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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知道有天堂,   但無法忍受天堂的孤高;   他知道有鮮花,   卻沒有細細欣賞的閒情。   陸小風跟楚留香一樣,有各式各樣的朋友。   但真正的老朋友,那種可以不見面,一見面就吵嘴,可以不想,一想就如花蜜融化在心間的朋友,卻不多。   這樣的朋友誰都不會大多的。   所以,楚留香只有胡鐵花。   陸小鳳卻有花滿樓和西門吹雪。   西門吹雪吹的不是雪,是血。   他住在萬梅山莊,一身白衣如雪,臉白也如雪。   他應該是一個很會享受,很雅致的人,卻也是一個很會殺人的人。   他可以單騎遠赴千里之外,去和一個絕頂的高手,爭生死於瞬息之間,只不過是為了替一個他素不相識的人去復仇伸冤。   當然,他認為他殺的都是該殺的人。   因為如果他以為這件事不值得去做,就算是他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朋友——陸小鳳去求他,他也不去。   但他覺得殺人也是一門藝術,所以,殺人前,他會沐浴更衣,焚香禱告。   他並不是向上蒼祈禱。這只是一個過程,一種習慣。   正如他殺人,他著重的也是過程。   因為結果都是一樣的:一劍刺出,劍尖只有一滴血,而對手卻已倒下。   那僅僅是一霎那的事。   他把自己自許為劍神,別人也這樣去看他。   是劍神,就必得有一股傲氣。   就憑著這般傲氣,他甚至可以把自己的生命視如草芥。   因為他早已把自己的生命奉獻給他所熱愛的“道”了。   他的道就是劍。   他既不求神也不求佛,人世間的成敗名利,更不值他一顧,也不值他一笑。   他要的只是那一劍揮出時的尊嚴和榮耀。在他來說那一瞬間就是永恆。   為了達到這一瞬間的巔峰,他甚至可以不惜犧牲一切。   西門吹雪也曾是一個有血有淚有哭有笑的人,也有人的各種情感。在《決戰前後》中,他竟然把這種情感表現出來了。   或者說,是古龍被自己塑造的比冰還要冷的人震驚了,他要他從雲端上落回來。   所以,西門吹雪就和他愛的人結婚了,並孕育了一個新生命。   在他和葉孤城大戰之前,這一切竟然發生了。   當他站在紫禁城之顛,面對著葉孤城的時候,陸小風直為他擔心——他的劍,本來是神的,劍之神。可是現在,他已不再是神了,而還原為人。   因為他已經有了人類的愛,人類的感情。所以他的劍上,就像系住了一條看不見的線,線上拴著他的妻子,他的孩子,他的家,他的感情。   有這麼一條線拴著的劍,怎會不呆滯,不帶有偏差呢?   只是葉孤城的劍上,也系著一條線,一條于人倫道德大逆不道的線——他想刺殺皇帝。西門吹雪這一仗才能勝。   他們的劍都與人合一了,這已是心劍。心劍當然適合於心戰。   古龍為此自然也是捏著一把冷汗的。自此一役之後,他還是果斷地把西門吹雪從“人間”搬回到“天堂”。   他要的就是“高處不勝寒”的效果,兆示的就是這麼一種“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的孤高境界。   他總要有這麼一個仁立在雲端上,周圍白霧繚繞,令人看不清影像的人物來表達他的理想。這個人不是陸小鳳,不是花滿樓,更不會是葉孤城,那就只能是西門吹雪。   古龍是很矛盾的,這邊廂他在說:“我也是江湖人”,那邊廂他已厭惡了江湖生涯,很想躲到一個無人之境,去過他想過的生活。   所以才有了西門吹雪,有了西門吹雪的由雲端到凡間,又由凡間到天上。   所以他很欣賞西門吹雪和葉孤城之間的情感。“既生瑜,何生亮”。這是他們之間的互相仇恨。   若要死,寧願死在對方的劍下。這是他們之間的互相尊重。   有時仇恨比愛情更值得尊重。   因為仇恨並不是一種絕對的感情。仇恨的意識中,有時還包括了理解與尊敬。   正如古龍所說,“這世上不但有肝膽相照的朋友,也有肝膽相照的仇敵。”   當然,這只能在很小的範圍內才能有這種意義。   古龍也不會推崇仇恨,即使是這種帶著理解和尊敬的仇恨。   他很熱愛生活,享受生活,所以在寫西門吹雪的同時,又寫了花滿樓。   花滿樓兆示了另一種人生境界,跟西門吹雪迥然不同的境界。在這種境界裏,少有仇恨與血腥,多的是花香、鳥鳴以及人的一腔溫柔和博愛的情懷。   鮮花滿樓。   花滿摟卻看不見。   因為他是個瞎子。   但他的心卻明亮得很。   他就用這顆明亮的心,去領略這個世界,並熱愛這個世界上所有的生命。   他並沒有因為自己是個瞎子而怨天尤人,更不會嫉妒別人比他幸運。因為他對他自己所擁有的已經滿足,因為他一直都在享受著這美好的人生。   這確實令人驚異。   許多人,許多五官齊全的人,總是看著這世界的不如意處而大發牢騷。因為他們的欲望得不到滿足,所以他們就抱怨,理所當然地抱怨。   但人類的欲望什麼時候有個盡頭呢?   為人父母老是最清楚的了,當孩子還是一個胚胎躲在母親的身體裏的時候,他們會祈求上蒼:只要給我一個四肢健全,五官端正的孩子就可以了。   好,“四肢健全,五官端正”的孩子生出來了,會笑了,會走了,哪一個父母不在希望:讓我的孩子長得更漂亮一些,更健美一些,更聰明一些……   等到孩子長大成人了,當然就會希望他有權有勢會掙錢,能夠成名立萬。   等到孩子婚嫁了,自然也就想他找個白雪公主或白馬王子,再來一些聰明伶俐漂亮的孫子孫女……   人的一生其實是被欲望支配的一生。   許多人就是為了追逐欲望而匆匆走過一生的。   有人說:我賺夠了錢就會放下一切去享受自由,去旅行,環遊世界,去做自己想做而現在沒時間做的一切。但什麼數額才叫夠呢?掙了一千想一萬,一萬想十萬,十萬想百萬……時光就這樣悄然而逝。   有人說:我當上了主任就不再往上攀了,不讓人看不起就行了。問題是,主任上面還有局長,局長上面有廳長,廳長上面還有部長……怎麼會捨得停下來,看看周遭怕人的風景?   這本來是人之常情,若不是這樣,反而令人奇怪。正如一個在外國流傳很廣的故事一樣:   一個富有的旅遊者看見一個貧窮的漁夫也悠閒地在這舉世聞名的海灘曬太陽,感到不可思議,忍不住走上前去問他:   “你為什麼不去工作呢?”   漁夫答:   “我今天已工作過了,打上來的魚已夠我一天所用。”   旅遊者很可惜:   “那你可以多打一些魚,多賺點錢啊。”   “要那麼多錢幹什麼?”   “可以買更多的船,打更多的魚,……”   富翁繼續想像:“還可以有自己的船隊,然後建立遠洋航運公司……最後當上百萬富翁。”   “當了百萬富翁又怎麼樣呢?”   “那時你就可以什麼事都不用做,可以躺在界最著名的海灘上曬太陽啊。”   漁夫哈哈大笑:   “我現在不正在這裏曬太陽嗎?   富翁大概只有目瞪口呆了。他能夠接受這種百萬富翁與窮漁夫之間的“殊途同歸”嗎?   但事實就是這樣。   殊途同歸。   生命的過程在於每個人對生命的感覺,和由這感覺所衍生出的做法。   當人們認為瞎子一定是個垂頭喪氣、愁眉苦臉的人,因為這多彩多姿的世界,對他們來說,永遠只是一片黑暗的時候,花滿樓卻偏偏活得比許多瞎了或不瞎的人都要開心。   黃昏時,他總是喜歡坐在窗前的夕陽下,輕撫著情人嘴唇般柔軟的花瓣,領略著情人呼吸般美妙的花香,心裏充滿著感激。   感激上天賜給他如此美妙的生命,讓他能享受如此美妙的人生。   有多少凡夫俗子能像他那樣:聽見過雪花飄落在屋頂上的聲音,感覺到花蕾在春風裏慢慢開放時那種美妙的生命力,知道秋風中常常都帶著一種從遠山上傳過來的木葉清香……   所以他很滿足:   “其實做瞎子也沒有不好,我雖然已看不見,卻還是能聽得到,感覺得到,有時甚至比別人還能享受更多樂趣。”   他臉上還有種幸福而燦爛的光輝;“只要你肯去領略,就會發現人生本是多麼可愛,每個季節裏都有很多足以讓你忘記所有煩惱的賞心樂事。”   他的聲音輕柔美妙得如同唱一首歌:   “你能不能活得愉快,問題並不在於你是不是個瞎子,而在於你是不是真的喜歡你自己的生命,是不是真的想快快樂樂的活下去。”   誰聽到這些話,心中會不充滿感動與尊敬?   況且他並不是在靜止地享受生命,他隨時在盡他的所能幫助別人。   跟西門吹雪所代表的那種境界一樣,花滿樓所代表的這種境界是否也是難以企及的?   陸小鳳就常常會自愧不如。   他雖然也是個奇怪的人,許多人只要只見他一面,就永遠再也不會忘記,他不但有兩雙眼睛和耳朵(這是說他能看見的和聽見的都別人多),有三隻手(這是說他的手比任何人都快,都靈活),還長著四條眉毛(這是他引以為做的,他的兩撇鬍子也像眉毛)。   但他不是西門吹雪,也不是花滿樓。   他當然有他的境界,他的境界處在西門吹雪的境界與花滿樓的境界之間。   這是古龍最推崇的人生境界。   他知道有天堂。但他無法忍受天堂的孤高。   他看得見鮮花,但他卻沒有細細欣賞她們的閒情。   但他理解西門吹雪和花滿樓,並充分地尊敬他們。   當然是因為他們都是他的朋友,而又不是僅僅是朋友那麼簡單。   也許他會認為:人類應該有一種無視現實功利的高貴精神,在“不合時宜”之中,同樣也閃動著一種偉大的理想主義和浪漫主義的光輝。   而他自己,就不妨世俗一些,現實一些,有酒喝是好的,有美女相伴也是好的。   有劍神,有花仙,也應該有浪子。   浪子的身上其實也有劍神與花仙的影子。   陸小鳳的武功,誰說不是像西門吹雪那樣,已臻至仙境?   陸小鳳的心胸,誰說不是像花滿樓那樣。悲憫滿懷?   他喜歡女人,喜歡孩子,喜歡朋友,對全人類都懷著一顆永遠充滿了熱愛的心。   所以:“大多數人也很喜歡他,他身上穿的衣服雖然已有點髒了,可是眼睛依然明亮,腰幹還是筆挺。從十四歲到四十歲的女人,看見他時,還是免不了要偷偷多看兩眼。”   古龍也很喜歡他,為此還專門收斂了一下筆墨,把寫楚留香時就已延伸下來的,凡寫男主人公必有的自我陶醉的毛病沖淡了許多。   陸小風已不像楚留香那樣神勇幹練,矯若遊龍,翩若飛仙,許多事他都需要朋友幫忙,如《幽靈山莊》,《風舞九天》、《劍神一笑》等等,陸小鳳所破獲的江湖大案,本上都已屬于朋友間的”集體創作”了。:   而且,西門吹雪、花滿樓他們也不像胡鐵花,完全淪為楚留香的跟班:   陸小鳳就是陸小風,西門吹雪就是西門吹雪,花滿樓就是花滿樓。他們都是獨立的個體,各自兆示著古龍所心儀的三種人生境界。   他們既是舊朋友,也是永遠的朋友。他們之間的友誼,讓人想起了一曲旋律優美的歐洲民歌:   怎能忘記舊日朋友,心中能不懷想?   舊日朋友豈能相忘,友誼地久天長。   我們曾經終日遊蕩,在故鄉的青山上;   我們也曾歷盡苦辛,到處奔波流浪。   我們曾經終日逍遙,蕩槳在碧波上,   但如今卻勞燕分飛,遠隔大海重洋。   我們往日情意相投,讓我們緊握手,   讓我們舉杯暢飲,友誼地久天長!   友誼萬歲!   舉杯痛飲,同聲歌頌友誼地久天長。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220.139.13.12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