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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邊城浪子》復仇概念對傳統的超越   夫俠者,蓋非常人也;雖然以諾許人,必以節義為本。義非俠不立,俠非義不成, 難兼之矣。   以上這段出自於唐代李德裕所作的〈豪俠論〉。從這段話中可見「義」與「俠」二 者之間不可分割的關聯性。但在同時,令人感到疑惑的問題也油然而生:「義」對「俠 」究竟有何影響?究竟是怎麼樣的一種存在?   《史記.太史公自序》論游俠為:「救人於厄,振人不贍,仁者有乎!不既信,不 倍言,義者有取焉。」此句道出游俠行為和「仁」、「義」的明白連結。   然在《史記.遊俠列傳》中描述遊俠的實際作為:「諸所嘗施,唯恐見之」、「專 趨人之急,甚己之私」、「其言必信、行必果、已諾必誠;不愛其軀,赴士之阨困。既 已存亡死生矣,而不矜其能、羞伐其德。」,卻很明白地點出俠之義是「利他」1主義的 行為──儘管這可能不符合「正義」2,卻是最確切符合「大眾之義」的「義行」。   然「游俠」畢竟與「俠」不同。可是,早期游俠的「行俠觀念」之形成,無疑地對 於後世「俠」的觀念之形成有著相當程度的影響。   譬如西漢時,南陽游俠原涉:   原涉字巨先。祖父武帝時以豪桀自陽翟徙茂陵。……涉季父為茂陵秦氏所殺,涉居   谷口半歲所,自劾去官,欲報仇谷口豪桀為殺秦氏,亡命歲餘,……3   原涉辭官報父仇──這一行為無形中已經強調了「俠」的一種「義行」價值,也就 是:「父之仇,夫與共戴天;兄弟之仇,不反兵;交遊之仇,不同國。」4的思想。從另 外一個角度來看,這種「報仇」的行為可能也是一種「報恩」的表現。   這類思想的具體表現一直延續下來5,便造成了傳統的「俠」應有的「模式義行」之 一。   倘若一個俠擁有著家庭血海深仇、或是民族仇恨而不思報復,其本身的「俠性」便 可能遭受到世人的懷疑,懷疑其合理性與正當性。因此我們可以知道,傳統上,「俠」 的「義」一旦遇上「仇恨」,其報仇行為便是維持他的「義」之不可或缺的行動。      對於這種傳統「俠義行為的思想」提出不同看法的人,古龍並非第一。較古龍更早 的梁羽生便在《萍蹤俠影》裡借張丹楓之口嘆息:「人與人,國與國,都有那麼多的冤 仇。」,而古龍在《邊城浪子》裡更以陌生人(阿飛)之口,道出:「能殺人並不難, 能饒一個你隨時都可以殺他的仇人,才是最困難的事。」此一感慨。      風吹進來,吹起了死人頭上的白髮。他們都已是垂暮的老人,他們做的事就算真的   不可饒恕,也未必一定要殺了他們。   傅紅雪對自己做的事是否正確,忽然也起了懷疑。   他本是為了復仇而生,為了復仇而活著的。   但現在他卻已不知該怎麼辦了。   是不是應該再去追殺別的人?還是應該饒恕了他們?   這仇恨若是跟本不應該去報復,他活著還有什麼意義?6   古龍在《邊城浪子》的第三十三章.〈刀下亡魂〉中,提出了這迫切的問題。   而主人翁傅紅雪,便是這迫切問題的第一個遭遇者,也是沒有解決方式可供使用的 問題犧牲者。      一個人若已沒有理由活下去,就算還活著,也和死全無分別了。   這才是一個人最悲痛的。   絕沒有更大的。7   他本是為了復仇而生,為了復仇而活著的。8   傅紅雪所遭遇的悲劇,便是如此──他生命的唯一理由是復仇,但是他的報復信念 卻本就是一個「不應該去報復」的事實。   「復仇是空」的思想,才應該是貫徹《邊城浪子》的主旨。   古龍以傅紅雪這一悲劇的、實驗性的角色來鋪陳復仇可能遭遇到的事件、並且懷疑 復仇這動作的合理性與其矛盾9。和傳統上,把「報仇」看成為俠應必備的前置條件之觀 點,有相當大的出入,而其在作品中表現的對人性之樂觀態度,也可以說是對傳統復仇 的「冷酷」、「血腥」、「了無人性」10等負面面向的積極超越。 ────────────────────────────────── 1 《武俠小說談藝錄──葉洪生論劍》,葉洪生著,台北,聯經出版,民83,頁7。 2 司馬遷《史記.游俠列傳》:「今游俠,其行雖不軌於正義,……」,此處的「正義  」,實指法禁。 3 司馬遷《史記.游俠列傳》。 4 《禮記.曲禮上》。 5 例如,一直到唐代仍然延續這種觀念的「報家族之仇」之作品,李公佐〈謝小娥傳〉  、薛用弱〈賈人妻〉──甚至到了金庸《天龍八部》仍在強調「為人子弟,父母師長  的大仇不能不報。」的報仇合理性與正當性。 6 古龍《邊城浪子第四部──神刀堂》,台北市,風雲時代出版,1998。頁40。 7 古龍《邊城浪子第三部──出鞘刀》,台北市,風雲時代出版,1998。頁90。 8 古龍《邊城浪子第四部──神刀堂》,台北市,風雲時代出版,1998。頁40。 9 如果說與被害人沒有血緣關係便失去了復仇的「正當性」,那麼「復仇」正當的定位  應該在哪邊呢?──是家庭倫理的輩份關係和養育之恩情嗎?如果是如此,那麼傅紅  雪與他的父親存在著輩份關係(若不論血緣關係,以養育的角度來看,白鳳公主是他  的母親、白天羽亦是他的父親),傅紅雪便沒有資格幫白天羽復仇嗎?只有血緣才是  對復仇主體意志的決斷者嗎?──若是依據養育之恩來看,傅紅雪和白天羽之間並不  存在所謂的養育之恩,何況白鳳公主只將傅紅雪當作一報仇工具看待,那麼傅紅雪應  該顧及到白鳳公主的養育之恩,而去替一個素未謀面的父親報仇,這合理嗎?那麼在  古龍另一部著作《月異星邪》中,女主角以為撫養自己長大的溫如玉是弒父母之仇人  ,而思報仇,卻被女婢提出疑問:「生育之苦,固然是為人子女必報的恩德,但養育  之恩,難道就不是大恩嗎?難道就可以不報嗎?」──而,白鳳公主將自己的復仇意  識強加在下一代身上,並以其他「正當」裡由來包裝,這就真的合理嗎?──以上是  筆者推敲古龍在《邊城》書內試圖表達的對復仇之疑問。 10如《武俠小說談藝錄──葉洪生論劍》中,以皇甫氏〈崔慎思〉:「謂崔婦既報復仇  ,臨行時卻將自己所生的嬰兒殺死,卻說是:『殺子絕念,斷子所愛。』」、薛用弱  〈賈人妻〉載:「報冤仇,割仇人之首置於皮囊,後遂挈囊踰垣而去,身如飛鳥。」  、「斷其小兒身首,俄而復去。久之,竟無所聞。」,此等全無人性可言。另一例則  是在陳平原著《千古文人俠客夢》中,所說的「世人並未擺脫嗜血的野蠻習性」,王  度盧《寶劍金釵》第三十四回,李慕白殺仇人黃驥北,竟使他「痛快得他要發出狂笑  來」──由此可見俠客們在手刃仇人後,往往會得到異常的快感,並且「毫無負疚與  不安的感覺」。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140.134.242.3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