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上所有的玫瑰,
再加上世界上所有的花朵,
也不能比擬友情的芬芳與美麗。
楚留香一生傳奇,所交的朋友也多姿多彩,既有名冠江湖的武林大師,也有乳臭未乾的小叫化;既有風流瀟灑的妙僧,也有滿街化緣的窮和尚;既有冷酷無情的刺客,也有血氣方剛的少年;既有才高八斗的秀才,也有大字不識的村夫;既有一毛不拔的吝嗇鬼,也有一擲千金的富豪……
所以,無論是在“胯下五花馬,身披千金裘”的圈子裏,在“騎馬倚斜橋,滿樓紅袖招”的環境中,還是在“流血塗野草,豺狼盡冠纓”的絕困中,他都能遊刃有餘,如魚得水,就緣於他到處都有朋友。
因為古龍最重友情。
朋友,是古龍生命中最重要的顏色。
他曾有過很深情的表白:
“朋友就是朋友,絕沒有任何事能代替,絕沒有任何東西能形容——就是世界上所有的玫瑰,再加上世界上所有的花朵,也不能比擬友情的芬芳與美麗。”
他不僅僅是嘴裏說說而已,他是真的這樣去維護朋友之情的。
據雲他是個“酒”“色”之徒,一生“仗劍江湖載酒行”,為人豪爽,生性灑脫,愛交朋友,待人真摯、誠懇,善於理解別人,很得朋友的心。
古龍的好朋友都知道,他雖然很喜歡女人,不能一日無女伴,但他常常會為了朋友,而舍棄他心愛的女人。他總認為女人可以再找,朋友知已卻是難尋,怎麼可以舍朋友而重女人呢?所以,他在異性中結下了許多“冤家”,在同性中卻很有口碑。
這種看法與做法當然受到許多人的垢病,認為這是中國男人典型的封建心態,但確也為他贏來了“性情中人”的稱號。孰長孰短,我們在後面將有詳論,這裏先就此打住。
如果我們說,古龍的所有小說,最中心的目的是在寫朋友的義氣。如林無愁先生所言:
寫朋友的兩脅插刀。
寫朋友的蹈火赴湯。
寫朋友的萬死不辭。
寫朋友的皇天后土。
那麼,熟悉古龍小說的讀者都不會有異議的。
《小李飛刀》如是,《陸小鳳傳奇》如是,《歡樂英雄》
如是,《楚留香傳奇》更是如此。
所以,在讀古龍作品的同時,最佳的情景是在唱機裏放上一曲《高山流水》,讀著回腸蕩氣的情節,聽著動人心魄的音樂,你會眼耳一齊收獲到一闋熏冶靈魂與段造友情的千古絕唱。
只有從肺腑中迸射才氣而滿懷悲憫的人,才能寫出才能彈得如此精妙絕倫,也只有把一顆心袒露給朋友倚夢而眠的人,才能咀嚼這其間的深逮與真情。
彼此相倚,高山流水,才能渾然天成。
當伯牙再攜琴尋訪鐘子期,知音亡他而去,水斷山空,杜鵑啼血。伯牙心碎欲絕,筆下纏繞的,指間彈起的,是濺著鳴咽的傷痛。
傳奇椎心,琴聲如訴。
於是,我們就在這故事與樂聲中,仿佛觸摸到如雕塑般的畫面——江邊的石壁上,孤做清冷的伯牙在撫琴低吟,岸邊的陡峭的山林裏,樵夫鐘子期會心撫掌……
到了古龍的小說裏,那千載不變的故事就愈加動人了,你會為他們結縭絞心的友誼,悵然以至刻骨銘心。他們都是可以互相燃燒自己成一把火,來照耀對方前程的;都是可以橫刀亮出赤紅的心,為對方犧牲的;都是可以一聲應諾,幹金不換的。
這是否就是中國傳統中最動人,最醇香的承繼?任是歲月滄桑,時光如海,它始終如烈酒一盅,暖著心,暖著夢。
那就是“士為知己者死”的義氣,是“延陵季子持劍”的浪漫,是“伯牙鐘子期斷琴”的絕唱。
這是楚留香和胡鐵花等最令人遇想的地方。這是古龍的武俠小說最“創新”也是最寶貴的地方。
據我們所知,在其他的新派武俠小說家的筆下,朋友之情從來不是排在第一順序的。江湖向來是一個是非之地,武林經常飄散著腥風血雨,所以,為了自保,為了生存,為了發展,江湖人物多是天馬行空的獨來獨往。
我們也常常被告知,要衡量武俠人物的價值與意義不能用一般的標准。他們是孤獨的人,在人世上自成一個系統,他們的孤獨不是無助的,無可奈何的孤獨,而是一種倔做的,高曠的孤獨。
但孤獨畢竟就是孤獨。
金庸的作品就最能體現這種孤獨觀。
他筆下的主人公,大多是沒有朋友的,沒有那種一諾千金,雖死而無悔的朋友。功業未完之時,他們固然沒有走向市鎮,賃屋于街坊之中,做工於廠舍之間,托身于人群之叢,而是孤身寄付山水,獨個創出一門宗派。一旦功成業就,便終日價潛心清修,造福武林。所交者,只應是神,不應是人了。
他們或許也有相依相伴之人,但大多不是兄弟、師兄弟,就是夫妻、父子、父女,或者是忘年交,有師徒之恩義的。
郭靖也只有師傅們和黃蓉,楊過也只有師傅兼情人小龍女。
桃谷六仙只有兄弟,也沒有朋友,他們對話極多,恬噪不堪。然而那些引號中的東西,卻是講給自家兄弟的,不是講給朋友聽的。
令狐沖開頭還有師兄妹作伴,但一遭遇變故,師弟含冤死去,師妹移情他戀,他也就孤苦零丁起來。
狄雲在進城之前,只認得師傅、師妹與那頭老黃牛,是師傅把他養大的,所以他對師傅有感激之情,卻少有朋友之誼。所以當進城之後,師傅為了寶藏而出賣他,師妹因不瞭解內情而冤屈他,他便由此陷入了萬劫不復的境地了。
除了韋小寶特殊一些,交了一些所謂的“朋友”,也僅只是少時共同嘻戲,長大後保護他的小皇帝,兄弟會中的師傅與同盟,以及一幫相互利用的狐朋狗友,而絕不是生死與共,肝膽相照的真朋友。
這些。“群豪”的周圍,除了相關的人外,還有山、水、川、林、店、廟、船、車等景,還有刀、劍、琴、棋、訣、譜、秘笈、寶藏等物,但就是少了朋友。
男主角一般是不交朋友的,更不會為了心中寂寞而交朋友。若有心事,往往不是向朋友傾吐,而是採取了比較特殊的方式:要不就是發狠練功,要不就是跑上山頂長嘯,要不就是寄情在樂律或棋畫之上。若一定和人遭遇、邂逅,無法避免了,看不順眼的,話不投機的,冷言熱嘲一番,或拳來腳去一陣,也就揚長而去。萬一碰上個有共嗚感的,三言兩語便離開“朋友之地,,而登上“兄弟之境”,隨時隨地撮上為香,結拜起來。
所以書中結拜兄弟特別多,幾乎充斥了金庸的十幾部作品。
這也可以透露出中國古昔的倫理意念之所習。
女主角交朋友的情形,就多有往“結婚”之路而去之勢。這種交友方式,用舒國治先生的話來說是成了“除君之外,再無別人”,又有一點不像朋友的原初意義了。如黃蓉交上了郭靖,殷素素交上了張翠山,都是開頭就已奠定了夫妻的情份的。
金庸寫了這麼多沒有朋友的人物,設置了這麼多孤寂的環境,無非是想說明:人生是孤苦的。因此,他的武林人物,最後不是慷慨一死,就是孤獨歸隱,少有第三種結局的。
古龍也知道人心難測,也遇到過“出賣朋友如刀切豆腐,吃起朋友來如吃龜孫,錦上有花,雪中無炭,恩將仇報,口蜜腹劍,嘴裏叫哥哥:腰裏掏傢伙”的“武林人物”。但他還是認定:“好酒難得,好友更難得”,“只有真正的友情,才是永遠明朗,永遠存在的”。
古龍之所以為古龍,就是因為他有一腔熱血。
“因為,有熱血的人才是虎虎有生氣的。
有熱血的人才是不落俗套的:
有熱血的人才是有沖突,有高潮的。”
跟古龍醉眼相對後,林清玄居然還能這樣說。
古龍也居然覺得很“受落”:“朋友,要與有熱血的人交;酒,要與有熱血的人喝;戀愛,要與有熱血的人談;死,要為有熱血的人死。”
這是古龍做人的宗旨。
他寫的也是一腔熱血。
再沒有其他人像他那樣去寫朋友之誼的。
楚留香與胡鐵花,陸小鳳與花滿樓,江小魚與花無缺,……
早已成為街談巷議的“熱門話題”。
我們從中大概可以理解“一腔熱血只賣給識貨的人”那種拋頭灑血之無所顧惜的意境。
我們也可以感受到:“莫道前路無知己,天下誰人不識君”的那種情懷。
這種意境,這種情懷在楚留香和他的朋友中處處掬手可盈。
蔡志忠在他的漫畫釋經典裏,有一則《禪說》,讀之讓人心裏一動:
有一個人,高高地爬到山頂,動也不動地站了很長的時間。
來來往往的行人奇怪了,有人就跑去問他:
“你在這裏看山嗎?”
他搖搖頭。
“你在這裏觀雲嗎?”
他還是搖搖頭。
“你在這裏等人嗎?”
他仍是搖搖頭。
“那你到底在幹什麼?”
旁人問來問去,那人一徑搖頭,未了,才答了一句:
“不為什麼。我只是站在這裏。不為什麼。”
這很能比喻楚留香和胡鐵花和姬冰雁和左輕侯的關系:不為什麼,朋友就是朋友。
姬冰雁表面上冷冰冰的,又怕死又不夠義氣,但實質上,他像一座火山,在他已經凝固冷卻多年的岩石下,流動著是一股滾燙的血。他也像胡鐵花一樣,隨時都可以為做,的朋友付出一切的。
《大沙漠》裏很能表現他這種“外冷內熱”的性格,若是沒有他做好了充足的准備工作,只通水性不熟沙性的楚留香和胡鐵花,不但不能救回人,恐怕他們自己也“活不到十天”。
但姬冰雁去了,冷冷淡淡,義無反顧地。於是,楚留香他們才能在冷酷的大沙漠叱吒風雲一回。
左輕侯是擲杯山莊的主人,除了掌法冠絕江湖之外,親手烹製的鱸魚更是妙絕天下。
而江湖中人都知道,普天之下能令左輕侯親自下廚,親手烹調魚羹的,總共只有兩個人而已。
楚留香恰巧就是這兩個人其中之一。
僅僅因為他們是相知很深的朋友,剛烈如火,倔強如牛的左輕侯居然還很聽楚留香的話。
胡鐵花更是楚留香的“死黨”。天下人,不管是楚留香的朋友或對頭,都會承認他是獨一無二的,尊稱他一聲“香帥”,偏偏胡鐵花就能大街小巷地叫他為“老臭蟲”,楚留香也只得摸著鼻子苦笑。
楚留香有什麼事,他一定伴隨左右,鼎力相助,而他半夜睡不著覺,要喝酒,楚留香也會陪著他一醉方休。
在《新月傳奇》裏,有一個很精彩的情節,很能說明他們之間的默契。
他們小的時候便在一棵大樹上築了一座小房子,稱為“狗窩”,作為危急時候的避難處。一旦誰有難,只要在任何地方寫上“狗窩”兩字,另一個必須立時三刻趕去營救。
有一天,楚留香在很多地方都看到了這兩個字。他心急如焚地趕去。
山還是那座山,樹還是那棵樹。但“狗窩”完全變了,由簡陋變成了華麗。胡鐵花也變了,由滿臉鬍子,落拓江湖的草莽之士,變成了油頭粉面的花花大少,身邊還伴著四個如花似玉的少女。
這是多少男人夢寐以求的畫面。但楚留香還是一眼就看出了破綻。他出手了。
得救後的胡鐵花自然不會在嘴裏稱贊他,甚至還自吹自擂,說還是靠自己的聰明,才指點到楚留香發現不妥。楚留香也只能承認他“確實是有道理,非常有道理”。
這就是楚留香和胡鐵花相同與不同的地方,相同的是,他們行蹤漂泊,四海為家,策馬天涯,一腔熱血,一身勇氣。不同的是,他們一一個是“遊俠”,一個是“浪子”,一個天天都是早上的晨曦,一個日日都是黃昏的彩霞。
但他們是最好的朋友,即使是完全不同的兩個人,還是最要好。
就像溪山各異,但雲月相同。
這是林無愁的感慨,看來很得古龍之心。
只是古龍越寫越脫離了武俠小說的套路,把《楚留香傳奇》變成了近乎偵探小說的模式,胡鐵花不知不覺變成了福爾摩斯身邊的華生。
主帥永遠是楚留香,胡鐵花做的大多是“清道夫”的事,為楚留香掃清外圍。或者做一個最好的聽眾,聽楚留香細說武林掌故,講述事情的來龍去脈。當然一邊聽,一邊還喝著酒。
這個世界上有許多人、許多事是胡鐵花看不慣的,可是以他一個人的力量,他能怎麼辦?喜歡他的女人,他不喜歡,他喜歡的女人,都不喜歡他。他只有坐下來喝酒。
僅此而已。
姬冰雁與左輕侯都只是在一小段時間出現在楚留香的生命當中,並沒有貫穿在他的傳奇裏。
楚留香的朋友雖然多姿多彩,五花八門,而且全都精彩絕倫,但他們都一樣尊重他信任他。或者可以說,他以他的品格和魅力征服了他們。
楚留香究其實是一個孤高自許的人。
因為古龍就是這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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