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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清閣於37年間,編了一本《無題集》,所收均為當代女作家的文章,比 張漱菡女士編《海燕集》還早五六年哩。那《無題集》收了我一篇《記抗戰期內 一段可笑的幻想》(現收暢流社出版的《歸鴻集》內)。又收了小曼一篇小說《 皇家飯店》,約二萬字上下。當時一般批評是“描寫細膩,技巧新穎”,我讀了 也覺得很不錯,覺得這個人是有相當文才。像陸小曼這樣一個窈窕美艷的少婦, 既熟嫻英法語文,又能登台表演昆曲平劇,又能畫點山水花卉,可說是多才多藝, 玉貌蘭心的人,怎能教人不愛;愛之而破壞中國風俗禮教的藩籬,非弄到手不可, 也是勢所必至,理有固然的;也是多少可以原諒的。 小曼後又出版《愛眉小札》,這是到台灣後所看見。其中都是志摩和小曼的情 書。小曼的文字,雖似乎沒有多少舊文學的根底,但清麗自然,別具一格。她雖以 生活關系與翁瑞午同居,對志摩仍念念不忘。我和清閣去看望她的時候,見她桌上 供著志摩遺照,前面擺著一小瓶鮮花。她一心想替志摩出個全集,許多書店都願意 為她發行。但以志摩尚有大批未曾發表的作品及日記等陷在某某幾個人手裡,無論 如何,不肯歸還,以致發行全集的事成為畫餅。這幾年,聽說小曼也在上海病逝了 ,印全集的事當然更遙遙無期了。 現在以志摩表弟蔣復璁先生及老友樑實秋先生之努力,志摩全集即將在傳記文 學社發行,這真是文藝界的莫大喜訊。但不知那些勒扣在人手裡的文件曾否合浦珠 還,設其不然,則仍然是個缺憾。 我也不知志摩作品為什麼會落入人家手中?人家又憑什麼理由堅扣不還?若那些 作品仍然尚在,則將來尚有面世之日,替志摩編全集的人來個“遺補”也就算事,隻 怕《幽閒鼓吹》所記一代鬼才李長吉大部分的詩歌被嫉恨他的人投諸溷廁,那就太煞 風景,也太可惜了! 現在且來談談志摩的作品。志摩的第一部詩集名《志摩的詩》,出版於民國14 年夏間。我那時甫自法國裡昂回到中國,閱報見此書在中華書局出版,寫信去買了一 部,那是一本中國書籍型式的出版物。深藍色的封面和封底,絲線裝訂,白紙浮簽寫 著“志摩的詩”四個字,想必出於志摩的親筆。內部書頁用的是上等連史紙,印的字 是仿宋體,古雅大方,十分可愛。我在法國時也常從同學處借閱國內新文學書籍,晨 報副刊也能經常入目。志摩有些詩像《我所知道的康橋》等早經在海外拜讀過,現在 能讀到他全部的作品,當然欣慰。可惜這部詩集不久便被人借去,索回時,托言遺失 ,道歉一番了事。民國17年,此書改付新月書店發行,改成洋裝本,裡面的詩也刪 去不少,想到從前那本古香古色的版本,至今尚令我懷念不已。後來他又出版《翡冷 翠的一夜》、《猛虎集》、《雲遊》幾個詩集,我都購備過。抗戰隨校入川,許多書 籍帶不了,隻好寄存某處,8年後復至原來寄書處取歸,有幾箱已飽白蟻之腹,志摩 的集子當然也是隻字無存。 “徐志摩一手奠定了新詩壇的基礎”,說話的人是志摩的好友,但這句話以後卻 常常流露於反對派之口。這些反對派當然是所謂左派文人,於是本來是衷心的讚美, 卻變成了惡意的嘲諷。他們的意思是:哼,像徐志摩這樣詩人在詩壇上本來毫無地位 ,現在卻說他是曾奠定詩壇的基礎,豈非滑天下之大稽嗎?但是,我們假如摒除任何 成見,將志摩對於新詩壇的貢獻一為檢討,便將承認這句話並非過分的恭維。 五四後新詩的試作者是胡適之,謝冰心,郭沫若三人較為突出。胡先生是個“但 開風氣不為師”的人,他的詩集名為《嘗試》,無非是想替新詩開辟一條道路,引導 人們向那個園囿走進,自己並不想做那園囿的主人。況且詩之為物,“感情”、“幻 想”等等為唯一要素,像胡先生那樣一個頭腦冷靜,理性過於發達的哲學家,做詩人 是不合條件的。冰心深受印度泰戈爾的影響,《春水》、《繁星》兩本詩集,以哲理 融入詩中,句法又清雋可愛,難怪出版後風靡一時,不過她隻能做十幾字一首的小詩 ,而且千篇一體,從無變化,取徑又未免太狹。郭沫若的《女神》,一意模仿西洋, 並且不但多用西洋詞匯,字裡行間又嵌滿了外國字,滿紙鳶□,非驢非馬。而且他的 詩大都是自由詩,自命豪雄,實則過於粗獷,至於那些二流以下的詩人像俞平伯、康 白情、汪靜之、成仿吾、王獨清、錢杏□……雖努力作詩,卻都沒有什麼可觀的成績 。直到民國十一、二年間,徐志摩自英倫返國,發表《康橋再會吧》、《哀曼殊斐爾 等篇,其雄奇的氣勢,奢侈的想象,曼妙的情調,華麗的辭藻,既蓋過了當時一般詩 作,而且體裁又是嶄新嶄新的。既不像《嘗試集》那種不脫舊詩詞格調的窠臼,也不 像《女神》之剽竊惠特曼(Whitman 1819─1892,美國倡自由體的 詩人)餘緒,弄得鹵莽決裂,不可響邇,這當然要引起大家的驚奇,而產生中國新詩 今日才真正誕生的感想。說“徐志摩一手奠定新詩壇的基礎”,這句話是一毫也不錯 的。 志摩詩的體裁變化多而極速。他今日發表一首詩是一種格式,明日又是一種了, 後日又是一種了,你想模仿他已模仿不了,所以我曾戲說別人是用兩隻腳走路,他卻 是長著翅膀飛的。據他的朋友陳西瀅替他第一部詩集《志摩的詩》的體制做過一種統 計:計有“散文詩”、“自由詩”、“無韻體詩”、“駢句韻體”、“奇偶韻體”、 “章韻體”等等。(這裡所謂“駢句韻”“奇偶的”都是西洋詩的用韻法,與我國舊 詩駢句對偶不同。) 志摩後來成為新月詩派的台柱。他以前雖也做些散文詩,自由詩,後來卻倡議新 詩須有格律,大家譏笑說這是豆腐幹塊,遂名之為“方塊詩”;又說新詩正從格律謹 嚴的舊詩體中解放出來而獲得自由,現在又講什麼格律,不是又給自己加上腳鐐手銬 嗎?新月派卻回答說:“我們正要帶著鐐銬跳舞。帶著鐐銬跳舞而能跳得好,那才顯 出詩人的本領!” 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