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變態心理
楚留香這一次危機確已過去﹐但他想到胡鐵花他們現在的處境﹐心裡不禁更難
受更著急。
水母既已回來了﹐胡鐵花他們很可能已遭了毒手。
楚留香自己也離死不遠了﹐他躲在這衣櫃裡﹐既不能進﹐也不能退﹐遲早還是
要被人發現的。
若是換了別人﹐祇怕早已急得發瘋。
但到了這地步﹐楚留香反而不著急了﹐因為他知道著急反而沒有用﹐反而會使
他失去冷靜。
他現在一定要冷靜﹐冷靜的等待機會。
只可惜這機會實在渺茫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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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半晌﹐宮南燕也回來了。
天下所有的弟子走入師長寢室中﹐一定都會先稟報﹐再問安﹐武林中人雖不拘
小節﹐但師徒之禮還是不可失的。
何況神水宮規矩之嚴﹐更是天下皆知。
奇怪的是﹐宮南燕卻隨隨便便的就走了進來﹐就像是妻子走入自己丈夫的寢室
似的﹐而且居然坐到床上去了。
陰姬是躺在那裡﹐連一點反應都沒有﹐她徒弟坐到她床上﹐她這生具潔癖的人
﹐卻一點也不在意。
只聽宮南燕道:「那三人已關了起來﹐等他們醒過來後﹐三姐就會盤問他們的
口供。」
楚留香不禁暗中松了口氣﹐胡鐵花他們的處境雖危險﹐但至少還沒有死﹐只要
還沒有死﹐就有機會。
宮南燕又道:「但九妹卻認為要三姐去盤問他們有些不妥。」
「水母」陰姬道:「不妥﹖」
宮南燕道:「她認為他們說的話並不假﹐的確是來找人的﹐因為這裡的確已有
人進來了。」
水母道:「哦﹖」
宮南燕道:「她說她方纔的確曾經發現佛堂前有人蹤﹐但守在佛堂裡的三姐卻
硬說沒有﹐所以她認為這其中頗有蹊蹺。」
陰姬只冷笑了一聲﹐並沒有說話。
楚留香更是擔心﹐陰姬若是發現那「三姐」有循私縱敵之嫌﹐她的處境著實堪
慮﹐楚留香實在不忍讓她為自己受累。
過了半晌﹐陰姬忽然道:「你認為他們來找的人會是誰呢﹖」
宮南燕沈默了一會兒﹐道:「他們久走江湖﹐朋友一定很多﹐我怎知道他們找
的是誰﹖」
陰姬道:「你不認得那黃魯直﹖」
宮南燕道:「我怎麼會認得他﹖」
陰姬道:「但他卻好像認得你。」
宮南燕道:「哦﹖」
陰姬道:「你難道不知道黃魯直是「他」生平最好的朋友﹐也是「他」唯一的
朋友。」
宮南燕咬著嘴唇﹐冷笑道:「我怎麼會知道﹐「他」又不是我的情人﹐怎麼會
將這些事告訴我。」
陰姬忽然翻身生了起來﹐一把揪住她的頭髮﹐厲聲道:「我知道你一定有很多
事在瞞著我﹐是不是﹖」
宮南燕用力咬著嘴唇﹐不說話。
陰姬道:「昨天晚上你見到「他」之後﹐究竟發生了什麼事﹖為什麼一直等到
今天早上你才回來﹖」
她的手轉動﹐將她的頭髮纏在手上﹐宮南燕痛得幾乎要流出眼淚﹐但嘴角卻泛
起了微笑﹐道:「你在吃醋﹖」
陰姬道:「我吃什麼醋﹖」
宮南燕不懷好意的笑著﹐道:「你是不是怕我和他有了什麼關係﹐所以才吃醋
。」
陰姬芙了﹐笑得卻有些不安。
她笑著道:「你和他怎會有什麼關係﹖」
宮南燕眨著眼道:「為什麼不會﹖他是男人﹐我是女人﹐男人和女人在一起﹐
豈非本就是很正常的事麼﹖」
陰姬的手忽然頭抖了起來﹐放松了她的頭髮﹐嗄聲道:「但你絕不會做這種事
的﹐是嗎﹖」
宮南燕將頭髮用到面前﹐輕輕的撫摸著﹐喃喃道:「他實在是個很有趣的男人
﹐難怪你一直忘不了他。」
她臉上漸漸泛起一陣紅潮﹐像是已有一股熱流自心底昇起。
陰姬吃驚的望著她﹐道:「你……你難道真的……」
宮南燕星眸矇矓﹐柔聲道:「奇怪的是﹐他對我的動作﹐竟完全和你對我做的
一樣﹐當他的手在撫摸我的時候﹐我還以為是你﹐但他卻比你……」
「叭」的一聲﹐。陰姬的手已摑在她臉上﹐怒道:「不許你再說下去。」
宮南燕手撫著臉﹐忽又吃吃的笑了起來﹐道:「你在吃醋﹐我就知道你在吃醋
。」
她的手環抱起陰姬的脖子﹐用牙齒輕啃著它的耳朵﹐柔聲道:「我喜歡看到你
吃醋﹐只要你也肯為我吃醋﹐我就算立刻為你死了﹐也沒有什麼關係。」
陰姬木然坐著﹐眼睛似也有些潮濕了﹐喃喃道:「為什麼要這樣做﹖為什麼﹖
」
宮南燕道:「只因我受不了﹐我已經快發瘋了﹐我要報仇。」
陰姬道:「報仇﹖」
宮南燕道:「每回你和我好的時候﹐我就會想﹐是不是因為我像他﹐你才和我
好﹖每當你抱著我的時候﹐我就會想﹐是不是他也用這種法子抱過你﹐你才用這種
法子抱我﹖你抱我的時候﹐心裡是不是還在想著他﹖」
陰姬道:「你……你想得大多了。」
宮南燕道:「我不但為自己報仇﹐也要為你報仇。」
陰姬聲音已顫抖﹐道:「為我﹖」
宮南燕道:「因為他拋棄了你﹐但你卻一直忘不了他﹐你愛他﹐他卻反而以此
來要脅你﹐逼著你只好讓他離開這裡……」
陰姬沒有說話﹐眼淚卻已流下面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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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留香實在想不到獨步武林﹐不可一世的「水母」陰姬也是被情所困﹐為情顛
倒﹐更想不到她的情感竟如此不正常。
楚留香總算已明白這究竟是怎麼回事了。
陰姬本來就是個不正常的女人﹐她的情慾是畸形的﹐她討厭男人﹐卻將情慾在
女人身上發泄。
所以她收了很多美麗的女弟子﹐而且建造了很多秘道﹐可以直達她所有女弟子
的寢室。
那白衣美婦曾經警告蘇蓉蓉﹐不許她隨意走動﹐就是怕「水母」陰姬看到她﹐
也對她生出畸形的愛欲。
那實在是種「想不到的可怕災禍」。
昔年「雄娘子」到了神水宮﹐也和陰姬有了不正常的關係﹐等到陰姬發現他並
非女人時﹐已經遲了。
但「雄娘子」一身兼有女性的溫柔﹐和男性的魅力﹐「水母」陰姬終於也愛上
了他﹐而不能自拔。
於是﹐他們生下了司徒靜。
可是「雄娘子」卻不甘永遠「雌伏」在陰姬的裙下﹐他一心想離開這裡﹐陰姬
雖不放他走﹐但雄娘子卻以此秘密要脅她。
「水母」陰姬自然不願被別人知道她是個變態的女人﹐最後只好放他走了﹐而
且永遠不許他再回來。
但她還是忘不了﹐因為像「雄娘子」這種一身而兼具男女兩性之優點的人﹐世
上祇怕還沒有第二個。
所以陰姬就選中了和「雄娘子」長得很像的宮南燕﹐來作自己的愛寵﹐以填補
自己心靈上的空虛。
就因為這種不正常的情感﹐才會引起這許多不正常的事。
現在﹐楚留香終於發現了陰姬的秘密。
可是﹐他又能怎麼樣呢﹖
他既不是「雄娘子」﹐更不能像雄娘子那樣以這種秘密來要脅陰姬﹐他的處境
還是和以前一樣。
他能活下去的希望﹐祇怕還不到百分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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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南燕用舌頭輕輕舔著陰姬面上的眼淚﹐用胸膛磨擦著她的胸膛﹐喉嚨裡發出
了一種呻吟般的喘息聲。
但陰姬卻推開了她道:「我靜靜的歇一歇﹐你走吧﹗」
宮南燕咬著嘴唇﹐道:「你……你不要……」
陰姬道:「現在我的心情不好﹐什麼都不想。」
宮南燕沈默了半晌﹐忽然沖過去躍入了水池。
陰姬等到池上的漣漪消失﹐忽然下了床﹐走向那衣櫃﹐她似乎要換件衣服後再
睡下。
楚留香連呼吸都幾乎停頓了。
但陰姬走到衣櫃卻沒有拉門。
她呆呆的站在那裡﹐心裡不知在想著什麼﹐過了很久之後﹐忽然將衣櫃關上﹐
自外面鎖了起來。
這櫃也是用很厚的大理石製成的﹐無論誰被關在裡面之後﹐都休想能破壁而出
﹐楚留香一顆心立刻沈了下去。
她難道發現了衣櫃裡有人﹖
那麼她為何不令他出來﹐反而將他關在衣櫃裡﹖
幸好衣櫃的上端還有些雕空的花紋﹐人關在裡面﹐還不至於窒息﹐但這種滋味
也不是好受的。
陰姬若不拿衣服﹐楚留香就要永遠被關在這石牢般的衣櫃裡﹐陰姬若來拿衣服
﹐立刻就要發覺他。
楚留香正不知該如何是好﹐突聽陰姬道:「你既已發誓永不再入神水宮﹐現在
為何又來了﹖」
她語聲中充滿了怨毒﹐楚留香先吃了一驚﹐瞬間恍然大悟:原來她以為鎖在衣
櫃裡的是雄娘子﹐她並不知道裡面不是雄娘子﹐她認為除了雄娘子外﹐世上絕沒有
第二個人能潛入她寢室中的。
楚留香也不知是否該揭破﹐一時間只有閉著嘴。
陰姬道:「你總該知道﹐我是再也不願見到你了。」
楚留香暗道:「難怪她發覺櫃中有人後﹐卻將衣櫃反鎖起來﹐原來她是因為不
願再見雄娘子之面。」
陰姬又道:「你可知道我為什麼要南燕走麼﹖」
她恨恨接著道:「因為我也不願讓南燕再見到你﹐她還是個孩子﹐你為什麼要
蹧蹋她﹖難道你只是為了要傷害我﹖難道你害得我還不夠﹖」
楚留香不敢說話﹐卻及時嘆了口氣。
陰姬道:「你用不著嘆氣﹐也用不著再用花言巧語來欺騙我﹐我是永遠再也不
會原諒你的了﹐你也總該知道。」
她厲聲接著道:「你已違背了昔日的誓言﹐敢再到這裡來﹐我也不必再顧念昔
日的情份。」
楚留香一直在回憶著雄娘子說話的聲調﹐此刻忽然道:「你一定要我死在這裡
﹖」
他也知道自己學得並不太像﹐但陰姬和雄娘子已有多年未見﹐一個人說話的聲
音也多少會隨著年齡改變的。
他只望陰姬分辨不出。
除姬果然沒有聽出來﹐冷笑道:「你難道以為我還會像上次一樣﹐又放你走麼
﹖」
楚留香道:「但……但你總該讓我再見你最後一面。」
陰姬沈默了很久﹐才嗄聲道:「你為什麼還要見我﹖」
楚留香道:「因為我……」
陰姬又厲聲道:「你不要說了﹐無論你再說什麼﹐我都絕不會相信。」
楚留香道:「你是不是怕見到我之後﹐就不忍再殺我了﹖」
他說的每一句話﹐都經過了再三考慮﹐絕不敢說錯一個字﹐他知道越是要陰姬
見「他」﹐陰姬就越不會見他的。
陰姬果然道:「無論你怎麼說﹐我都不會再見你。」
楚留香道:「但你至少先該告訴我﹐靜兒究竟是怎麼死的﹖」
陰姬又沈默了很久﹐黯然道:「她一直都不知道我是她的母親。」
楚留香道:「你自然不會說的﹐因為你是個「聖女」﹐怎麼能生孩子呢﹖而我
為了遵守昔日的誓言﹐也只好欺騙她﹐說她的母親早已死了。」
陰姬道:「就因為我們的態度太曖昧﹐所以她就認為她的母親就是被我害死的
﹐一直想復仇。」
楚留香嘆道:「可憐的孩子﹐她難道不明白永遠沒有機會的麼﹖」
陰姬道:「所以她就找機會﹐直到那惡僧無花來了﹐她知道無花是少林的弟子
﹐在江湖中人緣又很好﹐她想借無花的力量來對付我﹐所以竟不惜以色相來誘惑無
花。」
楚留香這才恍然大悟。
他本來就在奇怪﹐司徒靜只不過是個少女﹐縱然懷春﹐也不至於如此淫蕩﹐竟
主動的向無花投懷送抱。
現在他才知道﹐原來司徒靜對無花也有目的﹐兩人正是爾虞我詐﹐都沒有存著
好心。
陰姬又道:「誰知道無花也想利用她來偷天一神水﹐得手之後﹐立刻就將她棄
之如遺﹐她那時肚裡已有了身孕﹐怕我以門規處置﹐竟含恨自殺了。」
說到這裡﹐她語聲也已哽咽﹐慘然道:「她卻不知道我無論如何都不會殺她的
﹐直到死的時候﹐她……她還是不知道我就是她的親生母親。」
這段曲折而悲慘的公案﹐直到現在﹐才完全水落石出。
楚留香長嘆道:「如此說來﹐你是早就知道此中內情的了。」
陰姬道:「我自然知道。」
楚留香道:「那你為什麼還懷疑是別人偷盜了天一神水呢﹖」
陰姬道:「我根本從來也沒有懷疑過別人﹐只不過﹐這件事的秘密絕不能讓別
人知道﹐所以找一定要找個替罪羔羊。」
楚留香故意問道:「你找的是誰﹖」
陰姬道:「楚留香。」
楚留香苦笑道:「你總算找對人了。」
陰姬道:「我只有找他﹐因為只有他才能做得出這些事來﹐我去找別人﹐江湖
中人又怎會相信呢﹖」
她語氣中居然沒有一點抱歉的意思﹐反似覺得很得意。
楚留香忍不住道:「你為了保全神水宮的名譽﹐竟不惜犧牲一個無辜者的性命
麼﹖」
陰姬厲笑道:「為了保全神水宮的名譽﹐我不惜做任何事。」
她語聲頓了半晌﹐忽然幽幽的嘆息了一聲﹐道:「何況﹐除了你之外﹐別的男
人﹐在我眼中實不如芻狗﹐莫說死一個楚留香﹐就算死一千個﹐一萬個又有何妨﹖
」
楚留香暗中嘆了口氣﹐道:「如此說來﹐你並不是為了他失約才要殺他的。」
陰姬道:「不錯﹐他不來固然要死﹐來了更是非死不可。」
楚留香沈默了很久﹐緩緩道:「你還記得有個人叫柳無眉嗄﹖」
陰姬道:「我當然記得﹐她是石觀音的弟子。」
她語聲忽然激動起來﹐大聲道:「你怎會認得她的﹖」
楚留香笑了笑﹐道:「你用不著吃醋﹐我並不認識她﹐只不過因為她最近做了
件很轟動的事﹐所以找才知道她的名字。」
陰姬道:「很轟動的事﹖是什麼事﹖」
楚留香道:「她為了要求你為她解毒﹐所以害死了楚留香。」
陰姬道:「解她的毒﹖她中了什麼毒﹖」
楚留香訝然道:「你不知道﹖」
陰姬道:「我只知道她根本沒有中毒。」
楚留香這才真的怔住了。
原來這又是柳無眉做的圈套﹐要他來自投羅網﹐原來他畢竟沒有猜錯﹐她果然
真的是石觀音派到中原臥底的奸細。
楚留香氣得幾乎連血都吐了出來﹐他本來以為自己永遠不會上女人的當﹐誰知
到底還是上了一次。
他這次當上得可實在不小。
陰姬忽然又道:「你可知道我要怎麼樣對付你嗎﹖」
楚留香苦笑道:「我只希望你莫要將這衣櫃沈在湖底。」
陰姬嘆了口氣﹐道:「你實在是個聰明人﹐只可惜聰明人時常總會做出一些很
笨的事來。」
楚留香嘴裡發苦﹐嗄聲道:「你難道真的不願讓我見你最後一面﹖」
陰姬又沈默了很久﹐突然冷笑道:「楚留香﹐你用不著再玩花樣了﹐你既然知
道了我這麼多秘密﹐你想我還會讓你再活著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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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留香全身都涼了﹐胃裡直冒酸水﹐長嘆道:「原來你已經知道了。」
陰姬冷冷道:「你本來的確已騙過了我﹐但你卻不該說楚留香已被柳無眉害死
了﹐就算柳無眉真害死了楚留香﹐也絕不敢被別人知道的﹐楚留香雖不是好人﹐但
朋友卻不少﹐她難道不怕別人找她報仇﹖」
楚留香嘆道:「我實在低估了你﹐你比我想像中還要精明得多。」
陰姬道:「但我卻沒有低估你﹐我知道就憑柳無眉﹐是萬萬害不死你的。」
楚留香忽然大笑道:「這也就難怪你不敢放我出去﹐和我一決生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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