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自1999年第2期《傳記文學》作者:陳宇)
《網絡文摘 》 第47期
很久以來,關于金岳霖對林徽因感情上的依戀我聽了不少。
林徽因、梁思成夫婦都曾留學美國,加之家學淵源,他們中西
文化造詣都很深,在知識界交游也廣,家里几乎每周都有沙龍
聚會。而金岳霖孑然一身,無牽無挂,始終是梁家沙龍座上常
客。他們文化背景相同,志趣相投,交情也深,長期以來,一
直是毗鄰而居,常常是各踞一幢房子的前后進。偶而不在一地,
例如抗戰時在昆明、重慶,金岳霖每有休假,總是跑到梁家居
住。金岳霖對林徽因人品才華贊羨至極,十分呵護﹔林徽因對
他亦十分欽佩敬愛,他們之間的心靈溝通可謂非同一般,這是
我早有所聞的。不過,后來看了梁思成的續弦林洙先生的文章,
更增添了具體了解。據她說,一次林徽因哭喪著臉對梁思成說,
她苦惱極了,因為自己同時愛上了兩個人,不知如何是好。林
徽因對梁思成毫不隱諱,坦誠得如同小妹求兄長指點迷津一般。
梁思成自然矛盾痛苦至極,苦思一夜,比較了金岳霖優于自己
的地方,他終于告訴妻子:她是自由的,如果她選擇金岳霖,
祝他們永遠幸福。林徽因又原原本本把一切告訴了金岳霖。金
岳霖的回答更是率直坦誠得令凡人驚異:“看來思成是真正愛
你的。我不能去傷害一個真正愛你的人。我應該退出。”
從那以后,他們三人毫無芥蒂,金岳霖仍舊跟他們毗鄰而
居,相互間更加信任,甚至梁思成林徽因吵架,也是找理性冷
靜的金岳霖仲裁。
几天后,我跟陳鐘英先生再次訪問了金岳霖。進了屋,剛
剛跟護理阿姨寒暄几句,想不到金岳霖聞聲竟以相當純正的福
州方言喊我們:“福州人!”我們不勝驚訝。這肯定是當年受
林徽因“耳濡目染”的結果。我們的話題自然從林徽因談起。
他講著他們毗鄰而居生活的種種瑣事,講梁家沙龍談詩論藝的
情況,講當年出入梁家的新朋舊友。我發現他稱贊人時喜歡豎
起大拇指。他夸獎道:“林徽因這個人了不起啊,她寫了篇叫
《窗子以外》還是《窗子以內》的文章,還有《在九十九度中》
,那完全是反映勞動人民境況的,她的感覺比我們快多了。她
有多方面的才能,在建筑設計上也很有才干,參加過國徽和人
民英雄紀念碑設計,不要抹殺了她其它方面的創作啊……”講
著,講著,他聲音漸小,漸慢,斷斷續續。我們趕緊勸他歇一
歇。他閉目養了一會兒神。我們取出另一張林徽因照片問他。
他看了一會兒回憶道:“那是在倫敦照的,那時徐志摩也在倫
敦。──哦,忘了告訴你們,我認識林徽因還是通過徐志摩的。
”于是,話題轉到了徐志摩。徐志摩在倫敦邂逅了才貌雙全的
林徽因,不禁為之傾倒,竟然下決心跟發妻離婚,后來追林徽
因不成,失意之下又掉頭追求陸小曼。金岳霖談了自己的感觸:
“徐志摩是我的老朋友,但我總感到他滑油,油油油,滑滑滑─
─”我不免有點愕然,他竟說得有點像順口溜。我拉長耳朵聽
他講下去,“當然不是說他滑頭。”經他解釋,我們才領會,
他是指徐志摩感情放縱,沒遮沒攔。他接著說:“林徽因被他
父親帶回國后,徐志摩又追到北京。臨離倫敦時他說了兩句話,
前面那句忘了,后面是‘銷魂今日進燕京’。看,他滿腦子林
徽因,我覺得他不自量啊。林徽因梁思成早就認識,他們是兩
小無猜,兩小無猜啊。兩家又是世交,連政治上也算世交。兩
人父親都是研究系的。徐志摩總是跟著要鑽進去,鑽也沒用!
徐志摩不知趣,我很可惜徐志摩這個朋友。”他說:“比較起
來,林徽因思想活躍,主意多,但構思畫圖,梁思成是高手,
他畫線,不看尺度,一分一毫不差,林徽因沒那本事。他們倆
的結合,結合得好,這也是不容易的啊!”徐志摩、金岳霖、
林徽因、梁思成之間都有過感情糾葛,但行止卻大相徑庭。徐
志摩完全為詩人氣質所驅遣,致使狂烈的感情之火燒熔了理智。
而金岳霖自始至終都以最高的理智駕馭自己的感情,顯出一種
超脫凡俗的襟懷與品格,這使我想起了柏拉圖的那句話:“理
性是靈魂中最高貴的因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