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伍軍人症候群 黃智賢 (壹周刊第1146期)
悲笳數聲動，壯士慘不驕。
借問大將誰，恐是霍嫖姚。 ——杜甫《後出塞》
怕寫黃智賢，這是個令人鬱悶的重複上演活劇。
一將功成萬骨枯，成名要趁早，最好如皇親國戚霍去病（嫖姚校尉）英雄出少年，隨軍百
戰死不去的爛頭卒，未退伍已感染五癆七傷呼吸困難，臨尾在敵台挖角、風雨飄搖之際，
讚無可讚你一句沉實可靠，等於「未夠出色」同義詞。
勵志嗎？看黃智賢台慶領獎的表情，恐連《我的驕傲》也哼不出。
而我們大部分人都是黃智賢，做唔成世界仔唯有說勤力，做唔成大情聖唯有說忠誠，自嘲
又自慰地擔綱穩穩陣陣的人生配角。
「這一行的成績表原來也計操行分——當你無其他嘢可以計的時候。」
警察劈炮入戲行頗多，出身 Cadet School水尾學員，大概只黃智賢獨家。那不合時宜的
少年從軍制度，造就他三十年如一日的體格和固執。麥克亞瑟曰：「老兵不死，只會逐漸
凋零。」（ Old soldiers never die; they just fade away.）
卑微願望
與近日重播的《獵鷹》大不同，劉德華大學畢業投考見習幫辦；梁朝偉的《新紮師兄》描
述的是警察少年訓練學校，招收中三同學，受訓兩年才正式應徵 PC散仔，雖說英雄不問
出身低，但出身便比死人。
少警（ Police Cadet School）執笠於九○年，朝偉、青雲前來實地拍攝時，黃智賢正身
為水尾學員，塘邊鶴睇熱鬧，他回憶道：「劇組曾提議戲裡戲外兩班壯男一齊步操，噱頭
啫，他們都 fit，但怎及我們？」
呂方唔 fit啩？
「呂方的角色反映現實，總有?仔想搏一搏出人頭地。」
讀 Cadet也算出人頭地？是這樣的——
「小時候住深水埗，家有九兄弟姊妹，我排第四。爸爸做燒臘小販，每天我除了上學就幫
手，由落欄生勾勾買，到斬成一件件燒鵝的全套過程我都識。推着木頭車路過社區中心時
，好羨慕啲同學有得參加結他班，跆拳道班。我憧憬團體生活。屋邨仔想脫離屋企現狀，
一係行蠱惑跟大佬瞓車房，我選擇攞正牌的，不去 Cadet便去赤柱航海學校，總之要改變
命運！」
改變命運並不抽象，簡單如宿舍鐵床，於黃智賢已是夢寐以求的私人空間。筆者年齡背景
相若，那些年男生高大 fit的口口聲聲報少警，矮而 fit就騎師學校，但到頭來得個講，
怕辛苦怕遇上秦沛、吳孟達式魔鬼教官。
黃智賢說：「實況比戲劇恐怖一百倍，因為唔播得出街，我街市長大，乜嘢粗口都厚面皮
被鬧慣。一邊操槍一邊任大 sir扑手踭，扑到他棍斷為止。那時殖民地，現在改善了，但
也是種遺憾，我喜歡舊一套——最近拍戲演警司，穿上新制服，咦似 衞生幫多啲噃，事
事講親民，一滴霸氣都無。」
時代的確不同， Cadet執笠大勢所趨，攞綜援的家長也捨不得讓十五歲港孩形同就業吧，
這是個遲熟社會。
改寫命運
再到黃竹坑受訓，畢業方知自己一直備受 special watch——因為父親多次無牌擺賣紀錄
，其子屬於被監視學員，大陸術語叫黑五類。
人要改寫命運原來不容易。
行咇，主要任務拉阻街。老豆便靠阻街養大自己，情何以堪去拉他的同業？「而且眾所周
知為『交數』，到頭來只不過蝦啲最老走得最慢的小販。」
到獲知無綫取錄，當差三年即劈炮。
「我的志願從不是警察，只為寄宿。也不懂說熱愛表演藝術那種門面話，就當我發明星夢
吧。總之之前一定別讓人知道，我自卑怕嘲笑，正如以前放學第一件事脫下校服塞入膠袋
才看檔，怕人聞到一身燒臘的味……
「現成例子師兄們通常十年升沙展，因為政府工，我連佢月薪去到個位數都一清二楚，唔
制呀我！未知數才精彩。我將這份鬥志去做演員，回報可能仲刺激喎。」
往後發展毋庸贅言，無綫捧人政策一如其肥皂劇了無新意。據說，以兒童節目起步必紅（
梁朝偉、周星馳、鄭伊健），黃智賢依樣葫蘆；又平情而論，憑黃智賢外形至少應有一次
擔正機會，他亦試過了（九七年《真命天師》），那是他至今未能重攀的歷史高峰。
先天不足
「相傳兒童節目可以儲 fans，小朋友長大便構成基本影迷。你舉的是極少數，更多歸於
寂寂無聞甚至已離開，觀眾只記得成功例子。
「《真命天師》先天不足，拍二十集，播出時變十五集。一套劇 cut五集也成戲的，可想
像什麼貨色。但無得怨，升男主角仲投訴？」
黃智賢是基督徒，且以《聖經》開導。耶穌設了個比喻：主人給三僕人打本做生意。分得
五千銀子的賺多五千回來；分得二千的賺多二千；分得一千的將銀子埋在地下，自然無輸
無贏。主人罵道：「奪過他這一千來，給那有一萬的。因為凡有的，還要加給他，叫他有
餘；沒有的，連他所有的也要奪過來。」（事見《馬太福音》第廿五章）
筆者離經叛道，會質疑：難道耶穌助長投機助長貧者愈貧？先天便分得少的僕人（如黃智
賢）保守儲蓄也常情呀！
黃智賢嘆道：「既然是比喻，大可設定成三個僕人本錢一樣，耶穌偉大卻在於，他告訴你
，世界一開始便不公平。我都想首套劇做我阿媽是葉德嫻（劉德華《獵鷹》）或蘇杏璇（
梁朝偉《新紮師兄》）。主人按才幹分配資源，是我把握得不好。」
前無去路，紀律部隊出身諗起翻醃。「打探過消防員最大招收到幾歲，廿八歲，嗯，就以
廿八做關口吧。結果，那年，我參演《真情》的阿海。
「《真情》是處境劇，一路播一路寫劇本，眼見自己戲份愈加愈重，意味着觀眾受落啦，
像每天入錢罌，就唔諗翻醃了。」
一鳴驚人或一鋪清袋實際上罕見，黃智賢如同我們大部分打工仔，想走時，又見一線曙光
留住餓唔死飽唔親。「阿海」成為他的外號十多年，即是，時鐘再度停頓。
壯士慘不驕
說黃智賢是保本怕事的僕人其來有自：九九年，杜琪峯拍電影《鎗火》斟他演其中要角，
TVB唔俾期，告吹。換轉少年劉德華，甘於冒着被雪藏之險也勇往外闖呀！
「咁一錯就等好耐……」
等到去年，杜找黃演《奪命金》——戲如人生——安份守己好警察。
「阿海」總算換新外號「辣薑」了，憑《潛行狙擊》拿下應屆台慶男配角獎。吐氣揚眉？
「我已過了一部戲足以改寫命運的年紀，更相信累積分，以往觀眾想投票欣賞我，公司根
本也沒擺黃智賢進入提名 pool內，今次是終於有渠道把累積的好感分數表達啫。
「還有便計我已婚多年、無乜緋聞的操行分吧——當無其他背景可計的時候。外圍因素是
timing，對手也是 timing。」
說得淡淡然，我信，所謂外圍因素和對手因素，應該指挖角潮。當甘草亦有價有市的國難
當頭，頒個勳章給資深工兵兼好市民，鼓勵一下愚忠士氣，暴君都識 do啦。娛樂版豈不
標題過「黃智賢堅拒王維基利誘」嗎？
「盡量別去估老細在諗什麼，估到又如何？獎我一名份，印個名落海報賣埠都好睇些，你
易行我易行囉。我並非忠誠，是需要表演平台，自然是愈多觀眾愈好， TVB平台大。我忠
於在表演藝術——這是從前我自卑不敢講的說話。」
蜀中無大將 廖化作先鋒
《三國演義》情節：五虎將（與無綫五虎撞名）都不在了，輪到廖化獲提拔打頭陣。這個
廖化，早在黃巾之亂已登場，學者考證，他掛先鋒印時，推定挨近八十歲，可憐復可笑，
一如黃智賢，終於被發現具備潛質，但應該來不及等升大將了。
前頁彈起的照片，本刊本提供彈床，可惜日久失修，險累黃智賢受傷。他語帶雙關說：「
想彈起，都要看人家怎 support。」於是回歸原地踏步，跳！
素以正統大台自居的無綫，將軍一去，大樹飄零，也似蜀漢皇朝走向下坡嗎？黃智賢望着
舊彈床說：「遇到此情況，道具部會偷偷叮囑藝員，專登用爛它，才有機會換新的。」在
政治腐敗這點上，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