﹐無論你封別人怎樣﹐但對我﹐卻始終忠誠如一﹐ 似乎在我眼中﹐你在世上比任何人都可靠得多。」   他微笑著接道:「這年頭朋友越來越難交﹐像你這樣的朋友﹐我這一輩子祇怕 再也找不出第二個。」   黑衣人目中充滿了感激之意﹐也微笑著道:「這句話本該我說的﹐江湖中人若 知道「君子劍」竟和我結為生死之交﹐祇怕比聽到天峰大師還俗娶了老婆還要奇怪 。」   他語聲中雖有了笑容﹐但面上卻仍然死板板的。   但這人究竟是誰呢﹖   胡鐵化和楚留香對望了一眼﹐心裡不約而同暗暗忖道:「這人臉上果然戴著面 具。」   為什麼每個人都想將他置之於死地﹖   他半夜裡跑到這無人的學堂來﹐究竟存著什麼居心﹖                  口                  口                  口   胡鐵花簡直忍不住要衝出去﹐將這人頭上的人皮面具剝下來﹐瞧個清楚﹐問個 明白。   過了半晌﹐只聽黃魯直道:「今天晚上﹐我本來不該來的……」   黑衣人搶著道:「我一定要你來﹐只因我一定要你瞧瞧她。」   他目光中又充滿了興奮之意﹐竟忍不住笑了出來﹐道:「你祇怕平生也沒有見 過像她那麼美麗的女孩子。」   黃魯直也微笑著道:「我不必看﹐也知道她必定又聰明﹐又美麗﹐只不過…… 恐怕多了一個人在旁邊﹐你們說話會有些不便。」   黑衣人道:「有什麼不便﹐她早就聽我說過你了﹐今天能見到你﹐她也一定會 覺得很歡喜。」   他忽又笑道:「今天我們一定要痛痛快快的喝兩杯﹐我已經有很久沒有這麼樣 開心過了﹐以後祇怕也不會再有……」   黃魯直又打斷了他的話﹐道:「開心的日子﹐就不要說喪氣話﹐現在時候已經 快到了﹐你還是快將酒菜擺出來吧﹗」   這兩個果然是來等人的﹐而且還要喝兩杯。   胡鐵花心裡暗暗的笑:「想不到這學堂今夜變成酒店了﹐而且生意還真不錯﹐ 每個人都要來喝兩杯。」   楚國香卻更奇怪﹐聽他們的說法﹐這黑衣人在等的竟似乎是他的情人﹐但他為 何要約會到這種地方見面呢﹖   那女孩子難道也和他一樣見不得人麼﹖   只見黑衣人果然帶來了一大袋東西﹐他一樣樣的拿出來擺到桌子上﹐還帶著笑 道:「炒蠶荳和花生米雖然都是最平常的東西﹐但她卻覺得比什麼山珍海味都好吃 ﹐上次她一個人就幾乎吃了兩斤。」   黃魯直道:「不錯﹐越是平常的東西﹐有些人越是覺得珍貴﹐這祇怕也就是那 些天潢貴冑們的悲哀﹐因為他們雖然享盡人間的榮華富貴﹐但一些平常人都能享受 的樂趣﹐他們反而永遠也享受不到。」   黑衣人默然半晌﹐忽然轉過身﹐喃喃道:「我實在對不起她﹐我本該帶她走的 ﹐但我卻是個懦夫﹐竟眼看著她去忍受那種要命的寂寞。」   他以背對著黃魯直﹐也不願被黃魯直看到他在悄悄的拭淚﹐卻不知窗外黑暗中 有三個人正看得清清楚楚。   這時黃魯直已燃起了一根蠟燭﹐屋子裡雖然光亮了﹐但卻驟然沈寂了下來﹐亮 光並不能令這沈寂變得好受些。   因為他們正在等待﹐世上根本就沒有任何事會比等待更難受的﹐竟魯直已漸漸 有些不安。   黑衣人走到窗口﹐出神的望著遠方。   遠方的黑暗吏濃﹐他嘆息了一聲﹐喃喃道:「現在祇怕早已過了三更。」   黃魯直道:「還沒有那麼晚吧﹖」   黑衣人又搖了搖頭﹐道:「你想﹐今天晚上她會不會來﹖」   黃魯直勉強笑道:「絕不會不來的。」   黑衣人轉過身﹐黯然道:「其實﹐她不來也好﹐我若是她﹐也未必會來的﹐我 ……」   突聽門外「篤」的一會﹐黑衣人和黃魯直霍然轉過身﹐就發現一條瓢逸而苗條 的白衣人影﹐已站在門口。                  口                  口                  口   門外還是很黑暗﹐胡鐵花並沒有看清這白衣人影﹐卻發現楚留香的嘴忽然張開 了﹐就好像忽然破人踩了一腳。   只因他已看清門外這仙子般的白衣人影﹐他已看到她那美麗而冷漠的眼睛﹐這 人赫然竟是宮南燕。   他再也想不到黑衣人在這裡等的竟是宮南燕﹐竟想不到冷若冰霜的宮南燕﹐竟 是這黑衣人魂牽夢縈的情人。   他一直認為宮南燕是世上最聖潔﹐最不可冒瀆的女子﹐誰知道她居然也有個地 下的情郎。   楚留香暗中嘆了口氣﹐好像覺得自己上了別人的當──外面就算是他老婆﹐他 祇怕都不會比此刻更驚訝。   因為令男人們最生氣的事﹐就是他不能得到的女人﹐別人反而得到了﹐這是任 何男人都無法忍受的。                  口                  口                  口   只見黑衣人歡喜的迎了上去﹐卻又驟然停下腳步﹐失聲道:「宮姑娘﹐是你。 」   宮南燕輕盈的走了進來﹐淡淡道:「我忽然有些私事﹐所以來遲﹐抱歉得很。 」   她嘴裡雖在說抱歉﹐但語氣冷漠﹐誰都可以聽出她連一分抱歉的意思都沒有﹐ 楚留香暗中忽又松了口氣。   因為他已看出宮南燕和這黑衣人絕沒有什麼親蜜的關係﹐那麼﹐黑衣人等的難 道並不是她麼﹖   既然不是她﹐她為何要來呢﹖   黑衣人怔了半晌﹐垂下了頭﹐道:「小靜她……她不能來了﹐是麼﹖」   宮南燕道:「她若能來﹐我就不會來了﹐是嗎﹖」   黑衣人茫然點著頭﹐喃喃道:「不來也好﹐我早就說過﹐她不來也好。」   黃魯直忽然道:「是不是改期了﹖」   他滿攘著希望﹐望著宮南燕﹐宮南燕卻瞧都不瞧他一眼﹐淡淡道:「她以後也 不會來了﹐永遠不會來了。」   黑衣人的一雙手忽然抽攣著緊握了起來﹐嗄聲道:「她有沒有……:有沒有什 麼信帶給我﹖」   宮南燕道:「沒有。」   黑衣人身子顫抖著﹐忽然狂吼道:「為什麼﹖你師傅明明答應過我﹐每隔五年 讓我見她一面的﹐現在為什麼反悔了﹐為什麼﹖」   宮南燕冷冷道:「我師傅並沒有反悔﹐她老人家說出來的話﹐永無更改。」   黑衣人道:「那麼她為何不來見我﹖我絕不相信她會不願見我。」   宮南燕道:「她也不是不願見你﹐而是已不能見你了。」   黑衣人身子驟然一震﹐就彷彿有一道無形的閃電擊在他身上﹐他一步步往後退 ﹐顫聲道﹕「她難道……難道已……」   宮南燕居然也輕輕嘆息了一聲﹐道:「她已永遠不必再忍受人世間的痛苦了﹐ 她實在比你我都幸運得多。」   她話末說完﹐黑衣人已軟軟的倒了下去。   黃魯直搶過去扶住他﹐嗄聲道:「不知道姑娘能不能告訴我們﹐她是怎樣死的 ﹖」   宮南燕默然半晌﹐緩緩道:「我只能告訴你﹐她是為了維護「神水宮」的光榮 而死的﹐只因她是個很有骨氣的女孩子﹐我們都為她驕傲。」   黑衣人茫然點著頭﹐喃喃道:「多謝你告訴我﹐我……我恨高興……」   說到「高興」兩字﹐他目中已流下淚來。   宮南燕又沈默了半晌﹐一字字道:「你有這麼樣一個女兒﹐實在是你的運氣﹐ 因為你實在不配的。」   聽到這裡﹐楚留香心裡又是慚愧﹐又是難受。   他這才知道自己方纔全都想錯了﹐這黑衣人等的並不是他的情人﹐而是他的女 兒。   只聽宮南燕冷冷接道:「現在她已死了﹐你和「神水宮」就再也沒有絲毫關係 ﹐所以﹐家師希望你以後最好莫到這附近來。」   黑衣人道:「但……但她的尸骨……:「宮南燕道:「她的尸骨﹐我們已安葬 了。」   黑衣人道:「我能不能到她墓前去瞧瞧﹖」   宮南燕道:「不能。」   她似已決心不再聽黑衣人說話﹐轉身走了出去。但走到門口﹐她忽又轉回頭﹐ 悠然道﹕「你可知道江湖上有個叫楚留香的人﹖」   黑衣人只是點了點頭。   宮南燕道:「很好﹐你若見到他﹐最好殺了他﹐因為司徒靜就是死在他手上的 。」                  口                  口                  口   楚留香臉都氣白了﹐他實在想不到這位「聖潔」的宮南燕姑娘﹐說起謊話來就 像吃白菜似的﹐而且還一定想要他的命。   除此之外﹐他也很驚訝﹐因為他更想不到這黑衣人的女兒﹐竟是為無花殉情而 死的司徒靜。   只聽「砰」的一聲﹐一張桌子已被黑衣人拍碎。   他緊握著雙拳﹐哼聲道:「楚留香﹐楚留香﹐我……我那天為什麼不殺死他。 」   黃魯直怔了半晌﹐只是不住喃喃自語道:「有這種事﹖世上真會有這種事﹖」   黑衣人霍然站起﹐又「噗」地生了下去﹐但全身似乎已呈虛脫﹐緊握著的雙手 也松開了。   過了半晌﹐他竟縱聲狂笑起來。   黃魯直變色道:「你……你……」   黑衣人狂笑道:「我沒有怎樣﹐只不過是在笑我自己而已﹐我「雄娘子」一生 中也不知毀了多少人的女兒﹐現在別人只不過殺我一個女兒﹐我為何要恨他﹐這也 許就是報應﹐這是老天給我的報應。」   說到後來﹐他的狂笑已變為痛哭。   但戴獨行﹑胡鐵化和楚留香﹐卻已吃驚得說不出話來﹐他們今天晚上也遇見了 很多意外的事。   可是﹐任何事也不會比這件事更令他們吃驚了。   這神秘的黑衣人﹐原來就是「雄娘子」。   難怪他說:「天下的人都要將他殺之而後快。」   難怪他臉上的面具如此精巧﹐行蹤如此詭秘。   輕功又如此高妙。   難怪他說:「任何人都不會相信君子劍會和他交朋友。」   武林中第一個君子人﹐竟會和採花淫賊交朋友﹐原是任何人都夢想不到的事﹐ 難怪他要和黃魯直形影不離﹐原來他就是要以黃魯直的身份來掩護自己。   難怪黃魯直再三說:「他有不得已的苦衷﹐希望楚留香不要追究。」原來他就 是怕楚留香發現他的秘密。   這些令人想不通的事﹐現在他們總算都已想通了。   可是﹐「雄娘子」不是明明已經死了麼﹖江湖中人人都知道他已死在「神水宮 」主人的手上。   他為什麼偏偏遠活著呢﹖   說話永無更改的神水宮主﹐為什麼要為他撒謊﹖一生最恨男人的神水宮主﹐怎 會偏偏為這最無恥的男人撒謊﹖   這件事﹐卻令楚留香他們更想不通了。   楚留香和胡鐵花正在驚訝著﹐突聽「哼」的一聲﹐鐵獨行已自他們身旁箭一般 竄了出去。   他的人還未掠入窗戶﹐已厲聲道:「雄娘子﹐你認得我戴獨行麼﹖二十年前﹐ 我已決心為江湖除去你這禍害﹐今日你還有什麼話說﹖」   雄娘子痴痴的坐在那裡﹐出神的呆望著面前閃動的燭光﹐似乎根本沒有聽到他 的怒罵。   黃魯直卻已搶先一步﹐迎上了戴獨行﹐沈聲道:「他不是雄娘子﹐雄娘子早已 死了。」   戴獨行狂笑道:「久聞「君子劍」一生不說謊話﹐誰知卻是個大言欺人﹐欺世 盜名之輩﹐到了此時﹐居然還要說謊。」   黃魯直神色不變﹐緩緩道:「老朽並未說謊﹐無惡不做的雄娘子早已死了﹐現 在坐在這裡的﹐只是個已苦心懺悔了二十年的可憐人﹐已受了二十年痛苦磨折﹐從 無一日能安睡的可憐人﹐一個剛知道女兒被人殺害的父親。」   戴獨行冷笑道:「可憐﹖那些死在他手上的好女子難道就不可憐﹖他這一生所 造下的罪孽﹐難道就此便能洗清﹖」   黃魯直道:「就算他所受的折磨還不足彌補他的罪孽﹐但他早已痛自悔改﹐已 變成我平生所見到的最善良﹐最規矩的人﹐所以你現在如果殺了他﹐並不是殺死個 淫賊﹐而是殺死了一個善良的好人。」   他長長嘆了一口氣﹐道:「你想通了這點之後﹐若還要殺他﹐就請動手吧﹗他 既不會反抗﹐我也絕不會攔阻﹐只不過……」   戴獨行忍不住問道:「只不過怎樣﹖」   黃魯直一字字道:「只不過我若見著生平好友死在面前﹐也絕不忍獨生。」   戴獨行怔了怔﹐瞟了窗外一眼﹐似乎想要楚留香來為他做個主意﹐但楚留香現 在卻不願現身。   他自然不願擔起將司徒靜殺死的罪﹐他已知道這件事在這種時候﹐無論誰也無 法解釋得清。   只見黃魯直神色已漸漸安詳﹐目光也漸漸堅定﹐任何人都可以看得出這種人的 確是不會說謊的。   戴獨行嘆了口氣﹐喃喃道:「雄娘子能交到你這種朋友﹐實在是運氣﹐奇怪的 是﹐他這種人怎麼會和你這種人交上朋友的呢﹖」   他不讓黃魯直說話﹐接著又道:「其實我也已想到﹐一個凶淫惡毒的人﹐是絕 不會對自己的女兒像他那麼樣疼愛的……」   楚留香發覺他說話的聲音忽然有了變化﹐竟變得有些含糊不清了﹐而且越說越 緩慢。   他自己卻像是並沒有發覺﹐還在接著道:「雄娘子竟會對自己的女兒有如此深 情﹐這實在也是令人難信的事﹐就憑這一點﹐我就該放了他。」   最後一句話還沒有說完的時候﹐他臉色已變了﹐說到「放了他」三個字時﹐他 已沖到雄娘子面一﹐一拳擊出。   雄娘子並沒有閃避﹐成名江湖垂六十年的「千里獨行俠」這一拳擊出﹐竟變得 全無絲毫力泵。   黃魯直臉色也已大變﹐瞪著雄娘子道﹕「你……你為何……」   戴獨行嘶聲道:「你還會什麼﹐你我兩人全都瞎了眼﹐看錯了人。」   這時胡鐵花也已看出雄娘子竟在暗中施放了一種極惡毒的迷藥﹐將戴獨行和他 的恩友黃魯直迷倒。   別人這麼樣對他﹐他卻做出這種事來﹐「雄娘子」果然名不虛傳﹐是世上最卑 鄙惡毒的人。   胡鐵花只覺怒憤填膺﹐立刻就要衝出去﹐誰知楚留香竟又拉住了他﹐而且還不 讓他說話。   就在這時﹐雄娘于已站了起來﹐他目中已是熱淚盈眶﹐卻更襯得他那張冷漠的 瞼看來份外詭秘。   只見他向戴獨行深深一揖﹐嗄聲道:「戴先生的不殺之恩﹐在下永生難以忘記 ﹐但戴先生也可以放心﹐在下絕不會讓你後悔沒有殺我的。」   他轉過身望著黃魯直﹐又垂下頭道:「至於你﹐我……我實在沒有什麼話好說 ﹐你……你……」   說到這裡﹐他喉頭已塞住﹐再也說不下去﹐而這時戴獨行和黃魯直也聽不到什 麼了﹐他們都已倒了下去。 -- ※ 來源:‧國立藝術學院關豆門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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