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百戰百勝
蘇蓉蓉又忍不住問道:「為什麼﹖」
楚留香道:「他知道我已是強弩之末﹐自信有必勝的把握﹐所以才能以氣勢壓
倒我﹐但他若發現自己上了當後﹐這股氣就弱了﹐我的氣勢就可以壓倒他﹐那時勝
負之數就難以預卜﹐這種人怎肯打沒有把握的仗﹖是以找算准他寧可一走了之﹐也
不願回頭的。」
他微笑著接道:「高手相爭﹐正如兩軍交鋒﹐氣勢萬不可衰﹐戰國時魯大將曹
劍說得好:「夫戰﹐勇氣也﹐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彼竭我盈﹐故克之。」
就因為他明白這道理﹐所以能以寡擊眾﹐戰無不勝。」
蘇蓉蓉媚然一笑﹐道:「就因為楚香帥你也明白這道理﹐所以每次都能以弱擊
強﹐逢凶化吉。」
楚留香笑道:「過獎過獎﹐但若非你及時趕來﹐我還是沒咒可念的。」
蘇蓉蓉道:「但你實在也真能沈得住氣﹐看到你方纔那麼輕鬆愉快的樣子﹐連
我幾乎都要以為我手上真有暴雨梨花釘了。」
楚留香嘆了口氣﹐道:「你看我很輕鬆愉快﹐其實我心裡又何嘗不緊張得要命
﹐以我今天的體力精神和他交手﹐實在連一分把握都沒有。」
蘇蓉蓉凝注著他﹐目中又露出一絲憂鬱之色﹐道:「你平時和他交手﹐又能有
幾分把握﹖」
楚留香默然半晌﹐微微一笑﹐道:「我和石觀音交手﹐也沒有什麼把握﹐但我
還是戰勝了她。」
這時青衣尼才緩緩自那黃幔復著的尸身上站了起來﹐楚留香一直都在留意著她
﹐只不過他知道一個女人在真正悲痛時絕不會願意有人來打擾﹐是以才一直沒有對
她說話﹐好讓她安安靜靜的哭個夠。
女人在痛哭時若有人去勸阻﹐那麼她就永遠也哭不完了。
青衣尼已止住了哭聲﹐蒼白的臉看來已有些浮腫﹐她轉身面對著楚留香﹐忽然
嘿聲道:「我想求你一件事。」
楚留香道:「請吩咐。」
青衣尼道:「我知道你們一定都很奇怪﹐猜不出」他」究竟是誰﹖為什麼一直
躲著不願見人﹖」
楚留香道:「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誰也無權干擾。」
青衣尼緩緩點了點頭﹐道:「現在我只求你﹐永遠莫要探究這秘密﹐永遠莫要
揭開這黃幔﹐永遠莫要讓任何人看到他。」
楚留香想也不想﹐立刻道:「在下可以保證﹐我的朋友中絕沒有一個喜歡窺人
隱私的人。」
青衣尼長長吐出口氣﹐仰視著蒼穹﹐痴痴的出了半晌神﹐緩緩道:「你是個君
子﹐我可以信托你﹐我死了之後﹐希望你立刻將我們兩人火化﹐然後再把我們的骨
灰撒入那條流向神水宮的溪水中。」
她嘴角忽然露出一絲微笑﹐按著道:「這樣﹐我們活著雖不能重回神水宮﹐死
後總能回去了。」
她冷酷﹑浮腫﹑充滿了痛苦的臉上﹐居然露出了一絲微笑﹐這笑容看來實在又
奇特﹐又詭秘﹐又可怕。
楚留香也忍不住打了個寒噤﹐動容道:「大師你難道想……」
青衣尼揮手打斷了它的話﹐黯然道:「我與你素昧平生﹐初次相見就將這種事
交托於你﹐只因我相信你是位誠實的君子﹐今生我雖無法報答你了﹐但我必定在冥
冥中保祐你的安康。」
這種話在別人說來﹐也許只是空談﹐但自她口中說出來﹐卻自有一種神秘的力
量﹐令人覺得自己彷彿正在和一個幽靈做著交易。
楚留香不再說話。
因為他知道她的決心是誰也無法更改的了。
青衣尼雙手合什﹐躬身一禮﹐口宣佛號﹐緩緩轉身。
楚留香並沒有看到她有任何動作﹐她的人已倒下。
倒在那黃幔復蓋的尸身上。
楚留香長長嘆息﹐躬身行禮。
蘇蓉蓉卻已熱淚盈眶﹐揉著眼睛道:「看來這位大師也是個多情人。」
突聽胡鐵花長長嘆了口氣﹐失聲道:「咦:你幾時來的﹖他呢﹖」
他說的「你」自然是蘇蓉蓉﹐「他」就是那黑袍客。
蘇蓉蓉愕然道:「你沒有瞧見﹖」
胡鐵花茫然道:「我……我……」
他頭上又冒出冷汗﹐嗄聲道:「這是怎麼回事﹖我怎地忽然做了夢﹖」
楚留香緩緩道:「就因為你在做夢﹐所以找一直不敢驚動你﹐現在你的夢既已
醒了﹐就將夢中的忘了吧﹗」
要知胡鐵花方纔心神被懾﹐幾乎已只是一具空的軀殼﹐剩下的也就不多了﹐若
被驚動﹐真氣一岔﹐便難免走火入魔。
他若不將這件事忘記﹐以後與人動手﹐便難免失去自信﹐使武的人若是失去自
信﹐剩下的就不多了。胡鐵花又何嘗不明白這道理﹐滿頭冷汗又不禁涔涔而落。
楚留香凝注著他﹐過了半晌﹐才柔聲道:「現在你已忘了麼﹖」
胡鐵花又沈默了很久﹐忽然仰天一笑﹐道:「我忘了。」
口
口
口
以枯枝和木葉將尸身掩蓋﹐楚留香燃起了火。
所有的秘密﹐立刻就要隨著火光消逝了。
胡鐵花望著那始終被黃幔掩蓋著的尸身﹐忍不住喃喃道:「這人究竟是誰呢﹖
是這位青衣尼的師妹﹖還是她的情人﹖只因他容貌被毀﹐所以才躲著不敢見人﹖」
蘇蓉蓉想說句什麼﹐卻沒有說出口。
方纔黃幔被風吹起一角﹐她彷彿看到了這人的手。
看來那竟不像是只人的手﹐而像是只野獸的爪子﹐上面彷彿長著很長的指甲﹐
還帶著些黑毛。
難道青衣尼如此眷戀的只不過是只通靈的野獸﹖
「情」與「孽」之間﹐有時相隔本就只不過一線而已。
但蘇蓉蓉非但不敢說﹐甚至連想都不敢想。
何況﹐人的手上﹐有時也會長出黑毛來的。
火﹐開始燃燒。
這秘密已在火中消逝了﹐永遠消逝了。
蘇蓉蓉心裡卻永遠留下個謎。
口
口
口
一點紅和曲無容又走了。沒有人能留得住他們﹐因為他們在孤獨中生﹐在孤獨
中長。
只有孤獨的生活﹐才是他們喜愛的。
唯一令楚留香欣慰的是﹐這兩個孤獨的人已結合到一起。
戴獨行堅持要送他們一程﹐因為戴獨行這一生也是孤獨的﹐只有他才能了解孤
獨的人往往也會有一顆火熱的心。
黃魯直呢﹖他決心要在那條淡水中找到雄娘子的屍體﹐他們的友情患難不移﹐
生死不易。
楚留香將青衣尼的骨灰交給了他﹐因為他也是個可以信託的人﹐無論誰交到黃
魯直這樣的朋友﹐都是件很幸運的事。
宋甜兒一直嘟著嘴﹐埋怨著﹐她暈睡了一場﹐錯過了許多「熱鬧」﹐一直覺得
很不開心。
蘇蓉蓉就安慰她:「你雖然錯過了許多事﹐但有些事看不到反而好。」
李紅袖卻在向楚留香敘說此行的經過:「半途中柳無眉的毒忽又發作﹐無法成
行﹐所以李玉函就留下來陪她﹐他們在一個樵夫的茅舍中養病。」
楚留香自然知道柳無眉並不是「病」﹐而是「怕」﹐她知道自己的秘密已將被
揭穿﹐那裡還敢來見楚留香。
李紅袖動容道:「你是說﹐柳無眉根本沒有中毒﹐她將你誘到神水宮來﹐只是
為了要替石觀音復仇﹖」
楚留香道:「正是如此。」
李紅袖道:「這麼樣說來﹐她也絕不敢再留在那樵夫家裡了﹐我們何必再空跑
一趟﹖」
楚留香嘆道:「受騙的並不止我們﹐還有李玉函﹐我好歹也要找到他。」
他們很快就到了那裡﹐只見叢林旁的山腳下有兩間小小的木屋﹐一個年紀雖已
不小﹐筋骨卻很壯的樵夫正精赤著上身在屋外的野地上劈柴﹐他雖然不懂武功﹐但
每一斧劈下﹐都帶著種很柔美的韻律﹐一根根巨大的木柴應斧而裂。
楚留香望著他靈巧的運用著斧頭﹐想起了「養由基和賣油翁」的故事﹐心裡不
禁又有許多感慨。
「武功雖然練到天下第一﹐又有什麼值得驕傲的﹐當今天下使斧的第一名家又
能比這樵夫強勝多少﹖」
李紅袖走過去﹐含笑道:「借問大哥﹐我們那兩位朋友還在這裡麼﹖」
樵夫面上毫無表情﹐甚至連看都沒有看她一眼﹐只是點了點頭﹐一斧劈下﹐又
一根木柴應斧而裂。
李紅袖道過多謝﹐和楚留香打了個眼色﹐兩人掠到門口﹐就見到了李玉函。
陳設簡陋的木屋中﹐有張白木方桌﹐李玉函正一個人坐在那裡喝酒﹐他臉色蒼
白﹐看來有些睡眠不足﹐但卻一杯接著一杯﹐不停的喝著﹐屋裡的光線很暗﹐雖然
是白天﹐卻彷彿靜寂般蕭索。
他們走進去﹐李玉函只不過抬起頭瞧了他們一眼﹐立刻又自顧自的喝起酒來﹐
像是已忽然變成了個陌生人。楚留香在他對面坐下﹐過了很久﹐才問道:「嫂夫人
呢﹖」
李玉函似乎過了很久才聽懂他這句話﹐忽然一笑﹐悄聲道:「她睡著了﹐你們
莫要吵醒她。」
楚留香這才發現裡面的屋角中有張床﹐床上果然睡著個人﹐只不過全身都被棉
被蓋著﹐根本瞧不見面目。
胡鐵花一走進來﹐就忍不住拿起酒瓶。
誰知李玉函卻一把搶了過去﹐道:「酒不多了﹐我自己要喝﹐你要喝﹐為何不
自己去買﹖」
胡鐵花怔住了﹐幾乎還無法相信這人就是昔日那慷慨好友的李玉函﹐但李玉函
卻仍旁若無人﹐自顧自斟自飲﹐別人無論將他當做那種人﹐他似乎全都已不放在心
上。
過了半晌﹐楚留香才緩緩道:「抱歉得很﹐我們並沒有為嫂夫人將解藥拿回來
。」
李玉函道:「哦﹖」
楚留香沈聲道:「因為嫂夫人根本就沒有中毒﹐水母親自告訴了我。」
他以為李玉函聽了這話必定要大吃一驚﹐誰知李玉函臉上連一點表情也沒有﹐
過了半晌﹐忽又一笑﹐道:「她有病﹖那實在太好了﹐太好了……」
楚留香忽然發現他笑得甚是奇特﹐說是在笑﹐倒不如說是在哭﹐一時間他也猜
不透李玉函究竟是何心意﹐也不知是該嚴詞相詰﹐翻臉動手﹐還是將這件事輕輕帶
過﹐就此不提了。
楚留香素來心胸寬大﹐受人恩惠﹐固然點水必報﹐但卻從來不願記仇﹐何況他
心事已了﹐又無傷損﹐石觀音一門更已由此中斷﹐他又何苦再苦苦追逼一個弱女子
﹐心思轉動間﹐人已站了起來﹐笑著道:「在下任務已了﹐就此告辭吧:此後……
」
他話還末說完﹐宋甜兒已大聲道:「唔得﹐我點麼也要問個清楚﹐她嘴裡說著
話﹐人已沖過去﹐掀起了床上的被﹐說到這裡﹐她語聲忽然頓住﹐望著床上的人﹐
竟嚇呆了。柳無眉的確睡在床上﹐但面如金紙﹐雙目緊閉﹐臉上的肉已全都消失無
影﹐只剩下皮包骨頭。這絕色的麗人﹐竟已變得有如骷髏﹐而且生氣全無﹐卻有兩
三隻螞蟻在她耳鼻中爬進爬出。宋甜兒」哇」的一聲﹐吐了出來﹐蘇蓉蓉等人也不
禁轉過頭去﹐不忍再看﹐胡鐵花失色道﹐「她……她已死了。」
李玉函卻搖了搖頭﹐悄聲笑道:「她沒有死﹐只不過睡得很熟而已﹐你們千萬
莫要吵醒她。」。
胡鐵花縱然魯莽﹐也知道此人實在用情太深﹐是以竟拒絕相信他的愛妻已死﹐
只因他根本不能承受這巨大的傷痛。
望著他臉上的笑容﹐胡鐵花熱淚也不禁將要奪眶而出……
口
口
口
燈光很暗﹐因為這本就只是個很簡陋的小酒鋪。
他們雖然都已很餓了﹐但經過這件事後﹐還有誰能吃得下﹖
李紅袖眼睛也有些發紅﹐喃喃道:「我想不到她竟會自殺﹐我實在想不到……
」
蘇蓉蓉嘆道:「也許她並不是自殺﹐而是真的中毒無救了。」
李紅袖道:「但我相信水母也絕不會說謊的﹐因為她也抱定了必死之心﹐又何
必再騙人呢﹖」
蘇蓉蓉黯然道:「這也許是因為柳無眉一直以為自己中了毒﹐所以身心一直受
著折磨﹐疑心本就可以殺得死人的。」
李紅袖長長嘆了口氣﹐道:「無論怎麼說﹐柳無眉並沒有騙我們……」
宋甜兄道:「你們想﹐李玉函是不是真的會一直在那裡等著她醒來呢﹖他……
他末免太可憐了。」
說著說著﹐她目中又流下淚來。
蘇蓉蓉道:「無論多麼深的傷痛﹐日子久了﹐也會漸漸淡忘的﹐否則這世上祇
怕有一半人要活不下去了。」
她說的不錯﹐無論多麼深的悲哀和痛苦﹐日久也會淡忘的﹐「忘記」﹐本就是
人類所以能生存的本能之一。
胡鐵花忽然用力一拍楚留香的肩頭﹐道:「你的心事已了﹐又勝了天下第一的
神水宮主﹐你還有什麼不開心的﹖為何總是悶悶不樂的坐在那裡﹐連酒都不喝﹖」
楚留香苦笑著﹐沒有說話。
胡鐵花道:「我知道你是覺得錯怪了柳無眉﹐所以心裡很難受﹐可是﹐這也不
能怪你﹐無論如何﹐她總不是因你而死的。」
。楚留香長長嘆了口氣﹐道:「無論如何﹐我們此行都算相當順利的﹐唯一遺
憾只是黑大姐﹐我寅末想到她的脾氣竟那麼拗﹐還是不辭而別了。」
楚留香長長嘆了口氣﹐舉杯一飲而盡。
胡鐵花展顏笑道:「無論如何﹐不開心的事總算都已過去﹐現在我們總應該想
望開心的事﹐做些開心的事了吧﹐我……」
他語聲忽然頓住﹐眼睛也發了直。
一個青衣少女托著個大木盤盈盈走了過來﹐她長得雖然不丑﹐但也絕不能算太
美﹐只不過臉上卻始終帶著種神聖不可侵犯的模樣﹐「砰」的﹐將木盤上的酒壺重
重擱在胡鐵花面前﹐一扭頭就走了回去﹐連眼角都沒有瞟胡鐵花一眼。
楚留香見到胡鐵花失魂落魄的模樣﹐也不禁笑了﹐道:「你是不是又想在這裡
住下來了﹖」
胡鐵花摸著鼻子﹐又呆了很久﹐忽然發現未碰見的一雙大眼睛正在瞬也不瞬地
望著他。
胡鐵花仰面大笑道:「愚我一次﹐其錯在人﹐若是能同樣騙我兩次﹐就是我自
己的錯了﹐你想我怎麼會再上這種當﹖」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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