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旋律隻身來到奇卡多國巴別市的時候吃了不少苦。學的是音樂,但並不能過不食
煙火的生活。最後她租到了庫嗶她姊姊的屋子,半租半住地成為她們姊妹的朋友
。還在念書的庫嗶和旋律一樣大,最喜歡在晚上溜進學校實驗室,有一回她們就
留宿那裡觀星、製造像煙火的零星小閃爆,這些事當然不能說,那是她和庫嗶共
同的秘密。那一晚她旋律從她常逗留的小販處返家,夜空晴朗,星河疏亮,她心
裡油然響起莫札特的曲子<紫羅蘭>,Lieder的和美在她心中流動著,「小心,阿
瑪迪斯!」身後忽然有人喊。旋律一驚,好奇地回頭,眼一霎只感覺強光衝撞著
雙眼,再看到眼前景物時,一個人戲劇化地用雙腳在空中劃了三分之二圓,木偶
般發出喀啦聲,歪斜地倒下。後來他到底沒事。碾得碎碎的木製小提琴也送給旋
律當紀念,旋律樂得拿來研究音箱的內部構造;阿瑪迪斯第二次上旋律住所拜訪
兼答謝的時候看到庫嗶的姊姊,一雙善於說話的眼睛立刻瞇起來,
「我有見過你!」
庫嗶的姊姊當時剛洗完頭,沒聽見門鈴聲,只顧著走出來拿東西;毛巾在她
頭上盤成一圈,水滴從額角滲下來,非常勉強的情況下她抬眼看看這個人。
「喔,」她不甚在意地說著,「是哪個案子裡記恨的傢伙嗎?該不會是你官
司打輸了吧?」
* * * * * * *
阿瑪迪斯住得不遠,成名前在一家樂器行裡修補小提琴,摸長笛的時間最
多,同時也精通幾樣小樂器。他的家背面是一座小山岡,以及廢棄的鐵工廠。到
了秋天,山岡會迅速染黃,風裡飄搖著白花泛泛的芒草,那姿態詩意而落寞。還
沒有成為演奏家以前,他的長笛就吹給廢棄工廠聽。他說他喜歡城市邊緣風景,
喜歡被廢棄的東西。那些東西帶著人類的生活銘痕,只有不懷目的的凝視才能發
掘它們的價值。庫嗶的姊姊就是在那裡和他初遇的。她在律師事務所工作,在當
時有場官司,必須面對本地居民對某企業工廠的抗議,她去做廢棄物調查報告,
打算在擔任法務所助理期間學習獨當一面的辦事能力,而他住在那座山岡上。
交往數月,兩人就徹底陷進了這場戀愛裡,庫嗶從此免去聽姊姊叨念功課,旋律
也樂得有人可以切磋樂理與琴藝。她喜歡這種四人行的生活,兩個大人不太重規
矩,而庫嗶既文靜體貼又同時愛搞怪。有一天旋律偶然看見阿瑪迪斯在機場徘徊,
他本來就是幽靈般活在夢與詩意中的人──但接下來她在阿瑪迪斯來訪時,看到
他衣袋裡新訂的一張單程機票。再後來他無故消失的次數就增多了,沒有人在意
這個,畢竟他們四人都喜歡自由,但旋律仍發現了一樁事實:那是他妻子飛來奇
卡多國,和他成為說謊者與罪人的前兆。
「你有姊姊嗎?」一個兩人獨處的午後,旋律這樣問阿瑪迪斯。阿瑪迪斯像哄
小孩一樣對她扮鬼臉。
「你在羨慕庫嗶是吧?長那麼大了,早上起床還有人幫你梳頭、幫你找法律
專家查作業……」
「要不然誰會跟你那麼親密呢?我昨天騎車經過一棟會館,看到你跟一個
人……」
雨中的交談,擁抱及順髮,旋律越往下講,阿瑪迪斯越神情愀然起來。他承
認他已婚,妻子因公長居國外,午後的閒談變成一場審問,旋律從他的鬍渣和額
紋裡讀到了一個她不懂的世界,大人的世界。最後他忿然、或者悽然,奪門而
出,走入門外的滂沱大雨裡。足足有四五個小時,旋律只以為他回去了,走下樓
想拿信箱的報紙。騎樓因瘋狂暴雨而顯得昏暗,求偶的貓聲聲遞叫,聲音尖銳得
刺人,旋律忽然有點惶惶不安起來,這件事要怎麼處理?雨聲在她背後搥打著頂
棚,她的眼神對上了一隻蜷縮的怒貓,牠瞳孔一縮,旋律忙別轉頭,這一轉就瞥
見了走廊外鬱鬱而立的阿瑪迪斯。
「我以為……」旋律傻傻走上前,他身上新添了青草香、酒氣,和古董店裡的
檀木香。
「我還在等你。」他的聲音泅游在雨聲中,兩眼裡蒙了一層霧,顯然是錯認她
了。「為什麼要說沒有來世、又說下輩子不想再見到我?」
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扼住她的喉嚨,淋雨過久而失溫的手臂冷冷地在她皮膚
上施壓,冰涼的雨水順勢滑進她的袖口。半是錯愕半是驚嚇,她看見他的眼球佈
滿血絲、臉也是酣紅的,渾身燒起來一般。接著他忽然又鬆手,頭一側就栽在水
泥柱面上,臉上涕泗滂沱像是在哭泣。旋律盯著他,餘悸未息,便抓抓頭髮,可
以的話真想抓遍每一根頭髮再向他開口。但她顯然不需要開口。因為阿瑪迪斯掙
扎了一會,蒙著的雙眼張開了,他的雙手從臉上滑落,視線重新聚焦、也聚匯了
那種瘋狂的熱度,旋律順著他的目光往前看,庫嗶的姊姊提著皮包在門口出現,
正不明所以地看著他們。
之後這件事就成了旋律和這個男人間心照不宣的秘密。當然旋律不曉得怎麼
啟齒,讓庫嗶的姊姊抽身;再者,也許是因為同情,或者其實是憤慨,她想讓阿
瑪迪斯自己先對女朋友開口。阿瑪迪斯也重新變成一個好哥哥,她無法不繼續對
他的友誼式喜愛,沒有誰能像他一樣,在庫嗶誤刪大家的電子郵件時只淡淡一
笑;教她們討厭真正惡劣的教師,但又能平心靜氣為他們跑腿印講義。但漸漸
地,庫嗶的姊姊發呆和狂笑的頻率增加了。那天晚上的酒館邀約在大家意料之
內,只是她不知道庫嗶的姊姊是為了攤牌而邀約。他們三人像往常一樣準備歡
聚,庫嗶的姊姊興致特別好,拉著旋律和庫嗶與他們共酌,要阿瑪迪斯演奏這世
上獨一無二的曲子,討論了幾首候選名單。鼓躁之餘,庫嗶的姊姊像不經意地
問:
「對了,最近有一支信用卡的廣告……」
「我們分手吧」阿瑪迪斯不假思索,哼出廣告裡風行的名句。庫嗶的姊姊忽然
直起腰,拇指和食指呈四十五度間隔地朝他一指,目光炯炯,所有人都感覺到她
要說什麼不尋常的話而噤聲了。
「那就是我想說的話。」她言簡意賅,阿瑪迪斯當場僵住。
接下來的事旋律從不願回憶,但許多片段常在她兩年來的夢中出現:庫嗶的
姊姊說有份禮物,便當大家的面對阿瑪迪斯開了個小盒子,盒裡裝著他們互通的
信件;後來她一度宣稱去如廁,結果帶著燒成黑灰的信紙碎片回來,才把這盒子
重新封好推給他。「嚇了一跳對不對?我就喜歡看你這表情,即便笑得很苦也那
麼動人、那麼苦中帶甜的表情。」她凝望遠方,「可是,你不能老是把甜的留給
我、苦的留給她啊。」
她用玻璃杯盤和他合奏敲打樂,他說他不想失去她,說她教會他如何飛行,
不能把這幾個月視為羽毛般輕易拋卻;他說寧可她願意討厭他──深深地討厭,
那麼就可免於她忘卻他這個人……旋律緩緩拭著額角的冷汗,覺得渾身輕飄飄,
額前發著熱,其它地方卻很冷。
「我好像喝醉了……」
「為我們挑一首曲子吧,快點」庫嗶的姊姊挨上來,她推推旋律的肩膀,「今
天本來就不醉不歸啊。」
從頭到尾庫嗶都只是茫然地看著這一切,這會忽然頭一栽,就倒在桌面上昏
昏欲睡;她的手輕輕抓住旋律,旋律聽見她呢喃:
「大家都好開心……」
開心?庫嗶是誤會了,還是太難過而說起反話來?
「阿瑪迪斯不是拜過師父嗎,學一種特別的曲子……」
「黑暗奏鳴曲?」阿瑪迪斯當真就要演奏了。
「可是,那首曲子不是很危險嗎?」
「怎樣個危險法?」庫嗶的姊姊瞟了旋律一眼,「會比我們更危險嗎?」
旋律看著他們,覺得眼前的東西都開始旋轉、忽大忽小地扭動著。她只記得
她最後站了起來,和一個人或兩人一起吵嘴、她說他們都是好人但也是壞人……
長笛的音樂灌入耳中後,一切就消失了。包廂裡最後的記憶只有阿瑪迪斯那張扭
曲的臉孔,他背貼包廂的窗戶,整個人不斷向後陷、玻璃開始碎濺,魅音在空氣
裡扭動……
他說過一句蠢話:「音樂和愛情是我的救贖」。他說靈魂脆弱的人格外需要這
些,一個人活著,非得有一兩樣傾生命去熱愛的東西;他說只有庫嗶的姊姊會在
他沮喪時把他扮成一個祖魯族巫師,用眼影膏的塗抹惡整他;也只有他妻子會在
他幾乎要舉刀自刺的那一刻,教他在公園裡坐著聽一隻鳥自在地歌唱。她們用不
同的方式支撐他活著,音樂則讓他變成美、以及力量的一部份,演奏時每一根手
指、每一寸身體的弧度都變成一種藝術,他知道他不是好人……最後的最後,庫
嗶的手仍在火光與怪叫中握著她,好像要給她力量面對這些可怕的未知,或只是
在依賴她;但第二天,當她用變形的手指顫抖著翻開報紙時,她看到的是報導中
兩死兩傷,庫嗶不告而別失蹤的結局。只有她回到了這棟小屋裡。
*5
所以那時旋律在巷口見到庫嗶,兩個人才會忽然間都說不出話來。不只是音
訊全無的兩年別離,患難之交的別離,還是同樣從鬼門關前繞了一圈走回來,在
天涯海角各自奮力活著的重逢。庫嗶還不知道,假如她盡早把真相告訴庫嗶的姊
姊,意外並不一定會發生,至少旋律自己是這麼想;懷著沉重的罪惡感像背負枷
鎖那樣地活著,她沒想過庫嗶會主動出現在她面前。
這幾天發生太多事了,先是諾斯拉和妮翁的不明遭遇,接著是妮翁預謀出
走,讓旋律在街上遇到了庫嗶,巴別市的往事也不斷在她心中重現;接著妮翁失
蹤了,她此刻站在妮翁房裡,翻動她桌上的東西,一本只有一句話被劃了線的
書,和疑似日記的筆記;旋律的手下意識又翻了一頁,心裡還想著這難以分析的
一切:妮翁,你果然出事了嗎?那天你要我聽你的心音,你說的秘密到底是什
麼,難道就是指你離家出走這件事嗎?還有,你到底在哪?這就像當年她與巴別
市那一對遺世獨立的男女生活在一起,距離如此貼近,卻永遠不可能了解他們。
同樣的感覺此刻也鯁在她喉頭如結塊。還有酷拉皮卡,他最近的心情會如何?他
所遭受的不會比她更好過……
「我們在被歸類以前都是人。」那一頁被寫上了這樣富有哲思的一句話。字跡
不是妮翁的,而妮翁在後頭眉批:「啊不然你是豬喔?」好像這兩句對白只是交換
日記那樣簡單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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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對於限定的人生,可以給予限定的祝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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