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不詳
如果我們仔細些,可以發現每個武俠小說作家都有一種他所最為鍾愛的武器,這構成他們獨特的角度,形成他們獨特的風格,包括他們的武學的獨特理解。
梁羽生愛使劍。
金庸是內功。
蕭逸是陣法。
溫瑞安是一種神秘力量。
而古龍則是刀。
刀,成為古龍獨特的象徵。
(一)古龍關於刀的哲學
古龍對刀情有獨鐘,自有他的深刻原因。
1981年2月12日夜,古龍為他的新著《飛刀·又見飛刀》寫了一篇序,題為《關於飛刀》,文中的第一部分說:
刀不僅是一種武器,而且在俗傳的十八般武器中排名第一。可是在某一方面來說,刀是比不上劍的,它沒有劍那種高雅神秘浪漫的氣質,也沒有劍的尊貴。劍有時候是一種華麗的裝飾,有時候是一種身份和地位的象徵。
在某一種時候,劍甚至是一種權利和威嚴的象徵。
刀不是。
劍是優雅的,是屬於貴族的,刀卻是普遍化的,平民化的。有關於劍的聯想,往往是在宮廷裡,在深山裡,在白云間。
刀卻是和人類的生活息息相關的。
人出世以後,從剪斷他臍帶的剪刀開始,就和刀脫不開關係,切菜、裁衣、剪布、理發、修鬢、整甲、分肉、剖魚、切煙、示警、揚威、正法,這些事沒有一件可以少得了刀。
人類的生活裡,不能沒有刀,就好像人類的生活裡,不能沒有米和水一樣。奇怪的是,在人們的心目中,刀遠比劍更殘酷更慘烈更凶悍更野蠻更剛猛。
從這一段關於“刀”的總結性評述中,我們可以看到古龍偏愛“刀”的理由。
所有理由中最重要的一點,無疑是刀的“平民化”。
梁羽生、金庸都出身於書香門第,從小受到良好的傳統文化教育,成年後有個適合他們性格和志趣又令人羡慕的工作。
他們雖然沒有“精神貴族”的那種派頭和矯情,卻有了“精神貴族”的條件。所以,他們用劍、用內功,“為國為民”,都是要於“大事”、“正事”的,屬於武俠小說中的“上流社會”。
古龍則不同,他出身於平民之家,少年又遇父母离婚,与他同居生子的女人,不是艷麗的舞女,便是純情的高中生。他只是江湖中的一個浪子、紅塵中的一介平民。所以,他關切的,更多的并不是朝廷廟堂的“大事”,更多地是普通人的“人性”,普通人的喜怒哀樂,平民世界的日常生活。
所以,他寧願用“刀”。
用刀,更接近平民的世俗生活,不必在深山白云間,而充溢於世俗紅塵裡。
用刀,不必在高雅中求精彩,自可在平凡中見偉大。劍固然典雅,“平民化”的刀也同樣可以“好看”。
第二個原困,大概是古龍不愿蹈襲前人老路,因而在用劍之餘也大量用刀,這是他求新求變的必然,用不著我們多說。
第三個原因,是刀在武功審美上的一種獨特性,使古龍小說增添了別有的魅力。
“刀”的風格,和古龍求刺激、求惊豔的審美理想緊緊相連。它“更殘酷更慘烈更凶悍更野蠻更剛猛”;它也更具日本的異域風情;更有一種魔力和幻彩……
如果說“劍”之武俠小說是“成人的童話”,童話者,絢爛、洵美、輕鬆、正義;那麼,“刀”之武俠小說則是“成人的神話”,神話者,神奇、惊險、刺激、英雄……
這形成“刀”的獨特風彩。
一刀斬下。刀風,殺氣。
留給我們的是古龍的“懸念”。
在古龍的“刀”中,我們將其分為三類:
1.飛刀:道義理想;
2. 魔刀:精神分析;
3.快刀,描繪技巧。
飛刀:道義理想
說起飛刀,自然使人馬上聯想到“小李飛刀”。事實上,我們這裡要講的“飛刀”,也正是從這裡出發的。“飛刀”系列從1969年的《多情劍客無情劍》開始,主要的作品有1972年的《九月鷹飛》、1974年的《邊城浪子》、1977年的《飛刀·又見飛刀》,貫穿了古龍的整個中後期創作。而這個系列裡的主人公李尋歡、葉開,更被當作古龍武俠系列裡的代表。關於“小李飛刀”,古龍說:
李尋歡這個人物是虛構的,李尋歡的“小李飛刀”當然也是。大家都認為這個世界上根本不可能有李尋歡這樣的人物,也不可能有“小李飛刀”這樣的武器。
因為這個人物太俠義正氣,屈己從人,這種武器太玄奇神妙,已經脫离了現實。
因為大家所謂的“現實”,是活在現代這個世界中的人們,而不是李尋歡那個時代。所以李尋歡和他的小李飛刀是不是虛構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這個人物是否能夠活在他的讀者們的心裡,是否能激起大家的共鳴,是不是能讓大家和他共悲喜同歡笑。
(古龍《關於飛刀》)
在這裡,古龍自己強調,“小李飛刀”是一種象徵,一種“俠”的道義象徵,也是“武”的意志和力量的象徵。
先說“俠”的道義象徵。
《多情劍客無情劍》的主題,本就是“劍無情,人卻有情”,人的情是俠情。小李飛刀作為主人公李尋歡無敵於天下的兵器,是這種俠情道義的象徵。
李尋歡俠情的核心,是他對人類充滿了熱愛。他的這種熱愛并不是隨手拿來的施舍,而是包含著舍己忘我的至高俠情。
其一,李尋歡是以自己的痛苦和悲劇來給予別人溫暖和愛心。為了朋友之義、兄弟之情,他讓出了自己的愛情和財產,他也寬恕了那些曾經害過他的人。佛教中說我不入地獄誰人地獄,李尋歡不僅勇於承當痛苦,而且還以他卓越的能力去輔助說明別人解除痛苦,這正是俠者濟危扶困和不愛其軀的品德。
其二,李尋歡在痛苦中仍保持著堅強如鋼鐵的意志,這也是英雄的典范。他不像龍嘯云那樣見利忘義,也不像上官金虹那樣野心勃勃,也不像荊無命那樣為武所役,也不像阿飛那樣在“情”中纏綿、消沉。所以“小李飛刀”又是一種力量和意志。
李尋歡的俠情,在愛心中還有性格的悲劇和痛苦,還有缺陷和錯誤;那麼,在古龍倡導“歡樂英雄”的次年出版的《九月鷹飛》(1972)中的葉開,就更加堅定、樂觀、開朗了; 到1977年《 飛刀·又見飛刀》中的李壞,正如女人們含嬌帶嗔說出的一句“你壞”,這個小李飛刀的傳人,已經是楚留香一類的盡情享受著生活的浪子了。
無論生活觀怎樣變化,無論情感如何波動,小李飛刀有一點永遠不變,那就是博愛最後的歸宿——正義,李尋歡挫敗上官金虹稱霸江湖的陰謀;葉開折眼上官小仙的稱霸江湖之夢、阻止傅紅雪的盲目復仇;在《飛刀·又見飛刀》的卷首,那一段題詞更明白他說道:
在昔年某一個充滿了暴力邪惡動亂的時代裡,江湖中忽然有一種飛刀出現了,沒有人知道它的形狀和式樣,也沒有人能形容它的力量和速度。
在人們心目中,它已經不僅是一種可以鎮暴的武器,而是一種正義和尊嚴的象徵。這種力量,當然是至大至剛,所向無敵的。
然後動亂平息,它也跟著消失,就好像巨浪消失在和平寧靜的海洋裡。
可是大家都知道,江湖中如果有另一次動亂開始,它還是會出現的,依然會帶給人們無窮無量的信心和希望。
這就是小李飛刀!
這就是小李飛刀的“俠情”道義象徵。
再說“武”的意志象徵。
因為小李飛刀已經成了一種神聖的道義象徵,成了一種聖境,因此,從“武”的角度來說,小李飛刀絕不是通過刻苦修練可以練成的,也不是有什麼神鐵精英便可以打造的。“小李飛刀,例不虛發”是以意志和力量為象徵,這種力量的來源是俠者的崇高人格。小李飛刀的“武功”因此是個特例。
古龍自己在《關於武俠》(中國文聯出版公司1992年版《獵鷹·賭局》下冊附錄)中說:
小李飛刀。他的刀從不隨便出手,但只要一出手,就絕不會落空,我一向很少寫太神奇的武功,小李飛刀卻是絕對神奇的。我從未描寫這種刀的形狀和長短,也從未描寫過它是如何出手,如何練成的。我只寫過他常常以雕刻來使自己的手穩定,別的事我都留給讀者自己去想象。武俠小說中的、武功,本來就是全部憑想象創造出來的。
事實上,他的刀也只能想象,無論誰都無法描寫出來。 因為他的刀本來就是個象徵,象徵著光明和正義的力量。所以上官金虹的武功雖然比他好,最後還是死在他的飛刀下。
因為正義必將戰勝邪惡。
黑暗的時候無論多麼長,光明總是遲早會來的。
所以他的刀既不是兵器,也不是暗器,而是一種可以令人心振奮的力量。
人們只要看到小李飛刀的出現,就知道強權必將彼消滅,正義必將伸張。
這就是我寫“小李飛刀”的真正用意、小李飛刀所秉承的武學原理,便既不是經絡內息,也不是暗器技巧,更不是什麼刀法,它的秘密甚至也不是我們在前面曾經談到的生生不息、盛衰榮枯。它代表著一種抽象的理念。
平湖百曉生“兵器譜”上排名前三位的三種兵器,形成了三種不同的武學認識:
排名第一的天機老人“天機如意棒”,其中的文化涵義是宿命——天命;排名第二的上官金虹“龍鳳雙環”,其文化涵義是人力,包括精明的智謀和不擇手段;排名第三的李尋歡“小李飛刀”,其文化涵義是俠義,包括情感、道德和正義。結果是上官金虹戰勝了天機老人,卻又死於小李飛刀之下,剛好和“兵器譜”排名顛倒。
人力戰勝了天機,俠義卻又勝過人力。
寫到這裡,想起古龍在《浣花洗劍錄》中關於中、日武學的比較。
能夠通天達地、天人合一的境界固然高妙,而与“天”相合一的“人”必須是“俠義”的人,他的武功也才能真正与天的境界相融合。
這是古龍從《浣花洗劍錄》開始,又從《多情劍客無情劍》開始以“飛刀”的象徵來加以揭示的武學至理,它一直貫徹到古龍生命与創作的最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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