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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開的是哪一扇門呢?   沒有人知道。     有人開玩笑,說梁羽生的某些小說,實在是“歷史小說武俠化,又或者是“武俠小說歷史化”。確實,浮現在他筆底下的風雲兒女,帝王將相,許多都是歷史上的真人真事。代表作《白發魔女傳》中那位“輕拂了寒霜嫵媚生”的絕代佳人,給讀者的印象如此深刻,除了角色性格鮮明,經歷曲折複雜外,還因為她的經歷中充滿了凝重真實的歷史氛圍。   曾經有位念英國文學的女孩子,讀書時提起中國歷史就害怕。有回讀《白發魔女傳》,看到什麼明朝三大怪案“挺擊案”,“紅丸案”、“移宮案”;青天白日,鄭大混子手執棗木棍,硬闖慈慶宮;又有遍佈神州,氣焰囂張的特務組織東廠、西廠、錦衣衛;東廠特務頭子魏忠賢與容氏又有個私生女兒容娉婷……嘩,這女孩子看得大樂,竟巴巴地跑到圖書館去,猛翻起明史來。   金庸的武俠小說更注重歷史環境的表現,依附歷史,從此生發開去,演繹出一連串虛構的故事。有時還直接取來歷史人物和事件發揮成武俠小說,其歷史人物和事件,金庸寫來煞有介事,常能以假亂真。到了最後,他壓根就把歷史傳奇化,傳奇文化化了。   封筆之作《鹿鼎記》裏,金肩已不再說寓言了,他說歷史,說傳奇,說文化。韋小寶所做的許多事,包括殺鰲拜,會見羅剎國公主等事,都是有歷史原型的,他只不過作了再認識、再評價。從作品含有的歷史厚度而論,金庸無疑比梁羽生更高一層,其寫作技巧高明得多。“讀來讀去,還是金庸”,並不是虛言。   古龍和梁羽生、金庸並稱為“新派武俠小說三大家”,在這一方面卻是自行其路。他從不寫“江山”,只寫“江湖”。他的小說可以說是沒有歷史背景的,拋開了所有的束縛,企圖憑感性筆觸,直探現實人生。由是,在武俠人物身上,他代入了現代人的許多情感、觀念和語言,有時候就容易和讀者的看法不謀而合,從而產生親切感。   古龍步入“武壇”,是為生活所迫,並沒有梁羽生與金庸執筆之初時相互引薦、相互鼓勵的佳話。古龍是“為了等錢吃飯而寫稿”。   他的創作可分為三個時期,據他自言:   早期我寫的是《蒼穹神劍》入《劍青梅香》,《孤星傳》《湘妃劍》,《飄香劍雨》《失魂引》 《遊俠錄》,《劍客行》《月異星邪》《殘金缺玉》 等等。   中期寫的是《武林外史》,《大旗英雄傳》(即《鐵血大旗》,《情人劍》(即《怒劍》,《浣花洗劍錄》(即《江海英雄》,還有最早一兩篇寫楚留香這個人的《鐵血傳奇》。   然後,我才寫《多情劍客無情劍》,再寫《楚留香》,寫《陸小鳳》,寫《流星‧蝴蝶‧劍》,寫《七種武器》,寫《歡樂英雄》。而一部在我一生中使我覺得最痛苦、受挫折最大的便是《天涯‧明月‧刀》。   第一階段是古龍初入“江湖”闖蕩,為的是賺錢糊口,自然是沒有多少創新與責任感,摹仿的痕跡很濃,但從小說的情節佈局來看,已可看出古龍具有巨大的潛力和豐富的想像力,有一定的文學素養。   中段的創作可從《武林外史》開始,古龍進入了探索期。從《武林外史》到《鐵血大旗》再到《絕代雙驕》,可以看出古龍已體驗到當代武俠小說不應再走傳統武俠小說的老路。   古龍後期的作品進步很多,因為這時已不必再時刻為稻粱謀,責任感加強。加上屢屢試筆,多年歷練,眼界開闊,自然使他的作品意境深沉、幽遠,富有詩意和哲理,語言灑脫不俗,人物塑造偏向“人性”。小說情節更是。“奇”“險”兼備,鬼神莫測,令人喘不過氣來,一定要追讀下去。   所以人稱他為“江湖一怪俠”。   《楚留香傳奇》就是古龍成熟期的產物。   也是他第一部以幾個主要人物貫穿全書,每個故事卻又獨立的系列小說。   以後才有了《陸小鳳傳奇》等等。   所以它最能體現古龍的創作風格,最能體現古龍的情感路向。   這時候的古龍,已經厭倦了武俠小說所落入的固定的形式。   他說:誰規定武俠小說一定要怎麼寫,才能算正宗?武俠小說也和別的小說一樣,只要能吸引讀者,使讀者被你的人物故事所感動,就是成功的。   他還說:武俠小說中已不該再寫神,寫魔頭,已應該開始寫人,活生生的人,有外有內的人!武俠小說中的主角應該有人的優點,也應該有人的缺點,更應該有人的感情。   他再說:武俠小說的情節若己無法改變,為什麼不能改變一下,寫人類的情感,人性的沖突,由情感的沖突中製造高潮和動作。   這樣,我們看到的楚留香,一露面便已名動天下,人所矚目,我們不知道他的過去,也不知道他的將來,我們只知道他的“現在”。   該他出現的地方,他一定出現;不該他出現的地方,他也會出現。   古龍喜歡他什麼時候出現他就什麼時候出現。   我們在他的傳奇中,絕對見不到如下的語言風格:   漠漠黃沙,驕陽似火……   沒有靜止的只有流水,一陣狂風過後,流沙四散,恍若驚濤。沙浪跟著風移走,就像水在地面上流過一樣。風沙起處,陽光也染成了一片黃。   黃沙漫天的迷離於煙霧之中,略略帶著一些淡紫的輕盈藍色,使人遠遠望去,總好像那遙遠的地方是一個浩瀚的美麗的海洋一樣!                   梁羽生:《瀚海雄風》   這是梁羽生式的文字,純熟而古雅。   但在古龍,更多的是既不古典也不傳統的表述,有一股翻譯小說的味道,有時候甚至不知所云:   窗子雖然是開著的。   但卻看不見窗外的星光月色。   楚留香木立在黑暗中。   他悄悄地來,現在又悄悄地走。   既沒有留下什麼,也沒有帶走什麼。   可是他臉上的表情為什麼如此痛苦?他為什麼痛苦,為誰痛苦?   來的時候只敲門,就這樣簡單地進來了。   走的時候他連一聲“珍重”都沒有說,就這樣簡簡單單地走了。   在這裏他雖然沒有得到什麼,卻也沒有失去什麼。   還有諸如:   風在呼嘯。風是從西面吹來的,嘯聲如鬼卒揮鞭,抽冷了歸人的心,也抽散了過客的魂魄。   幸好這裏沒有歸人,也沒有過客。   這裏什麼都沒有。   夜。今夜。今夜有八,不但有八,而且有燈。   八月,十五,中秋,八圓。   人呢?   人已將流血。   月無血,人有。   用的都是片段式的描寫,採取的是電影劇本的過場方法。一也許,單從一段或數段文字來判斷作品好與壞是不公平的,較為合理的是將小說本身作為一個有機整體來看。任何段落都應該是構成這個有機體不可缺少的部分,任何部分都有其一定的作用與感染力,而不是斷斷續續,毫無關聯的。   問題在於,以這種片段式的斷斷續續的手法寫成的《楚留香傳奇》等,往往只可令讀者過癮,但卻經不起長時間的閱讀。   試想想,幾大本作品甚至十數本作品都是作者“借人物的口說自己的話”,老是不忘把自己的情緒穿插其問,章章都充滿了格言與哲理,都是歌之感之愛之念之的同一個調子,沒有起伏,豈非太單調,太少變化了。   我們對古龍的才華與突出是毫不懷疑的。但是他太陶醉於自己的敘述了。老是一個腔調,像是在聽一個調門不變的人不停地絮絮叨叨、對於讀者的閱讀耐心,實在是一個考驗。   有平地與深谷才有山峰、有輕松才有莊嚴,有世俗才有崇高。反之亦然。   文武之道,一張一弛,小說之調,亦然、從頭到尾都跳動著最強的音符,一部分作品可以,要是多部作品亦如是,那就會像繃得太緊的弦,在不經意處很容易會一下子就斷了。   古龍小說中文氣接不上的地方並不少,原因也主要在這裏。   豐富的想像力,是古龍小說的一大長處,也為他的《楚留香傳奇》增色不少,但在另一方面,卻大大地削弱了小說本身的說服力。   一是人物“生”“死”莫測。   我們承認《楚留香傳奇》中奇中有奇,巧中含巧,偶然中有著必然,事事不可料,事事又得宜,計中套計,真中套假,假中存真,真真假假,變幻萬千,但總歸要有一點事實根據才妥。   就像妙僧無花,本來在《血海飄香》中是當著楚留香的面自殺的,雖然名捕神鷹等人一再追問他是如何死的,遭到楚留香的暴喝:“他既已死了,無論是怎麼死的,豈非都是一樣麼?”但我們和楚留香一樣,都已確信無花已死了,而在《大沙漠》的後半段,他卻又突兀地出現,並且還是石觀音的兒子,再與楚留香決一死戰,這也太過讓人匪夷所思了。雖然有楚留香的一句輕輕帶過,說有些人可以控制自己假死,但來龍去脈還是沒有交代清楚,當然會令人一片噓聲。   二是“武功”誇張過分。   早期的還珠樓主就有飛劍出現,相信人神都會共驚歎,塵世間竟有這等“高人”:   身劍合一,駕起道光,在兩山交界之間,急急趕去。                     《蜀山劍俠傳》   古龍也不逞多讓,他的“招式”既古怪又虛無:   只見一點紅霎時間已刺出七劍,他的劍法仍是犀利而獨行,時以上紋風不動,劍光卻已如雨點般灑出。                       《血海飄香》   他的輕功絕對是第一流……到了必要時,地還可以解開纏身的絲網,化鶴飛去。                      《午夜蘭花》   有許多還是“無招之招”,極盡想像之能事,這等神怪武功的出現,把正統的技擊武術推向一個吃力不討好的地步。到得後來,《楚留香傳奇》已成了奇情小說甚至是公案小說了:“偵探、推理、冒險、言情‧‧…‧洋洋大觀。   古龍很推崇日本的小說,認為它能保持自己的悠久傳統和獨有趣味,還能吸收別國的特色。   因此他慨慷激昂地發問:日本作者能將外來文學作品的精華融匯貫通,創造出一種新的民族風格的文學,中國武俠小說的作者為什麼不能?   《楚留香傳奇》就是他融匯複合的嘗試。   首先,他把英國作家柯南道爾所塑造的福爾摩斯探案法和克利斯蒂所創造的波洛探案法引進了作品之中。   楚留香才幹非凡,料事如神,觀察力及分析推理能力之強,處處都有福爾摩斯的“遺風”。   楚留香善於運用心理學和邏輯學,十分注意搜集和積累知識,解決問題時,採取的以“攻心為上,各個擊破”的方法,很容易使人想起波洛所破解的《東方快車謀殺案》和《尼羅河慘案》,”古龍還直接借用西方古老相傳的故事入書,以收方便快捷之效。   有一個故事,是許多人都耳熟能詳的,說的是外邦某國的一種刑法,是讓犯了過錯的人,面向兩扇門,作選擇以決定自己的命運。一扇門後有著美女,一扇門後藏著猛虎。走對了,他可以攜美女而去;走錯了,他便會成為猛虎佳餚。   在《桃花傳奇》的結尾,古龍開的也是這種“玩笑”,他讓楚留香要不永遠留在那個神秘家族中,永遠蟄伏在黑暗的地底下,要不就是走過天梯,回到充滿煩惱也充滿希望的紅塵。   那麼,楚留香在左右兩扇門之前,他會開哪一扇呢?   古龍很狡猾,他不揭開謎底,只輕描淡寫他說:   他開的是哪一扇門呢?   沒有人知道。   但這已不重要,因為他已來過,活過,愛過——無論對任何人說來,這都已足夠。   對這個結尾,許多人取不同的看法。有的認為:小說一點懸念都沒有並不一定自然,但僅僅依靠懸念也是沒有意思的。   有的則說:縝密無隙並不是古龍的擅長,大膽恣肆,不守成規,逞才漓藻,笑做江湖,才是他的本色。   想想也是,在今天,還有哪一種寫作態度與寫作技巧值得作家單純依賴與執迷不悟的呢?什麼樣的嘗試不可能?   寫作又不是偷嘗人類智慧的禁果,它只是為熱愛它們的人們的存在和看世界打開方便之門,所以,什麼樣的血液裏流淌著什麼樣的文字,重要的是對人生,對人性,對社會以及文化滄桑的獨特體驗和領悟罷了。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61.229.224.15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