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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邊城浪子》的「悲劇化復仇」模式及其思考   《邊城浪子》一書的復仇模式,是相當傳統的「兒子長大後復仇」1模式。  《邊城》的內容以曾經叱吒風雲,卻慘遭江湖人圍剿滅門的「大俠」白天羽一家之 遺孤──傅紅雪的復仇為主線,貫穿整本書的脈絡。   從傅紅雪從小被培育成能忍受一切侮辱、並且對「復仇」絕對忠誠的「復仇機器」 ,一直到在最後兩個仇人──馬空群和丁白雲面前,被另一主角葉開揭露身世,得知自 己根本不是白家後代,他終身的信仰「復仇」也在霎時完全瓦解。書中便在傅紅雪黯然 離去、葉開與丁家的和解之中劃下句點。      在傳統的「兒子長大後復仇」之模式裡,通常會包含著「忍辱負重」的要素,無論 「忍辱」的人是母親(父親)、兒子(女兒)、或二者。作者在小說中做這種要素的安 排,無疑地是要強調「為了復仇而忍受的痛苦」,以達到感染讀者的作用。在《邊城》 一書的結構編排上,古龍無疑地做過這種考量,然而,在《邊城》裡讀者看到的並不會 只有傅紅雪受辱的畫面:   紫衫少年一起大笑,又有人笑道:「你若沒這個膽子,也休想從大門裡走進,就請   你從這欄杆下面爬進去。」………傅紅雪還是垂著頭,看著自己握刀的手,過了很   久,竟真的彎下腰,慢慢的鑽入了大門旁的欄杆。………他們的笑聲,傅紅雪好像   根本沒有聽見。………大家都已發現,他每走一步,地上就留下一個很深的腳印。   就像是刀刻出來一般的腳印。他顯然已用盡了全身每一分力氣,才克制住自己心中   的激動和憤怒。他本不是個能忍受侮辱的人,但為了某種原因,卻不得不忍受。他   為的是什麼?2 或傅紅雪忍受自己身體殘疾的畫面:   傅紅雪全身不停的顫抖,突然也倒了下去,縮成了一團。火光閃動下,他的臉竟已   完全扭曲變形,嘴角就像馬一樣,吐出了濃濃的白沫。……這少年不但孤獨寂寞,   滿心創痛,而且還有這種可怕的病向毒蛇般糾纏著他。3   讀者一路追隨「兒子忍辱負重已報復仇」的模式往下看去,便會發現,古龍安排「 忍辱負重」的用意絕對不僅是強調傅紅雪的「具體」痛苦以增加感染力,更有銜接結尾 的「荒謬誤會」4之用意──也就是傅紅雪根本不是白家的人,他的報仇失去正當性、 合理性、他的依託也在瞬間瓦解,他忍受的汙辱傷痛便在得知事實的剎那間歸於徒勞:   他本是為了仇恨而生的,現在卻像是個站在高空繩索上的人,突然失去了重心。仇   恨雖然令他痛苦,但這種痛苦卻是嚴肅的、神聖的。   現在他只覺得自己很可笑,可憐而可笑。5   相較於臥龍生《天香飆》的谷寒香為報夫仇,忍辱嫁與獨眼怪人佟公常以學武藝, 藝成殺佟公常,並復出江湖,追殺仇人,仇盡自戕的鋪陳;或古龍本人的另一部作品《 七種武器系列──多情環》的主角蕭少英忍受背叛師門、貪戀酒色的墮落臭名,滲透天 香堂以完成復仇之夙願──《邊城浪子》的「忍辱復仇」完全推翻了主角復仇成功的「 模式結局」,而用極強烈的諷刺手法,鑿穿為復仇而生的主角傅紅雪,達到了強烈震撼 讀者的效果。   除了傅紅雪的身世與忍辱造成的悲劇效果之外,他會對「復仇」感到執著、甚至成 為信仰的因素也是一值得探討的現象:   在傳統「兒子長大後復仇」這一模式中,母親往往擔負著點燃、培育兒子復仇之火   的任務,如《後水滸傳》中的許惠娘,《西遊記》中的唐僧之母殷小姐,《清史稿   .孝義傳二》中的王恩榮之母等等,母親幾乎無一例外地成為復仇過程的主導,他   們或是亡夫一命的轉達者、確認者,或是兒子復仇行動的掩護者、支持者,好像母   親存在的價值只在於為夫報仇。6   《邊城》一書中,傅紅雪的母親,白鳳公主在開頭的楔子便露出對仇恨的強烈形象 、和灰暗色彩:   然後她高舉雙手,喃喃道:「為了這一天,我已準備了十八年,整整十八年,現在   總算已全都準備好了,你還不走?」   黑衣少年垂著頭,道:「我……」   她突又揮刀,一刀插入他面前的土地上,厲聲道:「快走,用這把刀將他們的頭全   都割下來,再回來見我。否則非但天要咒你,我也要咒你!」7   她的確是擔綱著「培育、點燃兒子復仇之火的任務」,但是在《邊城》裡,白鳳公 主不只有點燃兒子的復仇之火,還將父親的完美形象加諸在兒子的印象上,造成了傅紅 雪在殺袁秋雲、彭烈、桃花娘子、薛斌、郭威等仇人並從他們身上得知謀害白天羽的理 由時,完美與瑕疵的兩種白天羽在傅紅雪心中互相牴觸。   從白鳳公主一味將父親完美形象強行加於傅紅雪的腦海中、以及對仇恨的偏激乃至 於對兒子撂下狠話:「快走,用這把刀將他們的頭全都割下來,再回來見我。否則非但 天要咒你,我也要咒你!」   ──由此可得知,對白鳳公主而言,傅紅雪的存在無疑是一個連結「白天羽──白 鳳公主」的橋樑、也是實踐白鳳公主對於白天羽愛情(或親情等情感)的實物,從短暫 出現於楔子的白鳳公主形象裡,讀者看不到一個母親對自己的兒子應有的愛(白鳳公主 並不知道傅紅雪非自己與白天羽的親生子)。   即便是金庸《射雕英雄傳》中的郭嘯天遺孀李萍,在念念不忘郭嘯天之死與仇恨的 時候,仍然對郭靖照顧備至、悉心呵護,透露出母愛的情懷:   這時懷中抱著的是親生孩兒,那恨之切骨的段天德已不知去向,本來的滿腔悲痛憤   恨,登時化為溫柔慈愛,大漠中風沙如刀,她只求不刮到孩兒臉上,自己卻是絲毫   不以為苦。8   古龍塑造這一個白鳳公主的「對白天羽的愛情──為了幫助他報仇──兒子只是復 仇工具──或是實踐她心中愛意的工具」之心理,也許就是為了和「忍辱負重──傅紅 雪的生命只有仇恨」的要素相結合,以構成傅紅雪生來的「悲哀」和「永遠的徒勞」。   因為傅紅雪信仰的仇恨根本不是屬於他的仇恨,所以在這一事實面前,他以往曾經 努力過的、忍受過的都成了可笑的笑話。   由此可見,古龍創造白鳳公主是一反傳統的「母親在仇恨面前的定位」,並可將此 視之為對復仇模式的一種突破,而古龍最主要想表達的內在價值,筆者認為是一種反對 仇恨的情緒表現──   仇恨!勢不兩立,不共戴天的仇恨!   「你殺了我父親,所以我要報仇!」   「你要殺我爺爺,所以我也要殺你!」   就是這種仇恨,竟使兩個完全陌生的人,一定要拼個你死我活!人世間為什麼要有   這種可怕的仇恨,為什麼要將這種仇恨培植在一個孩子的心裡?   傅紅雪自己心裡的仇恨,豈非也正是這樣子培養出來的!   這孩子今日若不死,他日長大之後,豈非也要變得和傅紅雪一樣!9   畢竟在仇恨面前,一切親情友情愛情等等人類與生俱來的感情都變得微不足道。   在仇恨面前母親的親情可以瓦解為無物,視孩子為報仇工具;在仇恨面前友情可能 瞬間瓦解,朋友反目成仇;在仇恨面前愛情只是薄弱的聯繫,勢必會被強大的外力分裂 。   整體說來,古龍想表達的內在價值可以說是積極的、而且語帶迫切的,但是他在復 仇模式上的改變嘗試,卻是用「悲劇化」來完成對仇恨價值的反思。 ────────────────────────────────── 1 王立、隋正光〈古龍小說復仇模式及其對傳統的突破〉,林保淳先生主編《傲世鬼才  一古龍──古龍與國際武俠小說研討會論文集》,臺北,台灣學生書局出版,2005年  。 2 古龍《邊城浪子第一部──萬馬堂》,台北市,風雲時代出版,1998。頁64-65。 3 古龍《邊城浪子第五部──傅紅雪》,台北市,風雲時代出版,1998。頁51。 4 淡江大學中國文學系──武俠文化網   http://edu.ocac.gov.tw/culture/chinese/cul_kungfu/c/3-3-8.htm 5 古龍《邊城浪子第五部──傅紅雪》,台北市,風雲時代出版,1998。頁191。 6 王立、隋正光〈古龍小說復仇模式及其對傳統的突破〉,林保淳先生主編《傲世鬼才 一古龍──古龍與國際武俠小說研討會論文集》,臺北,台灣學生書局出版,2005年 。 7 古龍《邊城浪子第一部──萬馬堂》(楔子.紅雪),台北市,風雲時代出版,1998 。 8 金庸《射雕英雄傳》第三回〈大漠風沙〉。 9 古龍《邊城浪子第四部──神刀堂》,台北市,風雲時代出版,1998。頁188-189。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140.134.242.3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