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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我得晤詩人是在蘇州某女子中學。校長陳淑女士與志摩有點內親關系 ,邀他來校講演。我那時正在蘇州教授於東吳大學兼景海女師, 陳校長先期約我去聽。記得那天天氣極冷,詩人穿了一件灰色綢子的棉袍, 外罩一件深灰色外套,戴著闊邊眼鏡,風度翩翩,自有一種玉樹臨風之致。 聽說詩人講演習慣,是挾著講稿當眾宣讀的。平常人不會講演,才照本宣科, 詩人卻說自己是模仿牛津大學的方式。他那天演講是什麼題目,事隔多年, 今已不憶,橫豎不出文學范圍。詩人宣讀講稿時,有一種特別音調, 好像是一闋旋律非常優美的音樂,不疾不徐,琮□頓挫,有似風來林下, 泉流石上,實在悅耳極了。 記得胡適之先生也擅長講演,據他自己說對於此道著實下過一番苦功。 我想徐志摩對於歌唱的原理,大概也曾苦心揣摩過,否則不會有那樣 突出的表現的。近年來,我也參加過幾個文藝講習會或詩歌朗誦會, 一定要在夜間始能舉行。講演到中間,電燈忽然關熄,全場一片漆黑, 然後點燃起幽幽的燭光,作家朗誦時,還要不時去彈一闋鋼琴, 幾個女郎在旁歌唱。作家表演到熱情處,還不時搓手頓腳,取巾頻頻拭淚。 聽說這個叫做“藝術的整體”。其實,演講者口才若真的好, 是用不著玩這許多花樣的。 志摩和原配張幼儀離異,而與有夫之婦陸小曼結婚,在今日原是司空見慣 ,在民國十五、六年間卻算一件不平常的大事。老一輩的人對他們固深惡痛絕 ,青年人也不見得個個讚成。聽說當志摩與小曼在北平舉行婚禮之際,曾請他 老師梁啟超先生証婚,卻被老師當著大眾,給了他們一頓嚴厲的教訓。任公事 後寫信與其女令嫻,對於他心愛的門徒徐志摩尚系出於憐憫的善意,對於小曼 則竟以“禍水”、“妖婦”看待。你看他說:“我看他(指志摩)找得這樣一 個人做伴侶,怕他將來痛苦更無限,所以對於那個人(指小曼),當頭給了一 棒,免得將來把志摩弄死。”又說他愛志摩,怕他將遭滅頂之兇,要拉他一把 。任公並說小曼離婚再嫁,為“不道德之極。”(見樑任公年譜長篇初稿) 後來徐志摩飛機失事死於泰山附近的高峰下,大家痛惜之余,又將這件事 歸罪於陸小曼。據我所聽到的紛紜的傳說:小曼本來是闊小姐出身,嫁了第一 任丈夫王賡後,在北平是有名的交際花,揮金如土。嫁志摩後,為了有心跳頭 暈之癥,每發或至昏厥,人勸她抽幾筒鴉片,果稍癒,久之竟爾上癮。而且跳 舞、喝酒、唱戲,出入大公司購買東西,對於用錢還是不知節儉的。志摩為供 奉這位嬌妻起見,既在上海光華大學教書,又撰寫詩文,翻譯西洋名著,一月 所獲,據說也有千元上下。(均見樑實秋談志摩所引磊庵在《聯合報》副刊所 發表的談徐陸的文章)千元,在那個時候,是抵三個大學教授一月的收入三倍 而有余,買米,以那時米價論,上好白米,也不過六元多一擔,一千元便可買 得一百五六十擔,所以我以為這個數目恐有未確。不過他們家用若每月超過四 五百元,也就不容易負荷了。胡適先生《追悼志摩》一文曾說志摩最近幾年的 生活,自己承認是失敗的。又說他有《生活》一詩,以生活比做毒蛇臟腑所構 成的冰冷、粘濕、黑暗無光的狹長甬道,你陷入以後,除了掙紮摸索著向前, 更無退路。那時的情調果如胡先生所言“暗慘可怕”。 適之先生時已離開上海到北平做北大文學院的院長,就勸志摩到北大兼點功 課,借此換換空氣,同時對他經濟也不無小補,志摩月底領了薪金,正好送到上 海家裡。因朋友在航空公司作事,送了張長期免票給他,誰知竟因此送了他寶貴 的生命。假如他不為了家累太重,不致於這樣南北奔波,不南北奔波,也不致有 那次飛機之禍。而他家累之所以這樣沉重,又為了陸小曼揮霍無度所致。幸而梁 白公先生此時久歸道山,否則老人家豈不以為“不幸而言中”了嗎?我和陸小曼 也曾見過一面,那是民國38年間戰火燒近武漢,我避地上海,女作家趙清閣介 紹我和小曼相見。她那時是住在翁瑞午家裡。志摩逝世後,小曼窮無所歸,依瑞 午為活。我也不知道翁瑞午是否有妻兒,總之,小曼住在他家裡,發生同居關系 是萬難避免的事。小曼長年臥病,延見我們也是在病榻上。我記得她的臉色,白 中泛青,頭發也是蓬亂的,一口牙齒,脫落精光,也不另鑲一副,牙齦也是黑黑 的,可見毒癮很深。不過病容雖這樣憔悴,舊時豐韻,依稀尚在,款接我們,也 頗溫和有禮。翁瑞午站在她榻前,頻頻問茶問水,倒也像個痴情種子。聽說瑞午 系出世家,家中收藏古玩名書畫甚富,拿點出去變賣變賣便是錢;同時還做點黑 市生意,故此既供得起小曼的醫藥飲食,尚能替她繳付一筆很重的阿芙蓉稅。 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