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 者:幽悠書吧主人[轉貼]
偉大的人格和愛心
古龍筆下的人物雖然孤僻、驕傲、行為怪誕、放任率性,卻并不會讓我們感到任何一點不快和厭惡,相反,我們常常會莫名地非常喜歡他們,也許這就是因為他們性格中還有亮色、閃光的一面,振奮人心、使我們激動的一面,那就是諸如:武功高絕、冷靜機智、從不失敗卻絕不嗜殺﹔善良正直而充滿著寬容同情﹔堅強、樂觀、熱愛生命等等。
在古龍的武俠小說中,幾乎所有的主人公一出場便是武功奇高,這是因為作者為了突破“結仇、學藝、比武、報仇”這樣老式的武俠套路,簡化了陳舊俗識的情節,直接了當地切入作者要表現的主題。甚至往往不交待主人公的具體武功是什麼,高到哪種程序,像《多情劍客無情劍》中李尋歡所使的小李飛刀就是一種太神奇的武功,古龍并沒有交待這種飛刀的形狀和長短,也從未描寫過它是如何出手的,如何練成功的,但只要它一出手,就從不落空,所謂“小李飛刀,例不虛發”。而像陸小鳳那兩只再快再鋒利的武器都可以夾住的“靈犀指”、楚留香天下無雙的輕功、傅紅雪
的快刀都是如此。因為古龍受尼采“超人”哲學影響,他筆下的主人公永遠是勝利者,就算在小說中對手比他們的武功要高得多,但最終在決鬥中失敗的卻一定是那些看似強大的敵人。如李尋歡的對手、兵器譜上排名第二的上官金虹,楚留香的對手、他本來連五十招也接不下來的石觀音,陸小鳳的對手太平王世子宮九等。
這種不敗的英雄固然是因為他們絕技在身,還因為他們在面臨強敵時表現出的那種特別特別的機智和冷靜。如楚留香在和石觀音的決鬥中,本來必敗無疑,但最後機智地打碎了鏡子,使石觀音的精神支柱崩潰,才取得勝利。在強敵窺視、船沉入海,無援無助、換了任何另的一個人都認為只有等死時,“楚留香的臉色雖已發白,但神色還是很鎮定,幾乎和平時沒什麼兩樣”,因為他“這一生中,也不知遇過多少可怕的對手,但無論遇到什麼人,遇到什麼事,他的勇氣都始終未曾喪失過。他從來沒有覺得過絕望。遇著的敵人越可怕,他的勇氣就越大,腦筋也就動得越快,他認為
無論任何事,都有解決的法子。”
又如《鐵血大旗門》中,鐵中棠在與眾多強敵鬥爭時,當真是步步重圍,處處凶險,可是憑著他的冷靜--在任何時候不慌亂,憑著他的機智--無論多麼困難都不絕望,終於一一戰勝了對手。而在《陸小鳳》中陸小鳳完完全全是一個武俠小說中的“福爾摩斯”,憑著他出眾的武功和機智,將一個個陰險狡猾,隱藏得很深的凶手歹徒揭破緝拿,霍休、金九齡、木道、宮九、飛天玉虎、葉孤城等等這些武功高強、用心深險的武林中頂尖高手,無一不是做了突出陸小鳳武功和機智的陪襯者。
古龍筆下的人物雖然武功高絕,戰無不勝,卻絕不是那種殺人不眨眼的魔頭,這是因為古龍在武俠小說創傷中所持的一貫主張,也是他開創的新派武俠很特別、基礎的一點,那就是:憎惡暴力,絕不描寫血腥的打鬥場面。就算實在是避免不了,也用一種非常輕松、非常淡雅的語句來表達。像李尋歡與郭嵩陽第一次相見決鬥的情景就是如此。古龍甚至很少描寫群鬥的場面,而經常是兩個人一決勝負,這與金庸喜歡寫各路英雄群集混戰的大場面迥異。
不僅如此,古龍在兩個人對決時常常寫得非常有詩意和禪意,如李尋歡與上官金虹在“武學巔峰”一節中化武學為禪學的對決,《風鈴中的刀聲》中丁丁與姜斷弦溶“武道”於“花道”的對決,都是令人嘆為觀止。古龍曾經說過:“武俠小說畢竟不是國朮指導,武俠小說也不是教你如何去打人殺人的!血和暴力雖然永遠有它的吸引力,但是太多的血和暴力,就會令人反胃了。”所以古龍刻意把他筆下的打鬥場面和武功詩意化。他又借李尋歡之口說:“武功也是種藝朮,縱不能妙參化境,至少也要清淡自然,若和別人以蠻力相拼,那就簡直和牛差不多了。”古龍筆下的人物如
李尋歡、楚留香、陸小鳳、蕭十一郎、孟星魂、西門吹雪、謝曉峰等,從沒有以掌力稱雄的,而大多是以悠然的輕功和高貴的劍朮見長,不象金庸筆下的喬峰、郭峰、張無忌、石破天等來不來就是內功深厚、掌力強霸的猛夫。
在《多情劍客無情劍》中,少林方丈心湖大師初見李尋歡時,“他似乎想不到這懶散而瀟洒,蕭疏而沉著,充滿了詩人氣質的落拓客,就是名滿天下的浪子游俠。”甚至有時連反面人物也寫得優雅,如楚留香的對手妙僧無花和蝙蝠公子原隨云。許多人都誤認為武俠的世界是一個充滿了暴力的世界,武俠小說
中動不動就是流血五步,伏尸二人,可是古龍是個異數,他筆下沒有那種殺人狂、魔頭,也沒有那種尸橫遍野、血流成河的殺戮場面。他筆下甚至有兩個人物是在他們一生中從沒有殺過一個人的,那就是楚留香和葉開。他筆下的主人公雖然也免不了使用暴力,但古龍已經把這種行為修飾過了,這就是所謂的“優雅的暴力”。
古龍這樣對武打場面和武功的處理,固然是因為他新派武俠小說的風格和他自己的思想所然,卻也是符合他筆下人物的性格,是他筆下人物性格的決定的。因為他筆下的人物多是善良正直,充滿著寬容和同情的偉大愛心的。
像《蕭十一郎》中那個整日與狼為伍的蕭十一郎,他會為那些掉了牙齒的狼一一把它補好,因為沒有牙齒的狼會無法捕食而餓死﹔《流星蝴蝶劍》中以殺人為職業的孟星魂在刺殺老伯時會在心裡安慰自己:“孫玉伯也許本就該殺”﹔《圓月彎刀》中丁鵬自己受奇恥大冤,看破紅塵要自殺,但在死之前卻不愿眼看青青死在別人的利劍下,扑倒在她身上,情愿替她挨一劍﹔《碧血洗銀槍》中馬如龍在亡命途中隨時可遭毒手,卻不忍心把一個陌生的丑女人丟在雪地中不管﹔《大地飛鷹》中小方把沙漠中比黃金還珍貴的水送給敵人喝﹔《天涯明月刀》中傅紅雪為了幫助嬰兒的出生,
第一次松開了握刀的手,他們不到萬不得已的時候絕不輕易出手,出手時也總是給對手留有余地,如李尋歡對前來找他尋仇的武林中有名的女魔頭藍蠍子,只不過在不得已時折斷了她的手腕讓她無法害人,李尋歡自已解釋是:“這是因為我一向總認為一個人若還有淚可流,就不該死。”就算別人再對不起他們,他們也常在最後放過他們的敵人。像《流星蝴蝶劍》中老伯對待一再派出殺手害他的殺手組織的老大高老大,不僅沒有懲罰她,而且最後還將她最想得到的、也因它而想殺害老伯的快活林的地契送給了她﹔又如葉開面對他一直追逼的不共戴天的殺父仇人馬空群,卻在最
後還是寬恕了對方。
古龍的武俠小說以及他武俠小說中的人物能夠得到廣大讀者喜愛還因為他雖然很注重描寫主人公的孤獨寂寞和痛苦,而且將這種深刻體驗寫得非常成功,但他的目的卻并不是想宣揚悲觀主義,相反,他是想通過對痛苦的描寫教育讀者熱愛生命,如在《拳頭》中的小馬,是一個借縱酒鬥毆以逃避情人離去痛苦的形象出現的,可是這作品真正想告訴我們的是:“人活著,就有痛苦,那本是誰也無法避免的事”,“因為你漸漸就會發現,只有一個能在清醒中忍受痛苦的人,他的生命才有意義,他的人格才值得尊敬”。小馬其實是一個歡樂英雄。
古龍的一生就是在與孤獨寂寞的痛苦為伍,也是在與這種痛苦鬥爭,他雖然寫江湖人的悲痛如水上的浮萍,“你們這些沒有根的浪花子們,有誰能了解你們的感情,誰能知道你們的痛苦?除了偶然在窯子裡痛醉一場,你們還有什麼別的發泄?”可是他馬上就跟著寫道:“幸好他們想笑的時候還能笑,想哭時候還能哭。所以你們還活著。”他在《英雄無淚》中唱出了“浪子三唱,不唱悲歌。紅塵間,悲傷事,已太多”的慷慨豪邁之聲,為了表現“歡樂”的主題,他甚至故意寫了一本《歡樂英雄》。
古龍的作品常常故意塑造了一些不敗的英雄和安排一些大團圓的結尾同時也是為了表現作品主人公的正面性格和作者自己的正義感。如悲劇氣氛很濃的《多情劍客無情》結尾,也是李尋歡終於戰勝了上官金虹,而且得到了孫小紅的愛情的圓滿結局,古龍自己說這是因為李尋歡“他的刀本來就是人象征,象征光明和正義的力量。所以上官金虹的武功雖然比他好,最後還是死在他的飛刀下。因為正義必將戰勝邪惡。黑暗無論多麼長,光明總是遲早要來的。所以他的刀既不是兵器,也不是暗器,而是一種可以令人振奮的力量。人們中要看到小李飛刀的出現,就知道強權必將被消滅
,正義必將伸張。這是我寫‘小李飛刀’的真正用意。”又如在《霸王槍》中,古龍的立意是寫愛心精神力量,他在文中的議論:“父子間的親情,朋友間的友情,男女間的感情,對人類的同情,對生命的珍惜,對國家的忠心,這些都是愛”,“無論多麼惡毒周密的計划,都終究會失敗的,因為人世間還有一種更強大的力量存在。那就是人類的信心和愛心。”
為什麼在他的作品中總是處處洋溢著一種樂觀主義的精神,歌頌的是正義、生命、愛與和平,表現在他筆下的人物身上就是他們的堅強、樂觀、熱愛生命呢?我們可以從作者自己的身上找到原因。
古龍13歲時隨父母定居台灣,下是1950年,時局的動蕩震動著古龍童年的心靈,幼小的內心希望有大俠來扶濟亂世,這使他從小就極愛閱讀各種武俠小說,但他畢竟不是親歷戰火。戰火并沒在他心中播下仇恨的種子,所以他更渴望和平安定,這在他日後的小說中表現出來的是對血腥和殺戮的唾棄,對寬容、理解、平等、自由的熱愛,對人性解放和生命的熱愛。所以他的武俠小說中絕大多數都是正文最終戰勝邪惡。大團圓式的喜劇。
古龍是一個內心寂寞,飽經痛苦的人,也是一個善良的人,因為飽經痛苦,所以才會不屑於再去描寫痛苦,這正如曾經滄海難為水一樣。所以他在作品中努力想表現的是“幸福、歡樂和自由”他自己也說過:“人性并不僅是憤怒、仇恨、悲哀、恐懼,其中包括了愛與友情,慷慨和俠義,幽默與同情。我們為什麼要特別注重其中丑惡的一面?”他曾經說過一件事:“有一次在花蓮,有人介紹了一位朋友給我,他居然是我的讀者。他是個很誠實,很老實的人,這種人通常都吃過別人的虧,上過別人的當,他也不例外。一夜微醺之後,他告訴我,有一陣他也曾很消沉,甚至想死,
但看了我的小說後,他忽又發現生命還是值得珍惜的。我聽了他的話,心裡的愉快真像得到了最榮譽的勛章一樣。”然後他就很得意而自豪地宣布說:“有人說:悲劇的情操比喜劇高。我一向反對這種說法,我總希望能為別人制造些快樂,總希望能提高別人對生命的信心和愛心。假如每個人都能對生命充滿了熱愛,這世界豈非會變得美麗得多?”
他又在《多情劍客無情劍》結尾寫道:“這一笑,使他驟然又覺得自己年輕了起來,對自己又充滿了勇氣和信心,對人生又充滿了希望。就連那凋零的樹葉,在他眼中都變得充滿了生機,因為他知道那裡還有新的生命,不久就要有新芽茁長。他從不知道笑竟有這麼大的力量。他不但佩服李尋歡,也很感激,因為一個人能使自己永葆笑音,固然已很不容易,若還能讓別人笑,才真正偉大。‘畫蛇添足’不但是多余的,而且是愚蠢得可笑。但世人大多煩惱,豈非就因為笑得太少?笑,就像是香水,不但能令自己芬芳,也能令別人快樂。你若能令別人笑一笑,縱然做做愚蠢的事又
何妨?”
於是他就故意在《劍神一笑》中讓那個永遠冷靜如冰、永遠不笑的劍神西門吹雪笑了一次,因為他“相信無論任何人看到這件事之後,也都會像西門吹雪一樣,忍不住要笑一笑”,“能夠讓大家笑一笑,大概就是我寫作的兩大目的之一了”。所以古龍的作品始終洋溢著一種樂觀的氣氛,表現一種正義與和平、寬恕與愛的主題,他筆下的人物也總是體現出一種偉大的人格和愛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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