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之後，以血還血。』，寥寥八字，貫穿全文。
不消說，這是一部復仇的故事，寫仇、寫恨、寫鮮血。
參照葉洪生《臺灣武俠小說發展史》，湘妃劍是古龍第三部作品，1960年由真善美出
版，算是古龍十分早期的作品。
我手邊這套是民國七十二年三月文天出版社印的版本，分成三冊，雖然老書總有老書
的毛病，常常印錯字什麼，印刷也常深淺不一，但東西一旦舊了總是會養出它的味道，我
喜歡蒐集舊書，因為翻開就是書香。
"『今天該會有月亮吧--』馬上的騎士落寞地揮動著馬鞭，喃喃地低語著，....."
喜歡古龍的人都知道古龍喜歡寫寂寞，但我訝異古龍原來這麼早就愛上了寫寂寞。開
篇一句『今天該會有月亮吧--』，仇獨和他的名字一樣，注定是個寂寞的人，一句話道出
了一部寂寞的故事。
也許古龍知道寂寞太慘，所以對他做了補償，仇獨一出場便被寫的英俊、寫的萬夫莫
敵。
英俊的人、寂寞的人，行事自然睥睨一切，而這樣的人自然多有一套自己的價值觀。
這樣的價值觀、這樣的作風，為他引來殺機。十個武林中的成名人物『七劍三鞭』為了江
湖所謂的正義，舉起義師，雖用的是偷襲的手段，但他們知道不這麼做，殺不了仇獨。
山道上的偷襲，仇獨不怕，儘管他已半身不遂，但他知道，他已經得到了一生中最美
的東西，一個女人，一個值得他深愛、保護的女人。但他錯了，因為寂寞的人不該有情。
一代奇人就死在這山道上，死在讓他似乎可以不再寂寞的感情，甚至慘被亂刀分屍。
亂刀分屍不痛苦，痛苦的是死前還要知道這個真相，毛冰，他的妻子、他的女人，他
一生中唯一的愛，原來只是一個陰謀、一場騙局，他的愛到頭來還是成了恨。直到死前他
還如此珍視的東西，也不過是『七劍三鞭』中『靈蛇』毛皋所佈下的局，讓自己的妹妹當
作詭計的工具，導致仇獨殘廢。
不敗的仇獨之所以敗，不是因為雙腿殘了，亂刀分屍也不過一個『情』字。為情所傷ꄊ
，能有多深，古龍想必感同身受。
『十年之後，以血還血。』山道之壁不知誰留下這八個字，復仇的故事開始了。
多年以後，『七劍三鞭』已憑著當年為武林除害一役成為江湖景仰的人物，『靈蛇』
毛皋更以仇獨殘骨製成『殘骨令』作為幫會信物，成為武林首推的盟主，聲勢如日中天。
此時距仇獨之死已有十七年，毛冰也在十七年前不知去向，雖然江湖平靜多年，但那『十
年之後，以血還血。』幾個字仍然深深烙在『七劍三鞭』心底深處，尤其盟主毛皋，因為
他知道，毛冰離家之時，已是身懷六甲。
之後便是主角的戲份了，仇恕，這名字起的沈重，古龍藉毛冰之手給了仇獨之子這個
名字。
仇恕化名繆文，一個富家公子，藉由精心安排的計畫一步一步接近毛皋，為了復仇。
毛文琪，『靈蛇』毛皋的獨生女，成了仇恕計畫中的一部份。
毛文琪對仇恕有情，仇恕對毛文琪也有情，但這『情』與『恨』自十七年前便注定要
是一體之兩面。復仇的動機注定這樣的感情要有人傷心。
毛文琪傷心嗎？古龍仁慈的給了她解脫，發瘋，至少瘋了不必再痛苦，甚至淚眼看人
成雙成對。那麼仇恕呢？儘管在故事後半遇上了慕容惜生，但那對不起毛文琪的自責終將
伴他一生。兩相比較，可憐的到底是誰，古龍寫來沈痛。
再來看看友情，可以說古龍在這部作品裡對友情著墨不多，相較之下愛情的描寫大大
佔了上風。通篇而論只有石磷以及『金劍俠』端木方正和仇恕間的互動較為可看。
石磷，與毛冰青梅竹馬，但因為毛皋的詭計只得黯然神傷，所以他懂仇恕，他以第三
人的角度注視著、關心著仇恕與毛文琪間自情感萌芽直到毀滅，他懂，所以他不忍，但他
卻又無力回天。
而『金劍俠』端木方正與仇恕間的關係，一如古龍後期常用的寫法，朋友，是不需言
語的，只要一個眼神相通，兩人皆是絕世高手、少年奇才，一見如故、相知相惜。
人之將死，其言也善，小說末段『七劍三鞭』的百步飛花林琦埩死前道出了毛冰才是
害死仇獨關鍵人的這個秘密。那麼，仇恕還要復仇嗎？復仇兩個字是他一生僅有的目的，
他背負了寂寞，為的也只是復仇，但此刻，母親竟也已成了兇手之一，這種悵然、頓失所
寄的感覺，寫的傳神、寫的動人。
古龍善於寫奇，秘密自然要在結尾才公布。百步飛花林琦埩說出設計害死仇獨的秘密
後，更說出了原來當年山道壁上『十年之後，以血還血。』八個字便是出自自己之手。那
也是毛皋設下的手段，為的只是讓『七劍三鞭』心存恐懼，往後才能同聲一氣，並成為自
己壯大勢力的工具。
諷刺的是，這八個字雖出自毛皋屬意，但他最後還是落得如此下場，可謂人算不如天
算。結尾一場亂鬥寫的精彩，主要角色全部出場，毛皋聰明反被聰明誤，雖然仇恕已無殺
他之意，但他終究死在仇人之子手下。
自毀容貌的毛文琪發了瘋，隨師傅屠龍仙子回山，毛皋已死，留下的只剩一場惡鬥後
鮮血、屍體、以及默立著的悲哀的人群。仇恕身旁依偎著的是美若天仙癡心不悔的慕容席
生，遠方是毀容的離去的毛文琪的身影，同樣的都是癡心不悔，若不是為了復仇，恐怕輪
不到慕容惜生吧。
該死的都死了，該還的都還了，事至如此，仇恕心中的仇恨是應該化解了吧，但他快
樂嗎？往後會快樂嗎？古龍沒寫、也懶得寫了，因為停筆在這也許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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