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自1999年第2期《傳記文學》作者:陳宇)
《網絡文摘 》 第47期
找個機會去拜訪金岳霖先生,是心儀已久的事。這不僅僅
因他是中國現代哲學和邏輯學開山祖師式人物,還因為他有許
多奇聞軼事令我好奇與疑惑。
金岳霖1914年畢業于清華學校,后留學美國、英國,
又游學歐洲諸國,回國后主要執教于清華和北大。他從青年時
代起就飽受歐風美雨的沐浴,生活相當西化。西裝革履,加上
一米八的高個頭,儀表堂堂,極富紳士氣度。然而他又常常不
像紳士。他酷愛養大斗雞,屋角還擺著許多蛐蛐缸。吃飯時,
大斗雞堂而皇之地伸脖啄食桌上菜肴,他竟安之若泰,與雞平
等共餐。聽說他眼疾怕光,長年戴著像網球運動員的一圈大檐
兒帽子,連上課也不例外。他的眼鏡,據傳兩邊不一樣,一邊
竟是黑的。而在所有關于金岳霖的傳聞中,最引人注目的一件
事,是他終生未娶。闡釋的版本相當一致:他一直戀著建筑學
家、詩人林徽因。
1983年,我跟我的老師陳鐘英先生開始著手林徽因詩
文首次編纂結集工作。林徽因已于50年代去世,其文學作品
几乎湮沒于世。為收集作品,了解作者生平,這年夏天我們到
北京訪問金岳霖。這時他已88高齡,跟他同輩的几位老人說
,他有冠心病,几年來,因肺炎住院已是几進几出了。他身體
衰弱,行動不便,記性也不佳,一次交談只能十來分鐘,談長
點就睡著了。几年前,在老友們的慫恿催促下,他開始寫些回
憶文字,但每天只能寫百多字。這一年由于體力精力不濟,已
停筆了。聽了這些話,我的心涼了半截。不過,一位熟知他的
老太太的話卻給了我們一絲希望與鼓舞:“那個老金呀,早年
的事情是近代史,現在的事情是古代史。”
我們找到北京東城區干面胡同金岳霖寓所。進了他的房間
,見他深坐在一張低矮寬扶手大沙發里。頭上依舊戴著一圈寬
檐遮光帽,頭頂上露出綹綹白發,架著黑框眼鏡。瘦長的雙手
攤在扶手上,手背上暴起一根根青筋。兩腳套著短襪,伸直擱
在一張矮凳上。他的聽力不佳,對我們進來似乎沒有什么反應。
我們坐近他身邊,對著他耳朵,一字一句地說明來意。我趁陳
鐘英先生跟他慢慢解釋的當兒,打量著屋里的擺設。屋里右邊,
一張老式橫案桌上擺著一些書,桌邊挂著一根手杖,還斜靠著
一根拳頭粗、一人多高、頂端雕有獸頭的漆金權杖,大概是學
生們送的。作為哲學界和邏輯學界的權威與泰斗,這根金色的
權杖,于他是頗具象征性的禮品。屋子右邊,則擺著一個有靠
背的坐式馬桶。他要靠人扶著就此如廁。這金色的權杖與暗淡
的馬桶所形成的巨大反差,頓令我感到人生易老,時光無情。
我們對著他耳邊問誰了解林徽因的作品時,他顯得黯然,
用濃重沙啞的喉音緩緩地說:“可惜有些人已經過去了!”我
們把一本用毛筆大楷抄錄的林徽因詩集給他看,希望從他的回
憶里,得到一點詮釋的啟迪。他輕輕地翻著,回憶道:“林徽
因啊,這個人很特別,我常常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好多次她在
急,好像做詩她沒做出來。有句詩叫什么,哦,好像叫‘黃水
塘的白鴨’,大概后來詩沒做成……”慢慢地,他翻到了另一
頁,忽然高喊起來:“哎呀,八月的憂愁!”我吃了一驚,懷
疑那高八度的驚嘆聲,竟是從那衰弱的軀體里發出的。只聽他
接著念下去:“哎呀,‘黃水塘里游著白鴨,高粱梗油青的剛
過了頭……’”他居然一句一句把詩讀下去。末了,他揚起頭,
欣慰地說:“她終于寫成了,她終于寫成了!”林徽因這首《
八月的憂愁》是優美的田園詩,發表于1936年,構思當是
更早。事隔已半個世紀,金岳霖怎么對第一句記得這么牢?定
是他時時關注著林徽因的創作,林徽因醞釀中反復吟詠這第一
句,被他熟記心間。我看他慢慢興奮了起來,興奮催發了他的
記憶與聯想,他又斷斷續續地記起一些詩句,談起林徽因的寫
作情況。翻完那本抄錄的詩,他連連說:“好事情啊,你們做
了一件好事情!你們是從哪兒來的?”我們剛剛告訴過他,是
從林徽因家鄉福州來的,顯然他倏忽間就忘了。已經談了十來
分鐘,他并沒瞌睡,我慶幸地看著小錄音機一直在轉動著。我
們取出一張泛黃的32開大的林徽因照片,問他拍照的時間背
景。他接過手,大概以前從未見過,凝視著,嘴角漸漸往下彎,
像是要哭的樣子。他的喉頭微微動著,像有千言萬語梗在那里。
他一語不發,緊緊捏著照片,生怕影中人飛走似的。許久,他
才抬起頭,像小孩求情似地對我們說:“給我吧!”我真擔心
老人犯起□勁,趕忙反復解釋說,這是從上海林徽因堂妹處借
用的,以后翻拍了,一定送他一張。待他聽明白后,生怕我們
食言或忘了,作拱手狀,鄭重地說:“那好,那好,那我先向
你們道個謝!”繼而,他的眼皮慢慢耷拉下來,累了,我們便
退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