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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是有一天,   在一條簡陋的小道上,   你見到了一個   如同在寬闊大街上施然漫步的人,   那一定是楚留香。   如果把楚留香比作一幅畫,那麼他絕對是中國畫而不是西洋畫。   沒有西洋油畫中必定要有的明朗的五官,濃重的色彩,強烈的光線,呼之欲出的情緒。   即使是中國畫,也屬於意在筆先的那種,淡淡的幾筆勾勒,絕沒有枝枝節節的纏繞。   所以,我們看完了有關他的八個故事,也不太知道他的年齡,他的樣貌。   直到在第八個故事《午夜蘭花》裏,才通過一個女孩子的眼睛,稍為“畫”了一下他的外部特徵:   這個人穿一件藍色的長衫,非常非常藍,式樣非常非常簡單。   這個人很瘦,臉色是一種海浪翻起時那種泡沫的顏色。又好像是初夏藍天中飄過的那種浮雲。   一一誰也不知道那是種什麼樣的顏色,誰也無法形容。   這個人的神態氣質和風度是無法形容的。   一一那麼飄逸靈動秀麗,坐在那裏卻像一座山。   所以,這個女孩子一看見這個人:   她心裏就會覺得有一杆槍。槍尖在心。心如火。   不是這種可以燒及人的火,而是一團暖暖的、溫溫的火,好像晚來天欲雪,紅泥小火爐裏的那種火一樣。   就好像有好朋友在將雪的寒夜要來飲小火爐上的酒時的那種心情一樣。   就好像初戀而失戀,再一次有了戀情時那種心情一樣。   這樣的描寫,仍是含蓄膝隴。   所以,江湖中關于楚留香的傳說才很多,有的傳說甚至已接近神話。   有人說他:駐顏有術已長生不老;   有人說他:化身千萬能飛天遁地;   有人說他:沒有過去,只有現在和未來;   有人說他:瞬間能偷心卻兵不刃血;   有人說他:有女無數,風流卻不下流;   那陣子,楚留香真是名滿台灣,甚至變成理發廳的招牌,化成各種各樣的廣告。即使在小酒館裏,廚師們和顧客們也在為他打賭而爭論不休。   一群人說:楚留香會和蘇蓉蓉結婚。   一群人說:楚留香會和宋甜兒生兒育女。   古龍呢,正在旁邊哈哈大笑,一碗一碗地往嘴裏倒酒。   幾乎所有看過《楚留香傳奇》的人,都進了他預先設好的圈套,他能不樂嗎?   “能夠讓大家都大吃一驚,豈非正是一個作家的最大目的之一?”   這是古龍的名言。   但這個大吃一驚,是有著古龍對武俠小說的獨特見解之所在的。   小說裏一定有人物,人物中一定有主角。無論寫什麼小說,大概也不能例外,就算天地一沙鷗中的那只鷗,也是擬人化的,也有思想和情感。   武俠小說中的人物無疑是要比較特殊一點,無論形象和性格都比較特殊,因為武俠小說寫的本來就是一種特殊的人和社會。小說中人物的遭遇通常都不是一般人會遭遇到的,而且常常被“推”入一個極尖銳的“極端”中。讓他在一種極困難的情況下作選擇,生死勝負,成敗榮辱,往往就決定在他的一念間。   是舍生取義?還是舍義求榮?這其間往往根本沒有什麼選擇的餘地。因為武俠小說的作者一定要讓他的主角,在這種磨練和考驗中表現出真正的俠義精神,表現出他的正直堅強的勇氣。   一個人如果經常受到這種考驗,就好像一塊鐵被投入洪爐中,經過千錘百煉後,自然會化凡鐵成精鋼的。   所以武俠小說中的主角,通常都是一個非常堅強的人,一身武功,一腔正氣,義之所在百折不回。無論他們的外表看來像什麼樣的人,這一點決心和勇氣卻是永遠不會改變的。就算他們的軀殼因愁苦、傷痛、疾病而被損害,這一點也不會改變,否則他就根本不會出現在武俠小說中,根本就不值一提了。   但他們也是人,有血有肉,有思想百感情,所以他們也有很多不同的類型。有些冷如岩石,有些熱情如火,有些木鈉沉著,有些瀟灑風流。還有些平時看來雖然平凡懦弱,可是在他們面臨大節大事時,卻能表現出一種非常人所能企及的決心和勇氣。   人本來就有很多種,在創造小說中的人物時,當然也應該有許多不同的形態,否則這種小說也根本不值得寫了。   楚留香就是在這種思想指導下問世的。在新派武俠小說家創造的俠義形象中,他無疑是一個異數。   因為他冷靜而不冷酷,正直而不嚴肅,從不偽充道學,從不矯揉做作,既不會板起臉來教訓別人,也不會擺起架子來故作大俠。   梁羽生寫了許多大俠,但他的大俠道德色彩濃烈,是非感強,正邪嚴格區分。人物的社會內涵豐富,但人物性格單一,容易流向概念化,公式化的寞臼。   金庸也寫了不少俠之大者,他們幹了許多驚天動地,匡扶正義的大事情。非但“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而且還能“不為美色所動,不為哀怨所動,不為面子所動”,很接近作者與讀者心目中的正義俠士的理想觀念。   古龍創作的楚留香卻只是一個江湖遊俠的形象。   能拍拍自己的胸膛說“我也是江湖人”這六個字就不簡單。   江湖人是一種什麼樣的人呢?   從某一方面來說,他們也許根本上是另一類人,因為他們的思想和行為是和常人不同的。   他們的身世如飄雲,更像是風中的落葉,水中的浮萍,什麼都抓不住,什麼都沒有,連根都沒有。   他們有的只是一腔血,很熱的血。   他們輕生死,重義氣,為了一句承諾,他們什麼事都做得出。   他們不是可以隨意“安裝”的,他們總有一些不可把握的事情,如酒、如俠、如義氣、如豪情、如知恥,如忍耐和勇氣。   楚留香就是其中的佼佼者,是獨一無二的。   他做事很有原則。雖然是江湖中人,但他並不好武,所以他的招式不多,枝節也少。   也許,要做到“武”字並不是難事,只要有幾膀力氣,幾手工夫,也就是了。但若只是以武逞強,白刀殺人,那就簡直和野獸差不多了,又怎配來說這個“俠”字。   “有所不為,有所必為”,這是楚留香傳奇一生的基礎。   他無論走到哪里都會遇到一些不尋常的人,遇到一些不平常的事。   他經常在間不容發的時候能全身而退,就算敗,也要在敗中求勝,永不妥協,永不退讓一寸一分。   永生不可得,不敗卻可求。   因為他已把“武”變作了一門藝術,就如同他把“盜”也變作一門藝術一樣。   在作品中,楚留香“盜”的本領是很高強的。“如果楚留香要在今天晚上偷光你的褲子,那麼明天早上你大概就再也找不到一寸可以穿在你腿上的綢緞絲棉毛皮布料了。   甚至可能連一張不透光的紙都找不到。”但他偏偏要把這種本領公諸於眾,他要取一樣東西,一定會先通知對方,要對方好好防備。   正如故事一開端,就是一張很奇特的短箋出現在我們面前:   聞君有白玉美人,妙手雕成,極盡妍態,不勝心嚮往之。今夜子正,當踏月來取。君素雅達,必不致令我徒勞往返也。   他認為你已不配擁有這件東西了,他要劫富濟貧。到了這個份上,他的“盜”還是一般的“盜”嗎?   何況這還只偷天下大多數人都希望他去偷的東西,譬如說,好佞的壞心,盜匪的惡膽。   楚留香免不了暴力,卻從不殺人。他只是讓他的對頭們“多行不義必自斃”。   對付石觀音,他用的是聲東擊西的方法。石觀音的武功太強,他本已沒有招架之力,所以在石觀音已勝券在握的時候,他卻一拳擊中了映著石觀音的鏡子。   因為石觀音實在太美太強了,這麼多年來,她已將自己的精神寄託在這鏡子上,她已愛上了自己。鏡子裏的人和她已結成一體,真真切切,連她自己都分不清了。楚留香一拳下去,別人尤自可,石觀音如何受得了?就在她一怔之下,楚留香已點了她幾下穴道。   無敵的石觀音敗了,沒有人能殺死她,她自己殺死了自己。   對付水母陰姬,他用的是攻心法,他只不過用言語,用行動去挑開已被遮蔽多時的“人性”,把水母陰姬還原成一個相對正常的女人。他是敗中求勝,水母陰姬是良心發現,她只能無可奈何地也自願地將自己關進了自己早已掘好的墳墓中。   還有蝙蝠公子、薛笑人、妙僧無花、……他們都是世間罕有的高手,但都無一例外地敗在楚留香的手下。   但楚留香每一次戰勝他們,都會有說不出的悲痛,說不出的蕭索,說不出的茫然,說不出的傷感,說不出的黯然,說不出的遺憾。   他總會不停地問著自己:“我勝了嗎?我真的勝了麼?”   活人和枯骨之間的距離,相隔也只有一線而已,勝和敗之間,又怎能差得了多少呢?   因為活下去,不但是一個人的權利,也是一個人的責任。沒有人有權殺死別人,也沒有人有權殺死自己。但殺人者,都必得接受法律制裁。這規律誰也不能逃避。   “有所必為,有所不為”,這是真正的俠士的處世原則。   “豁達寬容,機智風趣,對人類充滿愛與信心”,是楚留香一生的追求,也是他的人格的標志。   這也是古龍晚期小說的最明顯的改變。   人們總以為武林中籠罩的都是刀光劍影,人們總以為江湖上最流行的是陰謀詭計。但《楚留香傳奇》中,卻多的是這樣的文字:   胡鐵花說:“我現在才知道,世界上最可愛的人,就是這些平凡的人。你終日和他們相處在一起,也許還不會覺得他們有什麼可愛,但你若是到那見鬼的大沙漠去了一趟,你就會知道世上再也沒有什麼比人更可愛的東西了。”   楚留香笑著道:“這也正是你可愛的地方。一個對人類如此熱愛的人,絕不會是壞蛋,一個壞蛋就絕不會有你這樣的想法。”                 《畫眉鳥》   那些讓人愉快的聲音到哪里去了?   那些店舖裏的夥計正和婦女老溫討價還價的聲音,刀構在鍋子裏翻炒烹炸的聲音,媽媽打小孩屁股的聲音,小孩的哭聲,小姑娘吃吃的笑聲,骰子擲在碗裏的聲音,醉漢的笑聲,酒樓上那些假冒江南歌語唱小調的聲音。   那些又好玩,又熱鬧,又有“人氣”的聲音到哪里去了?                  《午夜蘭花》   他們其實都是喜歡和平,喜歡平凡的人。當然,他們都不平凡,所以他們很想以自己的不平凡換來大眾的平凡與平安。   平安是福。   所以,無論是楚留香還是胡鐵花,在強敵面前,在絕境之中,都能談笑風生,以朗朗笑聲驅走滿天的陰霾與暴戾。   不管是在多麼困苦的情況下,能夠笑一笑總是好的。   人們總是在這一笑中認出他就是楚留香。   正如一笑往往能讓事情“奇峰突起”一樣,楚留香的“缺陷”,也往往成了救命的法門。   楚留香的鼻子,從小就有毛病。古龍說,從現代的醫藥觀點來看,大約是鼻竇炎一類的毛病。所以他喜歡摸鼻子,這也是他讓人認定的另一個標志。   可是這種毛病並沒有讓他苦惱過,鼻子不通,他就訓練自己換另一種方法去呼吸。最後是他全身的毛孔都能呼吸,不但彌補了鼻子的不足,而且還讓他避過了許多凶險:   一-所有的迷藥,都不能迷到楚留香,反而麻痹了敵人。   其實人生中許多事都是這樣子的,偉大的畫家眼睛常常不好,偉大的音樂師往往耳朵不大靈。貝多芬晚年已經是個聾子,卻寫出了《歡樂頌》等一大批激動人心的作品;梵古近乎瘋狂,卻留下了《向日葵》等膾炙人口的畫面。   一條路不通,可以換另一條路走,也可以堅持到底。   楚留香兩者兼備。   他也知道江湖險惡,人心難測,他也經常上當,經常受騙,但他的慈悲心懷從來沒有改變,他對人性從來都充滿信心。   正是在這種心懷的影響下,連殺人不眨眼的“中原一點紅”也成了他的好朋友;連鐵公雞姬冰雁也甘願為他兩脅插刀;連掌法冠絕江湖的左輕侯也為他親自下廚房,洗手做魚羹……   也許這就是楚留香的一生傳奇中最得意之處。也就難怪他雖然鼻子不好,卻也最喜歡香氣,每幹完一件他引以為做的江湖大事,就會灑下一陣淡淡的,帶著鬱金香花芬芳的氣息。   要是有一天,在一條簡陋的小道上,你見到一個如同在寬闊大街上施施然漫步的人,那一定是楚留香。   要是有一天,在一個豪華的宴會上,看到一個神態淡然,穿著並不華麗,可是服飾的質料手工剪裁卻非常好,很會搭配顏色的人,那無疑是楚留香。   要是有一天,細雨迷霧,一個穿著唐時古風的木履,撐著柄油紙傘的人,走在斜風細雨的陰暗中,就好像走在艷陽滿天百花盛開的禦花園裏,那也只有是楚留香。   不管是在什麼時候,什麼地方,他看起來好像會比一般人都高一點點,甚至要比他自己的實際身高都要高一點點。   不管是在什麼時候,什麼地方,他的樣子都不會改變。   順境也好,逆境也好,他本來就是這麼一個人。   不管是在什麼時候,什麼地方,他的臉上好像總是帶著微笑。就算他並沒有笑,別人也會覺得他在笑。   這就是喜歡冒險、刺激,又享受平凡的楚留香。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61.229.224.15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