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Ch1 故事,和秋天結束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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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到達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了,整個村子埋藏在深深的雪裡。」(注)
旋律把書闔上,接著翻出壓在書本底下的紙張、筆記本。妮翁有保持書頁整
潔的好習慣,卻不尋常地在這句話旁重重畫了線。這本書也不過是一本古老的小
說。一如往常她留意這樣的小細節而感到合理地懷疑。身為一個保鏢,她卻比貼
身女侍還了解妮翁,失落時會交疊雙臂,像小鳥斂著翅膀一樣坐在窗邊;不安時
會特別多話,在大人面前肆無忌憚跳起舞──她了解這樣的妮翁。是因為她傾聽
心音的本領嗎?連她自己也說不上來。可是她不了解妮翁為何要出走,也所以她
現在身處妮翁的房間裡,搜查著線索。筆記本下面還壓著一捲帶子,磁帶被抽出
了一大段,揉得皺皺的,還有筆尖刮過的痕跡,大體上還救得回來,破壞意味沒
有警告意味來得大,在桌上擺放的方式,就像刻意要某人看見的一樣。那帶子上
貼了標籤,「兩年前」、「我母親」這樣的字眼,是嗎,兩年前。這幾個字像咒
語一樣,把旋律召喚回兩年前那個風雨交加的夜晚。她輕輕咳嗽,把自己喚回現
實中,刻意張望了一下,卻又看到房裡有座燈罩採用了奇卡多國裝置風格的設計
──就和庫嗶的姊姊那棟房子裡大部份家具是同樣的設計。奇卡多國、巴別市,
這是她兩年前所待的地方;兩年前,奇卡多國巴別市一到冬天就從北方飛來的候
鳥,都還沒有列入全球野生動物保護法保護,每年一到了這個時節,街頭總可以
聞到烤小鳥的香味,草邊總是漫天飛鳥,抬起頭只看得到一片灰白色的候鳥羽
翼,一切都充滿了朦朧的美感和生氣。
兩年前她也只是一個異鄉人,一個學生,一個沒有家人、又即將失去朋友的
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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旋律還站在妮翁的房裡,卻不自覺想幾年前的某一天午後。一個平常的午
後,她有些煩躁,耳裡只聽見自己劈啪翻動課本的聲音;一陣冰塊彼此敲擊聲,
又把旋律的注意力從課本上再次引開,庫嗶的姊姊把冰袋擱在庫嗶手臂上,仔細
檢視她紅腫的臂膀。
「又燙到了?我看你總有一天會把學校的實驗室給燒掉!」
庫嗶搔搔頭傻笑,看著她姊姊轉向旋律。「今天有塞車嗎?這次是連續假,去
掃墓的人應該特別多吧。」
「還好。」旋律不敢正視她。
「你早上下樓買花的時候我才想起來,巷口那家比較便宜,包裝也比較細心
的。有空可以去逛逛喔。」
旋律含糊答應著,眼光又落回課本上。她撒了一個謊,告訴這一對姊妹自己
去掃墓,到近郊的公墓祭拜她母親,事實上卻是帶著花去參加一個陌生男孩的告
別式。男孩是同一個社區打過照面的鄰居,為了殘障父親和一對弟妹的學費在餐
廳打工,幾天前餐廳裡客人鬧事,演變為雙方槍戰,他試圖勸架,結果子彈貫腹
送了命。這新聞在鄰居間口耳相傳著,旋律無從證實也無須證實,甚至也不認識
那男孩,只是她覺得自己必須去。必須去獻上一束花,就好像她真正憑弔的,不
是他、而是自己的童年。他的人生終局在她所長大的環境是司空見慣的,流星
街,一個三不管地帶,毒品、械鬥,人口販賣,有一年河水被下毒,第二年又遇
上旱災,受了汙染的水不能喝,鸛鳥在河邊就站了一排,等著啄人類飢渴衰竭的
肉體。所幸那樣的故鄉她只待了八九年,接著就來到這個地方,奇卡多國的巴別
市。在這裡她繼續求學、高中時認識了喜歡化學的庫嗶,也住在庫嗶的姊姊家
裡。和她們一起讀書、玩樂,過巴別市人的生活,就像在這裡土生土長的一樣,
也不曾向她們姊妹倆提起自己來自另一個國度的事情,但是她並沒有忘了流星
街。也不會忘了這麼一個,母親還在世卻不能見面的地方。
男孩的消息最早是從麵攤傳開的。在這裡,有時像流星街一樣,午後走在街
頭就有各種嗡嗡的聲音,只要聽著這些聲音,分辨哪一扇門裡上演了那一齣戲
碼,就會感受到時間在這裡真切流動著,感受到這裡的人都有他們的不同故事。
小孩挨打的哭鬧聲、校區宏偉的鐘聲、無人理睬的手機來電答鈴那電子音樂
聲……,兩年前她還沒有現在這種對聲音異常的敏感,或者聽心音的能力,也沒
想過會有身高降到140公分的一天;但她喜歡這座城市,喜歡建築物之間富有音
樂感的那條天際線,她把這話跟一個賣傳統樂器的市民說,對方縱聲大笑,說那
天際線不只有音樂感,也很有童話感。半夜一點這女性商人收攤的時候,就會拿
出一把古怪樂器彈彈唱唱地自娛,旋律喜歡在那樣的街頭深夜裡,站在對方的身
旁駐足傾聽。深深的夜,一切都被深深挖掘了,融化了,音樂像從遙遠的地方飄
來,卻又比看不到的故鄉還要親切。道別後旋律就會以一個中學生能有的最大自
由和膽量飆著腳踏車回家,作好挨庫嗶她姊姊責罵的準備。這個世界也許混亂,
純潔與汙穢、暴虐與溫柔、卑賤與雍容使人喘不過氣,可是它們都在音樂的羽翼
下以一種奇異的平衡共存著。
然後在某一個夜晚,她看見有人被車撞了,肇事者又逃逸,就幫著其他路人
救起那個人,那個人是個樂手和業餘指揮家,剛結束一場演奏會,和重逢的老朋
友熱情談話,才錯過了最後一班公車,而走在深夜的街頭;再後來,庫嗶的姊姊
和他成了情人,他的名字是阿瑪迪斯。
阿瑪迪斯也正是吹出黑暗奏鳴曲、結束他們四個人巴別市生活的禍首,他們
四人相處的那一段歲月,那一個故事,就像那一個平凡午後耳裡的冰塊相擊聲一
樣清美而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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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卡夫卡《城堡》書中第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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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對於限定的人生,可以給予限定的祝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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