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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 者:幽悠書吧主人(轉貼) 一個優秀的作家,總是以他在他的作品中所塑的人物形象而屹立於文壇,例如施耐庵在《水滸傳》中所描寫的黑旋風李逵、行者武松、豹子頭林沖等等。反過來,要了解一個作家,人們也是常常從他筆下的人物入手,分析其創作思想。而且,一個作家他為什麼要描寫這樣的人物,又常常是和他的生活經歷、思想境界、人生觀和世界觀分不開的。本文試圖就古龍的生平和他所塑造的人物形象聯系起來做一分析。 大家都知道,古龍的武俠小說是新派武俠小說,他曾在談到武俠小說應該如何變,如何新時,提出自己對於人物創作的看法。他說:“武俠小說不應該再寫神,寫麼頭,已應該開始寫人,活生生的人,有血有肉的人!武俠小說中的主角應該有人的優點,也應該有人的缺點,更應該有人的感情。”古龍的數十部武俠小說塑造了數百個栩栩如生、形象各異的人物,有英雄俠士、村夫莽漢、風塵異人、節烈婦女,也有梟雄惡霸、蕩婦淫娃、市井無賴、奸險小人,有上至九五之尊的皇帝,也有平凡庸俗的販夫走卒,有呤詩作賦的雅士騷人,也有重利輕義的大賈碌商,但是我們只要認 真分析,就會發現古龍小說中出現的絕大部分人物、他所看重所著力描寫的人物常常有很多共同的性格上的、行為上的、思想上的特點,如他筆下的大部分正面主人公人物,都似乎可歸於一類人:浪子和游俠。 究其原因是古龍的父母一直感情不好,婚姻的裂痕影響到童年古龍的成長,而具有優秀作家素質的古龍從小的內心是非常敏感和丰富的,比一般人更渴求感情上的慰藉,但是父母之間持續的危機使古龍無法得到他所需要的這種家庭溫暖,幼年的古龍飽嘗孤獨和寂寞,最終使他變得孤傲和怪僻,而這咱性格又直接反映和他作品中的人物身上,從小所缺乏的安全感和歸宿感造就古龍的浪子情懷讓他不由自主的反復描寫:李尋歡、蕭十一郎、孟星魂、丁丁、陸小鳳、小馬、小高、傅紅雪、謝曉峰......這些人物,無一不是沒有家的浪子,這些浪子都是古龍內心孤獨和寂寞和寫照, 是古龍性格驕傲怪僻的表露,這就是我們下面要具體分析的古龍筆下人物的第一個特點: 孤傲的性情中人 在古龍的代表作《多情劍客無情劍》中開篇一節文字是:“冷風如刀,以大地為砧板,視眾生為魚肉。萬裡飛雪,將蒼穹作洪爐,熔萬物為白銀。雪將住,風未定,一輛馬車自北而來,滾動的車輪輾碎了地上的冰雪,卻輾不碎天地間的寂寞。李尋歡打了個呵欠,將兩條長腿在柔軟的貂皮上盡是伸直,車廂裡雖然很溫暖、很舒服,但這段旅途實在太長、太寂寞,他不但已覺得疲倦,而且覺得很厭惡,他平生最厭惡的就是寂寞,但他卻偏偏時常與寂寞為伍。‘人生就是充滿了矛盾,任何人都無可奈何。李尋歡嘆了口氣......” 主人公李尋歡就是在這樣的氣氛中出場的,這一段話也就定下了全文的基調,同時也是古龍和他筆下人物的共同感受:“平生最厭惡的就是寂寞,卻偏偏時常與寂寞為伍”。同樣在《三少年的劍》中開篇也是如此,極力渲染一種蒼涼冷峻的氣氛,巧妙的與主人公孤獨寂寞的心境相合。古龍筆下的人物是孤獨的,常常是一個人面對著強惡眾多的對手,而他卻是幾乎沒有朋友,沒有情人相伴。在這《多情劍客無情劍》中,作者一開篇就讓當時李尋歡唯一的朋友鐵傳甲離開了他,而他的情人林詩音也早已為人妻﹔《蕭十一郎》中主人公蕭十一郎是個終日與狼為伍,為江湖所惡、為 人所棄、聲名狼藉的“大盜”,他所愛上的人、武林第一美女沈壁君對他來說幾乎根本是另一個世界裡的人﹔《流星蝴蝶劍》中孟星魂是一個見不得人的殺手,一個孤獨得只有整天躺在地上看天上流星的人。他們是孤獨的,寂寞的,他們的孤獨寂寞仿佛就像是與生俱來的。也許這是因為他們都是一些杰出卓越的人,就像山峰因為高撥而顯得孤峭。 古龍在寫這些作品,塑造這些人物形象的時候,他在創作上已經完全成熟,內心感受到一種超越眾人的巔峰狀態,他借李尋歡之口說道:“每個練武的人,武功練到巔峰時,都會覺得很寂寞,因為到了那時,他就很難再找到一個真正的對手。”他這時當之無愧為武俠小說作家之冠,傲視“武林”,內心是寂寞的,表現在他筆下人物上也特別喜歡描寫他們高高不群的孤獨和寂寞,有時為了特別強調這種孤獨和寂寞,古龍甚至常常故意把他筆下的人物安排在蕭瑟蒼涼的秋天和肅殺冰寒的嚴冬﹔李尋歡在風雪中黯然入關回到舊時家園,傅紅雪在深秋裡獨自帶刀走進萬馬堂,三少爺 謝曉峰在秋天又無奈重新拾起了那放不下的寶劍,蕭十一郎在秋天遇見了沈壁君,朱猛和他的死士踏著積雪云和卓東來決戰。在古龍的武俠小說中,有時甚至連反面人物也是很孤獨,寂寞的,像《多情劍客無情劍》中金錢幫的幫主、李尋歡平生最大的敵人上官金虹,《陸小鳳》中的白云城主葉孤城,他們沒有朋友,只有在一群為了利益圍 在他們身邊的人,他們有女人,但沒有妻子,沒有情人,沒有人能夠理解他們,他們甚至不得不向他們的對手求得理解和“友情”,這是何等痛苦的感受。 所以古龍筆下的正面人物不僅是孤獨的,寂寞的,也是痛苦的。他們常常因為孤獨寂寞而痛苦。在《蕭十一郎》中蕭十一郎把沈壁君帶回他那個從沒有人去過、只屬於他自己一個人的“家”時有這樣一段對話:   “沈壁君的眼睛裡發著光,又道:‘這裡有花果,有青泉,還有如此肥沃的土地,一個人到了這裡,就什麼事都再也用不著憂慮了,你為什麼不在這裡快快活活過一生,為什麼還要到外面去惹那些煩惱?’   蕭十一郎沉默了很久,才笑了笑,道:‘是也許因為我是一個天生的賤骨頭。’他笑得是那麼淒涼,那麼寂寞。   沈壁君忽然明白了。   無論多深的痛苦和煩惱,都比不上‘寂寞’那麼難以忍受。   這裡縱然有最美麗的花朵,最鮮甜的果子,最清冽的泉水,卻也填不滿一個人心裡的空虛和寂寞。” 古龍筆下的人物,常常因為孤獨寂寞而顯出一種厭倦一切的飄泊感,一種無可奈何的滄桑感。我們注意到他筆下塑造得最成功的人物如楚留香、李尋歡、陸小鳳、謝曉峰、等等,都是中年人,而不像金庸筆下那些勃勃向上、充滿朝氣的青年如郭靖、張無忌、楊過、喬峰等。作家林無愁在古龍訪談錄中談到:“楚留香的優雅,是經過層層的挫折,層層的考驗,層層的奮斗,層層的奇情激蕩,自然在外表上有了看透人世的‘優雅’。”所以他小說的風格常常是一種蒼涼冷峻的意境,注重描寫主人公的痛苦。 他們的痛苦來源於他們的孤獨和寂寞,也來源於他們偉大的人格和責任心,他們常常為一些本好像與自己沒什麼關系的事去用力用心,去承受痛苦,也許他們這種人天生就該是痛苦的。但是,他們的痛苦是從不輕易讓人知道的,就算是在受了巨大的冤屈時,也從不會向人訴說,也不屑於向人解釋。像《鐵血大旗門》中忍辱負重的鐵中棠、《蕭十一郎》中被誣為凶手的蕭十一郎、《多情劍客無情劍》中寧愿被阿飛誤解,也不愿讓他知道真相的李尋歡,他們心中無論有多大的痛苦,也不會流露出來。正如古龍所說:“痛苦就如女人的乳房,是不能讓人看的,而且越大,越應該好 好地遮掩。”這一切,都是因為他們驕傲。 古龍是個孤獨寂寞的人,他筆下的人物便不免“沾染”了他的孤獨寂寞,古龍又是個很驕傲的人,他作品中的主人公於是也“變得”很驕傲。他們因為孤獨寂寞而驕傲﹔也因為驕傲而孤獨寂寞。像那“天上地下,獨一無二的劍神”西門吹雪、“一生傲骨,一生寂寞的英雄”李尋歡、快刀浪子傅紅雪、少年阿飛、大盜蕭十一郎、梟雄老伯孫玉伯,都有他們獨立而完整的人格,任何人和他們在一起,都可以感到他們獨立而完整的人格,任何人和他們在一起,都可以感受到他們身上那種清冷而森然的自由和矜持。在《多情劍客無情劍》中,武功高絕的劍客郭嵩陽因為百曉生作“兵 器譜”將他的鐵劍排在第四便要找他生平唯一的朋友、排名第三的小李飛刀李尋歡決斗,而以銀戟列第五的呂鳳先呢?書中寫道:   “呂鳳先是個驕傲的人。   百曉生在兵器譜上將他的銀戟列名第五,在別人說來已是種光榮,但在他這種人說來,卻一定會認為是奇恥大辱。   他絕不能忍受屈居人下。但他也知道百曉生絕不會看錯。   他一定毀了自己的銀戟,練成了另一種更可怕的武功!”   結果呂鳳先練成的兵器是就是他的一雙肉手,然後重出江湖,谷與天下英雄爭鋒。   “呂鳳先連瞧也不瞧了,眼睛盯著李尋歡,道:‘我這次出來,為的就是要找這四個人,証明我的手能不能算利器,所以我才會在這地方等你!’   李尋歡沉默了很久,才緩緩道:‘你一定要証明?’   呂鳳先道:‘給我自己。’” 不僅如此,小說中的反面人物,也很有個性,很驕傲。同樣為了“証明給自己看”,排名第二的奪命金環上官金金虹在與他最強的對手、他江湖霸業唯一的阻礙李尋歡決斗中,本已有很多次機會可以殺了對手,可是他卻故意將那些機會都錯過了,因為他心裡始終想賭一賭,賭他自己是不是能夠躲得過那江湖中幾乎已被傳神話的“出手一刀,例不虛發”的小李飛刀。雖然他最終是財輸了。又如在《楚留香》中楚留香揭破頗有佳譽的世家公子原隨云即是幕後大奸蝙蝠公子:   “楚留香凝注著他,緩緩地著:‘我并沒有確實的証據能証明你是蝙蝠公子,你本可以狡辯否認的。’   原隨云淡淡一笑,道:‘我不必。’   他笑得雖淡漠,卻帶著種逼人的傲氣。” 在所有的人物性格中,古龍最崇尚的便是驕傲。比如西門吹雪也也許可以算是他筆下最驕傲的人物了,也是古龍最喜歡人物了,他甚至專門為了這個人物寫了一部書叫《劍神一笑》。有人問古龍為什麼把西門吹雪抬高到“劍神”的位置、有什麼樣的資格才能被稱為“劍神”呢?古龍回答說:“能夠被人稱為劍神的人,除了他的劍朮已經出神入化外,還要有一些必要的條件。那就是他的人格和人品","我總覺得要作為一位劍神,這股傲氣是絕對不可少的。” 因為驕傲,因為孤僻,古龍筆下的人物常常顯得思想方式和行為方式都非常奇特,顯得不可理解。正如他自己童年創傷使他變得孤傲,因而顯得怪僻而偏激一樣。在他的小說像《蕭十一郎》中蕭十一郎曾歌曰:“暮春三月,羊歡草長,天寒地凍,問誰飼狼?人心憐羊,我獨憐狼......”然後又解釋給沈壁君聽:“這首歌的意思是說,世上只知道可憐羊,同情羊,絕少會有人知道狼的痛苦,狼的寂寞。世人只看到狼的痛苦,狼的寂寞。世人只看到狼吃羊時的殘忍,卻看不到它忍受著孤獨和飢餓在冰天雪地流浪的情景,羊餓了該吃草,狼餓了呢?難道就該餓死嗎?”這種尖銳和 偏激的思想在古龍筆下比比皆是。 又如西門吹雪,“他可以單騎遠赴千裡之外,去和一個絕頂的高手,爭生死於瞬息之間,只不過是為了要替一個他素不相識的人復仇伸冤。可是如果他認為這件事不值得去做,就算是他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朋友陸小鳳來求他,他也不去。”而且在他眼中,殺人是一件很神聖的事,他殺人不是為了私欲。在《流星蝴蝶劍》中梟雄孫玉伯“他善良的時候,可以在一個陌生的病孩子床邊說三天三夜的故事,但他發怒的時候,也可以在三天中將祁連山的八大寨都夷為平地。”在《多情劍客無情劍》中,郭嵩陽為了同李尋歡一較武功高下,竟寧愿與李尋歡作對手而不作朋友,阿飛在初 遇李尋歡時,斷然拒絕李尋歡喝一杯的邀請,因為“不是我買來的東西,我絕不要,不是我自己買來的酒,我絕不喝”。 在《拳頭》中,別人要強迫小馬去做,小馬毫不客氣地教訓了那些人一頓後,卻又反而答應下來,因為“他這一輩子中做的事,都是他自己愿意做的、喜歡做的”絕對沒有任何人和事能夠勉強他們,讓他們違背自己的意愿和原則,所以他們雖然行為怪誕,“但無論如何,他們問題可愛的人。”“因為他們敢愛敢恨,敢哭敢笑,因為他們講義氣有原則”。古龍借李尋歡之口說道:“只要自己捫心無愧,何必去管別人怎麼想,一個人是為了自己活著,并不是為了別人”。這裡的“為了自己活著”,其實就是“為了自己的原則活著”,為了他們自己那份獨特而簡樸的原則活著,為 了他們自己的價值尺度和人生意義活著。 他們是驕傲的,也是無畏的,他們的驕傲是因為他們孤僻,自信,他們的無所畏懼是因為他們驕傲,反過來他們的無畏又大大地渲染了他們的驕傲。“別人想要勉強他去做一件事,就誰也不能阻擋。就算有多大的困難,有多大的危險,他們也不畏懼,也不放在心上,“雖千萬人吾往也”。他們獨特的原則裡就有一條是“重諾義、輕生死”,一言既出,便成誓言。古龍把他們這種人和他們的行為用了兩個很奇妙的比喻詞“流星”和“蝴蝶”。他在《流星蝴蝶劍》開篇謳歌道:“流星的光芒雖短促,但天上還有什麼星星能比它更燦爛、輝煌!當流星出現的時候,就算是永恆不變 的星座,也奪不去它的光芒。蝴蝶的生命是脆弱的,甚至比鮮艷的花還脆弱。可是它永遠活在春天裡。它美麗,它自由,它飛翔。它的生命雖短促卻芬芳。”他又在《劍神一笑》中歌頌這咱種生命方式:“他們既不求仙也不求佛,人世間的成敗名利,更不會值他們一顧,更不值他們一笑,他們要的只是他們那一劍揮出時的尊榮和榮耀,在他們來說那一瞬間就是永恆。為了到達這一瞬間的巔峰,他們甚至可以不惜一切。” 像《蕭十一郎》中蕭十一郎連逍遙侯三十招也接不下,還是義無反顧地前去和他決斗﹔《拳頭》中小馬明知前去狼山凶多吉少,幾近送死,卻不加考慮地答應下來﹔《離別鉤》中捕頭楊錚竟敢孤身入侯門去捉拿權勢遠高於他、武功遠勝於他的世襲一等侯狄青鱗﹔《英雄無淚》中小高單劍殺進重圍去誅殺叛徒。他們這樣做,只因為他們自己覺得要這樣做,應該這樣做,并沒有人要他們一定去做,是因為這是他們做人的原則,他們做這些事的時候,并沒有想到別的,考慮到生死榮辱,正如李尋歡所說:“有些事你縱然明知不能做,也是非做不可!”這才是一種真正意義上的“俠 ”,一種痛快淋漓的“俠”的精神。 他們不是聖人,也不是完人,很多時候也不是社會意義上的正面人物,但他們卻是莊子所謂的那種“真人”超逸洒脫,不拘泥於外界的一切戒律,狷狂任意,唯求能明其本心,盡其本性,這種俠客形象迥異於金庸筆下那種入世的、儒化的“俠之大者”(金庸在《神雕俠侶》中借郭靖之口說出的:“為國為民,俠之大者”),而代之以一種出世的、道化的“俠之風流和風采”,一種自覺意義上的,布衣之俠,聽眾內心的召喚,而不是簡單的首選規范。而且常常是對社會秩序和道德觀念的反叛和蔑視,贊美生命的自由和可貴,表現出一種主流文化的離軌者的生存方式 。追求的 是人性的自由,人性的解放。這種極至的性格,我們可以把它叫做:孤傲的性情中人。 --續--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61.229.224.17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