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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ttp://gulong04.hp.infoseek.co.jp/gulong7d.htm 本文轉載自【雅痞風采】出版之《古龍傳奇》  作者:費勇。鍾曉毅 翩翩飛舞人中鳳 3.劍道 陸的盡頭是天涯, 話的盡頭是劍。 有人曾比較過梁羽生:金庸、古龍三劍俠的武功。他說: 梁羽生武俠小說中的“武功”,虛幻中寫實性很強,一招一式,清清楚楚,細 膩而又逼真,緊張激烈,張弛有致。梁羽生的“武功”也具備道德傾向性,有 正派武功,也有邪派武功。正派武功力道柔和、像征著善良,仁慈,既利於攻 敵防衛,又有益於修心養性;而邪派武功則非常霸道,歹毒殘忍,意味著邪 惡,如修羅陽煞功、雷神掌、毒砂掌等。正派武功循序漸進,發展緩慢,但根 基扎實;邪派武功進展神速,卻容易走火入魔,貽害終身。凡此種種,造成了 梁羽生“武功”的既精彩又單調。 比起梁羽生來,金庸的“武功”更令人神往。金庸將武功描寫與中華民族的文 學藝術和傳統文化精神融合在一起,琴棋書畫,九宮八卦,醫道,用毒,皆可 化為絕世神功,并將中國傳統的儒、釋、道精神作為“武功”的最高境界。金 庸還著力描寫人物練功的艱難過程和堅韌性格,并有聲有色,恰如其分地描述 著主人公因禍得福,置之死地而後生的必然寓於偶然之中的哲理意境,使金庸 的“武功”具有震撼人心的力量。金庸的“武功”還有一個特,人,就是詼諧 有趣,在激烈的打鬥中插入笑料,令人捧腹。 古龍的”武功”風格與眾不同,他是以“怪招”取勝的。他的“武功”重精神 不重招式。如《邊城刀聲》中寫葉飛的“飛刀絕技”,“天上地下從來也沒有 人知道他的飛刀在哪裡,也沒有人知道刀是怎麼發出來的,刀未出手前,誰也 想不到它的速度和力量…·刀一定在它應該在的地方! ·天上地下,你絕對找不到任何人能代替它。若 不能瞭解他那種偉大的精神,就絕不能發出那種 足以驚天動地的刀!飛刀!飛刀還未在手,可是 刀的精神已在!那并不是殺氣,但卻比殺氣更令 人膽怯。” ~ (羅立群語) 這種比較很有意思,也確實說出了三劍俠各自不同的特點。 古龍的“武功”就是這樣的,很有點“語不驚人死不休”的味道。他作品中幾 乎所有的成名人物。沒有一個曾經有過苦練的過程,但他們都有一手過硬的武 功。誰能說出李尋歡的飛刀是如何練就的、西門吹雪的劍道又是什麼時候悟出 的,陸小風的“二指禪”又是誰教他的? 不知道。這一切我們都不知道,我們甚至不知道他們是如何出手的。我們只知 道這些武功的威力: 李尋歡的飛刀誰也接不住。 西門吹雪的劍上鮮血一吹就干。 陸小鳳的手指什麼都敢挾什麼都能挾。 這樣的武功已流於神怪,由“武”而“神”。 有人批評這是新派武狹小說的開倒車、不知不覺走上了一條歪路;但也有人認 為古龍在這裡所寫的已不是純粹的武功,而是一種精神,一種境界,一種道。 大約古龍也是這樣認為的,所以他一般不寫武功的來龍去脈。他已不看重這一 些“很瑣碎”的東西,他當然也不希望喜愛他的作品的讀者去關注這些“雞零 狗碎”。 他更多的是企望他的讀者能明鑑他這一番苦心:他所寫的武功是以明心見性為 宗旨的,對敵手的体察靠得是忘我和物我合一的境界。因為只有“我”才能消 除認識的局限性,才能迅速准確地体察敵手武功的弱點。 高手過招,應心如靜水,一旦心動,必敗無疑。他的哲學中是沒有淺斟細品這 四個字的。 他要的并不是拖泥帶水,而是一亮劍,便見了真章。他有時連武器都不要,天 地萬物,都是他的刀,他的劍。 他最擊節高歌的“俠”,就是身劍合一,心有靈犀。如果說,在武功方面,梁 羽生與金庸已帶有很大的童話色彩,那麼,古龍的就更是童話的童話。 沒有根源的童話。 這有什麼不好?岭南禪宗六祖惠能的那首悟道詩,不也是沒有根源的? 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台, 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 而且,童活與理想,真的是那麼徑渭分明? 當然,也有過於匪夷所思的時候,那不能不說是古龍的失誤,也是古龍小說的 廣大缺失。他很容易走極端。 所以,有些作品也不是他一筆貫穿到底的,別人代筆,總不能很好地貫徹自己 的意思。於是,真假參半,优劣并存,風格有異,應是意料中事了。 兩百多年前,高鄂續《紅樓夢》,也有許多人說他歪曲了曹雪芹的愿意。筆杆 子為此討伐了兩個多世紀了。 世上的事,很少是無偶有獨的,大多是無獨有偶。 不過,無招無式,簡短有力,重在精神,一擊見效,確實是古龍的“武功”風 格。即使多少人代筆,“這種風格還是存檔了下來。 《陸小鳳傳奇》中,古龍最喜歡寫劍。闡述得最多的,也是劍道。 關於劍,他曾有過詳細的考證尸除了翻古文資料外,還跟金庸在信中認真的討 論過。 具体的根源究竟還是查不出,因為年代本久遠了,各家有各家之說,如今大部 已不可考證了。 但他卻認定: 劍,是一種武器,也是十八般兵器之一。可是,它和其他任何一種武器都 不一樣,甚至可以知道,它的地位和其他任何一種武器都有一段很大的距离。 武器最大的功用只不過是殺人攻敵而已。劍卻是一種身份和尊榮的像征, 帝王將相貴族名士們,都常常把劍當作一種華麗的裝飾。 這一點已經可以說明劍在人們心目中的特殊地位。 更特殊的一點是,劍和詩和文學也都有極密切的關係。 李白自然是佩劍的。他是詩仙,也是劍俠。他的劍顯然不如詩,所以他僅 以詩傳,而不以劍名。 在中國古代,以劍傳名的人也姓李。大李將軍的劍術,不但令和他同一時 代的人目眩神迷,嘆為觀止,也令後代人對他的劍法產生出無窮的幻想。 而把“劍”和“神”這兩個字連在一起說的,卻是大書法家一草圣張旭。 張旭也是唐朝人,在李肇的《國史補》中有一段記載: 旭言:“我始聞公主與擔夫爭路,而得筆法之意,後見公孫氏舞劍器而得 其神。”原來草書的飛揚洒脫是從觀一女子舞劍而來的。 但是,“劍”跟“劍器”是不是一回事?古龍也還沒有確定,因為有人說劍器 并不是一種劍,而是可種舞,也有人說劍器是一種系彩帶的短劍,是晉唐時, 女子用來作舞器的。可是也有人說它是一種武器。 不管如何說,古龍反正不是一個拘泥於史實的人,他的想像力丰富得很,干脆 把幾種說法糅合在一起,搬進了他的作品中。 這樣,在《陸小鳳傳寄)之二《繡花大盜》中,就有了一個很精彩的人物:公 孫大娘和她精彩的劍術。 在跟陸小鳳比劍前,公孫大娘請求給他一個空隙,她要換,套衣服。 因為“喝酒要穿喝酒的衣服,比劍也得穿比劍的衣服。”而且,“衣服也可以 影響一個人的心情。” 結果,她換了一套七彩霓裳出來,無風也會自動,就像是有幾百條彩帶飛舞。 她的劍還未出手,陸小鳳的眼睛已經花了。 這就暗合了劍器是一種舞的看法。 一隻不過公孫大娘手中那一歡鋒長一尺七寸,劍柄上系著紅綢的短劍不是吃素 的,劍光閃動間,是真正可以刺敵傷人的武技。不過她的劍法既然脫胎於舞, 當然和別的劍法不同、因為這種劍法真正的威力,是需要“美”來發揮的,所 以才專門製作了這件彩衣。 想想看,劍光飛起的時候,她霓裳上的七色彩帶也開始飛舞不停;整個人就像 是變成了一片燦爛輝焊的朝霞,照得人連眼睛都張不開;哪裡還能分辨她的人 在哪裡?她的劍在哪裡?若是連她的人影都分辨不清,又怎麼能向她出手? 陸小鳳在這種“劍舞”中當然也眼花繚亂,他最後只能憑一個快字,以快刀斬 亂麻的,以不變應萬變的手法,一要超越一個極限,到達一種境界。 由是,古龍說,在他的作品中,只有西門吹雪一個人,堪堪可以算得上劍神。 為此,在《陸小鳳傳奇》中,他稍稍有點打破了自楚留香以來過分強調主角一 個人的寫法,分出了許多筆墨去寫西門吹雪。 寫西門吹雪的由“神”變成“人”,又由“人”變回“神”。 他最終要把這個人變得令人無法揣度、也無法思議。讓他的人和他的劍溶為一 体,他的人就是劍,只要他人在,天地萬物,都是他的劍。 因為他要保持這個人身上的傲氣,他絕不容許這個人混同於芸芸眾生。 但一個人不可能一生下來就是一個神。要練成不敗的劍法,當然要經過別人所 無法想像的艱苦鍛煉;要養成孤高的品格,當然也要經過一段別人無法想像的 苦難曆程。 往事的辛酸血淚困苦艱難,這個人雖然從未向人提起過,別人也不會知道。但 古龍一定要把他生命的最重要的轉變寫出來,這樣才會更令人信服: 可見,古龍傾注在這個人物身上的心血,甚至比“一號人物”陸小鳳還要多。 誰會想到西門吹雪會愛上一個人,會和她結婚生子,但他必得經過這一段生命 曆程,才能真正成為“劍神”因為從求實到求虛,經由超越再回到執有,脫胎 換骨,自我猶存,才是藝術。 只會在云端不聞凡俗之氣的“劍神”,又怎能高出大多數人很多? 正如滄海橫流方顯出英雄本色一樣,經過世俗生活的鎚煉,他手中的劍術才會 真正的不同凡響。 古龍作如是觀,我們當然也作如是觀。 劍神追求的當然是劍道。 所以,古龍從來沒有費心去寫西門吹雪手中的劍閃動出來的招式。 我們所看到的,經常是這樣一些過於靈動的描寫: 劍已刺出。 刺出的劍,劍勢并不快……已開始不停地變動,人的移動很慢,劍鋒 的變動卻很快,招未使出,就已隨心而變… 他的劍與人合一,這已是心劍···· 這已是最後的一劍,已是決定勝負的一劍。劍鋒是冰冷的。 冰冷的劍鋒,已刺入葉孤城的胸膛,他甚至可以感覺到,劍尖触及 他的心。 然後,他就感覺到一種奇異的刺痛,就仿佛看見他初戀的情人死在 病榻上時那種刺痛一樣。 而且,這樣的描寫已是最詳細的了,在其他的故事中,我們往往只看到劍光一 一閃已經有人倒下一--西門吹雪則對著夕陽吹他劍上的血。 這或許源於古龍有時候也喜歡打打機鋒。會打機鋒的古龍很明白“佛云:不可 說,不可說”的意蘊。 在《決戰前後》中,有兩番對話很能体現他兆示在武功中的禪意。 頭一番對話是皇帝和葉孤城說的: 葉孤城道:“我的劍已在手。” 皇帝道:“只可惜你手中雖有劍,心中卻無劍。” 葉孤城道:“心中無劍?’’ 皇帝道:“劍直。劍剛,心邪之人,胸中豈能藏劍?” 葉孤城臉色變了變,冷笑道:“此時此刻,我手中的劍已經夠 了……手中的劍能傷人,的心中劍卻只能傷得自己。……拔你的劍。” 皇帝道:“我手中無劍。” 葉孤城道:“你不敢應戰?” 皇帝微笑道:“我練的是天下之劍,平天下,安萬民,運籌於惟幄 之中,決勝於千裡之外,以身當劍。血濺五步,是為天子所不取。” 後一番對話是西門吹雪與葉孤城說的: 西門吹雪忽然道:“你學劍?” 葉孤城道:“我就是劍。” 西門吹雪道:“你知不知道劍的精義何在?” 葉孤城說:“你說。” 西門吹雪道:“在於誠。……唯有誠心正義,才能到達劍術的巔 峰,不誠的人,根本不配論劍。” 葉孤城的瞳孔突又收縮。 西門吹雪盯著他,道:“你不誠。” 葉孤城沉默了很久,忽然也問道:“你學劍?”西門吹雪道:“學 無止境,劍更無止境。” 葉孤城道:“你既學劍,就該知道學劍的人只在誠於劍,并不必誠 於人。” 西門吹雪不再說話,話已說盡。 陸的盡頭是天涯,話的盡頭是劍。 其實,誰看到這裡,都已明白,葉孤城必敗無疑,劍出不出鞘都是一回事。 果然如此。 這其中是不是就有庄、老的味道了?庄子和老子一向看重自然機趣,虛靜游 心,“物物而不物於物”。尤其是庄子哲學,則更是在“無為”,“法天貴 真”的授意下,上天入地,化人為蝶,汪洋恣肆而不可控捉。 古龍的劍道就是如此。 那瀟灑脫俗而又淡泊宁靜的韻致,那迷离扑朔而又夢在醒中的了然,常常在我 們面前展示出一個巨大的精神禮儀,它的噶矢之指向竟是神而非神。“魔說” 有時便為“佛說”。 也就是說,古龍所示的禪意,不是禪,更非禪宗,只是越出了宗教界限的中國 文化所特有的一種審美范疇。但因了這種禪意的体驗,讓我們於其中看到一片 充滿靈光的化境,一種隱現於有無之間的生命的搏動。 古龍想在凡俗生活中昇華出一個瞬間包含著永恒的世界。同最精妙絕倫的藝術 一樣,那是一個超越了對立面,超越了因果關係,同時也超越了時空的世界, 造化之功與匠心之運融匯貫通,合二為一。所以剛人其門時,理當見山不是 山,見河不是河,但倘若深潛下去,悟出禪意,就會覺得天闊地廣,情趣怕 然,山又是山,河又是河了。 金庸的作品或許是“據於儒,依於老,逃於禪。” 古龍的作品呢? 從蘇拭的一首詩裡是否可以窺見一斑: 與可畫竹時, 見竹不見人, 豈獨不見人, 嗒然遺其身。 永恒有時就凝結在瞬間。 NnBSL 06/12/05 9:46:12 61.62.156.38 修改這篇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