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水底大戰
陰姬冷笑道:「你激將也沒有用﹐我要殺你﹐只不過是舉手之勞而已﹐可是我
又何苦髒了自己的手。」
楚留香道:「但你若不讓我出來﹐有件事你就永遠不知道了。」
陰姬果然忍不住問道:「甚麼事﹖」
楚留香悠然道:「雄娘子既然並不在衣櫃裡﹐那麼他在那裡呢﹖這秘密除了我
之外﹐世上只怕再也沒有第二個人能告訴你。」
他口氣聽來雖似很悠然﹐其實暗中卻捏著把冷汗。
這也是他最後的一個機會了﹐他只希望陰姬也和別的女人一樣﹐也有好奇心﹐
一定要逼他說出這秘密。
只要陰姬肯放他出去﹐他至少還有萬一的希望﹐否則他就要被活活睏死在這衣
櫃裡﹐永遠再也見不著天日。
誰知道陰姬非但沒有問﹐連話都不說了。
過了半晌﹐楚留香只聽到機簧響動聲﹐陰姬彷彿在開啟一個秘密的門戶﹐按著
﹐就聽得她沈聲道:「快將這衣櫃抬出去﹐沈在湖底。」
這實在是一個很奇特的命令;「她為什麼要將自己放衣服的櫃子沈到水中去呢
﹖」但她的弟子心裡縱然懷疑﹐嘴裡也不敢問出來。
她們只是恭聲道:「是。」
陰姬又道:「無論衣櫃裡發生什麼聲音﹐你們都當沒有聽到﹐知道麼﹖」
她的弟子又恭聲道:「是。」
楚留香索性什麼話都不說了。
因為他知道水母令出必行﹐他無論說什麼都已沒有用了﹐他只恨自己的運氣實
在太壞。
這世上沒有好奇心的女人並不多﹐有些男人就算找一輩子也未必找得到﹐此番
居然竟被他遇見了一個。
口
口
口
衣櫃已被抬了起來。
沒有過多久﹐就有水流入了衣櫃。
楚留香整個人又被泡在水裡了。
但這次﹐水並沒有像以前那麼樣帶給他一種清涼適意的感覺﹐因為他已知道這
水過不了多久﹐就將要溶化他的生命﹐腐爛他的骨肉﹐那時楚留香這個人就將完完
全全消失在水裡。
他忍不住暗中嘆了口氣﹐道:「水兄水兄﹐我一向都沒有對不起你﹐你為什麼
卻要對不起我呢﹖」
直到現在為止﹐他從不知道絕望是什麼滋味。
現在﹐他總算知道了。
水的壓力已越來越重﹐楚留香什麼都看不到﹐但也知道石櫃已將要被抬至湖心
。
但忽然間﹐水的壓力又漸漸減輕了﹐按著﹐水又漸漸自石櫃中漏了出去﹐竟又
被抬回水母的寢室。
只聽水母道:「就放在這裡﹐出去。」
「砰」的一聲﹐石櫃又接觸到石地﹐楚留香身子一震﹐就穩定下來﹐他第一次
發覺腳踏實地原來竟是如此愉快的事。
神水宮弟子離開之後﹐石櫃外就又沈寂了下來﹐他只能聽到水母的呼吸聲越來
越急促﹐顯見她的心情已漸漸激動。
楚留香笑了﹐大聲道:「我早就知道你會改變主意的﹐我若被淹死﹐你就永遠
再也不知道雄娘子究竟在那裡了。」
陰姬果然忍不住問道:「他在那裡﹖」
楚留香悠然道:「他也許已經死了﹐也許還活著﹐也許遠在天邊﹐也許就近在
眼前﹐你若想我告訴你﹐只有一個法子。」
陰姬冷笑道:「你難道想我放了你﹖」
楚留香道:「我雖然不是個生意人﹐可是也知道做買賣一定要公道﹐這消息雖
然很珍貴﹐卻還是換不了楚留香的一條命﹐我絕不漫天要價﹐也免得你就地還錢。
」
陰姬道:「你既然知道﹐還想怎樣﹖」
楚留香道:「我只要你放我出來﹐讓我和你作一場公平的決斗。」
陰姬道:「那麼你還是必死無疑。」
楚留香大笑道:「你以為我很怕死嗎﹖我只不過覺得這麼樣死﹐未免太窩囊而
已﹐我活得快快樂樂﹐死也要死得轟轟烈烈。」
陰姬很久沒有說話。
楚留香道:「但你若真的不敢和我動手﹐我也絕不勉強你﹐我若是你﹐祇怕也
不肯將楚留香放出來的。」
陰姬還是沒有說話﹐但石櫃卻傳來「格」的一響。
然後﹐才聽得陰姬冷冷道:「櫃已開了﹐你出來吧﹐只不過你最好記住﹐你出
來之後﹐非但死得更快﹐而且一定死得更慘。」
楚留香長長吐出口氣﹐喃喃道:「謝天謝地﹐你總算是個女人﹐還不至於一點
好奇之心也沒有﹐一個女人若連她的情人的下落都不想知道﹐那麼天下祇怕要大亂
了。」
陰姬厲聲道:「他究竟是死是活﹖究竟在那裡﹖」
楚留香道:「你是希望他已死了﹖還是希望他依舊活著﹖你……」
他一面說話﹐一面已推開了石櫃的門走了出來。
說到這裡時﹐他忽然怔住﹐因為他發覺站在他面前的陰姬﹐竟已不再是方纔他
見到的陰姬了。
方纔的陰姬還是獨步天下的神水宮主﹐一舉一動中都充滿了威嚴和自信﹐令人
不敢不對她尊敬。
但現在的陰姬卻已變成了一個平凡的女人﹐一雙清澈明銳的眼睛裡﹐已充滿了
紛亂的情慾﹐威嚴鎮定的面容也變得焦急而激動﹐平整的衣衫也起了縐紋﹐甚至連
一雙手部開始有些發抖。
楚留香再也想不到一個女人會在片刻之間發生這麼大的變化﹐不可一世的神水
宮主﹐忽然間就變成了一個平凡的女人。
這改變實在太大﹐實在令人不可思議﹐她在這段時間裡所忍受的痛苦和折磨﹐
祇怕也不是別人所能想像的。
楚留香反而有些不忍﹐長嘆道:「想不到你對他居然真的是一往情深﹐他若能
早些知道﹐所有的事也許都會變得好些的﹐只可惜他永遠也不會知道了。」
陰姬緊握起雙手﹐嗄聲道:「他……他已永遠……」
楚留香嘆道:「他若知道世上還有個人在死心塌地的愛著他﹐也許還不會死﹐
只不過﹐一個男人若能得到你對他這樣的真情﹐死又何妨。」
陰姬身子頭抖著﹐忽然冷笑﹐道:「你是不是想以此來擾亂我的心神﹐使我無
法和你交手﹖」
楚留香笑了笑﹐道:「我本來的確有這打算﹐怎奈我從來也不忍心騙一個傷心
的女人。」
陰姬厲喝道:「是不是你殺了他的﹖」
楚留香道:「究竟是誰殺了他﹖到現在你還猜不出麼﹖」
陰姬身子一震﹐似乎運站都站不穩了。
『楚留香傳奇』卷5畫眉鳥(p111-完)
在這一瞬間﹐她彷彿又蒼老了許多﹐黯然自語道:「傻孩子﹐你為什麼要這樣
做﹖」
楚留杳一字字道:「她為什麼要這樣做﹐你也該知道的。」
陰姬的手顫抖著﹐她是想找一個可以支持身體的地方﹐除了「情感」之外﹐世
上還有什麼事能給她如此巨大的打擊﹖
她的遭遇實在值得向情﹐但她的「情感」卻又實在太荒唐﹐楚留杳也不知她究
竟是可憐﹖是可恨﹐還是可笑﹖
楚留杳嘆道:「我本不想擾亂你的心神﹐可是你現在的確不適於和人動手﹐我
也不願趁人之危。」
陰姬的身子忽又槍一般挺立了起來﹐冷冷道:「殺人用不著等到心情好的時候
﹐你只管先出手吧!」
楚留香道:「你現在真的能出手﹖」
陰姬冷笑道:「你用不著為我擔心﹐還是先為你自己擔心吧﹗且要你能擋得過
我十招﹐也就不枉你學武一世了。」
楚留杳笑道:「你口氣倒真不小。」
「小」字出口﹐他已箭一般向陰姬沖了過去。
他知道自己唯一能勝過對方之處﹐就是個「快」字。
所以他儘量利用這「快」字﹐只要他能搶得一剎那間的先機﹐他就或許還有戰
勝的希望。
他出手實在快﹐快如急風﹐使如閃電。
誰知他剛一出手﹐陰姬的手掌一揮﹐就立刻有一股奇異的力量阻住了他的去路
﹐這股力量如浪潮初起﹐澎湃不絕。
楚留香莫說根本無法搶得先機﹐根本就近不了她的身。
他本以為「水母」陰姬也和石觀音一樣﹐是以奇詭的身形和招式見長﹐所以他
認為自己或許還能以應變和急智來制敵機先。
他和石觀音那一戟﹐也正是如此。
卻不知「水母」陰姬的武功竟和天下各門各派的武功都不相嚮﹐她的武功竟是
自「水」中練出來的。
她的力量也正和「水」一樣﹐看來雖柔和平靜﹐其實卻是無望不摧﹐無物可擋
的﹐滴水已能穿階﹐洪水更能山嶽移形﹐城市毀滅﹐自古以來﹐天下就從來沒有任
何一種東西能抵抗水的力量。
楚留香這才發現世上最可怕的原來就是水。
無情的水。
「水母」的出手更無情﹐她的身形還未改變﹐那種澎湃如潮的掌力已將楚留香
壓得透不過氣來。
他連變幾種身法﹐但只要陰姬一揮手﹐他的攻勢就被阻遏﹐他根本無法給陰姬
絲毫威脅。
楚留香嘆了口氣:道:「難怪江湖中人人怕你﹐無論任何人和你動手﹐的確沒
有戰勝的希望。」
他嘴裡說著話﹐又改變了七八種身法。
雖然明知無論使出任何招式來都是無用的﹐但他的身形還是要瞬息不停的改變
﹐因為只要他身形一停頓﹐就立刻要被那股巨大的力量壓扁。
尺聽水母冷冷道:「我已讓了你四十七招﹐你認為夠了麼﹖」
楚留香笑道:「夠了夠了﹐你還手吧﹗」
水母道:「你能擋得住我幾招﹖」
楚留香道:「那倒說不定﹐也許連一招都擋不了﹐也許可以擋上個七八百招。
」
水母冷笑道:「以你的武功﹐只要能擋得了我七八招﹐我就讓你走。」
楚留香笑道:「你不後悔﹖」
水母厲叱道:「狂徒﹐先接我一招再說。」
吃聲中﹐她已迎面一掌向楚留香拍了過去。
她這種掌力最厲害之處﹐就是令對方非但不能招架﹐也不能退﹐正像是已投身
洪流之中的人﹐只有奮力逆流而上﹐也許還有一線生機﹐光是想退下去緩口氣﹐那
麼就立刻要被洪水卷走﹐死無葬身之地了。
楚留香精於水佐﹐自然很明白這個道理。
可是水母這一掌抽出﹐他居然還是再向後退了。
他似已心灰意冷﹐放棄了抵抗。再也沒有在逆流中奮鬥求生的勇氣﹐在這種情
況下﹐只有「死」才是解脫。
他的身子立刻被水母的掌力震得斷線紙鳶般飛了出去。
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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帮
水母也覺得很意外。
武功到了她這種火候的人﹐正如高手奕棋﹐只要對方下一著棋﹐她已可先算出
對力後面七八著的棋路。
楚留香一出手﹐陰姬已對他武功的深淺瞭如指掌。
她算准楚留香最少還可抵擋她七招﹐誰知一招出手﹐楚留香已被霞飛﹐她早已
算准了的後著﹐竟無法使出來了﹐這不但令她覺得很意外﹐甚至令她有些失望﹐地
想不出自己的判斷怎會有了錯誤﹖
可是她心神雖分﹐掌力卻未竭﹐若是換了別人﹐已投入她這種掌力之中﹐是再
也無法脫身的了。
只不過楚留香的輕功之高﹐也是她未曾想到的。
但聽「噗通」一聲﹐楚留香竟已掙脫了她的掌力﹐落入池水中﹐身形如游魚一
翻﹐便已消失不見。
陰姬冷笑一聲﹐一閃身﹐也躍入水裡。
只見楚留香的身法在水中似乎比在空中更快﹐但陰姬號稱「水母」﹐水性之情
妙﹐自然更非他人能及。
何況﹐在水中遊動時﹐全身每一處都要配合無間﹐兩隻腳的擺動尤其重要﹐光
是穿著鞋子﹐就勢必要影若是在魚尾上加個套子﹐那麼就算魚也游不快的。
楚留香只覺腳上一雙鞋子﹐彷彿有千鈞之重﹐而且越來越重﹐但他並沒有驚惶
失措﹐因為他早就知道逃不了的。
他根本不想走﹐祇想在水中與陰姬一戰。
在陸上﹐他絕不是陰姬的對手﹐可是在水中﹐陰姬的掌力縱然還能發揮﹐也勢
必要打個折扣。
世上也只有「水」才能消滅「水」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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帮
平靜的湖面上﹐忽然起了洶湧的浪濤﹐就彷彿風和日麗的海岸﹐驟起暴風﹐風
在呼嘯﹐海也在呼嘯。
又彷彿湖底來了兩條上古洪荒時的蛟龍﹐正在海中作坐死的搏斗。
神水宮的弟子都吃驚的跑了出來﹐這一潭澄清的湖水﹐本是她們心目中的「神
湖」﹐如今怎會變成了「魔湖」。
且見湖水忽然壁上而起﹐在初昇的陽光中看來﹐就宛如一道碧綠的水晶牆﹐燦
爛主光﹐不可方物。
剎那間﹐這水晶牆忽又消失﹐水面上接著泛起了一連串的漣漪和水泡﹐又宛如
有個多事的妖神﹐在湖底昇起了一爐魔火﹐將整個湖的水都煮沸﹐然後再將天地主
靈一齊投入﹐供他咀嚼。
這景象壯麗奇幻﹐卻又帶著種不可形容的妖氣﹐令人見了不但目眩砷奪﹐而且
毛骨悚然。
神水宮弟子大都是自幼就入宮來的﹐在這種環境中生長﹐使她們每個人都覺得
自己高高在上﹑和凡俗中的人不向﹐也不該有凡俗中人那些凡俗的感情﹐所以她們
從不知道「愛」是何物﹖
也從不知道「恨」是何物﹖「恐懼」這兩個字﹐她們更覺得是十分可笑的。
可是現在﹐她們心裡卻起了一種莫名的震顫﹐彷彿覺得已有種不可抗拒的災禍
將要降臨到她們身上。
有些人甚至覺得她們生存的天地已將毀滅。
宮南燕也奔了出來﹐目中猶白帶著淚光﹐但見到湖面上驚人的景象後﹐她的悲
哀也瞬即被驚駭所替代。
大家見到她﹐就一齊圍了上去﹐搶著問道:「這是怎麼回事﹖……。這是怎麼
回事﹖」
宮南燕心裡雖也和她們向樣驚駭﹐但見她們的驚駭之色﹐她只有勉強作出鎮定
之笆﹐反而安慰她們道:「不要緊的﹐這也許是風……」
「但現在並沒有風呀﹗」
有人哀求著道:「四姐﹐你去瞧瞧吧﹐最好是去問問師傅。」
宮南燕遲疑著:「三姐呢﹖」
有人應道:「三姐和九妹都還在逼問那三個人口供。」
宮南燕咬著嘴唇﹐終於下了決心﹐飛身一掠﹐掠到湖水畔﹐但她還沒有跳下去
﹐突有一陣浪濤卷來。
她連站都站不穩了﹐被浪頭打得踉蹌後退。
她吃驚的呆了半晌﹐忽然扭頭奔回她自己的小樓﹐唯有她的居處﹐是可以從外
面直入水宮寢室的。
水宮寢室中的四個少女已嚇得嘴唇發自。
在這裡﹐她們雖看不到湖水的奇異變化﹐但水勢撞激著山壁﹐整個寢室都彷彿
變成了一隻被困在驚儔駭浪中的小舟﹐都一陣陣驚天動地的聲響﹐更是懾人魂魄﹐
令人覺得天地都已將崩裂。
宮南燕奔了進來﹐厲聲道:「師傅呢﹖」
少女們搖了搖頭﹐顫聲道:「不知道。」
宮南燕怒道:「你們一直在這裡的﹐怎會不知道﹖」
少女道:「她老人家本要我們將這衣櫃抬到湖中去﹐後來忽又叫我們抬回來﹐
然後就叫我們出去﹐等我們聽到這聲昔時再進來﹐她老人家已不見了。」
宮南燕皺著眉﹐沈思了半晌﹐又問道:「這地方可有別人進來麼﹖」
少女道:「沒……沒有。」
其實她就是被楚留香所制的那二一個少女其中之一﹐她的穴道還是陰姬自己替
她解開的。
但到了這種時候﹐她怎敢再多嘴。
宮南燕跺了跺腳﹐縱身躍入那小池。
水道中的響聲更驚人﹐尺因兩壁已起了共鳴。
宮南燕還未游出水道﹐已瞧見兩人正如兩條蛟龍投在水中激斗﹐兩人的身形之
快﹐都絕非言語所能形容。
湖闊數十丈﹐他們兩人卻似已將整個湖底全都佔據﹐宮南燕第一眼見到他們時
﹐他們還在湖的右邊。
但一眨眼之後﹐他們已到了湖的左邊。
就因為他們的身形都太快﹐所以身法看來反倒沒有什麼精妙的變化﹐湖水的激
蕩﹐也並非全因為他們招式變化間所發出的真氣﹐而多半是因為他們身形沖破湖水
時的速度﹐速度越快﹐力量越大。
他們若在陸上搏斗﹐聲威就不會如此驚人﹐因為撞擊了水﹐水又撞擊著水﹐一
分力量﹐就變成了十分。
就因為水在不停的動﹐所以才會將他們的身形推動得更快﹐在這種情況下動手
﹐不但要利用自己的每一分力量﹐也要利用水的動力﹐有時人被水力帶動﹐招式已
根本無法由自己控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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