志摩的散文我也異常歡喜。第一部散文集子《自剖》裡面便有許多令人百讀不厭
的好文章。還有《落葉》、《輪盤》、《巴黎鱗爪》我也曾擁有過,可惜也和志摩那
些詩集一樣,喂了那可惡的瞎眼蟲子!
志摩是個寫散文的能手。我曾說過:寫新詩態度謹嚴自聞一多始,寫散文態度的
謹嚴自徐志摩始。志摩在《輪盤集》裡自序說:“我敢說我確是有願心想把文章當文
章寫的一個人。”他又提出西洋散文家如G.Moor;W.H.Hudson 等
人的作品,說道:“這才是文章,文章是要這樣寫,完美的字句,表達完美的意境。
高抑列奇界說詩是‘Best Words in best order’,但那
樣的散文,何嘗不是‘Best Words in best order’。他
們把散文做成一種獨立的藝術,他們是魔術家。在他們的筆下,沒有一個字不是活的
。他們能把古奧的字變成新鮮、粗俗的雅馴,生硬的靈活。”這話正可說是志摩的自
讚。
志摩唯一戲劇集《卞昆岡》聽說是和陸小曼合著的。據說全戲結構雖出之志摩
之手,故事大綱則出於小曼,對話之國語化,也是小曼的功勞,因此此劇就等於他
夫婦合作的產品了。這劇據余上沅的批評謂富於意大利的戲劇氛圍。他說道:“從
近代意大利戲劇裡,我們看得見詩同戲劇的密切關系,我們看得出他們能夠領略人
生的奧秘,並且火燄般把它宣達出來……在有意無意之間,作者怕免不了‘死城’
和‘海市蜃樓’一類的影響罷……其實志摩根本上是個詩人,這也是在《卞昆岡》
裡處處流露出來的,我們且看它字句的工整,看它音節的自然,看它想象的豐富,
看它人物的選擇……”
不過,我承認我對戲劇的低能,對於《卞昆岡》這個戲劇實不知欣賞。其緣故
便是詩人不該處處把詩放在粗人口中來說。像劇中主角卞昆岡是個石工,老周是個
算命瞎子,而他們說的話居然詩趣洋溢,哲理高深,甚至高級知識分子都無法說得
出,隻有志摩自己這樣詩人才能,這不是太不自然嗎?
詩人以36歲之盛年而竟以一場橫禍脫離人世,原是文藝界莫大的損失。但是
早死在他個人也未始竟為不幸,因為人們對他的惋惜與哀悼,反會因此而加深。前
日讀到一篇題為《夭亡》的文章,早死的詩人如雪萊、拜倫,在人們記憶裡永遠是
個年輕的影子,悼惜之情比對頭童齒豁者自然不同。我以為這話也頗有道理。況且
“世間好物不堅牢,彩雲易散琉璃脆”,一個天才詩人在這紅塵世界本來難於久留
,他留下那一閃光亮,便是照耀永世的人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