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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文轉錄自 bigcookie 信箱] 作者: bigcookie.bbs@www.hre.ntou.edu.tw 標題: ◇ 蕭十一郎 時間: Wed Oct 27 17:16:40 1999    第一章 情人的手   初秋,艷陽天。   陽光通過那層簿簿的窗紙照進來,照在她光滑得如同緞 子般的皮膚上。   水的溫度恰好比陽光暖一點,她懶洋洋地躺在水里,將一 雙纖秀的腳高高地蹺在盆上,讓腳心去接受陽光的輕撫 輕輕得就像是情人的手。   她心里覺得愉快極了。   經過了半個多月奔馳之后 世上還有什么比洗個熱水澡 更令人暢快的事情呢?她整個人都似已溶化在水里,只是半睜 著眼睛,欣賞著自已的一雙腳。   這雙腳爬過山、涉過水,在灼熱得有如熱鍋般的沙漠上走 過三天三夜,也曾在寒冬中橫渡過千里冰封的江河。   這雙腳踢死過三只餓狼、一只山貓,踩死過無數條毒蛇, 還曾將盤踞祁連山多年的大盜“滿天云”一腳踢下萬丈絕崖。   但現在這雙腳看來仍是那么纖巧、那么秀氣,連一個疤都 找不出來﹔就算是足跡從未出過閨房的千金小姐,也未必會有 這么完美的一雙腳。   她心里覺得滿意極了。   爐子上還燒著水,她又加了些熱水在盆里﹔水雖然已夠 熱,但她還要再熱些,她喜歡這種“熱”的刺激。   她喜歡各式各樣的刺激。   她喜歡騎最快的馬,爬最高的山,吃最辣的菜,喝最烈的 酒玩最利的刀殺最狠的人。   別人常說:“刺激最容易令人衰老。”但這句話在她身上并 沒有見效,她的胸還是挺得很,腰還是細得很,小腹還是很平 坦,一雙修長的腿也還是很堅固,全身上下的皮膚絕沒有絲毫 皺紋。   她的眼睛還是很明亮,笑起來還是很令人心動。見到她 的人誰也不相信她已是三十三歲的女人。   這三十三年來,風四娘助確沒有虐待過自己﹔她懂得在什 么樣的場合中穿什么樣的衣服,懂得對什么樣的人說什么樣 的話,懂得吃什么樣的菜時喝什么樣的酒,也懂得用什么樣的 招式殺什么樣的人   她懂得生活也懂得享受。   像她這樣的人,世上并不多,有人羨慕她,有人妒忌她,她 自己對自己也几乎完全滿意了﹔只除了一樣事─   那就是寂莫。   無論什么樣的刺激也填不滿這份寂寞。   現在,連最后一絲疲勞也消失在水里了,她這才用一塊雪 白的絲巾,洗擦自己的身子。   柔滑的絲巾磨擦到皮膚時,總會令人感覺到一種說不出 來的愉快,但她卻不知多么希望這是一雙男人的手。   她所喜歡的男人的手   無論多么柔軟的絲巾,也比不上一雙情人的手,世上永遠 沒有任何一樣事能代替情人的手!   她痴痴地望著自己光滑、晶瑩,几乎毫無理疵的胴體,心 里忽然升起了一陣說不出的憂郁……   突然,窗子、門、木板牆壁,同時被撞破了七八個洞,每個 洞里都有個腦袋伸了出來,每張臉上都有雙貪婪的眼睛。   有人在格格地怪笑著,有人已看得眼睛發直,連笑都笑不 出來﹔大多數男人在看到赤裸裸的美女時,都會變得像條狗 ──餓狗   窗子上的那個洞位置最好,距離最近,看得最清楚。這人 滿臉橫肉頭上還長著個大肉瘤.看來就像是有兩個頭疊在一 起似的,那模樣實在令人作嘔   其余的人也并不比這人好看多少。就算是個男人在洗澡 時,突然見到這許多人闖進來只怕也要被嚇得半死。   但風四娘卻連臉色都沒有變,還是舒舒服服地半躺半坐 在盆里,用那塊絲巾輕輕地洗著自己的手。   她甚至連眼皮都沒有拾起來,只是凝注著自已春蔥般的 手指,慢慢地將這雙手洗干淨了,才淡淡地笑了笑,道:“各位 難道從來沒有看過女人洗澡嗎?”   七八個人同時大笑了起來,一個滿臉青春痘的小伙子眼 睛瞪得最大,笑得最起勁,搶著大聲笑道“我不但看過女人洗 澡.替女人洗澡更是我的拿手本事,你要不要我替你擦擦背, 包你滿意。”   風四娘也笑了,媚笑著道:“我背上正痒得很呢!你既然愿 意,就快進來吧!”   小伙予的眼睛已瞇成了一條線,大笑著“砰”的打開了窗 于,就想跳進來,但身剛跳起,已被那長著肉瘤的大漢一把拉 住﹔小伙子臉上的笑容立刻僵住了,鐵青著臉,瞪著那大漢道: “解老二,你已經有好几個老婆了,何必再跟我搶這趟生意?”   解老二沒等他把話說完,反手一巴掌,將他整個人都打得 飛了出去。   風四娘嫣然道:“你擦背著也像打人這么重,我可受不了。”   解老二瞪著她,目光忽然變得又陰又毒,就像是一條蛇, 他的聲音卻比響尾蛇還難聽,一字字道:“你知道這是什么地 方?”   風四娘道:“我若不知道怎么會來的。”   她又笑了笑,才接著道:“達里是亂石山,又叫做強盜山, 因為住在山上的人都是強盜,就連這小客棧的老板看來雖很 老實,其實也是強盜。”   解老二厲聲道:“你既然知道這是什么地方,居然還敢 來?”   風四娘道“我又不是來若你們的,只不過想來洗個澡而 已,有什么關系呢?”   解老二獰笑道:“你什么地方不好洗,偏偏要到這里來 洗?”   風四娘眼波流動,柔聲道:“也許我就喜歡強盜看我洗澡 呢,這豈非很刺激?”   解老二突然又反手一掌,拍在窗台上,成塊的木頭竟被他 一掌拍得粉碎,顯見鐵砂掌的功夫已練得不差了。   風四娘似乎根本沒瞧見.只是輕輕嘆了口氣,喃喃道:“幸 好我沒叫這人來替我擦背,粗手粗腳的。”   解老二怒喝道“光棍眼里不揉沙子,你究竟是為什么來 的?還不老實說出來?”   風四娘又笑了笑,道“你倒真沒有猜錯,我千里迢迢趕到 這里來,自然不會只為了要洗個澡。”   解老二目光閃動,道:“是不是有人派你來刺探這里的消 息?”   風四娘道“那倒沒有,我只不過想來看個老朋友而已。”   解老二道:“但這里并沒有你的朋友”   風四娘笑道:“你怎么知道沒有?難道我就不能跟強盜交 朋友?說不定我也是強盜呢!”   解老二臉色變了變,道:“你的朋友是誰?”   風四娘悠然道:“我也很久沒見過他了,聽說他這些年混 得很不錯,已當丁關中群盜的老大哥,不知你認不認得他?”   解老二臉色又變了變,道:“關中黑道上的朋友有十三幫, 每幫都有個老大哥,不知你說的是誰7”   風四娘談淡道:“他好像當了你們十三幫強盜的總瓢把。”   解老二楞住了,楞了半天,突然又大笑起來,指著風四娘 笑道:“就憑你這女人,也配跟我們的總瓢把子交朋友?”   風四娘嫣然道:“我為什么不能跟他交朋友?你可知道我 是誰么?”   解老二的笑聲停住了,眼睛在風四娘身上打了几個轉,冷 冷地道“你是誰?你難道還會是風四娘那女妖怪不成?”   風四娘沒有回答這句話,卻反問道:“你是不是‘兩頭蛇’ 解不得?”   解老二臉上諾出得意之色,獰笑道“不錯,無論誰見到我 這兩頭蛇都得死,誰也解不得!”   風四娘道:“你既然是兩頭蛇,我就只好是風四娘了。”   兩頭蛇的頭像突然裂開了,裂成了四五個。   坐在洗澡盆里的,這赤條條的女人就是名滿天下的風四 娘?就是人人見著都頭疼的女妖怪?   他簡真不能相信卻又不敢不信。   他的腳已開始往后退,別人自然退得更快。   突然聽到風四娘一聲輕叱道:“站住!”   等別人真的全都站住了,她臉上才又露出一絲微笑,笑得 仍是那么溫柔、那么迷人。   她柔聲地笑道:“你們偷看了女人洗澡,難道就想這樣隨 隨便便地走了嗎?”   兩頭蛇道:“你--你想怎樣?”   他聲音雖已有些發抖,但服睛還是瞪得很大,看到風四 娘赤裸裸的胸膛時,他的膽子突然又壯了,冷笑道:“你難道還 想讓我們看得更清楚些不成?”   風四娘笑道:“哦--原來你是欺負我沒穿衣服,不敢跳 起來追你們?”   兩頭蛇怪笑道:“不錯,除非你洗澡時也帶著家伙,坐在洗 澡盆里也能殺人。”   風四娘四了門氣抬起了手道:“你們看我這雙手像是殺 人的手嗎?’   這雙手十指纖纖,柔若無骨,就像是蘭花。   兩頭蛇道:“不像。”   風四娘道:“我看不出像,奇怪的是,有時它偏偏會殺人!”   她兩雙手輕輕一拂,指縫間突然飛出十余道銀光。   接著,就是一連串的慘呼,每個人的眼睛上都插上了一 根銀針。誰也沒看到這些銀針是從哪里飛出來的,誰也沒有 躲開。   風四娘又嘆了口氣,喃喃道:“偷看女人洗澡,會長‘針眼’ 的。這句話你們難道沒聽見過?”   七八個人都用手蒙著眼睛疼得滿地打滾。   七八個人的慘呼聲加在一起,居然還沒有讓風四娘掩上 耳朵,因為她還是分看著自己的這雙手。   看了很久,她才閉上眼睛,嘆息著道:“好好的一雙手不 用來繡花,卻用來殺人,真是可惜得很……”   突然間慘呼聲一下停止了,簡直就像是在剎那間同時停 止的。   風四娘皺了皺眉,輕喚道:“花平?”   外面沒有聲音.只有風吹著樹葉簌簌的響。   過了很久,才聽得“嚓”的一聲,是刀入鞘的聲音。   風四娘嘴角慢慢的泛起一絲微笑,道:“我就知道是你來 了!了你之外還有誰能在一瞬間就殺死七個人!還有誰能 使這么快的刀!”   外面還是沒有人回答。   風四娘道:“我知道你殺他們,是為了要讓他們少受痛苦, 卻不知你的心几時也變得如此軟了。”   過了半晌,外面才有一人緩緩道:“是風四娘?”   風四娘笑道:“難得你還聽得出我的聲音,還沒有忘了 我。”   花平道:“除了風四娘外,世上還有誰在洗澡時也帶著暗 青子!”   風四娘吃吃笑道:“原來你也在偷看我洗澡,否則你怎會 知道我在洗澡的?”   花平像是沒有聽到她的話。   風四娘道:“你要看,為什么不大大方方的進來看呢?”   花平似乎長長嘆了口氣,道“你出關六七年,大家都覺得 很太平,你為什么又回來了呢?”   風四娘笑道:“因為我想你。”   花平的嘴又閉上了。   風四娘道:“你不相信我想你?我若不想你,為什么來找 你?”   花平又在嘆氣。   風四娘道:“你為什么要嘆氣?你以為我來找你一定沒有 好事?一個人發達了,連老朋友的面都不想見了么?”   花平道:“你穿上衣裳,我等會見你。”   風四娘道:“我已經穿上衣服了,你進來吧!”   花平的人終于在門口出現了,他的臉本來就很白,看到風 四娘還是赤裸著坐在澡盆里,他的臉就像是突然又白了一 倍。   風四娘格格笑道:“有人存心想來偷看我洗澡,我就要殺 了他,你存心不想看,我倒反而偏要你瞧瞧。”   花平其實很矮,但任何人都不會認為他是矮子,因為他看 來全身都充滿了一般勁,股懾人之力。   他穿著件很長的黑披風,卻露出了刀柄上的紅刀衣。   花平能為關中群盜之首就因為這把刀。   風四娘道:“聽說你前些年殺了‘太原一劍’商飛,是嗎?”   花平道:“嗯。”   風四娘道:“聽說‘太行雙刀’丁家兄弟也是敗在你刀下 的,是嗎?”   花平道:“嗯   他非但不敢看風四娘,甚至不愿多說一個字。   風四娘笑道:“高飛和丁家兄弟都是武林中一等一的高 手,你居然能將他們殺了,可見你的刀法已越來越快了。”   花平這次連一個字都不說了。   風四娘道:“我這次入關,為的就是要看看你的快刀!”   風四跟嫣然道:“你也用不著緊張,我不是來找你比劍的, 因為我既不愿死在你的刀下,也舍不得殺你。”   花平的臉色過了很久才復原,冷冷道:“那你就不必看了。”   風四娘道:“為什么?”   花平道:“因為我的刀只是用來殺人的,不是給人看的!”   風四娘眼波流動,帶著笑道:“我若偏偏要看呢?”   花平沉默了很久,突然道:“好,你就看吧”   花平的話雖說得很慢,但一共才不過說了五個字。無論 誰說五個字,都用不了很久。可是等他這五個字說完,他的刀 已出鞘,又入鞘。刀光一閃間,擺在門口的一張木板凳已被劈 成兩半了。   花平的快刀果然驚人。   風四娘卻又吃吃地笑了起來,搖著頭笑道:“我想著的是 你殺人的刀法,不是劈柴的刀法。在老朋友面前,你又何苦還 要藏私呢?”   花平道:“藏私?”   風四娘道“你的刀法雖然是左右開弓,出手雙飛,但江湖 中誰不知道你用的是左手刀?你的左手至少比右手快一倍。”   花平臉色又變了變,沉默了很久才沉聲道:“你一定要看 我的左手刀?”   風四娘道:“看定了。“   花平苦苦嘆了口氣,道:“好,你看吧!”   突然用力扯下了身上的披風。   風四娘正在笑,笑聲突然僵住,再也笑不出來。以“左手 神刀”名動江湖,號稱中原第一快刀的花平,他一條灰臂竟已 被人齊肩砍斷了。過了很久,風四娘長長吐出了口氣,驚嘆 道:“這--這難道是被人砍斷的?”   花乎道:“嗯。”   風四娘道:“對方用的是劍?還是斧?”   花平道:“是刀!”   風四娘動容道:“刀?還有誰的刀比你更快?”   花平閉上眼道:“只有一個人!”   他的神色雖然淒涼,但并沒有悲憤不平之意,顯然對這人 的刀法已口服心服,覺得自己傷在這人的刀下并不冤枉似 的。   風四娘忍不住問:“這人是誰?”   花平目光遙注著遠方一字字道:“蕭十一郎!”   蕭十一郎   這四個字說出來,風四娘面上立刻就起了一種極奇異的 變化,也分不出究竟是憤怒?是歡喜?還是悲傷?   花平喃喃道:“蕭十一郎,蕭十一郎!……你還該認得他 的。”   風四娘慢慢地點了點頭,道:“不錯,我認得他……我當然 認得他!”   花平的目光自遠方收回,凝注著她的眼睛,道:“你想不想 找他?”   花平四了口氣,道:“你遲早總是要找他的。”   風四娘怒道:“放你的屁。”   花平道:“其實用不著騙我,我早知道你這次入關是為了 要做一件事。”   風四娘瞪眼道:“誰說的?”   花平道:“我雖不知道你要做的是什么事,但卻知道那必 定是一件大事。你生怕自己一個人的力量不夠,想找個幫手。”   他很淒涼地笑了,接道:“所以你才會來找我,只可惜你找 錯人了。”   風四娘冷笑道:“就算你猜得不錯,我還是可以去找別人, 為什么一定要找蕭十一郎?武林中的高手難道都死光了嗎?”   花平道:“但除了他之外還有誰能幫你的忙?”   風四娘赤裸裸地就從盆里跳了起來,大聲道:“誰說沒有? 我現在就去找個人給你瞧瞧。”   花平的眼睛立刻又閉上了,緩緩道“你想去找誰?莫非是 飛大夫?”   她眼睛放著光,道:“飛大夫有哪點比不上蕭十一郎?他不 但輕功絕高,指上的那份功夫,十個蕭十一郎加起來只怕也比 不上。”   江湖傳言,據說“飛大夫”公孫鈴只用一根手指的力量,就 可以挽奔馬﹔那手“燕子三抄水”的獨到輕功,更可說是冠絕天 下﹔再加上醫道高絕妙手回春,武林中有很多人都尊之為“公 孫三絕”!   公孫三絕住的地方也絕得很,他住的屋子是個用石塊砌 成的墳墓,睡的床就是口棺材。   他覺得這樣子最方便,死活都不必再換地方。   他家里也沒有別的,只有個應門的童子,長得也是怪模怪 樣的。風四娘問他:“公孫先生在不在?”又問他:“公孫先生哪 里去了?”再問他:“公孫先生今天回不回來?什么時候回來?”   風四娘問了五六句,這孩子一共才說了一句話。   這句話一共才兩個字:“不在”。   風四娘氣得真恨不得給他兩巴掌。   其實她也知道飛大夫出門只有一件事:替人看病。   飛大夫的脾氣雖然怪,但心腸卻不壞。   她也知道飛大夫晚上也絕不會睡在別的地方,一定要睡 在棺材里,那么就算這一覺睡著不再醒,也不必費事再搬別的 地方了。   風四娘本可坐著等他回來的,但要一個活生生的人坐在 墳墓里,坐在棺材上,那滋味總不好受。   她寧可坐在路口等。   暮色沉沉,秋風中已有寒意。   風四娘在路旁的山崖上找了個最舒服的地方躺下來,望 著黯淡的蒼彎,等著第一顆星升起。   很少有人看到第一顆星是如何升起來的。   風四娘就是這樣的人,無論在什么情況下,她都能找到件 有趣的事來做,她絕不浪費她的生命。   唉!世上又有几個人懂得這種生活的情趣?   夜已深了,星已升起。   暮色中終于傳來一陣沉重的腳步聲,兩個人抬著頂軟兜 小轎沿著山路碎步跑過來,上邊坐著個大布青袍的枯瘦老人。   老人的神情很蕭索,很疲倦,正閉著眼在養神。   抬轎子的兩個人更似累極了,牛一般地喘著氣走到山坡 前,前面的轎夫就扭轉頭道:“前面好長的一段山路,咱們在 這里歇歇腳再往上爬吧”   后面的轎夫道:“這兩天我精神不繼,上山時在后面的人 自然要吃力得多。”   前面的轎夫笑罵道:“好小于,又想偷懶,莫非昨晚上又去 報效了小甜瓜兩次,我看你遲早總有一天死在她肚子上。”   兩個人說說笑笑腳步已放緩了下來,那老人也不知是真 的睡著了,還是假裝沒有聽到,連眼睛都沒有睜開。   到了山坡前,轎夫就停住了腳,慢慢地放下轎子。突然 間,兩人同時自轎子中各抽出了兩柄又細又長的劍,兩柄劍刺 向老人的前心,兩柄劍刺向老人的后背!    第二章 飛大夫的腳   這老人正是飛大夫。   兩個轎夫竟是深藏不露的武林高手,出手之快,如電光石 火,四柄劍一上一下,前一后,剎那間已將飛大夫所有的退 路全都封死,無論怎樣閃避身上都難免被刺上兩個洞。   風四娘雖然是老江湖了,卻也未料到有此一著,再想趕去 阻止也來不及了,只道這次飛大夫只怕就要變成死郎中。   誰知就在這剎那之間,飛大大的身子突然一偏,兩柄劍已 貼著他身子擦過﹔另兩柄劍剛剛已刺人他衣服,卻又被他以兩 根手指夾住﹔這兩根手指就像是鐵做的,兩個“轎夫”用盡全力 也扳不動。   只聽“格”的一聲,兩柄劍竟被他手指生生拗斷。   轎夫大驚之下,凌空一個翻身,倒掠兩丈。   飛大夫連眼都沒有張開,手輕輕一揮,手里的兩截斷劍 已化做了兩道青光飛虹。然后就是兩聲慘呼!   鮮血箭一般射了出來,轎夫人雖已死了,但去勢未退,身 子還在往前沖,鮮血在地上畫出兩行血花。   慘呼之聲一停。天地問立刻變得死一般的靜寂。   只聽一陣清脆的掌聲疏落地響了起來。   飛大夫厲聲道:“誰?”   他眼睛一張開,目光如閃電,閃電般向風四娘藏身的山崖 上射了過去,就瞧見了風四娘動人的笑臉。   飛大夫皺了皺眉頭,道:“原來是你”   風四娘嫣然道:“一別多年,想不到公孫先生風采依然如 昔,武功卻更精進了。”   飛大夫眉頭皺得更緊,道:“四姐對老朽如此客氣,莫非是 有求而來?”   風四娘嘆了口氣,喃喃道:“我若對人客氣,人家就說我是 有求而來的,我若對人不客氣,人家就說我無禮,唉!這年頭做 人可真不容易。”   飛大夫靜靜地聽著,毫無反應。   風四娘一掠而下,拍了拍衣裳,道:“你看,我既沒有生病, 也沒有受傷,為何要來求你?”   飛大夫道:“現在你已看過了我么?”   風四娘道:“看過了。”   飛大夫道:“很好,再見。”   風四娘眨了眨眼,忽然銀鈴般笑起來,道:“果然是條老狐 狸,誰也騙不了你。”   飛大夫這才笑了笑,道:“遇著你這女妖怪,我也只好做做 老狐狸。”   風四娘眼珠予轉了轉,指著地上的尸體道:“你可知道這 兩人是誰?為何要殺你?”   飛大夫淡淡道:“老夫一生縱橫天下,殺人無數!別人要來 殺我,也是天經地義的事,我又何苦要去迪問他們的來歷。”   風四娘也笑了,道:“我早就知道你不怕死,但你若被一些 后生小子不明不白地殺了,豈非冤枉得很,你難道不怕一世英 名掃地?”   飛大夫目光閃動,盯著風四娘,良久良久。才沉聲道:“你 究竟想要我怎樣?”   風四娘背負著手,悠然地道:“你若肯幫我一個忙,我就幫 你將仇家打聽出來,你總該知道打聽消息是我的拿手本事。”   飛大夫嘆了口氣,苦笑道:“我早就知道你找我絕不會有 什么好事。”   風四娘正色道:“但這次卻是件好事。”   她在飛大夫的轎前蹲了下來,接著道:“不但是好事,而且 還是件大事,事成之后,你我都有好處。”   飛大夫沉默了半晌,面上忽然露出一絲慘淡的微笑,緩緩 道:“我本來也很愿意助你一臂之力,只可惜你來遲了一步。”   風四娘皺眉道:“來遲了一步,為什么?”   飛大夫沒有回答,卻將置在他腿上的一條毛巾掀了起來, 風四娘就像是突然被冷水淋頭,整個人都僵住。   飛大夫的一雙腿竟已被人齊膝砍斷了。   飛大夫輕功高絕,“燕子三抄水”施展開來,當真可以手擒 飛鳥,但現在他的一雙腿卻被人砍斷了。   風四娘簡直比看到花平的斷臂還要吃驚,輕聲問道:“這 是怎么回事?”   飛大夫黯然一笑,道:“自然是被人砍斷的。”   風四娘道:“是誰下的毒手?”   飛大夫一字字道:“蕭十一郎!”   風四娘的呼吸都似已停頓,過了很久,突然跳了起來,跺 腳道:“我不想找他,你們為何偏偏要我去找他!”   飛大夫道:“你本該去找他的,只要有他相助,何愁大事 不成?”   風四娘道:“你呢?你不想找他復仇?”   飛大夫搖了搖頭,道:“他雖然傷了我,我卻并不怨他。”   風四娘道:“為什么?”   飛大夫閉起眼睛再也不說話了。   風四娘沉默了很久,才長長嘆息了一聲,道:“好,你既不 肯說,我就送你回去吧!”   飛大夫道:“不必”。   風四娘道:“誰說不必,你這樣怎么能上得了山?”   飛大夫道:“男女授受不親,不敢勞動大駕,四娘你請便 吧!”   風四娘瞪眼道:“什么男女授受不親,我從也沒把自己當 做女人,從來也不管這套。”   她也不管飛大夫答不答應,就將他抱了起來。   飛大夫只有苦笑,遇到這樣的女人他也沒法子了。   夜色淒迷,那石墓看來更有些鬼氣森森的,詭秘可怖﹔墓 中雖有燈光透出,看來卻宛如鬼火。   風四娘道:“我真不遭你為什么一定要住在這種地方,你 真不怕鬼嗎?”   飛大夫道:“與鬼為鄰,有時比和人結伴還太平些。”   風四娘冷冷道:“鬼至少不會砍斷你的兩條腿。”   墓室里雖然有燈,但卻沒有人,那陰陽怪氣的應門童于也 不知走到哪里去了。最怪的是那口棺材也不見了。   這種地方難道也會有小偷來光顧?   風四娘忍不住笑了起來,道:“這小偷倒也妙得很,什么不 好偷,卻來偷棺材,就算家里死了人,也不必到這里來……”   她沒有說完這句話,因為她突然發現飛大夫的身子在發 抖,再看他的臉,竟已沁出了冷汗。   風四娘立刻覺得事情有些不對了,皺眉問道:“你那口棺 材里莫非有什么秘密?”   飛大夫點了點頭。   風四娘道:“你絕不會是守財奴,自然不會把錢藏在棺材 里,那么……”   她眼睛突然亮了,道:“我知道了,你認為世上絕不會有 人來偷你的棺材,所以就將你的醫朮和武功心法全都刻在棺材 上,將來好陪你葬。”   飛大夫點了點頭,他似乎什么話都說不出來了。   風四娘嘆了口氣,道:“我真不明白,你們這些人為什么要 這樣自私,為什么不肯把自己學來的東西傳授給別人……”   話未說完,突然一陣喘息聲響了起來,那陰陽怪氣的應門 童子回來了,正站在門口。   可是他全身上下都已被鮮血染紅,右臂也已被砍斷,兩眼 發直瞪著飛大夫,以嘶啞的聲音說出了四個宇。   他─字一字道:“蕭十一郎!”   說完這句話他人巳倒下,左手里還緊緊抓住一只靴子,他 抓得那么緊,竟連死也不肯放松。   蕭十一郎,又是蕭十一郎!   風四娘跺了跺腳,恨恨道:“想不到他──竟變成了這么 樣一個人,我從來也想不到他會做出這樣的事來。”   飛大夫道:“這絕不是他做的事。”   風四娘目光落在那雙靴子上。   靴子是用硝過的小牛皮制成的,手工很精細,還鑲著珠 花。非但規矩人絕不會穿這種靴子,江湖豪俠穿這種靴子的 也不多。   風四娘長長吐出口氣,道:“他本來的確不穿這種靴子的, 因鬼知道他現在已變成什么樣子了。”   飛大夫道:“蕭十一郎永遠不會變的。”   風四娘雖然板著臉,目中卻忍不住有了笑意,道:“這倒是 怪事,他砍斷了你的兩條腿,你反而幫他說好話。”   飛大夫道:“他堂堂正正地來找我,堂堂正正地傷了我,我 知道他是個堂堂正正的人,絕不做鬼鬼祟祟的事。”   風四娘輕輕嘆了口氣,道:“這么樣說來,你好像比我還了 解他了?可是這孩子臨死前為什么要說出他的名字呢?”   飛大夫目光閃動,道:“這孩子不認得蕭十一郎,但你卻認 得他的,你若追著那凶手,就可查出他是誰了。”   風四娘失笑道:“說來說去,原來你是想要我去替你追賊。”   飛大夫黯然垂下頭望著自己的腿。   風四娘眼中露出同情之色,道:“好,我就替你去追,但追 不追得上,我就不敢說了,你總該知道我的輕功并不太高明。”   飛大夫道:“那人背著口棺材必定走不快的,否則這孩子 就不至于死了,這孩子想必已追上了那人,而且還抱住了他的 腿。”   風四娘咬著嘴唇,喃喃道:“他為何要冒十一郎的名?為何 要殺這孩子?否則就算偷了几百口棺材,我也絕不會去追他的。”   冷月,荒山,風很急。   風四娘是一向不愿迎著急風施展輕功,因為她怕風吹在 臉上,會吹皺了她臉上的皮膚。   現在她卻在迎風飛掠,這倒不是因為她想快些追上凶手, 而是想藉這臉面的冷風吹散她心上的人影。   她第一次見到蕭十一郎的時候他還是個大孩子,正精光 赤著上身,想迎著勢如雷霆的急流,沖上龍秋瀑布。   他試了一次又一次,有次他几乎已成功,卻又被瀑布打了 下來,撞在石頭上,撞得頭破血流。他連傷口都沒有包扎,咬 著牙又往上沖﹔這一次他終于爬上了巔蜂,站在峰頭拍手大笑。   從那一次起,風四娘心頭就有了蕭十一郎的影子。   無論多么急的風,也吹不散這影子。   風四娘咬著嘴唇,咬得很疼﹔她從不愿想到他,但人類的 悲哀就是每個人都會常常想到自己最不愿想到的事。   地上有個人的影子,正在隨風搖蕩。   風四娘滿腹心事根本沒瞧見。她垂首急行,忽然間看到 一張臉,這張臉頭朝下,腳朝上,一雙滿布血絲的眼睛几乎已 凸了出來,正一瞬一瞬地瞪著風四娘,那模樣真是說不出的可 怕。   無論膽子多么大的人,驟然見到這張臉,也難免要嚇一 跳﹔風四娘大駭之下,退后三步,抬起頭。   見這人被倒吊在樹上.也不知是死是活。   風四娘剛想用乎探探他的鼻息,這人的眼珠子已轉動起 來,喉嚨里“格格”的直響,像是想說什么。   風四娘道:“你是不是中了別人的暗算?”   那人想點頭也沒法子,只好眨了眨眼睛,嘎聲道:“是強 盜─ 強盜─”   風四娘道:“你遇著了強盜?”   那人又眨眨眼睛。   他年紀并不大,臉上長滿了青滲滲的胡碴子,身上穿的衣 服雖很華麗,但看起來還是滿臉凶相。   風四娘笑道:“我看你自己倒有些像強盜,我若救了你,就 不定反被你搶上一票。”   那人雙目露出了凶光,卻還是陪著笑道:“只要姑娘肯出 手相救,我必有重謝。”   風四娘道:“你既已被強盜搶了,還能用什么來謝我?”   那人說不出話了,頭上直冒冷汗。   風四娘笑了笑,道:“我怎么看你這人都不像好東西,但我 卻也不能見死不救。”   那人大喜道:“謝謝─ 謝謝─”   風四娘笑道:“我也不要你謝我,只要我救了你后,你莫要 在我身上打歪主意就好了。”   那人還是不停地謝謝。但一雙眼晴已盯在風四娘高聳的 胸膛上,風四娘倒也并不太生氣,因為她知道男人大多數都是 這種輕骨頭。   她掠上樹正想解開繩索,忽然發現這人被繩索套住的一 只腳只穿著布襪,沒有穿靴子,上面還染著斑斑血跡。   再看他另一只腳,卻穿著只皮靴。   小牛皮的靴子上,鍍著很精致的珠花!   風四娘呆住了。   只聽那人道:“姑娘既已答應相救,為什么還不動手?”   風四娘眼殊一轉,道:“我想來想去,還是覺得有些不   那人道:“有什么不妥?”   風四娘道:“我一個婦道人家,做事不能不分外仔細。現 在半夜三更的,四下又沒有人,我救了你之后,你萬一要 是--要是起了邪心,我怎么辦?”   那人勉強笑道:“姑娘請放心,我絕不是個壞人,何況,瞧 姑娘所施展上樹的身法,也絕不是好欺負的。”   風四娘道:“但我還是小心些好,總得先問你几件事。”   那人顯然已有些不耐,嘎聲道:“你要問什么?”   風四娘道:“不知道你貴姓呀?是從哪里來的?”   那人遲疑著道:“我姓蕭,從口北來的。”   風四娘道:“害你的那強盜,是個怎樣的人?”   那人嘆了氣,道:“不瞞姑娘說,我連他人影都沒有看見, 就已被他吊了起來。”   風四娘皺了皺眉,道:“你偷來的那口棺材呢?也被他黑吃 黑了么?”   那人面色驟然大變,卻勉強笑道:“什么棺材?姑娘說的 話,我完全不懂。”   風四娘忽然跳下去,“劈劈拍拍”給了他七八個耳刮子,打 得他臉也腫了,牙齒也掉了,順著嘴角直流血,大怒道:“我正 要問你,你究竟是什么人?為何要偷飛大夫的棺材?是誰主使 你來的?假冒十一郎的名是何用心?”   那人就好像被砍了兩刀,一張臉全都扭曲了起來,目中露 出了凶光瞪著風四娘,牙齒咬得“格格”直響。”   風四娘悠然道:“你不肯說,是不是?好,那么我告訴你我 就是風四娘,落在我手上的人,沒有一個能不說實話的。”   那入這才露出恐怖之色,失聲道:“風四娘,原來你就是那 風四娘。”   風四娘道:“你既然聽過我的名字,總該知道我說的話不 假。”   那人長長嘆了曰氣,喃喃道:“想不到今日竟遇上了你這 女妖怪,好,好,好,好─ ”   說到第四個“好”宇,他突然一咬牙。   風四娘目光一閃,立刻想去挾他的下顎,但已來不及了, 只見這人眼睛一翻,臉已發黑,嘴角露出詭秘的微笑,眼睛凸 了出來,瞪著風四娘嘶聲道:“你現在還有法子讓我說話么?”   這人竟寧可吞藥自盡,也不肯說出自己的來歷。顯然是 怕活著回去后,受的罪比死還難受。   風四娘跺了跺腳,冷笑道:“你死了也好,反正你說不說都 和我全無關系。”   她心里只有一件事。   將這凶手吊起來的人是誰呢?那口棺材到哪里去了?   棺材赫然已回到飛大夫的墓室中了。   這口棺材難道自己會走回來?   風四娘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一步躥了過去,大聲道: “棺材怎會回來的?”   飛大夫笑了笑道:“自然是有人送回來的。”   風四梁道:“是誰?”   飛大夫笑得似乎很神秘,緩緩道:“蕭十一郎!”   風四娘跺了跺腳,恨恨道:“蕭十一郎?又是他!原來那人 就是被他吊起來的!奇怪他為何不迫問那人的來歷呢?”   飛大夫淡談道,“他知道,有些人的來歷是問也問不出 的!”   風四娘怒道:“那么他為何還要將那人留在那里?難道是 故意留給我的嗎?”   飛大夫笑而不語。   風四娘目光四掃,道:“他的人呢?”   飛大夫道:“走了。”   風四娘瞪眼道:“他既然知道我在這里,為何不等我?”   飛大夫道:“他說你不愿見他,他只好走了。”   風四娘咬著嘴唇,冷笑道:“不錯,我一見這人就有氣…… 他到哪里去了呢?”   飛大夫微笑道:“你既不愿見他,又何必問他到哪里去了?”   風四娘楞了半晌,突然飛起一腳,將桌子踢翻。大聲道: “你這老狐狸,我希望他再來砍斷你的雙手!”   話末說完,人已飛一般奔了出去。   飛大夫長長嘆了口氣,喃喃道:“三十多歲的女人還像個 孩子,這倒也真是怪事──”    第三章 夜半歌聲   竹葉青盛在綠瓷杯里,看來就像是一大塊透明的翡翠。   明月冰盤般高挂在天上,月已圓,人呢?   風四娘臉紅紅的,似已有了酒意,月光自窗外照進來,她 拾起頭望見了明月,心里驟然一驚。   “今天莫非已是十五了?”   七月十五,是她的生日。過了今天,她可就要加一歲。   “三十四”!這是個多么可怕的數字。   她十五大歲的時候,曾經想:一個女人若是活到三十多, 再活著也沒什么意思,三十多歲的女人正如十一月里的殘菊, 只有等著凋零。   可是她自己現在也不知覺到了三十四了,她不敢相信,卻 又不能不信,歲月為何如此無情?   牆角有面銅鏡,她痴痴的望著鏡中的人影。   鏡中的人看來還是那么年輕,甚至笑起來眼角都沒有皺 紋,誰也不相信這已是三十四歲的女人。   可是,她雖能騙過別人的眼睛,卻騙不過自己。   她扭轉身,滿滿地倒了一杯酒,月光將她的影子長長地拖 在地上,她心里忽然想起了兩句詩,“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   她以前從來也末感覺到這句詩意境的淒涼。   門外隱隱傳來孩子的哭聲。   以前她最討厭孩子的哭聲,可是現在她多么想要一個孩 子!她多么希望聽到自己孩子的哭聲。   月光照著她的臉,她臉上哪里來的淚光?   最近這些年來她曾經有几次想隨隨便便找個男人嫁了, 可是她不能,她看到大多數男人都會覺得很惡心。   青春就這樣消逝,再過几年,以前她覺得惡心的男人只怕 也不會要她了,唉,三十四歲的女人   門外又傳來一陣男人的大笑聲。笑聲很粗豪,還帶著醉意。   “這會是個怎么樣的男人?”   這男人一定很粗魯、很丑、滿身都是酒臭。   但現在,這男人若是闖進來求她嫁給他,她說不定都會答 應--一個女人到了三十四,對男人的選擇是不是就不會像 二十歲時那么苛刻了?風四娘在心里問著自己,嘴角不禁露出 淒涼的微笑。   夜已漸深,門外各種聲音都已消寂。   遠處傳來零落的更鼓聲,聽來是那么的單調,但人的生命 卻已在這種單調的更鼓聲中一分分消逝。   “該睡了。”   風四娘站了起來,剛想去掩窗子,晚風中突然飄來一陣歌 聲,這淒涼而又悲壯的歌聲聽起來竟是那么熟悉。   蕭十一郎!   她記得每次見到蕭十一郎時,他嘴里都在低低哼著這相 同的曲調,那時,他神情就會變得說不出的蕭索。   風四娘心里覺一陣熱意上涌,再也顧不得別的,手一按. 人已箭一般飛出窗外,向歌聲傳來的方向飛掠過去。   長街靜寂。   家家戶戶門前,都有一攤攤己燒成灰的錫箔紙錢,一陣風 吹過,灰煙隨風四散,黑暗中也不知有多少看不見的鬼魂正在 等著攫取。   七月十五日,正是群鬼出關的時候。現在門已開了,天地 間難道真的已充滿各式各樣的鬼魂?   風四娘咬著牙,喃喃道:“蕭十一日郎,你也是個鬼,你 出來呀!”   但四下卻連個鬼影都沒有,連歌聲都消失了。   風四娘恨恨道:“這人真是鬼,既不愿見我,為何又要讓我 聽到他的歌聲?”   她心情突然變得說不出的落莫,全身再也提不起勁來,只 想回去再喝几杯,一覺睡到明天。明天也許什么事都改變了。   一個人之所以能活下去,也許就因為永遠有個“明天”。   看到她屋子窗內的燈光 她心里竟莫名地泛起一種溫暖 之意,就好像已回到自已的家一樣。   “但這真是我的家么?這不過是家客棧的屋子而已。”   風四娘長嘆了口氣,她永遠不知道什么時候才有個家,永 遠不知道自己的家在哪里。她剛走到門口,就聽到屋于里有 個人在慢聲長吟:“一出陽關三千里,從此蕭郎是路人──風 四娘呀風四娘,我想你只怕早巳忘了我吧?”   風四始全身都驟然熱起來,翻身跳進屋子,大叫道:“你 這鬼--你終于還是露面了!”   桌子的酒樽已空了。   一個人懶洋洋地躺在床上,用枕頭蓋著臉。   他穿著套藍布衣裳,卻己洗得發白。腰間隨隨便便地系著 根布帶,腰帶上隨隨便便的插著把刀。   這把刀要比普通的刀短了很多。刀鞘是用黑色的皮革所 制,已經非常陳舊,但卻還是比他那雙靴子新些。   他的腳翹得很高,鞋底上有兩個大洞。   風四娘飛起一腳,踢在鞋子上,板著臉道:“懶鬼,又懶又 臟,誰叫你睡在我床上的?”   床上的人嘆了口氣,喃喃道:“我上個月才洗澡,這女人居 然說我臟--”   風四娘忍不住“噗哧”笑出聲來,但立刻又板起了臉,把 將他頭上的枕頭甩得遠遠的,道:“快起來,讓我看看你這几年 究竟變多丑了?”   枕頭雖巳被甩開,床上的入卻已用手遮住了臉。   風四娘道:“你難道真的已不敢見人了么?”   床上的人分開兩根手指,指縫間就露出了一雙發亮的眼睛, 眼睛里充滿了笑意,帶著笑道:“好凶的女人,難怪嫁不出去, 看來除了我之外,再也沒人敢娶你--”   話未說完風四娘已一巴掌打了下來。   床上的人身一縮,整個突然貼到牆上去了,就像是個紙人 似的貼在增上,偏偏不會掉下來。   他發亮的跟晴里仍充滿了笑意,他濃眉很濃,鼻于很直, 還留著很濃的胡子,仿佛可以扎破人的臉。   這人長得并不算英俊瀟洒,但是這雙眼睛、這份笑意,卻 使他看來充滿了一種說不出的、野性的吸引力!   風四娘輕輕嘆息了一聲,搖著頭道:“蕭十一郎,你還是沒 有變,簡直連一點也沒有變--你還是不折不扣、活脫脫的一 個大混蛋。”   蕭十一郎笑道:“我一直還以為你很想嫁給我這混蛋哩, 看來我只怕表錯了情。”   風四娘漲紅了臉,大聲道:“嫁給你?我會嫁給你──天下 的男人全都死光了,我也不會嫁給你……”   蕭十一郎長長吐出口氣,道“那么我就放心了!”   他身子從牆上滑下,“噗通”坐到床上,笑著說道:“老實 說,聽到你找我,我本來真有點害怕。我才二十七,就算要成 親,出得找個十五六歲的小姑娘,像你這種老太婆呀……”   風四娘跳了起來,大怒道:“我是老太婆?我是老太婆?我 有多老?你說--”   “嗆”的勉已自衣袖中拔出了柄短劍。   一眨眼間她己向蕭十一郎刺出了七八劍。   蕭十一郎早已又滑到牆上,再一溜,已上了屋頂,就像個 大壁虎似的貼在屋頂上,搖著手道:“千萬莫要動手,我只不過 是說著玩的,其實你一點也不老,看起來最多也不過只有四十 多歲。”   風四娘拼命想板著臉,卻還是忍不住又“噗哧”笑了,搖頭 道:“幸好我不常見著你,否則不被你活活氣死才怪。”   蕭十一郎笑道:“拍你馬屁的人太多了,能有個人氣氣你, 豈非也很新鮮有趣?”   他人已飄落下來,眼睛一直盯著風四娘手里的劍。   那是柄一尺多長的小短劍,劍鋒奇薄,發著青中帶藍的 光,這種劍最適女子使用,唐代最負盛名的女劍客公孫大娘, 用的就是這種劍,連大詩人杜甫都曾有一首長歌贊美她的劍 法:“昔日佳人公孫氏,一舞劍器動四方,觀者如山色沮喪, 天地為之久低昂。耀如羿射九日落,矯如群帝驂成翔,來如雷 霆收震怒,罷如江海凝清光……”   公孫大娘雖然身在教坊,其劍朮之高妙,看了這几句詩也 可見一斑了。但她身子卻很單薄,用的若非這種短劍,也難如 此輕捷。   蕭十一郎在凝視著這柄劍,風四娘卻在凝視著蕭十一郎 的眼睛,突然反手一劍,向桌上的酒杯削了過去。   只聽“嗆”的一聲。那只綠瓷杯竟被削成兩半。   蕭十一郎脫口贊道:“好劍!”   風四娘似笑非笑,淡淡道:“這柄劍雖然不能真的削鐵如 泥,卻也差不多了,逍遙侯一向將它珍如拱璧,連看都舍不得 給別人看一眼。”   蕭十一郎眨了眨眼晴,笑問道:“但他卻將這柄劍送給了 你,是么?”   風四娘昂起了頭,道:“一點也不錯。”   蕭十一郎道:“如此說來,他是看上了你了。”   風四損冷冷地笑道:“難道他就不能看上我?我難道就真 的那么老?”   蕭十一郎望了風四娘一眼,嘆了口氣,道:“能被逍遙侯那 樣的人看上,可真不容易,卻不知他要收你做他的第几房小老婆?”   風四娘怒道:“放你的屁……”   她的劍又揚起,蕭十一郎又縮起了腦袋。 風四娘的劍卻又緩緩落了下來,用眼角瞅著他,道:“你既 然這么能干,總該知道這柄劍的來歷吧?’   蕭十一郎道:“看來這好像是公孫大娘首徒申若關所用的 ‘藍玉’。”   風四娘點了點頭道:“總算你還有些眼力。”   蕭十一郎道:“但這‘藍玉’卻是柄雌劍,你既有了‘藍玉’, 便該有‘赤霞’才是,除非……”   風四娘道:“除非怎樣?”   蕭十一郎笑了笑,悠然道:“除非逍遙侯舍不得將兩柄劍 都送給你。”   風四娘瞪眼道:“莫說這兩柄刻,我就算要他的腦袋,他也 會雙手捧上來的。”   蕭十一郎笑道:“如此說來,那柄'赤霞'現在在哪里呢?”   風四娘道:“就讓你開開眼界也無妨。”   蕭十一郎道:“其實我也并非真的想看,但我若不看,只怕 你又要生氣了。”   他笑嘻嘻接著道:“你可記得那年十月,天氣還熱得很,你 卻穿了件貂襲來見我﹔雖然熱得直冒汗,還要硬說自已著了涼, 要穿暖些……”   風四娘笑罵道:“放你的屁,你以為我要在你面前獻寶?”   蕭十一郎笑道:“有寶可獻,總是好的,像我這樣無寶可 獻,就只好獻獻現世寶了。”   風四娘笑啐道:“你真是個活寶。”   她已取出了另一柄劍,劍鞘上鑲著淡紅的寶玉。   蕭十一郎接了過來,搖頭笑道:“女人用的東西果然都擺 脫不了脂粉氣。”   他嘴里說著話,手已在拔劍。   這柄“赤霞”竟是柄斷劍!   風四娘卻是神色不變,靜靜地看著他,道:“你奇怪嗎?”   蕭十一郎道:“如此利器,怎么會斷的?”   風四娘道:“是被一把刀削斷的!”   蕭十一郎動容道:“是什么刀?怎會如此鋒利?”   風四娘淡淡道:“我知道你一聽見有好刀,心就痒了,但是 這次我就偏偏不告訴你,也免得你說我獻寶。”   蕭十一郎眼珠于一轉,突然站起來,道:“看到你我肚子就 餓了,走,我請你吃宵夜去。”   長街的盡頭,有個小小的面攤子。據說這面攤子十几年前就 在這里,而且不論刮風下雨,不論過年過節,這面攤從未休息過 一天。所以城里的夜游神都放心得很,因為就算回家老婆不開門, 至少還可在老張的面攤子上吃碗熱氣騰騰的牛肉面。   老張的確已很老了,須發都已斑白,此刻正坐在那里,低 著頭喝面湯,挂在攤頭的紙燈籠已被油煙熏得又黑又黃,就 像是他的臉。   到這里來的老主顧都知道他臉上永遠全無表情,除了要 帳外,也很少有人聽到他說一句別的話。   蕭十一郎笑道:“就在這里吃怎樣?”   風四娘皺了皺眉,道:“好吧”   蕭十一郎道:“你不必皺眉,這里的牛肉面,包你從來沒有 吃到過。”   他就在面攤旁那張搖搖欲倒的破桌子上坐了下來,大聲 道:“老張,今天我有貴客,來些好吃的。”   老張頭也沒有拾,只朝他翻了個白眼,好像在說:“你急什么, 先等我喝完了這碗湯再說。”   蕭十一郎搖了搖頭,悄聲道:“這老頭子是個怪物,咱們別 惹他。”   名震天下的蕭十一郎,竟不敢惹一個賣面的老頭子,這話 說出來有誰相信?風四娘只覺得又好氣,又好笑。   過了很久,老張才端了兩盤菜、一壺酒過來,“砰”的擺在 桌子上,就頭也不回地走了。   風四娘忍不住笑道:“你欠他酒帳么?”   蕭十一郎挺了挺胸,笑道:“我本來欠他一吊錢,但前天巳 還清了。”   風四娘望著他,良久良久,才輕輕地嘆了口氣 道:“江湖 中人都說蕭十一郎是五百年來出手最干淨利落、眼光最准的大盜, 又有誰知道蕭十一郎只請得起別人吃牛肉面,而且說不定還要賒 賬。”   蕭十一郎大笑道:“有我知道,又有你知道,這還不夠嗎? ……來喝一杯。”   蕭十一郎就是這么樣一個人,有人罵他、有人恨他、也有 人愛他,但卻很少有人了解他。   他也并不希望別人了解,他從未替自已打算過。   你若是風四娘,你愛不愛他?   風四娘有樣最妙的長處。別人喝多了,就會醉眼乜斜,兩 眼變得模模糊糊、朦朦朧朧的。   但她酒喝得越多,眼睛反而越亮,誰也看不出她是否醉了, 她酒量其實并不大,但卻很少有人敢跟她拼酒。 第四章 割 鹿 刀 現在她的眼睛亮得就像是燈,一直瞪著蕭十一郎,忽然 道:“那把刀的故事,你不想聽了么?” 蕭十一郎道:“我不想聽了。” 風四娘忍耐了很久,終于還是忍不住問道:“為什么不想 聽?” 蕭十一郎板著臉道:“因為我若想聽,你就不會說出來。我 若不想聽,你也許反而會忍不住要告訴我。’ 他話末說完,風四娘忍不住大笑起來,笑罵道:“你呀!你 真是個鬼……別人常常說我是個女妖怪,但我這女妖怪遇見 你這個鬼也沒法子了。” 蕭十一郎只管自己喝酒,也不答腔,他知道現在絕不能答 腔,一答腔風四娘也許又不肯說了。 風四娘只有自己接著說下去,道:“其實不管你想不想聽, 我都要告訴你的,那柄刀,叫‘割鹿刀’!” 蕭十一郎道:“割鹿刀?” 風四娘道:“不錯,‘割鹿刀’!” 蕭十一郎道:“這名字倒新奇得很,我以前怎么從未聽說 過?” 風四娘道:“因為這柄刀出爐還不到半年。” 蕭十一郎皺眉道:“一柄新鑄成的刀,居然能砍斷古代的 利器?鑄刀的這個人,功力難道比得上春秋戰國時那些名匠大 師么?” 風四娘先不回答。卻反問道:“繼干將、莫邪、歐冶子等 大師之后,還有位不出世的鑄劍冶鐵名家,你可知道是誰么?” 蕭十一郎道,“莫非是徐夫人?” 風四娘笑道:“不錯,看不出你倒真有點學問。’ 徐夫人并不是個女人,他只不過姓“徐”,名“夫人”,荊柯 刺秦王所用的劍,就是出自徐夫人之手的。 蕭十一郎目光閃動,忽然道:“那柄‘割鹿刀’莫非是徐魯 子徐大師鑄成的?” 風四娘訝然道:“你也知道?” 蕭十一郎笑了笑,道:“徐魯子乃徐夫人之嫡裔,你此刻忽 然說起徐夫人,自然是和那柄‘割鹿刀’有關系的了。” 風四娘目中不禁露出贊賞之意,道:“不錯,那柄‘割鹿刀’ 確是徐大師所鑄,為了這柄刀,他几乎已將畢生心血耗盡,這 ‘割鹿’兩字,取意乃是:‘秦失其鹿,天下共逐,唯勝者得鹿而 割之’。他的意思也就是唯有天下第一的英雄,才能得到這柄 ‘割鹿刀’!他對這把刀的自豪,也就可想而知了。” 蕭十一郎眼睛發亮,急著問道:“你自然是見過那柄刀的 了。” 風四娘閉上眼睛,長長處嘆了口氣,道:“那的確是柄寶 刀!‘赤霞’遇見它,簡直就好像變成了廢鐵。” 蕭十一郎仰首將杯中的酒一干而盡,拍案道:“如此寶刀, 不知我是否有緣一見?” 風四娘目光閃動,道:“你當然有機會見到。” 蕭十一郎嘆道:我與徐大師素昧平生,他怎肯將如此寶 刀輕易示人?” 風四娘道:“這柄刀現在已不在徐魯子手里了.” 蕭十一郎動容道:“在哪里?” 風四娘悠然道:“我也不知道。” 蕭十一郎這次真的楞住了,端起酒杯,又放下去,起來兜 了個圈子,又坐下來,挾起塊牛肉,卻忘了放入嘴里。 風四娘“噗哧”一笑,道:“想不到我也有讓你著急的時候, 到底還是年輕人沉不住氣。” 蕭十一郎眨著眼道:“你說我是年輕人?我記得你還比我 小兩歲嘛!” 風四娘笑罵道,“小鬼,少來拍老娘的馬屁,我整整比稱大 五年四個月零三天,你本該乖乖地喊我一聲大姐才是.” 蕭十一郎苦笑道:“大姐,你記得當真清楚得很.” 風四娘道:“小老弟,還不快替大姐倒杯酒。” 莆十一郎道﹔“是是是,倒酒!倒酒。” 風四娘看著他倒完了酒,才笑著道:“哎──這才是我的 乖小弟。” 她雖然在笑,但目中卻忍不住露出淒涼傷感之色,連眼淚 都仿佛要流出來了,仰首將杯中酒飲盡,才緩緩道:‘那柄‘割 鹿刀’已在入關的道上了。” 蕭十一郎緊張得几乎將酒都洒到桌上,追問道:“有沒有 人沿途護刀?” 風四娘道:“如此寶刀,豈可無入護送?” 蕭十一郎道:“護刀入關的是誰?” 風四娘道:“趙無極……” 她剛說出這名字,蕭十一郎已聳然動容,截口道:“這趙無 極可是那‘先天無極門’的掌門人么?” 風四 娘:“不是他是誰?” 蕭十一郎默然半晌,慢慢地點了點頭,似已胸有成竹。 風四娘一直盯著他,留意著他面上的神情的變化,接著又 道:“除了趙無極外,還有‘關東大俠’屠嘯天、海南派碩果僅存 的唯一高手海靈子...” 蕭十一郎苦笑道:“夠了,就這三個人已夠了。” 風四娘嘆道:“但他們卻認為還不夠,所以又請了昔年獨 臂掃天山,單掌誅八寇的‘獨臂鷹王’司交曙。” 蕭十一郎不說話了。 風四娘還是盯著他,道:“有這四人護刀入關,當今天下, 只怕再沒有人敢奪刀的了。’ 蕭十一郎突然大笑起來,道:“說來說去,原來你是想激我 去替你奪刀?” 風四娘眼波流動,道:“你不敢?” 蕭十一郎笑道:“我替你奪刀,刀是你的,我還是一場空。” 風四娘咬著嘴唇,道:“他們護刀入關,你可知道是為什 么?” 蕭十一郎搖著頭道,“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反正他們也 不會為了要將刀送給我。” 風四娘道﹔“就算你不敢去奪刀,難道也不想去見識見識 么?” 蕭十一郎道:“不想。” 風四娘道:“為什么?” 蕭十一郎道,“我若是看到了那柄刀,就難免要心動,心動 了就難免想去奪刀,奪不到就難免要送命.” 風四娘道:“若是能奪到呢?” 蕭十一郎嘆了口氣,道:“若是奪到了,你就難免會問我 要.我雖然舍不得,卻又不好意思不給你,所以倒不如索性不 去看的好。” 風四娘跺著腳站了起來,恨恨道:“原來休這樣沒出息,我 真看錯了你!好,你不去,我一個人去,沒有你看我死不死得 了。” 蕭十一郎苦笑道:“你這看見好東西就想要的脾氣,真不 知要到什么時候才能改得了。” 這市鎮并不大,卻很繁榮,因為它是自關外入中原的必經 之路。由長白關東那邊來的參商、皮貨商、馬販子,由大漠塞 北那邊來的淘金客、胡賈……經過這地方時,差不多都會歇上 一兩個晚上。 由于這些人的豪侈,才造成這地方畸形的繁榮。 : 這地方有兩樣最著名的事。 第一樣是“吃”──世上很少有男人不好吃的,這里就有 各式各樣的吃,來滿足各種男人的口味。 這里的涮羊肉甚至比北京城里的還好、還嫩!街尾“五福 樓”做出來的一味紅燒獅子頭,也絕不會比杭州“奎元雨”小麻 皮做出來的差。就算是最挑剔的饕餮客,在這里也應該可以 一快朵頤了。 第二樣自然是女人──世上更少有男人不喜歡女人的, 這里有各式各樣不同的女人,可以適應各種男人的要求。 一個地方只有兩樣“名勝”雖不算是多,但就這兩件事,已 足夠拖住大多數男人的腳。 “恩德元”是清真館,老板馬回回不但可以將一條牛做出 一百零八種不同的菜,而且是關外數一數二的摔跤高手。 “恩德元”的門面并不大,裝潢也不考究,但腰上扎著寬皮 帶、禿著腦袋、挺著胸站在門口的馬回回,就是塊活招牌。經 過這里的江湖豪杰若沒有到“恩德元”來跟馬回回喝兩杯,就 好像覺得有點不大夠意思。 平常的日子,馬回回雖然也總是滿面紅光,精神抖擻,但 今天馬回回看來卻特別的高興。 還不到黃昏,馬回回就不時走出門外來,瞪著眼睛向來路 觀望,像是在等待著什么貴客光臨似的。 戌時前后,路盡頭果然出現了一輛黑漆馬車!四馬并馳, 來勢極快,到了這條行人極多的路上,也并未緩下來。幸好趕 車的身手十分了得,四匹馬也都是久經訓練的良駒,所以馬車 雖然奔馳甚急,卻沒有出亂子。 這條路上來來往往的車馬雖多,但像這種氣派的巨型馬 車還是少見得很,大伙兒一面往路旁躲閃,一面又不禁要去多 瞧几眼。 只聽健馬一聲長嘯,趕拿的絲韁一提,馬車剛停在“恩德 元”的門口,馬回回已搶步迎了出來,陪著笑開了車門。 旁觀的人又不禁覺得奇怪,馬回回雖然是生意人,卻一向 不肯自輕身價,今天為何對這馬車上的人如此恭敬? 從馬車上第一個走下來的是個白面微須的中年人,圓圓 的臉上常帶著笑容,已漸發福的身上穿著件剪裁極合身的青 緞圓花長袍,態度溫文和氣,看來就像是個微服出游的王孫公 馬回回雙手抱拳,含笑道:“趙大俠遠來辛苦了,請里面 坐。” 那中年人也含笑抱拳道:“馬掌柜的太客氣了,請,請。” 站在路旁觀望的老江湖們聽了馬回回的稱呼,心里已隱 隱約約請出了這中年人是誰,眼睛不禁瞪得更圓了! 這人莫非就是“先天無極”的掌門人,以一手“先天無極” 真功、八十一路“無極劍”名震天下的趙無極? 那么第二個下車來的人會是誰呢? 第二個下車來的是個白發老人,穿得很朴素,只不過是件 灰布棉襖,高腰白襪系在灰市棉褲之外,手里還拿著根旱煙 袋。看來就像是個土頭土腦的鄉下老頭子,但雙目神光閃動, 顧盼之間,威凌逼人。 馬回回彎腰陪獎道:“屠老爺子,几年不見,你老人家身子 越發的健朗了.。 這老頭子打了個哈哈笑道:“這還不都是托朋友的福。” 這老頭子姓屠,莫非是坐鎮關東垂四十年,手里的旱煙袋 專打人身上三十六大穴、七十二小穴,人稱“天下第一打穴名 家”的關東大俠屠嘯天?馬車上有了這兩人,第三人還會是弱 者嗎? 路旁竊竊私語興趣更濃了。 第三個走下車的是個枯瘦頎長、鷹鼻高額的道人。 他雖是個出家人,衣著卻十分華麗,醬紫色的道袍上都縷 著金線,背后背著柄綠鱉魚皮鞘,黃金吞口上還鑲著顆貓兒眼 的奇形長劍。一雙三角眼微微上翻,像是從未將任何人放在 眼里。 馬回回的笑容更恭敬,躬身道:“晚輩久慕海道長聲名,今 日得見實在是三生有幸。” 那老頭連瞧都沒有瞧他一眼,只點了點頭,道:“好說,好 說。” 海道長!難道是海靈子? 海南派的劍法以迅急詭秘見長,海南派的劍客們也都有 些怪里怪氣,索來不肯和別的門派打交道。 七年前“銅椰之戰”震動武林,銅椰島主以及門下的十三 弟子固然都死在海南派劍下,海南派的九大高手也死得只剩 下海靈子一個人了,自從這一戰之后,海靈子的名頭更響,眼 睛也長得更高了。 今日他怎會和趙無極、屠嘯天走在一起的? 最奇怪的是,這三個人下車之后,并沒有走入店門,反而 都站在車門旁,等著第四個人走下來。 過了很久,車子里才慢吞吞走下一個人。 這人一走出車門,大家都不禁吃了一驚。 這人的長相實在太古怪。 他身長不滿五尺,─顆腦袋卻大如笆斗,一頭亂蓬蓬的頭 發,兩條濃眉几乎連成一條。左眼精光閃動,亮如明星﹔右眼 卻是死灰色的,就像是死魚的眼睛。亂草以的胡子里露出一 張嘴來,卻是鮮紅如血。 他右臂已齊肩斷去,剩下來的一條左臂長得更可怕,垂下 來几乎可以摸著自己的腳趾。 他手里還提著個長方形的黃布包袱。 這次馬回回連頭都不敢抬起,陪著笑道:“聽說老前輩要 來,弟子特地選了條公牛……” , 獨臂人懶洋洋地點了點頭,道:“公牛比母牛好,卻不知是 死的還是活的?” 馬回回賠笑道:“當然是活的,正留著給老前輩嘗鮮哩。” 獨臂人大笑道:“很好,很好!你這孫子總算還懂得孝敬 我。” 他居然將馬回回當孫子,馬回回居然還像是有點受寵若 驚。不知道這獨臂人來路的,心里多多少少都有點為馬回回 不平。 但有些人已猜出了這個獨臂人的來路,心里反而替馬回 回高興──能被“獨臂鷹王”當孫子的人,已經很不容易了o “恩德元”的后面有個小院子,是專門留著招待貴客的!院 子里有座假山,假山旁有几棵大樹。 樹上系著條公牛。 這條牛實在大得出奇,牛角又尖又銳,仿佛是兩把刀。 “獨臂鷹王”手里的黃布包袱已不知藏到哪里去了,他此 刻正圍著這條牛在打轉,嘴里嘖嘖有聲,不停地說道:“很好, 很好……” 海靈子青滲滲的臉上現出了怒容,冷冷道:“我用不著練 什么鷹爪力。” “獨臂鷹王”眼睛一瞪,道:“你用不著練,難道你瞧不起 我老爺子的鷹爪力?”他一雙鮮血淋漓的手已向海靈子抓了過 去。 海靈子一個翻身,后退八尺,臉都嚇白了。 “獨臂鷹王”仰面大笑道:“小雜毛,你用不著害怕,我老爺 子只不過嚇著你好玩的,我跟你那老雜毛師父是朋友,怎么能 欺負你這小孩子。” 海靈子活到五十多了,想不到還有人叫他“小孩子”,他兩 只手氣得發抖,卻偏偏沒有拔劍的勇氣。 “獨臂鷹王”那手力穿牛腹、巧取中心的鷹爪力,那份狠、 那份准、那份快,的確令人提不起勇氣。 已經上到第七道菜了。 馬回回的手藝的確不錯,能將牛肉烹調得像嫩雞、像肥 鴨、像野味,有時甚至嫩得像豆腐。 他能將牛肉燒得像各種東西,就是不像牛肉。 到第八道菜時,馬回回親自捧上來,笑道:菜雖不好,酒 還不錯,各位前輩請多喝兩杯。” 獨臂鷹王”突然一拍桌子,大聲道:“酒也不好。” 馬回回楞住了。 幸好趙無極巳接著笑道:“酒雖是好酒,但若無紅袖添酒, 酒味也就淡了。” “獨臂鷹王”展顏大笑道:“不錯不錯,到底還是你念過几 天書,知道這‘酒’宇,和那色字是萬萬不能分開的。” 馬回回也笑了,道:“晚輩其實已想到這一著,只怕此間的 庸俗脂粉,入不了各位前輩的眼。” “獨臂鷹王”皺眉道:“聽說這里的女人很有名,難道連一 個出色的都沒有?” 馬回回沉吟著道﹔“出色的倒是有一個,但只有一個……。” “獨臂鷹王”又一怕桌子,道:“一個就已夠了,這小雜毛是 出家人,趙無極出名的怕老婆,屠老頭已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你用不著替他們擔心。” 屠嘯天笑道:“不錯,你只要替司空前輩找到一個就成了, 我這糟老頭子只想在旁邊瞧瞧。年紀大的人,只要瞧瞧就已 經很過癮了。” 趙無極笑道:“怕老婆的人,還是連瞧都不要瞧的好。但 若不瞧一眼,我還是舍不得走,馬掌柜的,就麻煩你去走一 趟吧!” 馬回回道:“晚輩這就去找,只不過──” “獨臂鷹王”瞪眼道:“只不過怎樣?” 馬回回陪笑道:“那位姑娘出名的架子大,未必一找就能 找來。” “獨臀鷹王”大笑道:“那倒無妨,我就喜歡架子大的女人, 架子大的女人必定有些與眾不同,否則她的架子怎么大得起 來?” 馬回回笑道:“既是如此,就請前輩稍候……” “獨臂鷹王”道﹔“多等等也沒關系,別的事我老爺子雖等 不得,等女人的耐心我倒有。” 第五章 出色的女人 已經等了快一個時辰了,那位出色的女人還沒有來。 屠嘯天喝了杯酒,搖著頭道:“這女人的架子倒還真不 小。” “獨臂鷹工”也搖著頭笑道:“你這糟老頭子真不懂得女 人,難怪要做一輩子的老光棍了……你以為那女人真的架子 大么?” 屠嘯天道:“難道不是?” “獨臂鷹王”道:“她這么樣做,并不是真的架子大,只不過 是在吊男人的胃口。” 屠嘯天道,“吊胃口?” “獨臂鷹王”道:“不錯,她知道男人都是賤骨頭,等得越 久,心里越好奇,越覺得這女人珍貴,那種一請就到的女人,男 人反而會覺得沒意思。’ 屠嘯天撫掌笑道:“高見、高見──想不到司空兄非但武 功絕世,對女人也研究有素。” “獨臂鷹王”大笑道,“要想將女人研究透徹,可真比練武 困難得多久’ 他突然頓住笑聲,豎起耳朵來聽了聽,悄悄笑道:“來了。” 這句話剛說完,門外就響起了一陣細微的腳步聲。 就連海靈子也忍不住扭過頭去瞧,他也實在想瞧瞧,這究 竟是怎么樣一個出色的女人。 門是開著的,卻挂著帘子。 帘下露出一雙腳。 這雙腳上穿的雖只不過是雙很普遍的青布軟鞋,但樣子 卻做得很秀氣,使得這雙腳看來也秀氣得很, 雖然只看到一雙腳,“獨臂鷹王”已覺得很滿意了。 他那特大的腦袋開始在搖,一雙發光的眼睛一眨也不眨 地盯著這雙鞋,眼珠子都似乎快凸了出來。 只聽帘外一人道:“我可以進來嗎?” 聲音是冷冰冰的,但卻清脆如出谷黃鶯。 “獨臂鷹王”大笑道:“你當然可以進來,快──快請進來。” 腳并沒有移動,帘外又伸出一雙手。 手很白,手指長而纖秀,指甲修的得很干淨、很整齊!但卻 并不像一般愛打扮的女人那樣,在指甲上涂上鳳仙花汁。 這雙手不僅美,而且很有性格。 只看這雙手,已可令人覺得這女人果然與眾不同。 “獨臂魔王”不停地點著頭笑道:“好!很好…。﹒好極 了...” 只見這雙手緩緩掀起了帘子。 這與眾不同的女人終于走了進來。 在屠嘯天想象中,架子這么大的女人,一定是衣著華麗、 濃妝艷抹,甚至滿身珠光寶氣。 但他錯了。 這女人穿的只是一身很淺淡、很合身的青布衣服,臉上看 不出有脂粉的痕跡,只不過在耳朵上戴著一粒小小的珍珠。 屠嘯天覺得很吃驚,他想不到一個風塵女子打扮得竟是 如此朴素,甚至可以說連一點打扮都沒有。 他吃驚,因為他年紀雖不小.對女人懂得卻不多,而這女 ’人對男人的心理懂得卻太多了。 她知道自己越不打扮,才越顯得出色脫俗。 男人的心理的確很奇怪,他們總希望風塵女子不像風塵 女子,而像是個小家碧玉,或者是大家閨秀。 但當他們遇著個正正當當、清清白白的女人,他們又偏偏 希望這女人像是個風塵女子. 所以,風塵女子若是像好人家的女子就一定會紅得發紫, 好人家的姑娘若像風塵女子,也一定會有很多男人追求。 趙無極雖然怕老婆,但怕老婆的男人也會偷嘴的,世上 沒有不偷嘴的男人,正如世上沒有不偷嘴的貓。 他玩過很多次,在他印象中,每個風塵女人一走進來時, 臉上都帶著甜甜的笑容──當然是職業性的笑容。 但這女子卻不同. 她非但不笑,而且連話也不說,一走進來,就坐在椅子上, 冷冰冰地坐著,簡直像是個木頭人. 只不過這木頭人的確美好很. 她年齡似乎巳不小了,卻也絕不會太大,她的眼睛很亮, 眼角有一點往上用,更顯得嫵媚。 “獨臂鷹王”的眼睛已瞇了起來,笑著道:“好!很好──請 坐請坐。” 這女人連眼角都沒有瞟他一眼,冷冷道:“我已經坐下 了。” “獨臂鷹王”笑道:“很對!狠對!你已經坐下了,你坐得很 好看。” 這女人道:“那么你就看吧!我本來就是讓人看的。” ‘獨臂鷹王”拍著桌子,大笑道:“糟老頭,你看──你看這 女人多有趣。就連說出來的話都和別人不同,居然敢給我釘 子碰。” 若是別人給他釘子碰,他不打扁那人的腦袋才怪,但這女 人給他釘子碰,他卻覺得很有趣。 唉女人真是了不起。 屠嘯天也笑了,道:“卻不知這位姑娘能不能將芳名告訴 我們?” 這女人道:“我叫思娘。” ‘獨臂鷹王”大笑道:“思娘……難怪你這么不開心,原來 你是在思念你的娘,你的娘也和你一樣漂亮嗎?” 思娘也不說話,站起來就往外走。 “獨臂鷹王”大叫道:“等等,等等,你要到哪里去?’ 思娘道:“我要走。” “獨臂鷹王”怪叫道:“走?你要走?剛來了就要走?” 思娘冷冷道:“我雖是個賣笑的女人,但我的娘卻不是.我 到這里來也不是為了要聽你們拿我的娘開玩笑的。” 她倒是真懂得男人,她知道地位越高、越有辦法的男人, 就越喜歡不聽話的女人,因為他們平時見到的聽話的人太多 了, 只有那種很少見到女人的男人,才喜歡聽女人灌迷湯。 “獨臂鷹王”果然一點也沒生氣,反而笑得更開心,道:“對 對對,以后誰敢開你娘的玩笑,我先扭斷他的脖子。’ 思娘這才一百個不情愿地又坐了下來。 趙無極忍不住道:“姑娘既然不喜歡開玩笑,卻不知喜歡 什么呢?” 思娘道:“我什么都喜歡,什么都不喜歡。” “獨臂鷹王”大笑道:“說得妙,說得妙!簡直比別人唱得還 好聽。” 趙無極笑道:“姑娘說的既是如此好聽,唱的想必更好聽 了,不知姑娘是否能高歌─曲,也好讓我們大家一飽耳福?” 思娘道:“我不會唱歌。” 趙無極道:“那么──姑娘想必會撫琴?’ 思娘道:“也不會。” 趙無極道:“琵琶?” 思娘道﹔“更不會。” 趙無極忍不住笑了,道:“那么──姑娘你究竟會什么 呢?” 思娘道:“我是陪酒來的,自然會喝酒。” “獨臂鷹王”大笑道:“妙極妙極,會喝酒已足夠了,我就喜 歡會喝酒的女人。” 這位“思娘”倒的確可以說是“會喝酒”,趙無極本來有心 要她醉一醉,出出她的丑態。 但思娘酒喝得越多,眼睛就越亮,簡直連一點醉意都看不 出,趙無極反而不敢找她喝酒了。 “獨臂鷹王”也沒有灌她酒──他是個很懂得“欣賞”的男 人,他只希望他的女人有几分酒意,卻不愿他的女人真的喝 醉。 他也很懂得把握時候。 到了差不多的時候,他自己先裝醉了. 超無極也很知趣,到了差不多的時候,就笑著說道:’司空 兄連日勞頓,此刻只怕已有些不勝酒力了吧?” “獨臂鷹王”立刻就站了起來,道:“是,是,是,我醉欲 眠...我醉欲眠...” 趙無極忙道:“馬掌柜早巳在后院為司空兄備下了一間清 靜的屋子,就煩這位姑娘將司空兄送過去吧!” 思娘狠狠瞪了他一眼,居然沒有拒絕,扶著“獨臂鷹王”就 往外走,好像對這種事已經習慣得很。 屠嘯天失笑道:“我還當她真的有什么不同哩,原來到最 后還是和別的女人一樣。” 趙無極也笑道:“到了最后,世上所有的女人都是一樣的, 尤其這種女人,她們本就是為了要‘賣’才出來混,不賣也是白 不賣。” 屠嘯天笑道:“只不過這女人‘賣’的方法也實在和別的女 人有些不同而已。” 馬回回為“獨臂鷹王”准備的屋子果然清靜。 一進門,思娘就將“獨臂鷹王”用力推開,冷冷道:“你的酒 現在總該醒了吧?” “獨臂鷹王”笑道:“酒醒得哪有這么快。” 思娘冷笑道:“你根本就沒有醉,你以為我不知道?’ “獨臂鷹王”的酒果然“醒”了几分,笑道:“醒就是醉,醉就 是醒,人生本是戲,何必分得那么清?” 他自己找著茶壺,對著嘴灌了几口,喃喃道,“酒濃于水, 水的確沒有酒好喝。” 思娘冷冷地瞧著他,道:“現在我已送你回來了,你還想要 我干什么?” “獨臂鷹王”用─只手拉起她的一只手,瞇著眼笑道:“男 人在這種時候想要干什么,你難道不懂?” 思娘甩開他的手,大聲道:“你憑什么以為我是那種女人? 憑什么以為我會跟你做那種事?” “獨臂鷹王”笑道:“我就憑這個。” 他大笑著取出一大錠黃澄澄的金子,眼角瞟著思娘,道: “這個你要不要?” 思娘道:“我們出來做,為的就是要賺錢,若非為了要賺 錢,誰愿意被別人當做酒罐子?” “獨臂鷹王”大笑道:“原來你還是要錢的,這就好辦多 了。” 他又拉起思娘的手,思娘又甩開了,冷冷道:“我雖然要 錢,可是我也得選擇人。” “獨臀鷹王”的臉色變了,道:“你要選擇怎么樣的人?小白 臉?” 思娘冷笑道,“小白臉我看得多了,我要的是真正的男 人。” “獨臀鷹王”展顏笑道:“這就對了,你選我絕不會錯,我就 是真正的男子漢。” 思娘上上下下瞟了他一眼,道:“我要的是了不起的男人, 你是嗎?” “獨臂鷹王”道:“我當然是。” 思娘道:“你若真有什么了不起的地方,讓我瞧瞧,能令我 心動,就算一分銀子都沒有,我也會心甘情愿地跟你……” “獨臂鷹王”大笑道:“你不認得我,自然不知道我什么了 不起,但江湖中人一聽到我的名字,我要他往東,他就不敢往 西。” 思娘道:“吹牛人人都會吹的。” “獨臂鷹王”道,“你不信?好,我讓你睢瞧!” 他的手輕輕一切,桌子就被切下了一只角,就好像刀切豆 腐似的。 思娘淡淡道:“好,果然有本事,但是在我看來還不夠” “獨臂鷹王”笑道:“不管你夠不夠,我已等不及了,來 吧!” 他輕輕一拉,思娘就跌入他的懷里。 思娘閉著眼,動也不動,道:“你力氣大,要強奸我,我也沒 法子反抗,但一個真正的男人,就該要女人自己心甘情愿地 跟他。” “獨臂鷹王”的嘴不動了,因為他的手已在動,他雖然只有 一只手,卻比兩只手的男人動得還厲害。 思娘咬著牙,冷笑道:“虧你還敢說自己是男子漢,原來只 會欺負女人,欺負女人的男人非但最不要臉,也最沒出息。我 倒想不到你會是這種人。” “獨臂鷹王”喘著氣,笑道:“你以為我是那種人?’ 思娘道:“我看你長得雖丑,倒還有几分男子氣概,所以才 會跟你到這里來,若換了那三個人,就算醉倒在地上,我也不 會扶一把。” 她輕輕嘆了口氣,道:“誰知我競看錯了你,但這也只好怨 我自己,怨不得別人……好,你要就快來吧!反正這種事也用 不了多少時候的。” ‘獨臂魔王”的手不動了,人也似已愣住。 愣了半晌,他才跳起來,大叫道:“你究竟要我怎樣?” 思娘坐起來,掩上衣襟,道:“我知道你的本事,會殺人,別 人都怕你,但這卻沒什么了不起。” “獨臂鷹王”道:“要怎樣才算了不起?” 思娘道:“我聽人說,越有本事的人,越深藏不露。昔年韓 信受胯下之辱,后人才覺得他了不起。他當時若將那流氓殺 了,還有誰佩服他?” “獨臂鷹王”大笑道:“難道你要我鑽你的褲檔不成?” 思娘居然也忍不住笑了。 她不笑時還只不過是個‘木美人’,這─笑起來,當真是活 色生香、風情萬種﹔若有男人見了不心動,必定是個死人。 “獨臂鷹王”自然不是死人,直著眼笑道:“我司空曙縱橫 一世,但你若真要我鑽你的褲襠我也認了。” 思娘嫣笑道:“我不是這個意思,只不過……” 她眼波流動,接著道:“譬如說,我雖打不過你,但你被我 打了─下,卻肯不還手,那才真正顯得你是個男人,才真正有 男子漢的氣概。” “獨臂鷹王”大笑道:“這容易,我就被你打一巴掌又有何 妨?” 思娘道:“真的?” “獨臂鷹王”道:“自然是真的,你就打吧!打重些也沒關 系。” 思娘笑道:“那么我可真的要打了。” 她卷起衣袖,露出一截白玉般的手腕。 “獨臂鷹王”居然真的不動,心甘情愿地挨打。 這就是男人。可憐的男人,為了要在女人面前表示自己 “了不起”,表示自己“有勇氣”,男人真是什么事都做得出的。 思娘嬌笑著,一掌輕輕的打了下去。 她出手很輕、很慢,但快到“獨臂鷹王”臉上時,五根手指 突然接連彈出,閃電般點了他四處大穴。 “獨臂鷹王”顯然做夢也想不到有此一著,等他想到時,已 來不及了──他自己就成了個木頭人。 思娘已銀鈴般嬌笑起來,吃吃笑道:“好,‘獨臂鷹王’果然 有大丈夫的氣概,我佩服你!” “獨臂鷹王”瞪著他,眼睛里已冒出火來.但嘴里卻一個字 也說不出來。他整張臉已完全麻木。 思娘道:“其實你也用不著生氣,更不必難受,無論多么聰 明的男人,見了漂亮女人時也會變成呆子的。” 她嬌笑著接道:“所以有些十七八歲的小姑娘,也能將一 些老奸巨滑的老色鬼騙得團團亂轉,世上這種事多得很──。 姻一面說話,一面已在“獨臂鷹王”身上搜索。 “獨臂鷹王”穿著件寬大的袍子。 他方才提在手上的黃布包,就藏在袍子里。 思娘找出這包袱,眼睛更亮了. 解開黃布包,里面是個刀匣。 匣中刀光如雪! 思娘凝注著匣中的刀,喃喃道:“蕭十一郎,蕭十一郎,你 以為我一個人就奪不到這把刀?你不但小看了我,也太小看了 女人,女人的本事究竟有多大,男人只怕永遠也想不到….” 唉!了不起的女人! 風四娘可真是個了不起的女人! 但風四娘畢竟還是個女人。 女人看到自己喜歡的東西時,就看不到危險了。 ──世上大多數色狼,都知道女人這弱點,所以使用些眩 目的禮物,來掩護自己危險的攻擊。 風四娘全副精神都己放在這把刀上,竟未看到“獨臂鷹 王’面上露出的獰笑。 等她要走的時候,已來不及了! “獨臂鷹王”猿猴般的長臂,突然間閃電般伸出,擒住了 她的腕子,她半邊身子立刻發了麻,手里的刀“當”的掉到地 上! 這一著出手之快,竟令她無閃避的余地。 “獨臂鷹王”格格笑道:“你若認為我真是呆子,就不但小 看了我,也太小看男人了,男人的本事究竟有多大,女人只怕 永遠也想不到!” 風四娘的一顆心已沉到了底,但面上卻仍然帶著微笑,因 為她知道自己此刻剩下的唯一武器,就是微笑。 她用眼角瞟著“獨臂鷹王”,甜笑著道:“你何必發脾氣?男 人偶而被女人騙一次,不是也蠻有趣的?若是太認真,就無趣 了。” “獨臂鷹王”獰笑道:“女人偶而被男人強奸一次,不是也 蠻有趣?” 他的手突然一緊,風四娘全身都發了麻,連半點力氣都沒 有了。再被他反手一掌摑下來,她的人就被摑倒在床上。 只見“獨臂鷹王”己獰笑著向她走過來,她咬了咬牙,用盡 全身的力氣,飛起一腳向他踢了過去。 但這一腳還未踢出,就被他的鷹爪般的手接住。他的手 輕輕一擰,她的腳踝就好像要斷了,眼淚都快疼了出來。 那薄薄的青布鞋,也變成了破布,露出了她那雙精巧、晶 瑩、完美得几乎毫無瑕疵的腳。 “獨臂鷹王”看到這雙腳,竟似看得痴了,喃喃道:“好漂亮 的腳,好漂亮……” 他居然低下頭,用鼻子去親她的腳心。 世上沒有一個女人的腳心不怕痒的,尤其是風四娘,“獨 臂鷹王”那亂草般的胡子刺著她腳心.嘴里的一陣陣熱氣似已 自她腳心直透入她心底.她雖然又驚、又怕、又憤怒、又惡 心... 但這種刺激她實在受不了。 她的心雖已快爆炸,但她的人卻忍不住吃吃地笑了起來, 笑出了眼淚,她一面笑、一面罵:“畜生,畜生,你這老不死的畜 生,快放開我...” 她將世上所有最惡毒的話都罵了出來,卻還是忍不住要 笑。 “獨臂鷹王”瞪著她,眼睛里已冒出了火,突又一伸手,風 四娘前胸的衣襟已被撕裂,露出了白玉般的胸膛。 她几乎暈了過去,只覺得“獨臂鷹王”的人已騎到她身上, 她只有用力絞緊兩條腿,死也不肯松開。 只聽“獨臀鷹王”喘息著道:“你這臭女人,這是你自己找 的,怨不得我!” 他的手已捏住了她的喉嚨, 風四娘連氣都透不過來了,哪里還有力氣掙扎反抗,她的 眼前漸漸發黑,身子漸漸發軟,兩條腿邊漸漸地放松…… 突然間,“砰”的一聲,窗子被撞開了。 一個青衣人箭一般躥了進來,去掠取落在地上的刀! “獨臂鷹王”果然不愧是久經大敵的頂尖高手,在這種情 況下,居然還沒有暈了頭,凌空一個倒翻,長臂直抓那人的頭 頂! 那人來不及拾刀,身子一縮,縮開了半尺。 只聽“格”的一聲,“獨臂鷹王”的手臂竟又暴長了半尺,明 明抓不到的地方,現在也可抓到了。 這就是“獨臂鷹王”能縱橫武林的絕技,若是換了別人,無 論如何,也難再避得開這一抓。 誰知這青衣人的身法也快得不可思議,突然一個旋身,掌 緣直切“獨臂魔王”的腕脈,腳尖輕輕一挑,將地上的刀向風四 娘挑了過去。 風四娘左手掩衣襟,右手接刀,嬌笑著道:“謝謝你 們.....” 笑聲中,她的人已飛起,躥出窗子。 青求人嘆了門氣,反手─揮,就有一條雪亮的刀光匹練般 划出,削向“獨臀鷹王”的肩胛。 這一刀出手之快,當真快得不可思議。 “獨臂鷹王”縱橫江湖數十年,實未看過這么快的刀法,甚 至未看清他的刀是如何出手的,大驚之下,翻身后掠,厲聲喝 道:“你是什么人?” 青衣人也不答話,著著搶攻,只見刀光繚繞,風雨不透, “獨臂鷹王”目光閃動,避開兒刀,突然縱聲狂笑道:“蕭十一 朗,原來是你……” 青衣人也大笑道:“鷹王’果真好眼力!” 笑聲中,他的人與刀突似化而為一。 刀光一閃,穿窗而出 “獨臂鷹王”大喝一聲,追了出去。 窗外夜色沉沉,秋星滿天,哪里還有蕭十一郎的人形! 風四娘一面在換衣裳,一面在嘴里低低地罵,也不知咒罵 的是誰,也不知在罵些什么。 只不過她的面上并沒有怒容,反有喜色,尤其當她看到床 上那刀匣時,她臉上就忍不住要露出春花般的微笑。 這把日思夜想的割鹿刀,終于還是到手了。 為了這把刀,風四娘可真費了不少心思。很多天以前,她 就到這鎮上來了,因為她算准這是趙無極他們的必經之路。 在鎮外,她租下了這幽靜的小屋,再找到馬回回,馬回回 是個很夠義氣的人,以前又欠過她的情,當然沒法子不幫她這 個忙。 但“獨臂鷹王”可實在是個扎手的人物,到最后她險些功 虧一簣,偷雞不成反要蝕把米,若不是蕭十一郎…… 想起蕭十一鄖,她就恨得牙痒痒的。 她剛扣起最后一粒扣子,突聽窗外有人長長嘆了口氣,悠 悠道:“奉勸各位千萬莫要和女人交朋友,更莫要幫女人的 忙。你在幫她的忙,她自己反而溜了,將你一個人吊在那里。” 聽到這聲音,風四娘的臉就漲紅了,不知不覺將剛扣好的 那粒扣于也擰斷了,看樣子似乎恨不得一腳將窗戶踢破。 但眼珠子一轉,她又忍住,反而吃吃地笑了起來,道:“─ 點也不錯,我就恨不得把你吊死在那里,讓‘獨臂鷹王’把你的 心掏出來,看看究竟有多黑。” 窗子被推開─線,蕭十一郎露出半邊臉,笑嘻嘻道:是我 的心黑?還是你的心黑?” 風四娘道:“你居然還敢說我?問我?我誠心誠意要你來幫 我的忙,你推三推四的不肯,我來了,你又偷偷地跟在后面,等 眼見我就要得手.你才突然露面,想白白撿個便宜,你說你是 不是東西?” 她越說越火,終于還是忍不住跳了過去,“砰”的將窗子打 破了一個大洞,恨不得這窗子就是蕭十一郎的臉。 蕭十一郎早已走得遠遠的,笑道:“我當然不是東西,我明 明是人,怎會是東西?” 他嘆了一口氣,喃喃道:“也許我的確不該來的,就讓那大頭 鬼去嗅你的臭腳也好,臭死他更好,也免得我再──” 風四娘叫了起來,大罵道:“放你的屁,你怎么知道我的腳 臭,你嗅過嗎?” 蕭十一郎笑道:“我可沒有那么好的雅興。” 風四娘也發覺自己這么說,簡直是在找自己的麻煩,漲紅 了臉道:“就算你幫了我一個忙,我也不領你的情,因為你根本 不是來救我,只不過是為了這把刀。” 蕭十一郎道:“哦?” 風四娘道:“你若真來救我,為何不管我的人,先去撿那把 刀?” 蕭十一郎搖著頭,苦笑道:“這女人居然連聲東擊西之計 都不懂──我問你,我若不去搶那把刀,他怎會那么容易就放 開你?” 風四娘聽了蕭十一郎的分析,不由愣住了。 她想想也不錯,蕭十一郎當時若不搶刀,而先擊人,她自 己也免不了要被“獨臂鷹王”所傷。 蕭十一郎道:“若有個老鼠爬到你的水晶杯上去了,你會 不會用石頭去打它?你難道不怕打碎你自己的水晶杯嗎?” 風四娘板起臉,道,“算你會說話……” 蕭十一郎道:“我知道你心里也明白自己錯了,但嘴里卻 是死也不肯認錯的!” 風四娘道:“你怎么知道我的心思,難道你是我肚子里的 蛔虫?” 蕭十一郎道:“就因為你心里已認了錯,已經很感激我,所 以才會對我這么凶,只要你心里感激我,嘴里不說也沒關系。” 風四娘雖然還是板著臉,卻已忍不住笑了。 女人的心也很奇怪,對她不喜歡的男人,她心腸會比鐵還 哽,但遇著她喜歡的男人時,她的心就再也硬不起來。 蕭十一郎─直在看著她,似已看得痴了。 風四娘白了他一眼,抿著嘴笑道:“你看什么?有什么好看 的?” 蕭十一郎道:“這你就不懂了,一個女人最好看的時候,就 是她雖然想扳著臉卻又忍不住要笑的時候,這機會我怎能錯 過?” 風四娘笑啐道:“你少來吃我的老豆腐,其實你心里在打 什么主意,我都知道。” 蕭十一郎道:“哦?你几時也變成我肚子里的蛔虫了?” 風四娘道:“這次你落了一場空,心里自然不服氣,總想到 我這兒撈點本回去,是不是?” 蕭十一郎道:那倒也不是,只不過──” 他笑了笑,接著道:“你既然已有了‘割鹿刀’,還要那柄 ‘藍玉’劍干什么?” 風四娘失笑道:我早知道你這小賊在打我那柄劍的主意 ──好吧!看在你對我還算孝順,我就將這柄劍賞給你吧!” 她取出劍,拋出了窗外。 蕭十一郎雙手接住,笑道:“謝賞。” 他拔出了劍,輕輕撫摸著,喃喃道:“果然是柄好劍,只可 惜是女人用的。” 風四娘忽然道:對了,你要這把女人用的劍干什么?” 蕭十一郎笑道:‘自然是想去送給一個女人。” 風四娘瞪眼道:送給誰?” 蕭十一郎道:“送給誰我現在還不知道,只不過我總會找 個合適的女人去送給她的,你請放心好了。” 風四娘咬著嘴唇,悠悠道﹔“好,可是你找到的時候,總該 告訴我一聲。” 蕭十一郎道:“好,我這就去找。” 他剛轉過身,風四娘突又喝道:“慢著。” 蕭十一郎慢慢地轉回身子,道:“還有何吩咐?” 風四娘眼波流動,拿起了床上的“割鹿刀”,道:“你難道不 想見識見識這把刀?” 蕭十一郎道:“不想。” 他回答得居然如此干脆,風四娘不禁楞了楞,道,為什么 ?” 蕭十一郎笑了笑,道:“因為──我若猜得不錯,這把刀八 成是假的。” 風四娘聳然道:“假的?你憑什么認為這把刀會是假的。” 蕭十一郎道:“我問你,趙無極、屠嘯天、‘海靈子’,這三個 人哪個是省油的燈?” 風四娘冷笑道”三個人都不是好東西。” 蕭十一郎道:“那么,他們為何要遠巴巴地將“獨臂鷹王’ 這老怪物找來,心甘情愿地受他的氣,而且還將刀交給他,事 成之后,也是他一個人露臉,像趙無極這樣的厲害角色,為什 么會做這種傻事?” 風四娘道﹔“你說為什么?” 蕭十一郎道:“就因為他們要這‘獨臂鷹王’做替死鬼。做 箭垛子。” 風四娘皺眉道:“箭垛子?” 蕭十一郎道﹔“他們明知這一路上必定有很多人會來奪 刀,敢來奪刀助自然都有兩下子,所以他們就將一柄假刀交給 司空曙,讓大家都來奪這棲假刀,他們才好太太平平地將真刀 護到地頭。’ 他嘆了口氣,接道:“你想想,他們若非明知這是假刀,我 們在那里打得天翻地覆時,他們三人為何不過來幫手?” 風四娘道:“這──這也許是因為他們生拍打擾了司空 曙….,而且他們本來就是住在別處的,馬回回只為司空曙一 個人准備了宿處。” 蕭十一郎搖著頭笑道:“司空曙帶著的若是真刀,他們三 個人能放心將他一個留在那邊么?” 風四娘說不出話來了。 她愣了半晌,突然拔出刀,大聲道:“無論你怎么說,我也 不相信這柄刀會是假的!” 刀,的確是光華奪目。 但仔細一看,就可發覺這燦爛的刀光帶著些邪氣,就好像 那些小姑娘頭上戴的鍍銀假首飾似的。 蕭十一郎拔出了那柄枘藍玉,道:“你若不信,何妨來試 試?” 風四娘咬了咬牙,穿窗而出,一刀向劍上撩了過去。 只聽“嗆”的一聲── 雪亮的刀已斷成兩半! 風四娘整個人都僵住了,手里的半截刀也掉落在地上!假 如有人說風四娘絕不會老,那么她在這一剎那間的確像是老 了好几歲。 蕭十一郎搖著頭,喃喃道:“人人都說女人比男人聰明,可 是女人為什么總常常會上男人的當呢?” 風四娘又跳了起來,怒道:“你明知刀是假的,還要騙我的 劍,你簡直是個賊,是個強盜。” 蕭十一郎嘆道:“我的確不該騙你,可是我認得一位姑娘, 她又聰明、又漂亮、又爽直,我已有很久沒見過她的面了,所以 想找件禮物送給她,也好讓她開心開心。” 風四娘瞪大了眼睛,道:“那──那女人是誰?” 蕭十─郎凝注著她,帶著溫暖的微笑,緩緩道:“她叫做風 四娘,不知你認不認得她?” 風四娘突然覺得一陣熱意自心底涌起,所有的怒氣都已 消失無蹤,全身都軟,軟軟地倚著窗戶,咬著嘴唇道:“你呀!你 這個人──我認識了你,至少也得短命三十年。” 蕭十一郎將那柄“藍玉”劍雙手捧過來,笑道﹔“你雖然沒 有得到‘割鹿刀’,卻有人送你柄‘藍玉’劍,你豈非也應該很開 心了么?” 第六章 美人 心 茶館。 濟南雖是個五方雜處、臥虎藏龍的名城,但要找個比茶館 人更雜、話更多的地方,只怕也很少。 風四娘坐茶館的機會真不多,但每次坐在茶館里,她都覺 得很開心,她喜歡男人們盯著她看。 一個女人能今男人們的眼睛發直,總是件開心的事。 這茶館里大多數男人的眼睛的確都在盯著她,坐茶館的 女人本不多,這么美的女人更少見。 風四娘用一只小茶碗慢慢地吸著茶。茶葉并不好,這種 茶她平日根本就不會入口,但現在卻似舍不得放下. 她根本不是在欣賞茶的滋味,只不過她自己覺得自己喝 茶的姿勢很美,還可以讓別人欣賞欣賞她這雙手。 蕭十一郎也在瞧她,覺得很有趣。 他認識風四娘已有很多年了,他很了解風四娘的脾氣。 這位被江湖中人稱為“女妖怪”的女中豪杰,雖然很難惹、 很潑辣,但有時也會天真得像個孩子。 蕭十一郎一直很喜歡她,每次和她相處的時候都會覺得 愉快,但和她分手的時候,卻并不難受。 這究竟是種什么樣的感情,怕自己也分不清. 他們趕到濟南來,因為割鹿刀也到了濟南。 還有很多名人也都到了濟南…… 突然間,本來盯著風四娘的那些眼睛,一下于全都轉到 門外面去了﹔有人伸長脖子瞧,有人甚至已站起來,跑到門 口。 風四娘也有些驚奇,她心里想:“外面難道來了個比我更 漂亮的女人?” 風四娘有些生氣,又有些好奇,也忍不住趕到門口去瞧 瞧。她心里想到要做一件事,就絕不會遲疑。 她到了門口,才發現大家爭著瞧的,只不過是輛馬車。 這輛馬車雖然比普通的華貴些,可也沒有什么特別出奇 的地方!車窗車門都關得緊緊的,也看不到里面是什么人。 馬車走得也不快,趕車的小心翼翼,連馬鞭都不敢揚起, 像是怕鞭梢在無意間傷及路人。 拉車的馬雖不錯,但并非什么千里駒。 奇怪的是,大家卻偏偏都在盯著這輛馬車瞧,有些人還 亦竊竊私語,就像是這馬車頂上忽然長出朵大喇叭花來了似 的。 “這些人寧可看這被馬車,卻不看我。”風四娘真有點弄不 懂了,這地方的男人難道都有點毛病? 她忍不住冷笑道:“這里的人難道都沒有見過馬車嗎?一 輛馬車有什么好看的?” 旁邊的人扭過頭瞧了她一眼,目光卻又立刻回到那輛馬 車上去了。只有個駝背的老頭子搭汕著笑道:“姑娘你這就不 知道了,馬車雖沒有什么,但車里的人卻是我們這地方的頭一 號人物。” 風四娘笑道﹔“哦?是誰?” 老頭子笑道:“說起此人來,可真是大大的有名,她就是 城里‘金針沈家’的大小姐沈璧君沈姑娘,也是武林中第一 位大美人。” 他滿臉堆著笑,仿佛也已分沾到一分光彩,接著又道: “我說錯了!沈妨娘其實已不該叫做沈姑娘,應該叫做連夫人 才是。看姑娘你也是見多識廣的人,想必知道姑蘇有個‘無瑕 山庄’,是江南第一世家,沈姑娘的夫婿就是‘無瑕山庄’的主 人連城璧s公子。” 風四娘淡淡道:“連城璧……這名字我好像聽說過。” 其實她不但聽說過,而且還聽得多了。 “連城璧”這名字近年在江湖中名頭之響,簡直如日中天! 就算他的對頭仇人,也不能不對他挑大拇指。 那老頭子越說興趣越濃,又道,“沈站娘出嫁已有兩三年, 上個月才歸寧,城里的父老兄弟都一心想看看她這兩年來是 否出落得更美了。只可惜這位姑娘從小知書識理,深居簡出, 我老頭子等了二十年,也只不過遇見她一兩次而已。 風四娘冷笑道:“如此說來,這位沈姑娘倒真是你們濟南 人心中的寶貝了?” 老頭子根本聽不出她話中的譏誚之意,點著頭笑道:“一 點也不錯,──點也不錯……” 風四娘道:“她坐在車子里,你們也能瞧得見她嗎?” 老頭子瞇著眼笑道:“看不到她的人,看看她坐的車子也 是好的。” 風四娘几乎氣破了肚子,幸好這時馬車已走到路盡頭,轉 過去瞧不見了,大家這才紛紛落座。 有人還在議論紛紛:“你看人家,回來兩個月,才上過一趟 街。唉!誰能娶到沈姑娘這樣的媳婦。真不知是几輩子修來 的福氣。” Y “但人家連公子也不錯,不但學問好、家世好、人品好、相 貌好,而且聽說武功也是天下數一數二的高手.這樣的女婿哪 兒找去?” “這才叫郎才女貌,珠連碧合。” “聽說連公子前兩天也來了,不如是否……” 大家談談說說,說的都是連城璧和沈璧君夫妻,簡直將這 兩個人說成天上少有、地下無雙! 風四娘也懶得聽了,正想叫蕭十一郎趕快算帳走路,但她 身子還沒有完全轉過來,眼角突然瞥見一個人。 茶館的斜對面,有家“源記”錢庄票號。 當時的行商客旅,若覺得路上攜帶銀兩不便,就可以到這 種錢庄去換“銀票”。信用好的錢庄發出的銀票,走遍天下都 可通用﹔信用不好的錢庄就根本無法立足。當時“銀票”盛行, 就因為所有錢庄的信用都很好。 做這行生意的,大都是山西人,因為山西人的手緊,而且 擅長于理財!這家“源記”票號,就是其中最大的一家。 風四娘看到的這個人,此刻剛從“源記”票號里走出來。 這人年紀約莫三十左右,四四方方的臉,四四方方的嘴。 穿著件規規矩矩的淺藍緞抱,外面卻罩著件青布衫,胸上穿著 經久耐穿的白布襪、青布鞋。全身上下干干淨淨,就像是塊剛 出爐的硬面餅。 無論誰都可看出這是個規規矩矩、正正派派的人,無論將 什么事交托給他都可以放心.、 但風四娘見這到這人,卻立刻用手擋住了臉,低下頭就往 后面走,就像是窮光蛋遇著了債主似的。 不巧的是,這人的眼睛也很尖,走出來就瞧見風四娘了。 一瞧見風四娘,他眼睛里就發出了光,大叫道:“四娘,四 娘……風四娘…。.” 他嗓子真不小,三條街外的人只怕都聽得風。 風四娘只有停下腳,狠狠道:“倒楣,怎么遇上了這個倒楣 鬼。” 那位規矩的人已撩起了長衫,大步跑過來。 他眼睛里有了風四娘,就似乎什么也瞧不見了!街那邊剛 好轉過來一輛馬車,收勢不及,眼見就要將他撞倒。 茶樹里的人都不禁發出了驚呼.誰知這人一退步,伸手一 挽車軛,竟硬生生把馬車拉住了! 只見他兩條腿釘子般釘在地上,一條手臂怕不有千斤之 力,滿街上的人又都不禁發出了喝彩聲。 這人卻似全沒聽到,向那已嚇呆了的車夫抱了抱拳,道: “抱歉。” 這句話剛說完,他的人已奔入了茶館,四四方方的臉上 這才露出一絲寬慰的微笑,笑道:“四娘,我總算找到你了。” 風四娘用眼白橫了他一眼,冷冷道:“你鬼叫什么?別人還 當我欠了你的債,你才會在這兒一個勁兒的窮吼。” 這人的笑容看起來雖已有些發苦,卻還是陪著笑道:“我 ──我沒有啊!” 風四娘從鼻子里“哼”了一聲,道:“你找我干什么?” 這人道:“沒──沒事。” 風四娘瞪眼道:“沒事?沒事為何要找我?” 這人急得直擦汗,道:“我──只不過覺得好久沒 、沒見了,所以──所以──才──” 原來他一著急就變成了結巴,越結越說不出。本來相貌 堂堂的一個人,此刻就像變成了個呆頭鵝。 風四娘也忍不住笑了,道:“就算好久沒見,你也不應該站 在街上窮吼,知道嗎?” 看到風四娘有了笑容.這位規矩人才松了口氣,陪著笑 道:“你──你一個人?” 風四娘向那邊坐著的蕭十一郎指了指,道:“兩個。” 這人臉色立刻變了,眼睛瞪著蕭十一郎,就像是恨不得將 他一口吞下去,漲紅著臉道,“他──他──他是什么人?” 風四娘瞪眼道:“他是什么人,跟你有什么關系?你憑什么 問他?” 這人急得脖子都粗了,幸好這時蕭十一郎已走了過來,笑 道:“我是她堂弟,不知尊駕是……” 聽到“堂弟”兩個字,這位規矩人又松了口氣,說話也 立刻變得清楚了起來,抱著拳笑道:“原來尊駕是風四娘的堂 弟,很好很好,太好了……在下姓楊,草字開泰,以后還請多指 教。” 蕭十一郎似乎覺得有些意外,動容道:“莫非尊駕就是‘源 記’票號的少東主,江湖人稱‘鐵君子’的楊大俠么?” 楊開泰笑道:“不敢,不敢……” 蕭十一郎也笑道:“幸會,幸會……” 他吃掠的倒并非因為這個人竟是富可敵國的“源記”少 東,而因為他是少林監寺“鐵山大師”唯一的俗家弟子,一手 “少林神拳”據說已有了九成火候,江湖中已公認他為少林俗 家弟子中的第一高手。 這么樣土頭土腦,見了風四娘連話都說不出的一個人,居 然是名震關中的武林高手,蕭十一郎自然難免覺得意外。 楊開泰的眼睹又已轉到風四娘那邊去了,陪著笑道:“兩 位為何不坐下來說話。” 風四娘道:“我們正要走了。” 楊開泰道:“走?到──到哪去?” 風四娘眼珠子一轉,道:“我們正想找人請客吃飯。” 楊開泰道:“何必找人,我──我──” 風四娘用眼角膘著他,道:“你想請客?” 楊開泰道:“當然,當然──聽說隔壁的排骨面不錯,饅頭 也蒸得很白……” 風四娘冷笑道:“排骨面我自己還吃得起,用不著你請,你 走吧!” 楊開泰擦了擦汗,陪笑道:“你──你想吃什么,我都請。” 風四娘道:“你若真想請客,就請我們上‘悅賓樓’去,我想 吃那里的水泡肚。” 楊開泰咬了咬牙,道:“好──好,咱們就上“悅賓樓”。 每個城里都有一兩家特別貴的飯館,但生意卻往往特別 好,因為花錢的大爺們愛的就是這調調兒。 坐在價錢特別貴的飯館里吃飯,一個人仿佛就會變得神 氣許多,覺得自己多多少少還是個人物。 其實”悅賓樓”賣五錢銀子一份的水泡肚,也未必比別家 賣一錢七的滋味好些,但硬是有些人偏偏要覺得大不相同。 楊開泰從走上樓到坐下來,至少已擦了七八次汗。 風四娘開始點菜了,點了四五樣,楊開泰的臉色看來已 有點發白,突然站起來,道:“我──我出去一趟,就──就 回來。” 風四娘理也不理他,還是自己點自己的菜。等楊開泰走 下樓,她已一口氣點了十六七樣萊,這才停下來,道:“你猜 不猜得出他干什么去了?” 蕭十─郎笑了笑,道:“去拿錢?” 風四娘笑道﹔“一點也不錯,這種人出來身上帶的錢絕不 會超過一兩銀子。” 蕭十一郎道:“無論如何,他總是個君子,你也不該窮吃 他。” 風四娘冷笑道:“什么‘鐵君子’,我看他簡直像個鐵公雞! 就和他老子一樣,一毛不拔!這種人不吃吃誰?” 蕭十一郎道:“他總算對你不錯。” 風四娘道:“我這么樣吃他,就是要將他吃怕。” 她撇了撇嘴,道:“你也不知道這人有多討厭,自從在王 老夫人的壽宴上見過我一面后,就整天像條狗似的盯著我。” 蕭十一郎道:“我倒覺得他很好,人既老實、又正派,家世 更沒話說,武功也是一等的高手,我看你不如就嫁給他……” 話未說完,風四娘己叫了起來,道:“放你的屁,天下的 男人死光了,我也不會嫁給這種鐵公雞。” 蕭十一郎嘆了口氣,苦笑道:“女人真奇怪,未出嫁前, 總希望自己的老公又豪爽、又慷慨!等到嫁給他以后,就希望 他越小氣越好,最好一次客也不請,把錢都交給她。” 上第二道菜的時候,楊開泰才趕回來。那邊角落上剛坐 下的一個面帶微須的中年人看到他,就欠了欠身,抱了抱拳。 楊開泰也立刻抱拳還禮,彼此都很客氣。 那中年人是一個人來的,穿的衣服雖然并不十分華貴,但 氣派看來卻極大,腰畔系著的一柄烏鞘劍.看來也非凡品。一 雙眸子更是炯炯有神,顧盼之問,隱然有威,顯見是個常常發 號施令的人物。 風四娘早就留意到他了,此刻忍不住問道,“那人是誰?” 楊開泰道:“你不認得他?奇怪奇怪!” 風四娘道:“我為什么就一定要認得他?” 揚開泰壓低聲音,道:“他就是當年巴山顧道人的衣體弟 子柳色青,若論劍法之高遠清靈,江湖間只怕已很少有人比得 上他了!” 風四娘也不禁為之動容,道:“聽說他的‘七七四十九手回 風舞柳劍’已盡得顧道人的神髓,而且還有過之而無不及,你 看過嗎?” 楊開泰道:‘這人生性恬淡,從來不喜歡和別人打交道,所 以江湖中認得他的人很少,但卻和嵩山的鏡湖師兄是方外至 交,所以我才認得他。” 他說別的話時,不但口齒清楚,而且有條有理!但一說到 自己和風四娘的事情,就立刻變成個結結巴巴的呆子。 風四娘瞟了蕭十一郎一眼,道:“看來這地方來的名人倒 不少。” 楊開泰笑道:“的確不少,除了我和柳色青外,大概還有厲 剛、徐青藤、朱白水和連城璧公子。” 風四娘冷笑道:“如此說來,你也是個名人了?” 楊開泰愣了愣,道:“我──我──我──” 他又說不出話來了。 連城璧、柳色青、楊開泰、朱白水、徐青藤、厲剛,這 六人的名字說來的確非同小可,近十年來的江湖成名人物中, 若論名頭之響,武功之高,實在很難找得出几個人比這六人強 的。 這六人的年紀都不大,最大的厲剛也不過只有四十多歲, 但他們不但個個都是世家子弟、名門之后,而且為人都很正 派,傲的事也很漂亮!連江湖中最難惹的老怪物“木尊者”,都 說他們六人都不愧是“少年君子”。 “本尊者”這句話說出來,“六君子”之名立刻傳遍了江 湖。 風四娘瞟了蕭十一郎一眼,蕭十一郎仍在低著頭喝酒,始 終都沒有說話,風四娘這才轉向楊開泰,道:“今天是什么風將 你們六位大名人都吹到濟南來了啊?” 楊開泰擦了擦汗,道:’有──有人情──請我們來的。” 風四娘道:“能夠請得動你們六位的人,面子倒真不小。是 誰呀?” 楊開泰道:“是──是司空曙、趙無極、‘海靈子’、屠嘯天 和徐大師聯合的請柬,要我們到大明湖畔的沈家庄來看一把 刀。” 風四娘眼睛亮了,道:“看什么刀?” 楊開泰道:“‘割鹿刀’!” 風四娘淡淡道:“為了看一把刀,就將你們六位都請來,也 未免太小題大作了吧?” 楊開泰道:“據說那不是一把普通的刀,徐大師費了一生 心血才鑄成的。他准備將這把刀送給我們六人中的一人,卻 不知送給誰好。” 風四娘道:“所以他就將你們六人都請來,看看誰的本事 大,就將刀送給誰,是嗎?” 楊開泰道:“只怕是的..” 風四娘冷笑道:“為了一把刀,你們居然就不惜老遠地跑 到這里來拼命,你們這六位‘少年君子’也未免太不值錢了 吧?” ’ 楊開泰漲紅了臉,道:“其實我──我并不想要這把刀,只 不過──只不過──” 蕭十一郎忽然笑道:“我了解楊兄的意思,徐大師既有此 請,楊兄不來,豈非顯得示弱于人了么?我知道楊兄要爭的是 這份榮譽,絕不是那把刀!” 楊開泰展顏笑道﹔“對對對,對極了……” 他接著又道﹔“何況徐大師這把刀也并不是白送我們的, 無論誰得到這把刀,都要答應他兩件事。” 風四娘道:“拿了人家以一生心血鑄成的寶刀,就算要替 人家擻二十件事,也是應該的。” 楊開泰嘆了口氣,道:“這兩件事做來只怕比別的兩百件 事還要困難得多。” 風四娘道:“哦?” 楊開泰道:“第一件事他要我們答應他,終生佩帶此刀.絕 不讓它落入第二人手中。這件事說來容易,做來卻簡直難如 登天。” 他苦笑著接道:“現在江湖中已不知有多少人知道這把刀 的消息了,無論誰將這把刀奪到手,立刻就能成名露臉,震動 江湖。帶著這把刀在江湖走動,簡直就好像帶著包火藥似的, 隨時都可能引火上身。” 風四娘笑了笑道:“這話倒不假,就連我說不定也想來湊 湊熱鬧呢。” 楊開泰道:“但若比起第二件事來,這件事倒還算容易 的。” 風四娘道:“哦?他要你干什么?到天上搞個月亮下來么?” 楊開泰苦笑道﹔“他要我們答應他,誰得到這把刀之后,就 以此刀為他除去當今天下聲名最狼藉的大盜…。” 他話未說完,風四娘已忍不住搶著問道:“他說的是誰?” 楊開泰一字字緩緩道:‘蕭十一郎!” 已經上到第十樣菜了。 楊開泰忽然看到滿桌子的菜,臉色就立刻發白,喃喃道: ‘菜太多了,太丰富了,怎么吃得下?” 風四娘板著臉道:“這話本該由做客人的來說的,做主人 的應該說:菜不好,萊太少……你連這點規矩都不懂嗎?” 楊開泰擦了擦汗,道:“抱──抱歉,我──我一向很少做 主人。” 風四娘也忍不住為之失笑,道:‘你這人雖然小氣,總算還 坦白得很。” 蕭十一郎忽然道:“不知楊兄可認得蕭十一郎么?” 楊開泰道:“不認得。” 蕭十一郎目光閃動,道:“楊兄既然與他素不相識,得刀之 后,怎忍下手殺他?” 楊開泰道:“我雖不認得他,卻知道他是個無惡不作的江 洋大盜,這種人正是‘人人得而誅之’,我為何要不忍?” 蕭十一郎道:“楊兄可曾親眼見他做過什么不仁不義的 事?” 楊開泰道:“那倒也沒有,我──只不過時常聽說而已。” 蕭十一郎笑了笑,道:“親眼所見之事,尚且未必能算准, 何況僅是耳聞呢?” 楊開泰默然半晌,忽也笑了笑,道:“其實就算我想殺他, 也未必能殺得了他。江湖中想殺他的人也不知有多少,但他 豈非還是活得好好的?” 風四娘冷笑道:“一點也不錯,你若肯聽我的良言相勸,還 是莫要得到那柄刀好些,否則你非但殺不了蕭十一郎,弄不好 也許還得死在他手上。” 楊開泰嘆道:“老實說,我能得那柄刀的希望本就不大。” 風四娘道:“以你之見,是誰最有希望呢?” 楊開泰沉吟著,道:“厲剛成名最久,他的‘大開碑手’火候 也很老到,只不過他為人太方正,事法也不免呆板了些,缺少 變化。” 風四娘道:“如此說來,他也是沒有希望的了。” 楊開秦道﹔“他未必能勝得過我。” 風四娘道:“徐青藤呢?” 楊開泰道:“徐青藤是武當掌門人最心愛的弟子,拳劍雙 絕,輕功也好,據說他的劍法施展出來,已全無人間煙火氣,只 可惜……” 風四娘道:“只可惜怎樣?” 楊開泰道:“他是世襲的杭州將軍,鐘鳴鼎食,席丰履厚。 一個人生活過得若是太舒適了,武功就難有精進。” 風四娘道:“所以,你覺得他也沒什么希望,是嗎?” 楊開泰沒有說話,無疑已默認了. 風四娘道:“朱白水呢?我聽說他身兼峨嵋、點蒼兩家之 長,又是昔年暗器名家‘千手觀音’朱夫人的獨生子。收發暗 器的功夫,一時無二。” 楊開泰道:“這個人的確是驚才絕技,聰明絕頂,只可惜他 太聰明了,據說已看破紅塵,准備剃度出家,所以他這次來不 來都很成問題。” 風四娘道:“他若來呢?” 楊開泰道:“他既已看破紅塵,就算來了,也不會全力施 為。” 風四娘道:“他也沒希望?” 楊開泰道:“希望不大。” 風四娘瞧了坐在那邊自斟自飲的柳色青一眼,壓低聲音 道:“他呢?” 楊開泰道:“此人劍法之高,無話可說,只可惜人太狂傲, 與人交手時未免太輕敵!而且百招過后若還不能取勝,就會變 得漸漸沉不住氣了。’ 蕭十一郎笑道:“楊兄的分析的確精辟絕倫……” 風四娘道:“你既然很會分析別人,為何不分析分析自 己?” 楊開泰正色道:“我自十歲時投入恩師門下,至今已有二 十一年﹔這二十一年來無論風雨寒暑,我早晚兩課從未間斷, 我也不敢妄自菲薄。若論掌力之強、內勁之長,只怕已很少有 人能比得上我。, 蕭十一郎嘆道:“楊兄果然不愧為君子,品評人事,既不貶 人揚己,也不矯情自謙,而且──” 風四娘搶著笑道,“而且他心里無論有什么事都存不住 的,臉上立刻就會顯露出來。有人要他請客他的臉簡直比馬 臉還難看。” 楊開泰的臉又紅了,道:“我──我一─我只不過──” 風四娘道:“你只不過是太小氣,所以你的內力雖深厚,掌 法卻嫌太放不開,總是不求有功,但求無過。別人雖很難勝 你,你想勝過別人也很難。” 她笑了笑,接著道﹔“你評論別人完了,也得讓我評論評論 你,對不對?” 楊開泰紅著臉呆了半晌,才長長嘆了口氣,道:“四娘你真 不愧是我的知己。” 風四娘道:“知己兩字,倒不敢當,只不過你的毛病我倒清 楚得很。” 楊開泰嘆道:“正因如此,所以我才自覺不如連城璧。” 風四娘道﹔“你看過他的武功?” 楊開泰道:“就因為他的武功從不輕易炫露,才令人更覺 深不可測。” 蕭十一郎道:“據說此人是個君子,六歲時便已有‘神童’ 之譽。十歲時劍法已登堂奧,十一歲時就能與自東瀛渡海而 來的‘一刀流’掌門人太玄信機交手論劍,歷三百招而不敗。自 此之后,連扶桑三島都知道中土出了位武林神童。” 他笑了笑,悠然接道:“但我也聽說過蕭十一郎也是位不 世出的武林奇才,刀法自成一格,出道后從未遇過敵手。卻不 知道這位連公子比不比得上他?” 楊開泰道:“蕭十一郎的刀法如風雷閃電,連城璧的劍法 卻如暖月春風,兩人一剛一柔,都已登蜂造極。但自古‘柔能 克剛’,放眼當今天下,若說還有人能勝過蕭十一郎的,只怕就 是這位連城璧了。” 蕭十一郎神色不動,微笑道:“聽你說來,他兩人一個至 剛、一個至柔,倒好像是天生的對頭。” 楊開泰道:“但蕭十一郎卻有几樣萬萬比不上連城璧!” 蕭十一郎道:“哦?愿聞其詳。” 楊開泰道:“連城璧武林世家子弟,行事大仁大義,而且處 處替人著想,從不爭名奪利。近年來人望之隆,無人能及.已 可當得起‘大俠’兩字2這種人無論走到哪里,別人都對他恭敬 有加,可說已占盡了天時、地利、人和。” 風四娘咬著嘴唇道﹔“蕭十一郎呢?” 楊開泰道:“蕭卜一郎卻是聲名狼藉的大盜,既沒有親人, 更沒有朋友,無論走到哪里,都絕不會有人幫他的忙。” 蒲十一郎雖然還在笑,但笑容看來已帶著種說不出的蕭 索寂寞之意,他舉起酒杯.─飲而盡,大笑道:“說得對,說得 好,想那蕭十一郎只不過是個馬車夫的兒子而已,又怎能和連 城璧那種世家子弟相比。” 楊開泰道:“除此之外,連城璧還有件事,也是別人比不上 的。” 風四娘道:“什么事?” 楊開泰道,“他還有個好幫手,賢內助。” 風四娘道:“你說的可是沈璧君?” 楊開索道﹔不錯,這位連夫人就是‘金針’沈太君的孫女 兒,不但身懷絕技,而且溫柔賢慧,是位典型的資妻良母。” 風四娘冷冷道:“只可惜她已嫁人了,否則你倒可以去追 求追求。” 楊開泰的臉立刻又紅了,吃吃道:“我──我──我只不 過──” 風四娘慢慢地吸著杯中的酒,喃喃道:“不知道沈家的‘金 針’比起我的‘銀針’來怎樣?…。” 她忽然抬起頭,笑道:“你們什么時候到沈家庄去?” 楊開泰道:“明天下午──護刀入關的司空曙,最遲明天 早上就可到了。” 風四娘眼珠子直轉,道:“不知道他們還請了些什么人?’ 楊開泰道:“客人并不多……” 他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瞧著風四娘道:“你是不是也想 去?” 風四娘冷笑了一聲,淡淡道:“人家又沒有請我,我臉皮還 沒有那么厚” 楊開泰道,“但我可以帶你去,你就算是我的──我 的───” 風四娘瞪眼道:“算是你的什么人?” 楊開泰紅著臉,吃吃道:“朋──朋──朋友──” 第七章 沈太君的氣派 沈家庄在大明湖畔,依山面水,你只要看到他們門口那兩 尊古老石獅子,就可想見這家家族歷史的輝煌與悠久。 沈家庄的奴仆并不多,但每個人都是彬彬有禮、訓練有 素,絕不會令任何人覺得自己受了冷落。 自從庄主沈勁風夫婦出征流寇:雙雙戰死在嘉峪關口之 后,沈家慶近年來實是人丁凋零,只有沈太君一個人在支持著 門戶。 但沈家庄在江湖人心目中的地位卻非但始終不墜,而且 反而越來越高了。這并不完全是因為大家同情沈勁風夫婦的 慘死、崇敬他們的英節,也因為這位沈太君的確有許多令人心 服之處。 連城璧一早就出城去迎接護刀入關的人了,此刻在大廳 中接待賓客的,是沈太君娘家的侄子‘襄陽劍客”萬重山,最早 來的是“三原”楊開泰。 他還帶來了兩位“朋友”。一位是個很英俊的白面書生,叫 ‘馮士良’,另一位是馮士良的堂弟,叫“馮五”。 萬重山閱人多矣,總覺得這兩位“馮先生”都是英氣逼人, 武功也顯然有很深的火候,絕不會是江湖中的無名之輩。 但他卻偏偏從未聽說過這兩個人的名字。 萬重山心里雖奇怪,表面卻不動聲色,絕口不提。他信 得過楊開泰,他相信楊開泰帶來的朋友絕不會是為非作歹之 徒, 但厲剛就不同了, 厲剛來得也很早,萬重山為他們引進過之后,厲剛的一 雙尖刀般的眼睛,就一直在盯著這兩位“馮先生。” 這位以三十六路“大開碑手”名揚天下的武林豪杰,不但 一雙眼神像尖刀,他整個人都像是一把刀,出了鞘的刀! 風四娘被他盯得几乎有些受不住了,但蕭十一郎卻還是 面帶微笑,安然自若,完全不住乎。 蕭十一郎和別人不同的地方,就是他什么都不在乎。 然后柳色青也來了。 再到的是徐青藤。這位世襲的杭州將軍,果然是人物風 流,衣衫華麗!帽上綴著的一粒珍珠,大如鴿卵,一看就知道是 價值連城之物,但他對人卻很客氣,并未以富貴凌人,也沒有 什么架子。 這其間還到了几位客人,自然也全都是德高望重的武林 前輩,但厲剛的眼睛卻還是一直在盯著蕭十一郎。 楊開秦也覺得有些不對了,搭訕著道:“厲兄近來可曾到 少林去過?’ 厲剛板著臉點了點頭,忽然道:“這位馮兄是閣下的朋 友?” 楊開泰道,“不錯。” 厲剛道:“他真的姓馮?” 風四娘一肚子火,實在忍不住了,冷笑道:“閣下若認為我 們不姓碼,那么我們應該姓什么呢?” 厲剛沉著臉,道:“兩位無論姓什么,都與厲某無關!只不 過厲某平生最見不得藏頭露尾、改名換姓之輩,若是見到,就 絕不肯放過。” 風四娘臉色已變了,但萬重山已搶著笑道:“厲兄為人剛 正,是大家都知道的。” 徐青藤立刻也笑著打岔,問道:“白水兄呢?為何還沒有 來?” 萬重山輕輕嘆息了一聲,道:“白水兄已在峨嵋金頂剃度, 這次只怕是不會來的了。” 徐青藤扼腕道,“他怎會如此想不開?其中莫非還有什么 隱情么?” 厲剛忽然一拍桌子,厲聲道:“無論他是為了什么,都大大 的不該!朱家世代單傳,只有他這一個獨子,他卻出家做了和 尚!常言道﹔不孝有三,無后為大。虧他還念過几天書,竟連這 句話都忘了,我若見了他──哼!” 萬重山和徐青藤面面相覷,誰也不話了。 風四娘一肚子氣還未消,忍不住冷笑道:“你看這人多奇 怪,什么人的閑事他都要來管管。” 厲剛霍然長身而起,怒道:“我就是喜歡管閑事,你不服?” 楊開泰也站了起來,大聲道:“厲兄莫要忘了,他是我的朋 友。” 厲剛道:“是你的朋友又怎樣,厲某今日就要教訓教訓你 這朋友。” 楊開泰臉都漲紅了,道﹔“好好好,你──你──你不妨先 來教訓教訓我吧!” 兩人一挽袖子,像是立刻就要出手,滿屋子的人竟沒有一 個站出來勸架的,因為大家都知道厲剛的脾氣,誰也不愿再自 討無趣。 突聽一人道:“你們到這里來,是想來打架的么?” 這句話說得本來不大高明,非但全無氣派,也不文雅,甚 至有些像販夫走卒在找人麻煩。 但現在這句話由這人嘴取說出來,分量就好像變得忽然 不同了,誰也不會覺得這句話說得有絲毫不雅、不高明之處 ──因為這句話是沈太夫人說出來的。 沈太君無論年齡、身份、地位,都已到了可以隨便說話的 程度。能夠挨她罵的人,心里非但不會覺得難受,反而會覺得 很光榮。她若對一個人客客氣氣的,那人反而會覺得全身不 舒服。 這道理沈太君一向很明白. 無論對什么事,她都很明白。她聽得夠多、看得夠多,經 歷過的事也夠多了。現在她的耳朵雖已有點聾,但只要是她 想聽的話,別人聲音無論說得多么小,她還是能將每個字都聽 得清清楚楚。 若是她不想聽的話,她就一個字也聽不到了。 現在她的眼睛雖也不如以前那么明亮敏銳,也許已看不 清別人的臉,但每個人的心她卻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丫頭們將她扶出來的時候,她正在吃著一粒蜜棗,吃得津 律有昧,像是已將全副精神都放在這粒棗子上。 方才那句話就好像根本不是她說的。 但厲剛、楊開泰都已紅著臉,垂下了頭,偏過半個身子,悄 悄將剛卷起的衣袖又放了下來。 滿屋子的人都在恭恭敬敬地行禮。 沈太君笑瞇瞇地點了點頭,道:“徐青藤,你帽子上這粒珍 珠可真不錯啊!但你將它釘在帽子上,豈非太可惜了嗎?你為 什么不將它接在鼻子上呢?也好讓別人看得更清楚些。” 徐青藤的臉紅了,什么話也不敢說。 沈太君笑瞇瞇地瞧著柳色青,又道:“几年不見,你劍法想 必又精進了吧?天下大概已沒有人能比得上你了吧?其實你外 號應該叫做‘天下第一劍’才對,至少你身上挂的這把劍比別 人的漂亮得多。” 柳色青的臉也紅了,他的手本來一直握著劍柄,像是生怕 別人看不到,現在卻趕快偷偷的將劍藏到背后。 他們的臉雖紅,卻并沒有覺得絲毫難為情,因為能挨沈太 君的罵,并不是件丟人的事。 沒有挨罵的人,看來反倒有些悵依然若有所失。 楊開泰垂著頭,訥訥道:“小侄方才一時無禮,還求太夫人 恕罪。” 沈太君用手扶著耳朵,道:“什么?你說什么?我聽不見 呀!” 楊開泰臉又紅了,道:“小──小侄方才無──無禮──” 沈太君笑了道:“哦──原來你是說沒有帶禮物來呀!那 有什么關系,反正我知道你是個小氣鬼,連自己都舍不得吃、 舍不得穿,怎么會送禮給別人?” 楊開泰一句話也說不出了。 厲剛忍不住說:“晚輩方才也并未想和楊兄打架,只不過 這兩個人....” 沈太君道:“什么,你說這兩人想打架?” 她笑瞇瞇地瞧了瞧風四娘和蕭十一郎,搖頭道:“不會的。 這兩個人看來都是好孩子,怎么會在我這里打架?只有那種沒 規矩的野孩子才會在這里吹胡子、瞪眼睛,你說是嗎?” 厲剛楞了半響,終于還是垂首道:“太夫人說的是。” 風四娘越看越有趣,覺得這位老太婆實在有趣極了,她只 希望自己到七八十歲的時候,也能像這老太婆一樣有趣。 沈太君笑道:“這地方本來客人還不少,可是自從璧君出 了嫁之后,就已有很久沒這么熱鬧過了。我這才明白,原來那 些人并不是來看成這老太婆的!但今天你們若也想來看看我 們那位大美人兒,只怕就難免要失望。” 她眼睛笑得瞇成了一條線,道:‘我們那位大丫頭今天可 不能見客,她有病。” 楊開泰脫口道﹔“有病?什么病?” 沈太君笑道:“傻孩子,你著急什么?她若真的有病,我還 會這么開心?” 她擠了擠眼睛,故意壓低聲音,道:“告訴你,她不是有病, 是有喜,但你千萬不能說是我說的,免得那丫頭又怪我老婆子 多嘴。” 滿屋子的人立刻又站了起來,只聽“恭喜”之聲不絕于耳, 楊開泰更是笑得合不攏嘴來。 風四娘瞪了他一眼,悄悄道:“你開心什么?孩子又不是你 的。” 楊開泰的嘴立刻合了起來,連笑都不敢笑了。像他這么 聽話的男人,倒也的確少見得很。 蕭十一郎不禁在暗中嘆了口氣,因為他很明白一個男人 是絕不能太聽女人話的!男人若是太聽一個女人的話,那女人 反會覺得他沒出息。 蕭十一郎無論和多少人在一起,都好像是孤孤單單的,因 為他永遠是個“局外人”,永遠不能分享別人的歡樂。 他永遠最冷靜,所以他第一個看到了連城璧。 他并不認得連城璧,也從未見過連城璧!可是他知道,現 在從外面走進來的這個人就是連城璧。 因為他從未見過任何人的態度如此文雅,在文雅中卻又 帶著種令人覺得高不可攀的清華之氣。 世上有很多英俊的少年,有很多文質彬彬的書生,有很 多氣質不凡的世家子弟,也有很多少年揚名的武林俠少,但卻 絕沒有任何人能和現在走進來的人相比。雖然誰也說不出他 的與眾不同之處究竟在哪里,但無論任何人只要瞧一眼,就會 覺得他確是的與眾不同。 趙無極本也是個很出色的人,他的風采也會令許多人傾 倒,若是和別人走在一起,他的風采總是特別令人注意。 但現在他和這人走進來,蕭十一郎甚至沒有看見他。 他穿的永遠是質料最高貴、剪裁最舍身的衣服,身上佩 戴的每樣東西都經過仔細的挑選。每樣都很配合他的身份﹔使 人既不會覺得他寒傖,也不會覺得他做作,更不會覺得他是個 暴發戶。 武林中像趙無極這么考究的人并不多,但現在他和這人 一齊走進來,簡直就像是這人的跟班。 這人若不是連城璧,世上還有誰可能是連城璧?連城璧若 不是這么樣一個人,他也就不是“連城璧”了! 連城璧也一眼就瞧見了蕭十一郎。 他也不認得蕭十一郎,也從未見過蕭十一郎,更絕不會想 到站在大廳門口石階上的這少年就是蕭十一郎。 可是他只瞧了一眼,他就覺得這少年有很多和別人不同 的地方──究竟有什么不同,他也說不出。 他很愿多瞧這少年几眼,可是他沒有這么做,因為盯著一 個人打量是件很不禮貌的事。 連城璧這一生中從未做過對任何人失禮的事。 等大家看到連城璧和趙無極的時候,當然又有一陣騷動。 然后,趙無極才拜見沈太夫人。 沈太君雖然還是笑瞇瞇的,但眼睛里卻連一絲笑意都沒 有,她似乎已覺出事情有些不對了。 趙無極拜道:“晚輩來遲,有勞太夫人久候,恕罪恕罪。” 沈太君笑道:“沒關系,來遲了總比不來的好,是嗎?” 趙無極道:“是。’ 沈太君道﹔“屠嘯天、海靈子,和那‘老鷹王’呢?他們為什 么不來?難道沒有臉來見我?” 趙無鼓嘆了口氣,道:“他們的確無顏來見老夫人……” 沈太君的眼睛像是忽然變得年輕了,目光閃動,道:“刀丟 了,是嗎?” 趙無極垂下了頭。 沈太君忽然笑了笑,道:“你用不著解釋,我也知道這件事 責任絕不在你。有‘老鷹王’和你們在一起,他一定會搶著要 帶那把刀,所以刀一定是在他手里丟了的。” 趙無極嘆道:“縱然如此,晚輩亦難辭疏忽之罪。若不能 將刀奪回,晚輩是再也無顏見武林同道的了。” 沈太君道:“能自那‘老鷹王’手里將刀奪去的人,世上倒 也沒有几個,奪刀的人是誰呀?那人的本領不小吧?” 趙無極道:“風四娘。” 沈太君道:“風四娘──這名字我倒也聽說過,聽說她手 上功夫也有兩下子。但就憑她那兩下子,只怕還奪不走‘老鷹 王’手里的刀吧!” 趙無極道:“她自然還有個幫手。” 沈太君道:“是誰?” 趙無極長長嘆息了一聲,一字字道:“蕭十一郎!” 大廳中的人果然都不愧是君子,聽到了這么驚人的消息, 大家居然還都能沉得住氣,沒有一個現出驚訝失望之態來的, 甚至連一個說話的人都沒有!因為在這種時候,無論說什么都 會令趙無極覺得難堪。 君子是絕不愿令人覺得難堪的。 臉上露出驚訝之色的只有兩個人,一個是楊開泰,一個是 風四娘。楊開泰盯著風四娘,風四娘卻在盯著蕭十一郎。 她心里自然覺得奇怪極了,她自然知道丟的那把刀并不 是真刀,那么,真刀到哪里去了? 聽到“蕭十一郎”這名字,沈太君才皺了皺眉,喃喃道:“蕭 十一郎,蕭十一郎……最近我怎么總是聽到這人的名字,好像 天下的壞事都被他一個人做盡了。” 她忽又笑了笑,道:“我老婆子倒真想見見這個人.一個人 能做出這么多壞事來,倒也不容易。” 厲剛板著臉道:“此人不除,江湖難安!晚輩遲早總有一天 提他的首級來見太夫人。” 沈太君也不理他,卻道:‘徐青藤,你想不想要蕭十一郎的 頭?” 徐青藤沉吟著,道:“厲兄說得不錯,此人不除,江湖難 安。” 沈太君不等他說完,又道:“柳色青,你呢?” 柳色青道:“晚輩久已想與此人一較高低。” 沈太君目光移向連城璧,道:“你呢?” 連城璧微笑不語。 沈太君搖著頭,喃喃道:“你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太不愛 說話了──你們信不信,他到我這里來了半個月,我還沒有聽 他說過十句話。” 楊開泰張開嘴,卻又立刻閉上了。 沈太君道﹔“你想說什么?說呀!難道你也想學他?” 楊開泰偷偷瞟了風四娘一眼,道:“晚輩總覺得有時不說 話反比說話好。” 沈太君笑了,道:“那么你呢?你想不想殺蕭十一郎?” 楊開泰道﹔“此人惡名四溢,無論誰能除去此人,都可名揚 天下,晚輩自然也有這意思,只不過──” 沈太君道:“只不過怎樣?” 楊開泰垂下頭,苦笑道:“晚輩只怕還不是他的敵手。” 沈太君大笑道:“好,還是你這孩子說話老實,我老婆子就 喜歡這種規規矩矩、本本份份的人,只可惜我沒有第二個孫女 嫁給你。” 楊開泰的臉馬上又漲紅了,眼睛再也不敢往風四娘那邊 去瞧──風四娘臉上是什么表情,他已可想象得到。沈太君目 光這才回到厲剛身上,淡談道:“你看,有這么多人都想要蕭十 一朗的頭,你想提他的頭來見我,只怕還不大容易吧!?” 風四娘瞧著蕭十一郎:“你感覺如何?” 蕭十一郎道:“我開心極了。” 風四娘道:“開心?你還覺得開心?’ 蕭十一郎笑了笑,道:“我倒還不知道我的頭如此值錢,否 則只怕也早就送進當鋪了。” 風四娘也笑了。 夜很靜,她的笑聲就像是銀鈴一樣。 這是沈家庄的后園,每個客人都有間客房﹔到了沈家庄的 人著不肯住一晚上,那豈非太不給沈太君面子了。 風四娘的笑聲很快就停了下來,皺起眉道,“我們奪到的 明明是假刀,但他們丟的卻偏偏是真刀,你說這件事奇怪不奇 怪?” 蕭十一郎道:“不奇怪。” 風四娘道:“不奇怪?你知道真刀到哪里去了?” 蕭十一郎道:“真刀…” 他剛說出兩個字,就閉上嘴。 因為他已聽到了一個人的腳步聲向這邊走了過來。他知 道必定是楊開泰,只有君子的腳步聲才會這樣重。 君子絕不會偷偷摸摸地走過來偷聽別人的說話。 風四娘又皺起了眉,喃喃道:“陰魂不散,又來了──” 她轉過身,瞪著楊開泰,冷冷道:“你是不是要我謝謝你?” 楊開泰漲紅了臉,道:“我──我沒有這意思。” 風四娘道﹔‘我本來是應該謝謝你,你方才若說出我是風 四娘,那些人一定不會放過我.” 楊開泰道:“我為什么要──要說?” 風四娘道:“他們不是說我就是那偷刀的賊么?” 楊開泰擦了擦汗,道:“我知道你不是。” 風四娘道:“你怎么知道?” 楊開泰道:“因為──因為──我相信你。” 風四娘道:“你為什么相信我?” 楊開泰又擦了擦汗,道:“沒有為什么,我就是──就是相 信你。” 風四娘望著他,望著他那四四方方的臉,誠誠朴朴的表 情,風四娘的眼睛忍不住有些濕了。 她就算是個木頭人,也有被感動的時候,在這一剎那間, 她也不禁真情流露,忍不住握住了楊開泰的手,柔聲道:“你真 是個好人。” 楊開泰的眼睛也濕了,吃吃道:“我──我并不太好,我 ──也不太壞,我──” 風四娘嫣然一笑,道:“你真是個君子,可也真是個呆 子…。.” 她忽然想起蕭十一郎,立刻松開了手,回首笑道,“你說 他...” 她笑容又凝結,因為蕭十一郎已不在她身后。 蕭十一郎已不見了。 風四娘楞了半晌,道:“他的人呢?你看見他到哪里去了 嗎?” 楊開泰楞征了楞,道:“什么人?” 風四娘道:“他──我堂弟,你沒有看見他?” 楊開泰道:“沒──沒有。” 風四娘道:“你難道是瞎子?他那么大一個人你會看不 見?” 楊開泰道:“我──我真的沒看見,我只──只看見你” 風四娘跺了跺腳,道:“你呀!你真是個呆子。” 屋子里的燈還是亮著的。 風四娘只希望蕭十一郎已回到屋里,但卻又不敢確定,因 為她很了解蕭十一郎這個人。 她知道蕭十一郎隨時都會失蹤的。 蕭十一郎果然已失蹤了。 屋子里一個人都沒有,燈台下壓著一張紙。 紙上的墨跡還未干,正是蕭十一郎寫的一筆怪字。 “快嫁給他吧!否則你一定會后悔的,我敢擔保,你這一輩 子絕對再也找不到一個比他對你更好的人了。” 風四娘咬著牙,連眼圈都紅了,恨恨道:“這混帳,這畜生, 簡直不是人生父母養的!” 楊開泰陪著笑,道:“他不是你堂弟嗎?你怎么能這樣子罵 他?” 風四娘跳了起來,大吼道:“誰說他是我堂弟,你活見鬼了 嗎?” 楊開泰急得直擦汗,道:“他不是你的堂弟是什么?” 風四娘忍住了眼淚,道:“他──他──他也是個呆子!” 呆子當然不見得就是君子,但君子卻多多少少必定有些 呆氣,做君子本不是件狠聰明的事。 蕭十一郎嘴里在低低哼著一支歌,那曲調能像是關外草 原上的牧歌,蒼涼悲壯中卻又帶著几分寂寞憂愁。 每當他哼著這支歌的時候,他心情總是不太好的,他對自 己最最滿意的地方,就是他從不愿做呆子。 夜色并不淒涼,因為天上的星光很燦爛,草叢中不時傳出 秋虫的低鳴,卻襯得天地問分外靜寂。 在如此靜夜中,如此星空下,一個人獨行,心情往往 會覺得很平靜,往往能將許多苦惱和煩惱忘卻。 但蕭十一郎卻不同,在這種時候,他總是會想起許多不該 想的事,他想起自己的身世,會想起他這一生中的遭遇…… 他這一生永遠都是個“局外人”,永遠都是孤獨的,有時他 覺得累得很,但卻從不敢休息, 因為人生就像是條鞭子,永遠不停地在后面鞭打他,要 他往前面走,要他去找尋,但卻又從不肯告訴他能找到什么。 他只有不停地往前走,總希望能遇到一些不平凡的事,否 則,這段人生旅途豈非就太無趣? 第八章 鷹王的秘密 突然間,他聽到一陣很勁急的衣抉帶風聲,他一聽就已判 斷出這夜行人的輕功顯然不弱。 風聲驟然在前面的暗林中停了下來,接著暗林中就傳出 了一個人急促的喘息聲,還帶著痛苦的呻吟。 這夜行人顯然受了很重的傷。 蕭十一郎的腳步并沒有停頓,還是向前面走了過去,走入 暗林,那喘息聲立刻就停止了。 過了半晌,突聽一人大聲道:“朋友留步!” 蕭十一郎這才緩緩轉過身,就看到一個人自樹后探出了 半邊身子,笆斗大的頭頂上生著一頭亂發。 這人赫然竟是“獨臂鷹王”! 蕭十一郎面上絲毫不動聲色,緩緩道:“閣下有何見教?” “獨臂鷹王”一只獨眼餓鷹般盯著他,過了很久,才嘆了口 氣,道:“我受了傷。” 蕭十一郎道:“我看得出。” “獨臂鷹王”道:“你可知道前面有個沈家庄?” 蕭十─郎道:“知道。” “獨臂鷹王”道:“你背我到那里去,快!片刻也耽誤不 得。” 蕭十一郎道:“你不認得我,我也不認得你,我為何要背你 去?” “獨臂鷹王”大怒道:“你──你敢對老夫無理?” 蕭十一郎淡淡道:“是你無禮,還是我無禮?莫忘了現在是 你在求我,不是我在求你。” “獨臂鷹王”盯著他,目中充滿了凶光,但一張臉卻已漸漸 扭曲,顯然正在忍受著極大的痛苦。 過了很久,他才嘆了口氣,嘴角勉強擠出一絲笑容,掙扎 著自懷中掏出了一錠金子,喘息道:“這給你,你若肯幫我的 忙,我日后必定會重重謝你。” 蕭十一郎笑了笑,道,“這倒還像句人話,你為何不早就這 么說呢?” 他慢慢走過去,像是真想去拿那錠金子,但他的手剛伸出 來,“獨臂鷹王”的獨臂已閃電股飛出,五指如鉤,擒蕭十一郎 的手腕。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獨臂鷹王”雖已傷重垂危,但最后 一擊,仍然是快如閃電,銳不可當。 但蕭十一郎更快,凌空一個翻身,腳尖已乘勢將掉下去的 那錠金子挑起,反手接住,人也退后了八尺,身法干淨、漂亮、 利落,只有親眼見到的人才能了解,別人簡直想都無法想 象。 “獨臂鷹王”的臉色變得更慘,嘎聲道:“你究竟是什么 人?” 蕭十一郎笑道:“我早就認出了你,你還不認得我?” “獨臂魔王”失聲道:“你──你莫非是蕭十一郎?” 蕭十一郎笑道:“你總算猜對了。” “獨臂鷹王”眼睛盯著他就好像見到了鬼似的, 嘴里“嘶 嘶”向外面冒著氣,喃喃道:“好,蕭十一郎,你好!” 蕭十一郎道:“你也還不壞。” “獨臂鷹王”又瞪了他半晌,突然大笑了起來。 他不笑還好,這一笑起來,觸及了傷處,更是疼得滿頭冷 汗,但他還是笑個不停,也不知究竟想起了什么好笑的事。 蕭十一郎相信他這一生中只怕從來也沒這么樣笑過,忍 不住問道:“你很開心嗎?” “獨臂鷹王”喘息著笑道:“我當然開心,只因蕭十一郎也 和我─樣,也會上別人的當。” 蕭十一郎道:“哦?” “獨臂鷹王”身于已開始抽搐,他咬牙忍耐,嘎聲道:“你可 知道你奪去的那把刀是假的?” 蕭十一郎道:“我當然知道,可是你──你怎么知道的?” “獨臂鷹王”恨恨道:“就憑那三個小畜生,怎能始終將我 蒙在鼓里?” 蕭十一郎道:“就因為你發現了他們的秘密,所以他們才 要殺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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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十一郎的人已植入了隔壁的屋子! , 這間屋子很大,卻沒有窗戶。屋里簡直可說什么都沒有, 只有張很大的桌子,桌子上擺著棟玩偶的房屋,園中亭台樓 閣,小橋流水,有個綠袍老人正在溪邊水里浣足…… 蕭十一郎喘息著,面上終于露出了笑容,笑道:“這就是破 解你魔法的關鍵,是嗎?” 主人的臉色蒼白,沒有說話。 蕭十一郎道:“你故意仿照你住的這地方,造了這么樣一 棟玩偶房屋,故意先讓我們瞧見,然后再將我們帶到這里來, 讓我們不由自主生出種錯覺,以為自己也已被魔法縮小,也變 成了玩偶──” 他接著又道:“這計划雖然荒謬,卻當真是妙不可言,因 為無論誰也想不到世上竟有像你這種瘋狂的人﹔居然會做出 這種荒唐的事來。” 主人也大笑起來,道:“的確沒有人能想得到,我已用這種 法子捉弄過不知多少人了,那些人到最后不是發了瘋,就是自 己割了頸子。” 蕭十一郎道:“所以你覺得這法子不但很有用,而且很有 趣。” 主人笑道:“當然很有趣,你若也見過那些人突然發覺自 己已被‘縮小’了時的表情,見到他們拼命的喝酒,拼命的用各 種法子麻醉自己,直到發瘋為止,你也會覺得世上絕不會再有 更有趣的事了。” 他大笑著接道:“那些人為了要活下去,再也不講什么道 義禮法,甚至連名譽地位都不要了,到最后為了一瓶酒,他們 甚至可以出賣自己的妻子!” 蕭十一郎道:“你難道認為世上所有的人都和他們一樣?” 主人笑道:“你若見過那些人,你才會懂得,人,其實并不 如自己想象中那么聰明,有時簡直比狗還賤,比豬還笨!” 蕭十一郎冷冷道:“但你莫忘了,你自己也是個人!” 主人厲聲道:“誰說我是人?我既然能主宰人的生死和命 運,我就是神!” 蕭十一郎嘆了口氣,道:“只有瘋子,才會將自己當做神。” 主人面上忽又露出了那種溫柔的笑容,柔聲道:“你也莫 要得意,你現在還在我的掌握中,我還可以主宰你的生死命 運。” 蕭十一郎道:“我也沒有忘記你答應過我的話。” 主人道:“也許我自己忘了呢?” 蕭十─朗笑了笑,道:‘我相信你,你既然將自己當做 神,就絕不會對人食言背信的,否則你豈非也和別人同樣卑 賤?” 主人盯著他,喃喃道:“你的確很聰明,我一直小看了你!” 蕭十一郎道:“她呢?你現在總該放了她吧!” 主人道:“我還得問你几句話。” 蕭十一郎道:“我本就在等著你問。” 主人道:“這秘密你是怎么看破的?” 蕭十一郎笑道:“我們若真已到了玩偶的世界,怎會再見 到陽光?但這里,卻有陽光。” 主人嘆了口氣,道:“我本就發覺疏忽了這一點,但到了這 里的人,神智就已混亂,誰也不會注意到這點疏忽,連我自己 都已漸漸忘了。” 蕭十一郎道:“大多數人都自以為能看得很遠,對近在眼 前的反而不去留心。你當然也很明白人心的這種弱點.所以 才會將我安頓在這里,你以為我絕對想不到秘密的關鍵就在 我自己住處的隔壁。” 主人道:“你是怎么想到的?” 蕭十一郎道:“我只不過隱隱覺得這地方必定有兩間隱藏 著的秘密屋子,但不能確定在哪里,方才只不過是碰碰運氣而 已。” 他笑了笑,接著說:“我的運氣還不錯。” 主人沉默了半晌,淡淡道,“一個人的運氣無論多么好,總 有一天會變壞的。” 長夜已將過去。 主人還坐在屋子里,屋予里還沒有燃燈。 黑暗中,慢慢地現出了一條纖小朦朧的人影,慢慢地走到 他身后,輕輕的替他捶著背,柔聲道:“你看來也有些累了。” 語聲柔和而甜美,帶著種無法形容的吸引力。 主人既沒有說話,也沒有回頭。 窗紙漸漸發白,曙光照亮了那人影。 她身材不高,但曲線卻是那么柔和,那么勻稱,圓圓的臉, 眼睛大而明亮,不笑的時候也帶著几分笑意。 她笑得不但甜,而且純真,無論誰看到她的笑容,都會將 自己所有的憂愁煩惱全都忘記。 小公子? 小公子怎會也到了這里! 過了很久,主人才嘆了口氣,道:“你說的不錯,蕭十一郎 的確不是普通人,我不該小看他的。” 小公子道:“所以你就不該放他走!” 主人道﹔“我要讓人知道,我說出的話,就是金科玉律!”小 公子道:“可是──縱虎歸山──” 主人打斷了她的話,微笑道:“他們現在雖然走了,不出十 天就會回來。” 小公子道:“回來,你說他們會回來?” 主人道:“一定會回來!” 小公子笑了,道﹔“你認為蕭十一郎有毛病?” 主人道:“蕭十一郎雖未必,但沈璧君卻非回來不可!” 小公子道:“你有把握?” 主人道:“你几時見過我做過沒有把握的事?” 小公子道:“她為什么要回來?” 主人道:“因為我已將她的心留在這里。” 小公子眨著眼,吃吃地笑了。 主人道:“你不信?” 主人笑道:“一個男人若想留住女人的心,只有兩種法 子。” 小公子道:“哪兩個?” 主人道:“第一種,是要她愛你,這當然是最好的法子,但 卻比較困難。” 小公子道﹔“第二種呢?” 主人道:“第二種就是要她恨你,一個女人若是真的恨你, 就會時時刻刻地想著你,忘也忘不了,甩也甩不開。” 他微笑著,接著道:“這法子就比較容易多了。” 小公子眼珠轉動著,道:“但女人若沒有真的愛過你,就絕 不會恨你。” 主人笑道:“你錯了,愛也許只有一種,恨卻有很多種。” 小公子道﹔“哦?” 主人道:“若有人殺了你最親近的人,你恨不恨他?” 小公子說不出話了。 主人道﹔“我已想法子讓她知道,沈家庄是我毀了的,她祖 母也是我殺了的!” 小公子道:“可是,這種恨──” 主人道:“這種恨也是恨,她恨我越深,就越會想盡各種法 子回到我身邊來,因為只有在我身邊,她才有機會殺我,才有 機會報仇!” 小公子默然半晌,道:“既然如此,她為什么要走呢?” 主人道:“因為她不愿意連累蕭十一郎,她知道她若不走, 蕭十一郎也不會走。” 小公子目光閃動著,道:“這么說,你也知道她愛的是蕭十 一郎。” 主人道:“女人若是愛上了一個男人,不是瞎子就能看得 出。” 小公子咬著嘴唇,道:“你有把握能得到她?” 主人笑道:“只要她在我身邊,我就有把握。” 小公子道:“但你既然知道她愛的是別人,就算得到她,又 有什么意思?” 主人笑道:“只要我能得到她,就有法子能令她將別的男 人全都忘記。” 小公子敲著背的手突然停了下來,頭垂得很低。 主人轉過身,拉住她的手,笑得很特別,道:“這法子別人 不知道,你總該知道的。” 小公子“嚶嚀”一聲,倒入他懷里…… 第二三章 嚇壞人的新娘子 蕭十一郎忽然覺得他和沈璧君之間的距離又變得遙遠 了。 在那“玩偶山庄”中,他們不但人在一起,心也在一起。 在那里,他們的確已忘了很多事,忘了很多顧慮。 但現在,一切事又不同了。 有些事你只要活著,就沒法子忘記。 路長而荒僻,顯然是條已被廢棄了的古道。 路旁的雜草已枯黃,木葉蕭蕭。 蕭十一郎沒有和沈璧君并肩而行,故意落后了兩步。 沈璧君也沒有停下來等他, 現在,危險已過去,傷勢也將愈,他們總算已逃出了魔掌, 本該覺得很開心才是,但也不知為什么,他們的心情反而很沉 重! 難道他們覺得又已到了分手的時候? 難道他們就不能不分手? 突然間車馳馬嘶,一輛大車疾馳而來! 蕭十一郎想讓出道路,馬車竟已在他身旁停下! 馬是良駒.漆黑的車身,亮得像鏡子。甚至可以照得出他 們黯淡的神情,疲倦而憔悴的臉。 車窗上垂著織錦的帘子。 帘子忽然被掀起,露出了兩張臉,竟是那兩個神秘的老 人。 朱衣老人道:“上車吧!” 緣袍老人道:“我們送你一程。” 蕭十一郎遲疑著,道:“不敢勞動。” 朱衣老人道:“一定要送。” 綠袍老人道:“非送不可。” 蕭十一郎道:“為什么?” 朱衣老人道,“因為你是第一個活著從那里出來的人。” 綠袍老人道:“也是第一個活著從我眼下走出來的人。” 兩人的面色很冷漠,他們的眼睛里卻閃動著一種熾熱的 光芒。 蕭十一郎第一次感覺到他們也是活生生的人。 他終于笑了笑,拉開了車門。 車廂里的布置也正如那山庄里的屋子,華麗得近于夸張, 但無論如何,一個已很疲倦的人坐上去,總是舒服的。 沈璧君卻像是呆子。 她直挺挺地坐著,眼睛瞪著窗外,全身都沒有放松。 蕭十一郎也有些不安,因為老人們的眼睛都在眨也不眨 的盯著她. 朱衣老人忽然道:‘你這次走了,千萬莫再回來!” 綠袍老人道:“無論為了什么,都千萬莫再回來!” 蕭十一郎道:‘為什么?” 朱衣老人目中竟似露出了一絲恐懼之色,道:“因為他根 本不是人,是鬼,比鬼還可怕的妖怪,無論誰遇著他,活著都不 如死了的好!” 綠袍老人道:“我們說的‘他’是誰,你當然也知道。” 蕭十一郎長長吐出口氣,道:“兩位是什么人,我現在也知 道了。” 朱衣老人道:“你當然會知道,因為以你的武功,當今天 下,已沒有第四個人是你的敵手,我們正是其中兩個。” 緣袍老人道:“但我們兩個加起來,也不是他一個人的敵 手!” 朱衣老人的嘴角在顫抖,道:“天下絕沒有任何人能接得 住他三十招!” 緣袍老人道﹔“你也許只能接得住他十五招!” 沈璧君咬著嘴唇,几次想開口,都忍住了。 蕭十一郎沉思著,緩緩道:“也許我已猜出他是誰了。” 朱衣老人道:“你最好不要知道他是誰,只要知道他隨時 能殺你,你卻永遠沒法子殺他。” 綠袍老人道:“世上根本就沒有人能殺得死他!” 蕭十一郎道:“兩位莫非已和他交過手?” 朱衣老人沉默了半晌,長嘆道:“否則我們又怎會待在那 里,早上下棋,晚上也下棋……” 綠袍老人道:“你難道以為我們真的那么喜歡下棋?” 朱衣老人苦笑道:“老實說,現在我一摸到棋子,頭就大 了,但除了下棋外,我們還能做什么?” 綠袍老人道:“二十年來,我們未交過一個朋友,也沒有一 個人值得我們交的,只有你…但我們最多只能送你到路口, 就得回去。” 蕭十一郎目光閃動,道:“兩位難道就不能不回去?” 老人對望了一眼,沉重地搖了搖頭。 朱衣老人嘴角帶著絲淒涼的笑意,嘆道:“我們已太老了, 已沒有勇氣再逃了。” 綠袍老人笑得更淒涼,道:“以前,我們也曾經試過,但無 論怎么逃,只要一停下來,就會發現他在那里等著你!” 蕭十一郎沉吟著,良久良久,目中突然射出了劍鋒般的鋒 芒,盯著老人,緩緩道﹔“合我們三人之力,也許……” 朱衣老人很快地打斷了他的話,厲聲道:“不行,絕對不 行。” 綠袍老人道:“這念頭你連想都不能想!” 蕭十─郎道:“為什么?” 朱衣老人道:“因為你只要有了這個念頭,就會想法子去 殺他!” 綠袍老人道:“只要你想殺他,結果就一定死在他手里!” 蕭十一郎道:“可是……” 朱衣老人又打斷了他的話,忽道:“你以為我們是為了什 么要來送你的?怕你走不動?你以為我們出來一次很容易?” 綠袍老人道:“我們來就是要你明白,你們這次能逃出來, 全是運氣,所以此后你只要活著一天,就離他越遠越好!永遠 不要再回來,再不要動殺他的念頭,否則,你就算還能活著,也 會覺得生不如死。” 朱衣老人長長嘆了口氣,道:“就和我們一樣,覺得生不如 死。” 綠袍老人道:“若是別人落在他手中,必死無疑,但是你 。…﹒他可能還會留著你,就像留著我們一樣,他無聊時,就會 拿你做對手來消遣。” 朱衣老人道:“因為他只有拿我們這種人作對手,才會多 少覺得有點樂趣。” 綠袍老人道:“但我們卻不愿你重蹈我們的覆撤,做他的 玩偶,否則你是死是活,和我們又有什么關系?” 朱衣老人目光遙視著窗外的遠山﹔緩緩道:“我們已老了, 已快死了,等我們死后,他別無對手可尋時,一定會覺得很寂 寞...” 緣袍老人目中閃著光,道:“那就是我們對他的報復!因為 除此之外,我們就再也找不出第二種報復的法子了!” 蕭十一郎靜靜地聽著,似已說不出話來。 馬車突然停下,朱衣老人推開了車門,道:“走,快走吧!走 得越遠越好。” 綠袍老人道:“你若敢再回來,就算他不殺你,我們也一定 要你的命!” 前面,已是大道。 馬車又已絕塵而去,蕭十一郎和沈璧君還站在路口發著 怔, 沈璧君的臉色發白,突然道:“你想,這兩人會不會是‘他’ 故意派來嚇我們的?” 蕭十一郎想也沒有想,斷然道:“絕不會。” 沈璧君道:“為什么?” 蕭十一郎道:“這兩人也許會無緣無故地就殺死几百人, 但卻絕不會說一句謊。” 沈璧君道:“為什么7他們究竟是誰?” 蕭十一郎道:“二十年來,武林中只怕沒有比他們更有名、 更可怕的人了,江湖中人只要聽到他們的名字……” 他還沒有說出他們的名字,遠處突然傳來了一陣鼓樂聲。 蕭十─朗抬起頭,就看到一行人馬,自路那邊蜿蜒而來。 是新娘子坐的花轎。 新郎官頭戴金花,身穿蟒袍,騎著匹毛色純白,全無雜色 的高頭大馬,走在行列的最前面。 世上所有的新郎官,一定都是滿面喜氣、得意洋洋的。尤 其是新娘子已坐在花轎里的時候。 一個人自己心情不好的時候,也很怕看到別人開心得意 的樣子。 蕭十一郎平時本不是如此自私小氣的人,但今天卻是例 外,他也不知是無意,還是有意,突然彎下腰去咳嗽起來。 沈璧君頭雖是抬著的,但眼睛里卻什么也瞧不見,看到別 人的花轎,她就會想到自己坐在花轎里的時候。那時她心里 還充滿了美麗的幻想,幸福的憧憬。 但現在呢? 她只希望現在坐在花轎里的這位新娘子,莫要遭遇到和 她同樣的事,除了自己的丈夫外,莫要再愛上第二個男人。 一個人在得意的時候,總喜歡看著別人的樣子,總希望別 人也在看他,總覺得別人也應該能分享他的快樂。 但這新郎官也不例外。他人雖坐在馬上,一顆心卻早已 鑽入花轎里,除了他的新娘子外,全世界所有的入他都沒有放 在心上、瞧在眼里。 因為這新娘他得來實在太不容易了。 為了她,他也不知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氣。 為了她,他身上的肉也不知少了多少斤。 他本來几乎已絕望,誰知她卻忽然點了頭。 “唉!女人的心。” 現在,受苦受難的日子總算已過去,她總算已是他的。 眼見花轎就要抬進門,新娘子就要進洞房了。 想到這里,他百把斤重的身子忽然輕得好像要從馬背上 飄了起來。他抬頭看了看天,又低頭看了看地。 “唉!真是謝天謝地。” 八匹對子馬,十六個吹鼓手后面,就是那頂八人抬的花 轎。 轎帘當然是垂著的。 別的新娘子一上了花轎,最刁蠻、最調皮的女人也會變成 呆子,動也不敢動,響也不敢響,甚至連放個屁都不敢,就算有 天大的事,也得忍著。 但這新娘子,卻是例外。帘子居然被掀起了一線,新娘子 居然躲在轎子里向外偷看。 蕭十一郎剛抬起頭,就看到帘子后面那雙骨碌四面亂轉 的眼睛。 他也忍不住覺得很好笑:“人還在花轎里,已憋不住了,以 后那還得了?” 這樣的新娘予已經很少見了,誰知更少見的事情還在后 頭理! 轎帘突然掀起。 紅綢衣、紅繡鞋,滿頭鳳冠霞披,穿戴得整整齊齊的新娘 子,竟突然從花轎里飛了出來。 蕭十一郎也不禁怔住。 他再也想不到這新娘子竟飛到他面前,從紅緞子衣袖里 伸出了手,“啪”的一聲,用力拍了拍他的肩頭,銀鈴般嬌笑道, “你這小王八蛋,這些日子,你死到哪里去了?” 蕭十一郎几乎已被那一巴掌拍得跌倒,再一聽到這聲音, 他就好像真的連站都站不住了。 吹鼓手、抬轎的、跟轎的,前前后后三四十個,也全都怔 住,瞪大了眼睛,張大了嘴。那種情就好像嘴里剛被塞下個煮 熟滾燙的雞蛋。 沈璧君也已怔住,這種事,她更是連做夢都沒有想到過。 新娘子嬌笑著道﹔“我只不過擦了一斤多粉,你難道就認 不出我是誰了?” 蕭十一郎嘆了口氣,苦笑道:“我就算認不出,也猜得到 的…世上除了風四娘外,哪里找得出第二個這樣的新娘 子?” 風四娘臉上的粉當然沒有一斤,但至少也有三兩。 這當然是喜娘們的杰作,據說有本事的喜娘不但能路黑 姑娘“漂白”,還能將麻子姑娘臉上每個洞都填平。所以世上 每個新娘子都很漂亮而且看來差不多都一樣。 但再多的粉也掩不住風四娘臉上那種洒脫而甜美的笑 容,那種懶散而滿不在乎的神情。風四娘畢竟是風四娘,畢竟 與別的新娘子不同,就算有一百雙眼睛瞪著她,她還是那般模 樣。 她還是咯咯地笑著,拍著蕭十一郎的肩膀,道:“你想不想 得到新娘子就是我?想不想得到我也有嫁人的一天?” 蕭十一郎苦笑著,道:“實在想不到。” 風四娘雖然不在乎,他卻己有些受不了。壓低了聲音道: “但你既已做了新娘子還是趕快上轎吧!你看,這么多人都在 等你。” 風四娘瞪眼道:“要他們等等有什么關系?” 她提起繡裙,輕巧的轉了個身,又笑道﹔“你看,我穿了新 娘的衣服,漂不漂亮?” 蕭十一郎道:“漂亮、漂亮、漂亮極了,這么漂亮的新娘簡 直天下少有。” 風四娘用指頭戳了戳他的鼻子,道:“所以我說你呀…… 你實在是沒福氣。” 蕭十一郎摸著鼻子,苦笑道:“這種福氣我可當不起。” 風四娘瞪起眼,又笑了,眨著眼笑道:“你猜猜看,我嫁的 是誰?” 蕭十一郎還未說話,新郎官已匆匆趕了過來。 他這才看清這位新郎倌四四方方的臉,四四方方的嘴,神 情雖然很焦急,但走起路來是四平八穩,連帽子上插著的金花 都沒有什么顫動,整個人看起來就像是塊剛出爐的硬面餅。 蕭十一郎笑了,抱拳道:“原來是楊兄,恭喜恭喜。” 楊開泰看見他就怔住了,怔了半晌,好不容易才擠出一絲 笑容,也抱了抱拳,勉強笑道:“好說好說,這次我們喜事辦得 太匆忙,有很多好朋友的帖子都沒有發到,等下次……” 剛說出“下次”兩個字,風四娘就踩了他一腳,笑罵道:“下 次?這種事還能有下次,我看你真是個呆脖子鵝。” 楊開泰也知道話說錯了,急得直擦汗,越急話就越說不 出,只有在下面去拉風四娘的衣袖,吃吃道﹔“這……這種時 候……你……你……你怎么能跑出轎子來呢?” 風四娘瞪道:“為什么不能?看見老朋友,連招呼都不能 打么?” 楊開泰道:“可是……可是你現在已經是新娘子…。.” 風四娘道﹔“新娘子又怎樣,新娘子難道就不是人?” 楊開泰漲紅了臉,道:“你……你們評評理,天下哪有這樣 的新娘子?” 風四娘道:“我就是這樣子,你要是看不順眼,換一個好 了。” 楊開泰氣得直跺腳,著急道:“不講理,不講理,簡直不講 理...” 風四娘叫了起來,道:“好呀!你現在會說我不講理了,以 前你為什么不說?” 楊開泰擦著汗,道﹔“以前……以前……” 風四娘冷笑道:“以前我還沒有嫁給你,所以我說的話都 有道理,連放個屁都是香的,現在我既已上了花轎,就是你們 姓楊的人,所以你就可以作威作福了,是不是?是不是?” 楊開泰又有些軟了,嘆著氣,道:“我不是這個意思,只不 過…只不過……” 風四娘道:“只不過怎樣?” 楊開泰眼角偷偷往后瞟了一眼,几十雙眼睛都在瞪著他, 他的臉紅得快發黑了,悄悄道:“只不過你這樣予,叫別人瞧見 會笑話的。” 他聲音越低,風四娘喊得越響,大聲道:“笑話就笑話,有 什么了不起,我就是不怕別人笑話!” 楊開泰臉色也不禁變了。他畢竟也是個人,還有口氣,畢 竟不是泥巴做的,忍不住也大聲道:“可是……可是你這樣子, 要我以后怎么做人?” 風四娘怒道:“你覺得我丟了你們楊家的人,是不是?” 楊開泰閉著嘴,居然給她來了個默認。 風四娘冷冷笑道:‘你既然認為我不配做新娘子,這新娘 子我不做好了。” 她忽然取下頭上的鳳冠,重重地往地上一摔,大聲道:“你 莫忘了,我雖然上了花轎,卻還沒有進你們楊家的門,做不做 你們楊家的媳婦,還由不得你,還得看我高不高興。” 抬轎的、跟轎的、吹鼓手,看得几乎連眼珠予都凸了出 來。 他們其中有些人已抬了几十年花轎,已不知送過多少新 娘子進人家的門,但這樣的事,他們非但沒有見過,簡直連聽 都沒聽說過。 楊開泰已快急瘋了,道:“你……你……你……” 平時他只要一急,就會變成結巴,現在哪里還能說得出話 來。 蕭十一郎本來還想勸勸,只可惜他對風四娘的脾氣太清 楚了,知道她脾氣一發,就連天王老子也是勸不了的。 風四娘索性將身上的繡袍也脫了下來,往楊開秦頭上一 摔,轉身拉了蕭十一郎的手,道:“走,我們走,不做楊家的媳 婦,看我死不死得了。” “你不能走!” 揚開泰終于將這四個字明了出來,趕過去拉風四娘的手。 風四娘立刻就重重地摔開了,大聲道:“誰說我不能走?只 要我高興,誰管得了我?” 她指著楊開泰的鼻子,瞪著眼,道:“告訴你,你以后少碰 我,否則莫怪我給你難堪!” 楊開泰如木頭人般怔在那里,臉上的汗珠一顆顆滾了下 來。 蕭十一郎看得實在有些不忍,正考慮著,想說几句話來使 這場面緩和些,但風四娘已用力拉著他,大步走了出去。 他掙也掙不脫,甩也甩不開,更不能翻臉,只有跟著往前 走,苦著臉道:“求求你,放開我好不好,我不是不會走路。” 風四娘瞪眼道:“我偏要拉,我都不怕,你怕什么?” 遇見風四娘,蕭十一郎也沒有法子了,只有苦笑道,“可 是……可是我還有……還有個朋友。” 風四娘這才想起方才的確有個人站在他旁邊的,這才回 頭笑了笑,道:“這位姑娘,你也跟我們一齊走吧!人家楊大少 爺有錢有勢,我們犯不著待在這里受他們的氣。” 沈璧君遲疑著,終于跟了過去。 這只不過是因為實在也沒法子在這地方待下去,實在不 忍再看楊開泰的可憐樣子,否則她實在是不愿跟他們走的。 她的臉色也未必比楊開泰好看多少。 風四娘既然已轉過身,索性又瞪了楊開泰一眼,道:“告訴 你,這次你若還敢像以前─樣在后面盯著我,我若不把你這鐵 公雞身上的雞毛一根根拔光,就算沒本事。” 楊開泰突也跳了起來,大聲道:“你放心,就算天下女人都 死光,我也不會再去找你這個女躍怪!” 就算是個泥人,也有土性的。 楊開泰終于發了脾氣。 風四娘反倒怔住了,怔了半晌,才冷笑道:“好好好,這話 是你說的,你最好不要忘記。” 現在,風四娘的臉色也變得很難看了。 走了很長的一段路,她都沒有說話,卻不時回頭去望一 眼。 蕭十一郎淡淡道:“你不用再瞧了,他絕不會再跟來的。” 風四娘的臉紅了紅,冷笑道:“你以為我是在瞧他?” 蕭十一郎道:“你難道不是?” 風四娘道﹔“當然不是,我……我只不過是在瞧這位姑 娘。” 話既已說了出來,她就真的瞧了沈璧君一眼, 沈璧君雖然垂著頭,但無論誰都可以看出她也有一肚子 氣。 風四娘拉著蕭十一郎的手松開了,勉強笑道:“這位姑娘, 你貴姓呀?” 沈璧君道:“沈。” 她雖然總算說話了,但聲音卻從鼻子里發出來的,誰也聽 不出她說的是個什么字。 風四娘笑道:“這位姑娘看到我這副樣子,─定會覺得很 奇怪。” 蕭十一郎嘆了口氣,道:“她若不奇怪,那才是怪事。” 風四娘道:“但姑娘你最好莫要見怪,他是我的老朋友了, 又是我的小老弟,所以……我一看到他就想罵他兩句。” 這樣的解釋,實在還不如不解釋的好。 蕭十一郎只有苦笑。 沈璧君本來也應該笑一笑的,可是臉上卻連一點笑的意 思都沒有。 風四娘直勾勾地瞧著她,眼睛比色狼看到漂亮女人時睜 得還要大,突又將蕭十一郎拉到一邊,悄悄道:“這位姑娘是不 是你的……你的那個?” 蕭十一郎只好苦笑著搖頭。 風四娘眼波流動,吃吃笑著道:“這種事又沒有什么好難 為情的,你又何必否認…。’她若不是,為什么會吃我的醋?” 她的嘴,簡直快咬著蕭十一郎的耳朵了。心里真像是故 意在向沈璧君示威──天下的女人,十個中只怕有九個有這 種要命的脾氣。 沈璧君故意垂下頭,好像什么都沒有瞧見。 風四娘說話的聲音本就不太小,現在又高了些,道:“卻不 知這是誰家的妨娘,你若真的喜歡,就趕緊求求我,我這老大 姐說不定還可以替你們說個媒。” 蕭十一郎的心在收縮。 他已不敢去瞧沈璧君,卻又情難自禁。 沈璧君也正好抬起頭,但一接觸到他那充滿了痛色的眼 色,她目光就立刻轉開了,沉著臉,冷冷道:“你為什么不向這 位老大姐解釋解釋?” 風四娘瞟了蕭十一郎一眼,搶著道:“解釋什么?” 沈璧君的神色居然很平靜,淡淡道:“我和他只不過是很 普通的朋友,而且,我已是別人的妻子。” 風四娘也笑不出來了。 沈璧君慢慢地接著道:“我看你們兩位倒真是天生的一 對,我和外子倒可以去替你們說媒,我想,無論這位──這位 老大姐是誰家的姑娘,多少總得給我們夫妻一點面子。” 她說得很平靜,也很有禮。 但這些話每個字都像一把刀,蕭十一郎的心已被割裂。 他似已因痛苦而麻痺,汗,正沁出,一粒粒流過他僵硬的 腿. 風四娘也怔住了。 她想不出自己這一生中有什么時候比現在更難堪過。 沈璧君緩緩道:“外子姓連,連城璧,你想必也聽說過。” 風四娘似乎連呼吸都停頓了。她做夢也想不到連城璧的 妻子會和蕭十一郎走在一起。 沈璧君的神色更平靜,道:“只要你肯答應,我和外子立刻 就可以……” 蕭十一郎忽然大喝道:“住口!” 他沖過去,緊緊抓住了沈璧君的手。沈璧君冷冷地瞧著 他,就仿佛從未見過他這個人似的。 她的聲音更冷淡,冷冷道:“請你放開我的手好么?” 蕭十一郎的聲音已嘶啞,道:“你……你不能這樣對我?” 沈璧君竟冷笑了起來,道:“你是我的什么人,憑什么敢來 拉住我的手?” 蕭十一郎仿佛突然被人抽了一鞭子,手松開,一步步向后 退,銳利而明朗的眼睛突然變得說不出的空洞、呆滯…… 風四娘的心也在刺痛。 她從未見過蕭十一郎這種失魂落魄的樣子。 直到現在,她才了解蕭十一郎對沈璧君的愛有多么深,痛 苦有多么深,她只恨不得能將方才說的話全都吞回去。 直退到路旁的樹下,蕭十一郎才有聲音,聲音也是空洞 的,反反復復地說著兩句話:“我是什么人?……我憑什么?” 沈璧君的目光一直在回避著他,冷冷道:“不錯,你救過 我,我本該感激你,但現在我對你總算有了報答,我們可以說 兩不相欠。” 蕭十一郎茫然道:‘是,我們兩不相欠。” 沈璧君道:“你受的傷還沒有完全好,我本來應再多送你 一程的,但現在,既然已有人陪著你,我也用不著再多事了。” 她說到這里,停了停,因為她的聲音也已有些顫抖。 等恢復平靜,才緩緩接著道:“你要知道,我是有丈夫的 人,無論做什么事,總得特別謹慎些,若有什么風言風語傳出 去,大家都不好看。” 蕭十一郎道:“是……我明白。” 沈璧君道:“你明白就好了,無論如何,我們總算是朋友。” 說到這里,她猝然轉過身。 風四娘突然脫口喚道:“沈姑娘……” 沈璧君的肩頭似在顫抖.過了很久,才淡淡道:“我現在已 是連夫人。” 風四娘勉強笑了笑,道:“連夫人現在可是要去找連公子 么?” 沈璧君道:“我難道不該去找他?” 風四娘道:“但連夫人現在也許還不知道連公子的去向, 不如讓我們送一程,也免得再有意外。” 沈璧君道:“這倒用不著兩位操心,就算我想找人護送,也 不會麻煩到兩位。” 她冷冷接著道:“楊開泰楊公子本是外子的世交,而且,他 還是位君子,我去找他,非但什么事都方便得多,而且也不會 有人說閑話。” 風四娘非但笑不出,連話都說不出了,她這一生很少有說 不出活的時候,只有別人遇見她,才會變成啞巴,但現在,在沈 壁君面前,她甚至連脾氣都不能發作。 她實未想到看來文靜又溫柔的女人,做事竟這樣厲害。 沈登君緩緩道﹔“以后若是有機會,我和外子也許會請兩 位到連家庄去坐坐,只不過我想這種機會也不會太多。” 她開始向前走,始終也沒有回頭。 她像是永遠再也不會回頭。 第二四章 此情可待成追憶 風很冷,冷得人心都涼透、 樹上枯黃的殘葉,正一片片隨風飄落。蕭十一郎就這樣 站在樹下,沒有聲音、沒有表情,更沒有動作。 也不知過了多久,風四娘終于長長嘆了口氣,苦笑道:“是 我害了你……我這人為什么總是會做錯事、說錯話?” 蕭十一郎仿佛根本沒有聽到她在說什么,但又過了很久, 他突然道:“這根本不關你的事.” 風四娘道:“可是……” 蕭十一郎打斷了她的話,道:“該走的人,遲早總是要走 的,這樣也許反倒好。” 風四娘沉吟著,道:“你的意思是說,長痛不如短痛?” 蕭十一郎道:“嗯。” 風四娘道:“這當然出是一句話,說這話的人也一定很聰 明,可是人的情感,并不是這么簡單的。” 她笑了笑,笑得很淒涼,慢慢地接著道:“有些問題,也并 不是這么容易就可以解決的。” 蕭十一郎閉起眼睛,垂首道:“不解決又如何?” 風四娘沉默了很久,黯然道:“也許你對,不解決也得解 決,因為這是誰都無可奈何的事。” 蕭十一郎也沉默了很久,霍然抬頭,道:“走,今天我破例 讓你請一次,我們喝酒去。” 他笑了,風四娘也笑了。 但兩人的笑容中,卻都帶著種說不出的沉痛,說不出的寂 寞..” “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這兩句詩,沈璧君 早就讀過了,卻一直無法領略。直到現在,她才能了解,那其 中所蘊含的寂寞與酸楚,真是濃得化也化不開。 無論誰遇到這樣的事,都只有心碎。 沈璧君的淚已流下,心在呼喚:“蕭十一郎,蕭十一郎,我 并不是故意要這么樣做的,更不想這么樣對你,可是,你還年 輕,還有你的前途,我不能再拖累你。” ‘現在你當然會很難受,甚至很憤怒,但日子久了,你就會 漸漸將我忘記。” 忘記,忘記,忘記……忘記真如此簡單?如此容易? 沈璧君的心在絞痛,她知道自己是永遠也無法忘記他的。 在她心底深處,又何嘗不希望他永遠莫要忘記她──她 若知道他真的已忘記她時,她寧可去死,寧可將自己一分分別 碎,剁成泥,燒成灰。 路旁有林, 沈璧君突然奔入樹林,扑倒在樹下,放聲大哭了起來。 她只希望能哭暈過去,哭死。 因為她已無法再忍受這種心碎的痛苦。 她本覺這么樣做是對的,本以為自己可以忍受,但卻末想 到這種痛苦竟是如此強烈,如此深邃。 也不知過了多久,她忽然感覺到有只溫柔而堅定的手,在 輕撫著她的頭發。 蕭十一郎?莫非是蕭十一郎回來了? 蕭十一郎若是真的來了,她決定再也不顧一切,投入他懷 抱中,永不分離,就算要她拋棄一切,要她逃到天涯海角,她也 愿意。 她回過頭。 她的心沉了下來。 樹林間的光線很暗,黯淡的月色從林隙照下來,照著一個 人的臉,一張英俊、秀氣、溫柔的臉。 來的人是連城璧。 他也憔悴多了,只有那雙眼睛,還是和以前同樣溫柔,同 樣親切。 他默默注視沈璧君,多少情意,盡在無言中。沈璧君的喉 頭已塞住,心也塞住了。 良久良久,連城璧終于道:“家里的人都在等著,我們回去 吧!” 他語聲還是那么平靜,仿佛已將所有的一切事情全都忘 記,又仿佛這些事根本沒有發生過似的。但沈璧君又怎能忘 得了呢?每一件,每一段快樂和痛苦,都已到入她的骨髓,刻在 她心上。 她至死也忘不了。 “春蠶到死絲方盡,蠟炬成灰淚始干。” 沈璧君的目光忽然變得很遙遠,心也回到遠方。 她記得在很久以前,在同樣一個秋天的黃昏,他們漫步到 一個枯林里,望著自枯枝間漏下的斜陽,感嘆著生命的短促, 直到夜色已籠罩了大地,她還是沒有想到已是該回去的時候。 那時連城璧就會對她說:“家里的人都在等著,我們回去 吧!” 同樣的一句話,几乎連說話的語氣都是完全一模一樣。 那天,她立刻就跟著他回去了。 可是現在,所有的事都已改變了,她的人也變了,已逝去 的時光,是永遠沒有人能挽回的。 沈璧君長長嘆了口氣,幽幽道:“回去?回到哪里去?” 連城璧笑得還是那么溫柔,柔聲道:“回家,自然是回家。” 沈璧君淒然道:“家?我還有家?” 連城璧道:“你一直都有家的。” 沈璧君道:“但現在卻已不同了。” 連城璧道:“沒有不同,因為事情本就已過去,只要你回 去,所有的事都不會改變。” 沈璧君沉默了很久,嘴角露出了一絲淒涼的微笑,緩緩 道:“我現在才明白了。” 連城璧道﹔“你明白了什么?” 沈璧君淡談道﹔“你要的并不是我,只不過是要我回去。” 連城璧道:“你怎么能說……” 沈璧君打斷了他的話,道:“因為連家的聲名是至高無上 的,絕不能被任何事沾污,連家的媳婦絕不能做出敗壞門風的 事。” 連城璧不說話了。 沈璧君緩緩道:“所以,我一定要回去,只要我回去,什么 事都可以原諒,可是…” 她聲音忽然激動起來,接著道:“你有沒有替我想過,我也 是人,并不是你們連家的擺設。” 連城璧神情也很黯,嘆道:“難道你……你認為我做錯了 什么事?” 沈璧君的頭垂下,淚也又已流下,黯然道:“你沒有做錯, 做錯了的是我,我對不起你。” 連城璧柔聲道:“每個人都會做錯事的,那些事我根本已 忘了。” 沈璧君慢慢地搖了搖頭,道:“你可以忘,我卻不能忘。” 連城璧道:“為什么?” 沈璧君又沉默了很久,像是忽然下了很大的決心,一字字 道:“因為我的心已經變了!” 連城璧出像是突然被人抽了一鞭子,連站都站不穩。 沈璧君咬著嘴唇,緩緩接著道:“我知道說真話有時會傷 人,僅無論如何,總比說謊好。” 連城璧的手握得很緊,道:“你……你……你真的愛他?” 沈璧君的嘴唇己被咬出了血,慢慢地點了點頭。 連城璧突然用手握住了她的肩頭,厲聲道:“你說,我有哪 點不如他?” 他的聲音也已嘶啞,連身子都己因激動而顫抖。。 他一向認為自己無論遇著什么事都能保持鎮靜,因為他 知道唯有“鎮靜”才是解決事情的辦法。 直到現在,他才知道自己錯了。 他畢竟也是個人,活人,他的血畢竟也是熱的。 沈璧君的肩頭似已被捏碎,卻勉強忍耐著,不讓淚再流下。 她咬著牙道:“他也許不如你,什么地方都不如你,可是他 能為我犧姓一切,甚至不惜為我去死,你……你能么?” 連城璧怔住了,手慢慢地松開,身子慢慢地往后退。 連壁君的目光也在回避著他,道﹔“你以前也說過,一個女 人的心若變了,無論如何也無法挽回的,若有人想去挽回,所 受的痛苦必定更大。” 連城璧一雙明亮的眼睛也變得空空洞洞,茫然凝視著她, 喃喃道:“好,你很好...” 這句話他反反復復也不知說了多少,突然沖過來,重重地 在她臉上摑了一耳光。 沈璧君動也不動,就像是已完全麻木,就像是已變成了個 石頭人,只是冷冷地盯著他,冷冷道:“你可以打我,甚至殺了 我,我也不怪你,但體卻永遠無法令我回心轉意…” 連城璧突然轉過身,狂奔了出去。 直到這時,沈璧君的目光才開始去瞧他。 目送著他背影遠去,消失,她淚珠又一連串流了下來。 “我對不起你,但我這么樣做,也是不得已的,我絕不是你 想象中那么狠的女人。” “我這么樣做,也是為了不忍連累你。” “我只有以死來報答你,報答你們……” 她只恨不得能將自己的心撕裂,撕成兩半. 她不能。 除了死,她已沒有第二種法子解決,已沒有選擇的余地! 夜已臨。 沈璧君的淚似已流盡。 她忽然站了起來,整了整衣衫,向前走! 她的路只有一條。這條路是直達“玩偶山庄”的! 她似乎已瞧見了那張惡毒的笑臉,正在微笑著對她說: “我早就知道你會回來,因為你根本就沒有第二條路可走!” 酒,喝得并不快。 蕭十一郎的心口就仿佛被什么東西塞住了,連酒都流不 下去。 風四娘又何嘗沒有心事?她的心事也許比他更難說出口。 而且,這是個很小的攤子,買的酒又酸、又苦、又辣。 風四娘根中就喝不下去。 她并不小氣,但新娘子身上,又怎么會帶錢呢?這小小的 市鎮里也根本就找不到她典押殊寶的地方。 蕭十一郎更永遠是在“囊空如洗”的邊緣, 風四娘突然笑了,道:“我們兩人好像永遠都只有在攤子 上喝酒的命。” 蕭十一郎茫然道:“攤子也很好。” 他的人雖在這里,心卻還是停留在遠方。 他和沈璧君在一起,雖然永遠是活在災難或不幸中,卻也 有過歡樂的時候,甜蜜的時候。 只不過,現在所有的歡樂和甜蜜也都已變成了痛苦,想起 了這些事,他只有痛苦得越深。 風四娘很快地將─杯酒倒了下去,苦著臉道:“有人說,無 論多壞的酒,只要你喝快些,喝到后來,也不覺得了,但這酒卻 好像是例外。” 蕭十一郎淡淡道:“在我看來,只有能令人醉的酒,才是好 酒。” 他只想能快點喝醉,頭腦卻偏偏很清醒. 因為痛苦。本就能令人保持清醒,就算你已喝得爛醉如 泥,但心里的痛苦還是無法減輕, 風四娘凝注著他,她已用了很多方法來將他的心思移轉, 想些別的事,不再去想沈璧君。 現在她已知道這是辦不到的。 無論她在說什么,他心里想的還是只有一個人。 風四娘終于嘆息了一聲,道:“我想,她這么樣對你,一定 有她的苦衷,一定還有別的原因,我看她絕不像如此狠心的女 人。” 蕭十一郎緩緩道:“世上本就沒有真正狠心的女人,只有 變心的女人。” 這語聲竟是那么遙遠,仿佛根本不是從他嘴里說出來的。 風四娘道:“我看,她也不會是那種女人,只不過……” 蕭個一朗突然打斷了她的話,道:“你可知道現在還活著 的人之中,武功最高的是誰?” 風四娘自然不知道他為何會忽然問出這句話來,沉吟了 半晌,才回答道:“據我所知,是逍遙侯。” 蕭十一郎道:“我知道你是認得他的。” 風四娘道:“嗯。” 蕭十一郎道:“他是個什么樣的人?” 風四娘道:“我沒有見過他。” 蕭十一郎也怔住了,道:“你不但認得他,據我所知,他還 送過你兩柄很好的劍。” 風四娘道:“但我卻沒有見過他的人。” 蕭十一郎苦笑道:“你又把我弄糊涂了。” 風四娘也笑了笑,道:“我每次去見他的時候,都是隔著 帘子和他談話,有一次,我忍不住沖進窗子想去瞧瞧他的真 面目。” 蕭十一郎道:“你沒有瞧見?” 風四娘嘆了口氣,道:“我自己認為我的動作已經夠快了, 誰知我一沖進帘子,他人影已不見。” 蕭十一郎冷冷道:“原來他并不是你的朋友,根本不想見 你.” 風四娘卻笑了笑,而且好像很得意,道,“正因為他是我的 朋友,所以才不愿見我.” 蕭十一郎道:“這是什么話?” 風四娘道﹔“因為這世上只有兩種人才能見到他真面目。” 蕭十一郎道:“哪兩種?” 風四娘道:“一種是他要殺的人,……他要殺的人,就必定 活不長了。” 蕭十一郎默然半晌,道:“還有一種呢?” 風四娘道:“還有一種是女人,他看上的女人,只要是他看 上的女人,就沒有一個能逃脫他的掌握,遲早總要被他搭上 手。” 蕭十一郎的臉色變了變,倒了杯酒在喉嚨里,冷笑道:“如 此說來,他并沒有看上你。” 風四娘臉色也變了,火氣似乎已將發作,但瞬即又嫣然笑 道:“就算他看不上我好了,反正今天你無論說什么,我都不生 氣。” 她不讓蕭十一郎說話,接著又道:“江湖之中有關他的傳 說也很多,有人說,他又瞎又麻又丑,所以不敢見人,也有人說 他長得和楚霸王很像,是條腰大十圍、滿臉胡子的大漢.” 蕭十一郎道:“從來沒有人說過他很好看?” 風四娘道:“他若是真的很好看,又怎會不敢見人?” 蕭十一郎悠悠道:“那也許是因為他生得很矮小,生怕別 人瞧不起他。” 風四娘的眼睛睜大了,盯著蕭十一郎道:“難道你見過他?” 蕭十一郎沒有回答這句話,卻反問:“你是不是又想到關 外走一趟?” 風四娘道:“嗯。” 蕭十一郎道:“這次你在關外有沒有見到他?” 風四娘道:“沒有,聽說他已入關來了。” 蕭十一郎沉吟著,道:“他的武功真的深不可測?” 風四娘嘆了口氣,道:“不說別的,只說那份輕功,已沒有 人能比得上。” 蕭十一郎突然笑了笑,道:“難道連我也不是他的敵手?” 風四娘凝注著他,緩緩道:“這就很難說了!” 蕭十一郎道:“有什么難說的?” 風四娘道:“你武功也許不如他,可是我總覺得你有股勁, 別人永遠學不會,也永遠比不上的勁。” 她笑了笑,接著道:“也許那只是因為你會拼,但一個人若 是真的敢拼命,別人就要對你畏懼三分。” 蕭十一郎目光凝注遠方,喃喃的道:“你錯了,我以前并沒有 真的拼過命。” 風四娘嫣然道:“我并沒有要你真的去拼命,只不過說你 有這股勁。” 蕭十一郎笑道:“你又錯了,若是真到了時候,我也會真的 去拼命的。” 他雖然在笑,但目中卻連一絲笑意都沒有。 風四娘的臉色突然變了,盯著蕭十一郎的臉,試探著問 道:“你突然問起我這些事,為的是什么?” 蕭十一郎淡淡道:“沒有什么。” 他表面看來雖然很平靜,但目間已露出了殺氣。 這并沒有逃過風四娘的眼睛。 她立刻又追問道:“你是不是想去找他拼命?” 蕭十一郎淡淡笑道:“我為什么要去找他拼命?” 風四娘的目光似乎也不肯離開他的臉,一字字道:“那只 因你想死!” 她很快地接著道:“也許你認為只有‘死’才能解決你的痛 苦,是么?” 蕭十一郎面上的肌肉突然抽緊。 他終于已無法再控制自己,霍然長身而起,道:“我的酒已 喝夠了,多謝。” 風四娘立刻拉住他的手,大聲道:“你絕不能走。” 蕭十一郎冷冷道:“我要走的時候,絕汲有人能留得餃我。” 突聽一人道:“但我─定要留住你。” 語聲很斯文,也很平靜,卻帶著說不出的冷漠之意。 話聲中,一個人慢慢地從黑暗中走了出來,蒼白的臉,明 亮的眼圈,步履很安詳,態度很斯文,看來就像是個書生。只不 過他腰畔卻懸著柄劍,長劍! 劍鞘是漆黑色的,在昏暗的燈下閃著令人們發冷的寒光。 風四娘失聲道:“是連公子么?” 連城璧緩緩道:“不錯,正是在下,這世上也許只有在下一 人能留得住蕭十一郎。” 蕭十一郎的臉色也變了,忍不住道:“你真要留下我?” 連城璧淡淡一笑,道﹔“那只不過是因為在下的心情不太 好,很想留閣下陪我喝杯酒。” 他瞳孔似已收縮,盯著蕭十一郎,緩緩道:“在下今日有 這種心情,全出于閣下所賜,就算要勉強留閣下喝杯洒,閣下 也不該拒絕的,是么?” 蕭十一郎也在凝視著他,良久良久,終于慢慢地坐下。 風四娘這才松了口氣,嫣然道:“連公子,請坐吧!” 燈光似乎更暗了。 連城璧的臉,在這種燈光下看來,簡直就跟死人一樣。 他目光到現在為止,還沒有離開過蕭十一郎的眼睛。他 似乎想從蕭十一郎的眼睛里,看出他心里究竟在想什么。 但蕭十一郎的目光卻是空洞的,什么也看不出來。 賣酒的本來一直在盯著他們──尤其特別留意風四娘, 他賣了一輩子的酒,像風四娘這樣的女客人,還是第一次見到。 他并不是君子,只希望這三人趕快都喝醉,最好醉得不省 人事,那么,他就可以偷偷地摸摸風四娘的手──能摸到別的 地方自然更好! 但現在… 他發覺自從這斯斯文文的少年人來了之后.他們兩人就 仿佛有了一種說不出的難受滋味, 他并不知道這就是殺氣,他只知道自己一走過去,手心就 會冒汗,連心跳都像是要停止。 風四娘在斟著酒,帶著笑道:“這酒實在不好,不知連公子 喝不喝得下去?” 連城璧舉起酒杯淡淡道:“只要是能令人喝醉的酒 就是 好酒,請。” ‘ 這句話几乎和方才蕭十一郎說的完全一模一樣。 風四娘做夢也想不到連城璧會和蕭十一郎會說出同樣的 一句話,因為他們本是極端不同的兩人。 這也許是因為他們在基本上是相同的,只是后天的環境 將他們造成了完全不相同的兩個人。 也或許是因為他們在想著同一個人,有著同樣的感情。 風四娘心里也有很多感慨,忽然想起了楊開泰。 她本來從未覺得自己對不起他,因為她從未愛過他,他既 然要自作多情,無論受什么樣的罪都是自作自受,怨不得別人。 但現在,她忽然了解到他的悲哀,忽然了解到一個人的愛 被拒絕、被輕蔑,是多么痛苦。 她心里忽然覺得有點酸酸的、悶悶的,慢慢地舉起杯,很 快地喝了下去。 連城璧的酒杯又已加滿,他舉杯向蕭十一郎,道:“我也敬 你一杯,請。” 他似乎也在拼命想將自己灌醉,似乎也有無可奈何、無法 忘記的痛苦,似乎只有以酒來將自己麻木。 他又是為了什么? 風四娘忍不住試探問道:‘連公子也許不知道,她……” 她正不知該怎么說,連城璧已打斷了她的話,談淡道:“我 什么都知道。” 風四娘道:“你知道?知道有人在找你?” 連城璧笑了笑,笑得很苦澀,道:“她用不著找我,因為我 一直在跟著她。” 連城璧目光轉向遠方的黑暗,緩緩道:“我已見過了。” 風四娘顯然很詫異,道:“那么她呢?” 連城璧黯然道:“走了,走了……該走的,遲早總是要走 的...” 這句話竟又和蕭十一郎所說的完全─樣。 風四娘更詫異:“難道她也離開了他?” “她明明要回去,為何又要離開?” “她既然己決心要離開他,為什么又要對蕭十一郎那么絕 情、那么狠心?” 風四娘自己也是女人,卻還是無法了解女人的心。 有時甚至連她自己都無法了解自己。 但蕭十一郎卻似已忽然明白了,整個人都似忽然冷透。 由他的心、他的胃,直冷到腳底。 但他的一雙眼睛卻火焰般燃燒起來。 他知道她更痛苦、更矛盾,已無法躲避,更無法解決。 她只有死。 死,本就是種解脫。 可是她絕不會白白的死,她的死,一定有代價,因為她 不是個平凡的女人,在臨死前,一定會將羞辱和仇恨用血洗 清。 蕭十一郎的拳頭緊握,因為他已明白了她的用心,他只恨 自己方才為什么沒有想到,為什么沒有攔住她。 他恨不得立刻追去,用自己的命,換回她的一條命。 可是現在還不能,這件事他必須單獨去做。 他不能再欠別人的。 連城璧的目光已自遠方轉回,正凝注著他,緩緩道:“我一 直認為你是個可憐的人,但現在,我才知道,你實在比我幸運 得多。” 蕭十一郎道,“幸運?’ 連城璧又笑了笑,道:“因為我現在才知道,我從來也沒有 完全得到過她。” 他笑得很酸楚,卻又帶著種說不出的譏消之意,也不知是 對生命的譏消,還是對別人的譏消,或是對自己的? 蕭十一郎沉默了半晌,一字字道,‘我只知道她從來也沒 有做過對不起你的事。” 連城璧瞪著他,忽然仰天大笑了起來,大笑著道:“什么對 不起,什么對得起?這世上本就沒有‘絕對’的事,人們又何苦 定要去追尋?” 蕭十一郎厲聲道:“你不信?” 連城璧驟然頓住了笑聲,凝注杯中的酒,喃喃道:“現在我 什么都不信,唯一相信的,就是酒,因為酒比什么都可取得多, 至少它能讓我醉。” 他很快地干─杯,擊案高歌道:“風四娘、十一郎,特進酒, 杯莫停,今須一飲三百杯,但愿長醉不復醒,古來聖賢皆寂寞, 唯有飲者留其名...” 一個人酒若喝不下去時,若有人找你拼酒,立刻就會喝得 快了。 連城璧已伏倒在桌上,手里還是緊捏著酒杯,喃喃道:“喝 呀!喝呀!你們不敢喝了么?” 風四娘也已醉態可掬,大聲道,“好,喝,今天無論你喝多 少,我都陪你。” 她喝得越醉,越覺得連城璧可憐。 一個冷靜堅強的人突然消沉淪落,本就最令人同情。因 為改變得越突然,別人的感受也就越激烈。 直到這時,風四娘才知道連城璧也是個有情感的人. 蕭十一郎似也醉了。 本已將醉時,也正是醉得最快的時候。 連城璧喃喃道﹔“蕭十一郎,我本該殺了你的……” 他忽然站起來,拔劍,瞪著蕭十一郎。 可是他連站都站不穩了,用力一掄劍,就跌倒了。 風四娘趕過去,想扶他,自己竟也跌倒了,大聲道:“他是 我的朋友,你不能殺他。” 連城璧咯咯笑道:“我本該殺了他的,可是他已經醉了,他 還是不行,不行﹒─…” 兩人你一句,我一句,像是說得很起勁,但除了他們自己 外,誰也聽不懂他們說的是什么。 然后,他們突然不說話了。 過了半晌,蕭十一郎竟慢慢地站了起來,黯淡的燈光下, 他俯首凝視著連城璧,良久良久。 他的神情看起來就像是一匹負了傷的野獸,滿身都帶著 劍傷和痛苦,而且自知死期已不遠了。 連城璧突又在醉中呼喊,“你對不起我,你對不起我……” 蕭十─郎咬著牙,喃喃道:“你放心,我一定會把她找回 來,我只希望你能好好地待她,只希望你們活得能比以前更幸 福....” 第二五章 夕陽無限好 蕭十一郎又闖入了“玩偶山庄”。 他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小公子那純真無邪、溫柔甜美的笑 容。 小公子斜倚在一抹松木的高枝上,仿佛正在等著他,柔聲 笑道:“我就知道你也會回來的,只要來到這里的人,從來就沒 有一個能走得了。” 蕭十一郎神色居然很冷靜,只是面色蒼白得可怕,冷冷 道:“她呢?” 小公子眨著眼,道:“你是說誰,連沈璧君?” 她故意將“連”字說得特別重, 蕭十一郎面上還是全無表情,道:“是。” 小公子嫣然道:“她比你回來得還早,現在只怕已睡了。” 蕭十一郎瞪著她,眼角似已潰裂。 小公子也不敢再瞧他的眼睛了,眼波流動,道:“你要不要 我帶你去找她?” 蕭十一郎道:“要!” 小公子吃吃笑道:“我可以幫你這次忙,但你要用什么來 謝我呢?” 蕭十一郎道:“你說。” 小公子眼珠子又一轉,道:“只要你跪下來,向我磕個頭, 我就帶你去。” 蕭十一郎什么話也沒有說,就突然跪了下來,磕了個頭 ──他目中甚至連痛苦委屈之色都沒有。 因為現在已再沒有別的事能使他動心。 八角亭里,老人們還在下著棋。 兩人都沒有回頭,世 上仿佛也沒有什么事能令他們動心 了。 小公子一躍而下,輕撫著蕭十一郎的頭發,吃吃笑道:“好 乖的小孩子,跟阿姨走吧!” 屋子里很靜。 逍遙侯躺在一張大而舒服的床上,目中帶著點說不出是 什么味道的笑意,凝注著沈璧君。 沈璧君就坐在他對面的椅子上,緊張得一直想嘔吐。 被他這種眼光瞧著,她只覺自己仿佛已是完全赤裸著的, 她只恨不得能將這雙眼睛挖出來,嚼碎,吞下去! 也不知過了多久,逍遙侯突然問道:“你決定了沒有?” 沈璧君長長吸入了一口氣,咬著嘴唇,搖了搖頭。 逍遙侯微笑著道﹔“你還是快些決定的好,因為你來這就 是要這么樣做的,只有聽我的話,你才有機會,否則你就白來 了。” 沈璧君身子顫抖著。 逍遙侯又問道:“我知道你要殺我,可是你若不肯接近我, 就簡直連半分機會也沒有──你也知道我絕不讓穿著衣裳的 女人接近我。” 沈璧君咬著牙,顫聲道:“你若已知道我要殺你,我還是沒 有機會。” 逍遙侯笑得更邪,瞇著眼道:“你莫忘記,我也是男人,男 人總有心動的時候,男人只要心一動,女人就可乘虛而入。” 他的眼睛似已瞇成一條線,悠悠然接著道:“問題只是,你 有沒有本事能令我心動?” 沈璧君身子顫抖得更劇烈,嘎聲道:“你…你簡直不是 人。” 逍遙侯大笑道﹔“我几時說過我是人?要殺人容易,要殺 我,那就要花些代價了。” 沈璧君瞪著他,狠狠地瞪著他,良久良久,突然咬了咬牙, 站起來,用力撕開了衣襟,脫下了衣服, 她脫得并不快,因為她的人、她的手,還是在不停地發 抖。 上面的衣衫除下,她無瑕的胴體就已有大半呈現在逍遙 侯眼前。 他眼中帶著滿意的表情,微笑著道:“很好,果然未令我失 望,我就算死在你這種美人的手下,也滿值得了。” 沈璧君嘴唇已又被咬出了血,更襯得她膚色如玉。 她胸膛更白、更晶瑩,她的腿… 突然間,門被撞開。 蕭十一郎出現在門口。 蕭十一郎的心已將爆炸,沈璧君的人都似已完全僵硬、 麻木,呆呆地瞧著他,動也不動,然后突然間就倒下,倒在 地上。 逍遙侯卻似并不覺得意外,只是嘆了口氣,喃喃道:“拆散 人的好事,至少要短陽壽三十年的,你難道不怕?” 蕭十一郎緊握拳頭,道:“我若要死,你也得隨著。” 逍遙侯道﹔“哦?你是在挑戰?” 蕭十一郎道:“是。” 逍遙侯笑了,道:“死的法子很多,你選的這一種并不聰 明。” 蕭十一郎冷冷道﹔“你先出去!” 逍遙侯瞪了他半晌,又笑了,道:“世上沒有人敢向我挑戰 的,只有你是例外,所以……我也為你破例一次,對一個快要 死的人,我總是特別客氣的。” 他本來是臥著的,此刻身子突然平平飛起,就像一朵云似 的飛了出去──就憑這一手輕功,就足以將人的膽嚇碎。 蕭十一郎卻似乎根本沒有瞧見,緩緩走向沈璧君,俯首凝 注著她,目中終于露出了痛苦之色。 他的心在嘶喊:“你何苦這么樣做?何苦這么樣委屈你自 己?” 但他嘴里卻只是淡淡道:“你該回去了,有人在等你。” 沈璧君閉著眼,眼淚如泉水般從眼角向外流。 蕭十一郎沉聲道:“你不該只想著自己,有時也該想別人 的痛苦,他的痛苦也許比任何人都要深得多。” 沈璧君突然大聲道:“我知道他的痛苦,但那只不過是因 為他的自尊受了傷,并不是為了我。” 蕭十一郎道:“那只是你的想法。” 沈璧君道﹔“你呢?你…” 蕭十一郎打斷她的話,冷冷道:“我無論怎么樣都與你無 關,我和你本就全無關系。” 沈璧君忽然張開了眼睛,帶著淚凝注著他。 蕭十一郎雖然在拼命控制著自己,可是被這雙眼睛瞧著, 他的人已將崩潰,心已將粉碎... 他几乎已忍不住要伸手去擁抱她時,她也几乎要扑入他 的懷里。 相愛著的人,只要能活著,活在一起,就已足夠,別的事又 何必在乎──就算死在一起,也是快樂的。 那至少也比分離的痛苦容易忍受得多。 但就在這時,風四娘突然沖進來了。 她看來比任何人都激動,大聲道﹔“我早就知道你在這里, 你以為我真的醉了么?” 蕭十一郎的臉沉了下去,道:“你怎會來的?” 其實他也用不著問,因為他已瞧見小公子正躲在門后偷 偷地笑。 蕭十一郎立刻又問道:“他呢?” 風四娘道:“他現在比你安全多了。可是你……你為什么 要做這種傻事?” 蕭十一郎根本拒絕聽她說的話,默然半晌,緩緩道,“你來 也好,你既來了,就帶她回去吧!” 風四娘眼圈又紅了,道:“我陪你。” 蕭十一郎道:“我一直認為你很了解我,但你卻很令我失 望。” 風四娘道:“我當然了解你。” 蕭十一郎一字字道:“你若真的了解我,就應該快帶她回 去。” 她沒有再多說一句話、一個字。 風四良凝注著他,良久良久,終于嘆了口氣,黯然道:“你 為什么總不肯替人留下第二條路走。” 蕭十一郎目光又已遙遠,道:“因為我自己走的也只有一 條路!” 死路! 一個人到了迫不得已、無可奈何時,就只有自己走上死 路, 沈璧君要沖出去,卻被風四娘抱住。 “他若要去,就沒有人能攔住他,否則他做出的事一定會 更可怕。” 這話雖是風四娘說的,沈璧君也很了解。 她哭得几乎連心跳都停止了。 突聽一人銀鈴般笑道:‘好個傷心的人兒呀!連我的心都 快被你哭碎了,只不過,其實你根本用不著為他難受的,因為 你一定死得比他更快。” 風四娘瞪起了眼,道﹔“你敢動她?” 小公子媚笑道:“我為什么不也敢?” 風四娘忽然也笑了,道:“你真是個小妖精,連我見了都心 動,只可措你遇上了我這個老妖精,你那些花樣,在我面前就 好像是小孩子玩的把戲。” 小公子張大了眼睛,像是很吃驚,道:“哦,真的么?” 風四娘道:“你不妨試試。” 小公子又笑了,道:“現在我的確也很想試試,只可惜我已 經試過了。” 這次輪到風四娘吃驚了,動容道:“你試過了?” 小公子悠然道:“我不但試過了,而且很有效。” 風四娘突又笑了,道:“你嚇人的本事也不錯,只可惜在我 面前也卻沒有效。” 小公子笑道:“在你面前也許沒有效,因為你的臉皮太厚 了,但在你手上卻很有效,因你的手一直比小姑娘的還嫩。” 風四娘忍不住抬起手來瞧了瞧,臉色立刻變了。 小公子道:“方才我拉著你的手進來,你几乎一點也沒有 留意,因為那時你的心全都放在蕭十一郎─個人身上了。” 她媚笑著又道:“現在我才知道,喜歡他的人可真不少,能 為自己的心上人而死,死得也算不冤枉了。” 風四娘居然又笑了,道:“小丫頭,你懂得例倒不少。” 她話未說完,已出手。 江湖人中一向認為風四娘的出手比蕭十一郎更可怕,因 為她出手更毒、更辣,而且總是在笑得最甜的時候出手,要你 做夢也想不到。 小公子卻想到了,因為她出手也一樣。 這本該是場很精彩的決斗,只可惜風四娘的手已被小公 子的毒針刺入,已變得麻木不靈了。 所以這一戰很快就結束了。 小公子瞧著已動不了的風四娘,嫣然道:“我不殺你,因為 你太老了,已不值得我動手了。” 她目光轉向沈璧君,道:“可是你不同了……你簡直比我 還要令人著迷,我怎么能不殺你?” 沈璧君的心已完全被悲痛麻木,根本未將死活放在心上. 小公子柔聲道:“現在蕭十一郎已走入絕路,已無法來救 你,你自己也不敢跟我交手的,你難道一點也不在乎?” 沈璧君不動,不聽,也不響。 小公子眨著眼,道﹔“噢,我知道了,你一定還等著人來救 你……是不是在等那醉貓,你現在想不想見見他?” 她拍了拍手,就有兩個少女吃吃地笑著,扶著一個人走進 來,遠遠就可以嗅到一陣陣酒氣扑鼻。 連城璧竟也被她架來了。 瞧見連城璧,沈璧君才驚醒過來,她從未想到連城璧也會 喝得這么醉,醉得這么慘,這令她更悲痛、更難受。 小公子走過去,輕拍著連城璧的肩頭,柔聲道:“現在,我 就要殺你的老婆了,我知道你心里一定也很難受,只可惜你只 有瞧著,也許連瞧都瞧不清楚。” 連城璧突然彎下腰,嘔吐起來,吐得小公子一身都是酒 昧。 少女們嬌呼著,摸著鼻子閃開。 小公子皺起眉,冷笑道:‘我知道你是想找死,可是我偏 偏...” 一柄短劍已刺入她的心口。 好快的劍,好快的出手。 風四娘也怔住了。她現在才想起,“袖中劍”本就是連家 的救命殺手,可是她從未見過,也沒有別人見過,見過的人,都 已入了墳墓。 就只為了練這一著,他已不知練過几十萬次、几百萬次他 甚至在夢中都可隨便使出這一著。 可是他從沒有機會使出這一著。 小公子已倒下瞪著他,好像還不相信這件事是真的。 她從未想到自己也和別人一樣,也死得如此簡單。 然后,她嘴角突然露出一絲甜笑,瞧著連城璧,柔聲道: “我真該謝謝你,原來‘死’竟是件這么容易的事,早知如此,我 又何必辛辛苦苦地活著呢?你說是么?” 她喘息著目光轉向風四娘,緩緩道:“你的解藥就在我懷 里,你若還想活下去,就來拿吧!可是我勸你,活著絕沒有死這 么舒服,你想想,活著的人哪一個沒有痛苦,沒有煩惱……” 路,蜿蜒通向前方。 一個紅衣老人和一個綠袍老者并肩站在那里,遙視著路 的盡頭,神情都很沉重,似乎全末留意身后又有三個人來了。 直到這時,連城璧似乎還未完全清醒。 也許他根本不愿清醒,不敢清醒,因為清醒就得面對現實。 現實永遠是殘酷的。 沈璧君走在最后面,一直垂著頭,似乎不愿抬頭,不敢抬 頭,因為只要一抬頭,也就會面對一些她不敢面對的事。 他們都在逃避,但又能逃避多久呢? 風四娘慢慢地走到老人們身旁,過了很久,才緩緩道,“他 們就是從這條路走的?” 紅衣老人道:“嗯。” 風四娘道:“你在等他們回來?” 綠袍老人道:“嗯。” 風四娘長長呼了口氣,吶吶道:“你想……誰會回來?” 她本不敢問,卻又忍不住要問。紅衣老人沉吟著,緩緩 道:“至少他是很難回來了。” 風四娘的心已下沉,她自然知道他說的“他”是誰。 綠袍老人突也道:“也許,他們兩個人都不會再走回來。” 風四娘突然大聲道:“你們以為他一定不是逍遙侯的對 手?你們錯了!他武功也許要差一籌,可是他有勇氣,他有股 勁,很多人能以寡敵眾,以弱勝強,就因為有這般勁。” 紅衣老人、綠袍老者同時瞧了她一眼,只瞧了一眼,就扭 過頭,目光還是遠注著路的盡頭,神情還是同樣沉重。 風四娘還想說下去,喉頭卻已被塞住。 沈璧君的頭突然抬起,定向連城璧,走到他面前,一字字 道:“我也要走了。” 連城璧茫然道﹔“你也要走了么?” 沈璧君看來竟然很鎮定,緩緩道:“無論他是死是活,我都 要去陪著他。” 連城璧道﹔“我明白。” 沈璧君說得很慢,道:“可是,我還是不會做出對不起你的 事,我一定會讓你覺得滿意…。” 她猝然轉身,狂奔而去。 無論誰都可以想到,她這─去,就再也不會回來了。 黃昏,夕陽無限好。 全走了,每個人都走了,因為再“等”下去也是多余的。這 本是條死路,走上這條路的人,就不會再回頭的。 只有風四娘,還是在痴痴地向路的盡處凝望。 “蕭十一郎一定會回來的,一定…” 連城璧是最后走的,走時他已完全清醒。 風四娘只望他能振作,蕭十一郎能活下去,她不忍眼見著 她們被這“情”字毀了一生! 她有這信心。 可是她自己呢? “我永遠不會被情所折磨,永遠不會為情而苦,因為我從 來沒有愛過人,也沒有人真的愛過我。” 這話她自己能相信么? 夕陽照著她的眼睛,她眼中怎會有淚光閃動。 “蕭十一郎,蕭十一郎,求你不要死,我只要知道你還活 著,就已滿足,別的事全不要緊。” 夕陽更絢麗。 風吹過了,烏鴉驚起。 風四娘回過頭,就瞧見了楊開泰。 他靜靜的站在那里,還是站得那么直、那么穩。 這人就像是永遠不會變的。 他靜靜地瞧著風四娘,緩緩道:“我還是跟著你來了,就算 你打死我,我也還是要跟著你。” 平凡的言詞,沒有修飾,也不動聽。 但其中又藏著多少真情? 風四娘只覺得心頭熱了,忍不住扑過去,扑入他懷里,道: “我希望你跟著我,永遠跟著我,我絕不會再讓你傷心。” 楊開泰緊緊摟住了她,道:“就算你令我傷心也無妨,因為 若是離開你,我只有更痛苦、更傷心。” 風四娘不停地說道:“我知道你,我知道……” 她忽然發覺,被愛的確要比愛人幸福得多。 可是,她的眼淚為什么又流了下來呢? -- ╭═╮╭╦╮╭═╮╔═╮ ╔═╮╭╦╮╮ ╭╔═╗╔═╮ 流星掉落的地方~~ ╰═╮ ║ ╠═╣╠═╣ ╠═╣ ║ ║ ║╠═ ╠═╣ ╰═╯ ╩ ╰ ╯╚ ╰ ╚ ╰╰╩╯╰═╯╚═╝╚ ╰ starriver.twbbs.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