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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旋律有故事,她不知道妮翁也有故事。   妮翁在十月布宜諾市冷雨絲絲的街頭常和一個人會面,那個頭綁繃帶的男 子,連對亞里沙都能表示些許的同情,風一樣介入她原本的生活。在旋律眼中他 會是一個負罪的青年,但妮翁眼中的他過去是一片空白。他怎麼能夠那麼顯眼又 旁若無人?讓她聯想到南非的裸鑽,是CULLINAN那樣的寒芒。那天她如常從街上 匆匆趕回家,但卻遇上了一個人。一個酒後把諾斯拉批得一文不值的女人,輪廓 深美、瘦長得不食煙火,在雨中用食指畫著商店的櫥窗,住所除了藤蔓以外一片 昏黃而慘淡,她失焦的眼神攫住了妮翁,讓妮翁身不由己聽她說下去、為她擔憂 在路上擦撞過機車後她小腿上的傷。「有種就不要靠女兒呀!」她嚷嚷著,酒氣 呵在妮翁臉頰上,「表面上什麼都敢做,骨子裡只是個懦夫,有了他家那棵搖錢 樹……」   妮翁只覺得耳中嗡嗡作響,似乎有幾度聽到她爸爸一貫溫吞的聲音,諾斯拉 那西裝筆挺的身影;接下來數個小時裡發生的事,在諾斯拉找到她以前都是個謎 。她不知道,在她意識消失的那段時間裡,諾斯拉的座車在夜色中前行,忽然一 盞路燈下緊急煞車了,那個女人站在路中央,酷拉皮卡在駕駛座上傾身向前、面 露戒備的神色,諾斯拉卻一反常態地擺手,要他隨自己下車後,保持一段距離守 衛著。路燈把她臉和她手上的槍都照亮了,諾斯拉看起來很平靜,步步走向她, 看她把槍抵在自己額角。他們交談片刻,他跨入她老舊的車裡,是為了救回妮翁 ──而旋律在豪宅發現不對勁以後隨即出動了,雖然比在現場的酷拉皮卡又晚了 一步。 * * * * * * *   「以前我認識的是個理性的女人,敢玩、就不怕輸;敢做,就敢擔當。時間 果然讓大家都改變了嗎?什麼時候你也學會要脅分手對象的劣招了嗎?大家都吵 著要糖啊。」   「窮則變,變則通。現在可不一樣了。」   那一晚諾斯拉和他所背叛的情人在街頭對視,她勾結了他的敵人,又偶然抓 到妮翁這條把柄,她知道等會她會用什麼逼他談判。水銀燈好像把這兩人乾癟的 靈魂都能照透似的,兩條變形的影子橫在路面上。   「你想怎樣?」他自覺問得沒意思。「我人在你面前了,什麼都可以談。」   「幾個月不見就瘦了,」女子偏頭端詳他,「跟我走,事情談清楚就讓你回 去,要不然……」她把一直藏在身後的那隻手伸了出來,諾斯拉的面孔立刻扭曲, 彷彿充滿了恐懼,打了個手勢給酷拉皮卡,隨即跟著她長揚而去。酷拉皮卡等那 輛車在街角消失片刻後,立刻舉起左手,無名指上的追魂鍊晃動著,他一面保持 這個姿勢一面回到車上,吩咐司機跟上去;夜色中女子操著方向盤飛馳。諾斯拉 鐵青著臉,想不透這女人手上為什麼握著妮翁的腕錶?她出來攔路前一刻,妮翁 不在家的消息才傳到他耳中,意外的失蹤加上他那幾份不曉得何時外洩的密件, 只要一曝光就會將他徹底毀滅,這恐怕也在她、或他們的手上……   「你很關心女兒嘛,沒想到。看樣子我還不夠了解你。」   「但是我對你很了解。了解你想要的是什麼,所以我敢這樣一個人跟你走。」   「真的?」   車子左彎右拐,進了一個地下停車場。   諾斯拉在道上混了四十年,統整過好幾個小幫、挑戰過鄰近地區的幫派聯盟 ,他知道哪些人曾在他內心最陰暗的角落盤據不去、 誰是他午夜不寐的夢魘;現 在他們就站在他面前,布宜諾市離陽光最遠的地方,逼近地心之處、地下樓層的 角落。一群人立在陰影裡,諾斯拉看到其中一個留著八字鬍的,臉色一沉。「我 還以為你跟著善治那一夥的跑路了。」   八字鬍陰笑。「善治根本沒有大腦,我們不像他一樣愛逞口舌之快,我們要 的是實際的東西。」   他們恥笑他想在他鬥不過的人面前充老大,笑聲在晦暗的停車場裡迴盪。 停車場排水孔有隻老鼠探頭,對於與黑夜同樣黑暗的兩腿生物,牠並不感興趣或 同情,吱一下又鑽了回去。那個女人朝他身旁看了看,神情略異。   「人呢?」   一個人只是笑,並不回應。妮翁被他們帶來了,就坐在一面牆前方,空車的駕 駛座上頭…… * * * * * * *   「(那聲音早就存在了!沒錯,一個人藏匿著什麼謊言的心跳聲,為什麼我先 前沒有聽出來?)」   旋律在心中吶喊,焦急地在轎車中等著酷拉皮卡的下一通電話,轎車已經開 始進入城中龍蛇雜處的地區,夜燈照亮晦暗建築物,刺眼的光芒更增添了不安的 氣氛。   「(我不要再親眼看見有人死去,因為我的遲疑而發生意外……   不要再有兩年前那樣的事發生.不要像庫嗶的姊姊和阿瑪迪斯那樣……)」   手機響了,卻只傳來酷拉皮卡的重咳聲,然後就斷了線,旋律不敢置信地睜 大了眼,看著跳動的螢幕…… * * * * * * *   酷拉皮卡被敵人買通的司機擺了一道,一番波折以後,才從別的地方繞回來 找人。   也就是在這個時候,妮翁的意識逐漸清晰了。她發覺自己渾身虛軟,特別是 雙掌像擦碰過什麼一樣,火辣辣地作痛著,眼前有一團人影在晃動,她的後腦勺 感覺到牆面在震動,土屑和細石子從牆上打下來。   「這下損失可大了。」男聲說。妮翁慢慢睜大眼,看見她十二小時前遇見的 女人,女人雙手抱胸、眼裡含著責備的意味。「都是自找的。」女人輕聲喟嘆。 妮翁感覺到身體動了動,她的父親一臉慌張,伸過手來摟著她。「我後面有什麼 ……」妮翁回過頭,驚訝地看見那面牆上開了一個大凹洞,張裂紋在水泥表面蔓生 爬行,周遭停滿風塵僕僕的自用轎車,但沒有什麼能解釋這副光景,和諾斯拉驚悸 而疲憊的目光。   「這後面是怎麼一回事?」妮翁高叫,看看眼前所有人,「大家幹嘛都看著我 ?」   有幾個男人臉上帶著怯意,或者是受傷的表情;另一些看起來幸災樂禍,妮 翁眼一霎,感覺到強光掠過,有車從坡道開進停車場,那群人開始微微騷動了。 諾斯拉的手按在她肩上,是那麼暖、卻帶著微涼的溼意。   「我們浪費太多時間了。」一個留著八字鬍的男人把一堆資料夾往一張桌上 一拋,「報復是報復了,不也趁了你的願嗎?」那女人撇嘴,「今天的事就算講 定了諾斯拉,我只要你一句話。」   妮翁試著動動手指頭,感覺到身旁的父親動了動,聲音格外低沉而陌生地答:   「什麼事情都沒發生。答應你們的就是答應你們。」   他的手逐漸變涼了,妮翁只覺得又開始昏沉,喧譁聲中那批人影退去,好像 有警車鳴笛的聲音靠近了…… * * * * * * *   「事情就是這樣。那票人一直都想整垮我,好不容易抓到把柄,當然會有所 行動。我只是沒有想到,連我們家都被他們滲入了,從司機到女傭,恐怕當初那 個仲介所都有問題……」   諾斯拉雙手交扣,舒了一口氣。臉上有他那永遠打不倒削不去的、強持的尊 嚴。   「不要以為現在我蕭條了,就可以這麼大意!」他眼光威厲地逡巡他們,「 妮翁這次受到驚嚇了,需要好好休養,今天開始,凡是值班的一步也不准離開, 給我守著她!」   光可鑑人的地板上響起了皮鞋遠去的聲音,眾保鑣這才紛紛抬起了頭。   諾斯拉始終沒有說,在那個停車場,他們被挾持的那段期間,在他們身上發 生了什麼事。旋律幾次在妮翁門外停住了腳步,她沒有勇氣去傾聽妮翁的心跳。 幾天後她在前院的涼亭裡,和妮翁不期而遇了,妮翁伏在石桌上抽動著鼻子,表 情迷濛,一看見旋律就坐直了身子。   「坐,陪我聊聊。」她的聲音裡有種力持鎮定的感覺,還帶著點鼻音。旋律 躊躇著,妮翁卻湊上來,她刻意彎腰,讓自己保持和旋律相似的高度,然後問: 「告訴我,你聽到了什麼?」   妮翁何以知道旋律有聽心音的能力,這一點旋律在當時並沒有懷疑。當時的 她心太亂,根本無法回答,她聽到的不是妮翁的、而是自己的心跳,又急又迫 促,還沒回過神時妮翁就笑了,用一種異常認真又恍惚的表情凝視旋律:   「你什麼都不會說,對不對?要替我守密哦。這樣的話就一定會成功的。」   拋下一句難解的話以後就神色自若地走開。當晚諾斯拉提早回家,帶著禮物 到妮翁房中,沒一會卻傳出爭吵聲,接著門開,諾斯拉匆匆走出,幾個近侍隨後 跟出,妮翁在門後反常地紅著眼嘶吼。旋律飛身上樓,酷拉皮卡拉住她。「不要 去,讓她自己靜一靜。」   「你知道我想做什麼嗎?」旋律按捺不下語氣裡的激動。   「做什麼都一樣。」酷拉皮卡看著她。「你不是在幫她,而是刺激她。」   她愣了一會,好幾種情緒在她心裡快速攪過。爭執的意圖一度湧上,他怎麼 會明白那種被親人傷害的心情?旋慮仍舊上樓、進妮翁的房,酷拉皮卡站在樓 下,聽到房內細細的說話聲,一會兒之後,一首曲子從樓板上飄揚開來。他可以 想像妮翁會看到什麼心象的畫面:溫暖而安謐的氣息在室內流動,聲音的氣流漸 漸匯集,在樂聲中創造了一片原野的風景,綠草從眼前鋪展漫開,陽光燦美、繁 花照眼,和風拂過自己僵硬的肩膀和僵硬的心靈,漸漸忘了流淚也忘了所有的悲 傷和憤懣。他發覺自己的腳步無法從樓梯口抽離,直到樂聲終止時,一切的一切 都還在腦中旋繞著。 *4   「幫我買幾樣東西回來好嗎?」   正是在那一晚,妮翁從房內神秘失蹤的。旋律要退出房門時被妮翁叫住,妮 翁要她買幾樣東西;她在路上遇到了這輩子以為再ꐊ -- 也許對於限定的人生,可以給予限定的祝福吧!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220.136.17.16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