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東方雲夢譚(卷二十四)第一章─空中島嶼‧岌岌可危 *
* *
*************************************
說到「殷紅軍」這個名字,在大地上並不是什麼知名人物,九成九的人都會反問
一句「那是誰啊」,只有中土北方某地的巡捕人員,在反問一句「那是誰啊」後,才
有可能會拍拍額頭,從腦中深埋多時的記憶裡,翻找出這個人名。
「是那個小賊嘛!也沒什麼真本事、真功夫,最初靠搶劫夜歸婦女起家,後來幹
起了皮肉生意,仗著幾手三腳貓功夫,弄來十幾名拐賣婦女,開起娼館做買賣,生意
也不是挺好,紛爭倒是挺多,最後和萬紫樓起了衝突,地盤被掃平,人也跑到外省,
從此就下落不明了……」
這是官府人員的最後印象,但事實上,這個名不見經傳的小賊,卻有著超水準的
運氣,在離開故鄉之後,面對官府的追緝、萬紫樓的追殺,僥倖不死,陸續加入了幾
個黑幫,並隨著黑幫覆滅,與一些角頭老大一起逃亡。
逃亡是高風險行業,尤其是面對官府的嚴厲通緝,天下之大,竟似無處可去,江
湖上的常識,除非有強大的勢力庇護,否則一般逃亡的終點通常就是死亡。殷紅軍的
逃亡本來應該走向這條路,但他的運氣不壞,與他一起跑路的幾名黑幫頭子在失勢之
前,得到了一張地圖,據說可以逃往某個世外桃源,從此快活逍遙,不用擔心受怕。
正因為抱持這個希望,他們才得以有信心支撐,闖過無數險阻,來到了那處最終
的天險之前。
逃亡之路的終點,也就是地圖上所繪的那座山峰,峰巒不高,山勢也不算太過陡
峭,至少還算不上險惡,但在午夜時出現在眾人眼前的那道龍捲狂風,卻讓所有人為
之色變,相顧愕然。
「這、這哪是入口?根本就是天然災害嘛!跳進去哪可能逃生?說是自殺還差不
多!」
出自一名賊酋口中的哀號,無疑也是全體共識,就算是攜帶特殊護身法寶的高手
,見到龍捲風摧山裂石之威,也曉得自己捲入其內,必是十死不生。然而,回頭已無
退路,大批追捕者已來到近處,掉頭回去開戰的結果是九死一生,似乎不是什麼合算
買賣。
虧本已成定局,但九死一生似乎還是好過十死不生,有些人決定掉轉頭去,進行
一場毫無希望可言的生死決鬥,而另一批人則是果斷地跳入龍捲風裡,他們並非膽大
無畏,相反的,這只是放棄了求生的希望,跳進去想要求死,寧死也不想便宜了敵人
。
殷紅軍算不上這兩類人的任一種,他對著那道怒龍似的昇天旋風發呆,兩腿發抖
,根本做不出決定,但身邊的人選擇跳入旋風,又不甘心獨自赴死,拉著他同跳,就
把這個來不及做出選擇的傻瓜一同拉入旋風之內。
龍捲風內的拉扯力量極強,純天然的災害威力,非血肉之軀能夠抵禦,在旋風內
支離破碎、粉身碎骨是正常人必然的收場,能僥倖存活才是異常,至於能從旋風內全
身而退,還利用風壓突破自身武學瓶頸的例子,那是萬中無一的特例,旁人連想也不
用想,殷紅軍之流的雜碎角色,更是做夢都夢不到。
與殷紅軍一同跳入旋風的人裡頭,不乏功力深厚的黑道人物,這些人縱然存心求
死,但進入旋風之內,肢體瘋狂拉扯,痛楚莫名,還是忍不住會運起力量抵抗,與強
烈風壓抗衡,然後一一抵抗失效,被狂風扯得肢體碎裂,血灑長空。
和這些人相比,殷紅軍幸運得多,他內功根基極差,進入龍捲狂風後,根本無從
抵禦起,很快就因為劇痛而昏迷,此時任誰都沒有想到,在這一批跳入雲路天梯的闖
關者之中,這個武藝不高、毫不出眾的殷紅軍,竟然會是最幸運的一個,因為運不出
護身力量的他,僥倖受到他人護身氣勁的餘波保護,又處於旋風最弱的風眼,隨著大
氣旋動,竟然成功地順流而上,抵達了雲路天梯的盡頭。
這一點,在地上的人們當然不會知道,於是殷紅軍被劃入死亡者的名單,官府以
為他已經身亡,至於是怎麼死的,由於是小角色,所以也沒人在乎,只有他本人在甦
醒時嚇了一大跳。
由於傷重,殷紅軍沒有能夠睜開眼,只是感覺到一群人正圍著自己,還聽見他們
在竊竊私語。
「這個新人的樣子很怪耶……看起來武功很差勁的樣子,是怎麼通過雲路天梯的
?」
「誰知道?雲路天梯可沒有後門可走,連紅包也沒得遞,不過……再完美的東西
也有破綻,偶爾還是會送幾個不該來的進來。」
「素質這麼差,居然也能在江湖行走到今天,這世道真不知是怎麼了……這種人
留著也是多餘,不如直接宰了他,省得與他聞同一種空氣,想起來都討厭。」
「要殺他,你瘋了?難得才進來一個人,哪怕他明天就死,只要多一個人,就能
提高我們每天的生存率,你把他給宰了,改天就沒有人替你死了。」
所有話語中,就是這最後一句,讓殷紅軍聽不懂,完全不能理解其意,經過一段
時間的養傷後,他慢慢瞭解了這個叫做「梁山泊」的新環境,也明白了那句難解的話
意。
基本上,梁山泊是一個世外桃源,在朗朗日光之下,所有村民男耕女織,和睦和
善,過著沒有紛爭、不用鉤心鬥角的安穩日子,猶如人間仙境……至少,有陽光的時
候都是這樣。
入夜的梁山泊是另一個世界,殷紅軍是在沉重的教訓中體認到這個事實,那些白
天時候看來和善到近乎無害的鄉農們,在晚上紛紛露出鬼一般的眼神,而他此時方知
,這些鄉農都曾有著響噹噹的江湖名號,即使在進入這座空中島嶼後,他們也沒有拋
下往日功夫,每晚暗中苦練不輟,實力比諸昔日只有更強。
在梁山泊待得久了,實力很難會不強,位於萬尺高空的稀薄空氣、特殊氣壓,構
成了極為嚴苛的修練環境,在這裡練上一年,有在平地待上一年半的效果,而且修練
時不是自己悶著頭練,入村不久,每個村民都會領到一本適合自己的秘笈,獲得指點
,只要照著秘笈修練,循序漸進,假以時日,就算庸才都會變成高手。
天底下沒有白吃的午餐,也沒有太多的便宜事,高手從來都不是容易養成的,梁
山泊的特殊環境固然為村人習武提供了有利條件,可是真能成為一流高手的卻寥寥無
幾,其關鍵處就是在「假以時日」這句,大部分的人……都沒有得到足夠的修練時間
。
梁山泊之內,有著極其嚴苛的村規在限制人們行動,雖然村規不多也不長,都是
些忠誠、老實、和平之類的陳腐信條,但在實行手段上卻近乎變態,倒不是說難以達
成,而是讓人進也不是、退也不得,守了一條又怕觸犯另外一條。
觸犯村規的唯一懲罰就是:死罪。
也不用什麼劊子手來特別執行,所有村人體內被一種特殊手法埋下隱患,一經觸
動,隨時都會死得慘不堪言,死亡痕跡則會立刻遭到處理。梁山泊之內從來都看不見
血腥與死屍,村人們只要每天起床後,看看有沒有哪家哪戶神秘失蹤就心裡有數了。
非常不幸的一點是……梁山泊治安良好,就是住戶的離奇失蹤率一直居高不下。
瞭解到這一點,殷紅軍終於明白過來,逃亡到梁山泊來何止是誤上賊船,根本是
從人間跳到人間地獄!全體住戶的精神壓力超級大,每天醒來看見陽光,就不曉得明
天還有沒有機會起床,偏偏出了門還得擠出一臉歡笑,開朗平和地面對「美好的一天
」。
所有的美好、平和,都圍繞著兩個孩子打轉,正確一點來說,整個梁山泊是以那
個名叫孫武的孩子為中心,一切的規矩、安排都為他而設。只要是在他面前,什麼黑
暗、險惡都要化為陽光,如果有任何人膽敢違逆這個原則,立刻就會粉身碎骨,這一
點……已經由許多人的慘痛經歷得到了鐵証。
每個村人都在好奇,如果說這一切僅是一齣戲,那麼戲總有落幕的時候,隨著男
孩慢慢成長為少年,落幕的時刻也漸漸到來,只是沒有人曉得詳細時間點。至於為何
要上演這齣戲,沒有村人知道,他們也不關心,因為自己從沒被賦予知道真相的資格
,比起那個毫無意義的真相,自己能否見到明早太陽升起,這個問題無疑是重要得多
了。
歷經許久的等待,戲的落幕時刻來臨,朝廷的飛空艦艇襲擊梁山泊,打破了停滯
許久的平靜,當「放手一搏」的解除禁令頒下,如猛虎出柙般的梁山泊村民都激動得
留下眼淚,那不只是因為終於有機會使用苦練多年的武功,更重要的是,可以從「被
害者」搖身變回「加害者」,血洗飛雲艦的那場廝殺,讓所有村民痛快淋漓,猶如重
獲新生。
那一仗,讓罪人們重新體驗到活著的感覺,麻木多年的心開始再次跳動。只是,
跳動起來的東西不只是心,還有「野心」。
飛雲艦上的戰鬥,讓這麼多年苦練的武功有了實用機會,也令罪人們了解到,進
入梁山泊後的自己,如今已是非比當年的強,若是有機會重入人間……
這個誘惑,暫時只是在心中一閃而逝的念頭,因為不管誘惑再怎麼強,所有人都
還清楚那個事實:梁山泊不是說來就來,說走就能走的地方,截至目前為止,加入梁
山泊的人還沒有哪個能活著離開。
然而,希望的曙光卻在這時出現。飛雲艦空襲梁山泊一役後,作為整個村子光明
根源的孫武離開,一切也就此改變,梁山泊借助雲霧掩護,不停地變換位置,遙遙跟
著孫武進行旅程,看著他在大地上所經歷的每件事。
身處萬尺高空,這是最好的窺探環境,居高臨下,再配合一些透視裝置,大地上
所發生的事一覽無遺,讓人體會到當神明的快感。不過,這種快感僅由少部分的人享
受,對梁山泊內大多數村民而言,他們既不被賦予這樣的權利,而且窺看孫武的旅程
也沒什麼意思,還不如為自己的往後日子多做打算。
假如梁山泊內的一切仍如過往,那就不用浪費時間打算什麼,每天努力求生就夠
了,生存的目標很簡單,就是每天謹言慎行,努力練功,然後祈禱自己別在三更半夜
聽見那句令人喪膽的「YOU SHALL NOT PASS」,可以在明天早晨
看到陽光,除此之外的任何期待都是奢望。
真要說有什麼期望,那就是希望雲路天梯能多送幾個新人進來,讓村子裡多點人
,這樣每次村規考核變成在搞生存遊戲的時候,起碼能提高生存率,不會馬上就死到
自己。
過著這樣的日子,真是沒有半點人生樂趣,假如不是因為通過某些慘痛例子,讓
村人們曉得梁山泊內自殺成功率是零,而且自殺失敗者將被痛加折磨、求死不能的話
,所有人早就自盡死光了。
所幸,自從孫武離開梁山泊後,嚴苛的村規似乎一下子鬆弛開來,村規仍存,只
是沒有人負責考核,就算有人不小心誤犯村規,也不會因此而賠上性命,這點實在是
很異常。
異常的出現就是機會,包括殷紅軍在內的所有村人,都敏銳地察覺到這個機會,
最開始的時候,人人嘴上不說,心裡卻各自做著打算,到後來整個情勢變得明顯化,
村人們便開始私下議論,甚至結夥籌謀大計。
讓整個情勢驟然改變的開端,是來自天空另一頭的壓力。飛雲艦襲擊梁山泊,看
似一個獨立事件,但自從慈航靜殿事變,同盟會起義,使得中土烽煙四起,天下大亂
後,朝廷就派出飛空艦隊,向梁山泊發動攻勢。
以梁山泊的防衛力量,一艘飛空戰艦是打不下來的,但是當朝廷一次調動三艘、
五艘飛空艦,甚至還出動新建造完成的母艦,組成艦隊來攻,任誰也看得出來,朝廷
這次是玩真的了。
值此天下大亂的時刻,像飛空艦這樣寶貴的戰力,不拿去攻打同盟會,不去打下
那座聖貝貝爾要塞,卻用來攻擊梁山泊,在這些村民看來,實在是很不可思議,不過
,或許朝廷方面有其他的考量也不一定。
梁山泊有多少防衛力量,此事猶未可知,但在村子裡的十幾年歲月,從沒有哪個
村人看過村裡有什麼火炮、飛船之類的重型武器,梁山泊內根本就沒有,而每當朝廷
的艦隊來攻,梁山泊只會開動推進器,全速飛行離開,憑藉著仍屬優勢的高速搶先飛
走,將敵方艦隊、飛彈甩在後頭。
有些時候,朝廷的飛空艦會嘗試銜尾追擊,追逐戰甚至持續一日一夜,最後才被
梁山泊給甩掉,但無論怎樣甩開艦隊,過不了多久,就會重新被敵人找到位置,再次
來襲。
梁山泊遇襲,所有人都在等待村長的反應,但出人意料的是,這段時間村長竟然
像是全然無心此事,蹤影全無,儘管過去他也時常長期離村,可是此次碰到如此大事
,他仍不露面,這就顯得極度異常了。
多數村人的心裡開始琢磨,野心的種子迅速發芽、茁壯,但不管結論是什麼,在
實行層面上都有一個大問題:如何離開梁山泊?
當初進入梁山泊,是經過雲路天梯上來,現在要離開,卻是回頭無路,梁山泊漂
浮於萬尺高空,離開的唯一辦法似乎只有縱身一躍,然後粉身碎骨。
這個選擇實在太差勁,正常人都不會選,野心萌芽的罪人們遇上了難題,在苦思
之下,他們想到了尋求外援的可能性。被困在萬尺高空的孤島,連鳥都看不到幾隻,
要找外援是困難了點,不過,敵人的艦隊每日來攻,若是能夠取得聯繫,裡應外合,
就此攻破梁山泊,那一切問題就解決了。
大方向有了,接下來就是如何聯絡的問題,好在朝廷方面設想周全,在屢次被梁
山泊突破包圍網後,也開始了新戰術,在艦艇每次逼近時,發射一些沒有殺傷力的細
碎紙片,順風飄送,如雨而下,難以全數攔截,上頭書寫著鼓勵罪人們棄暗投明的文
字,還有聯繫的方法。
表面上,誰也沒有把這些東西當真,實際上,已有不少人伺機而動,偷偷尋找可
利用的通信方法,嘗試與朝廷取得聯繫。
殷紅軍知道自己在梁山泊內不會是最強的一個,但比起運氣,自己絕對是最好的
一個,因為自己已經成功與那些飛艦聯絡上,還約定好破壞梁山泊的時間,讓朝廷能
夠趁機發動襲擊,一舉攻下這個不落的空中島嶼!
一切看起來是那麼地順利,所以當殷紅軍拿著火把,預備放火製造混亂,卻忽然
察覺有人來到身後不遠處時,他真的是被嚇了一大跳。
回轉過頭,三尺外的一棵樹下,有個人站在那裡,輕聲咳嗽,一身教書先生的打
扮,雖然看不清楚面孔,但梁山泊實在不大,來來去去就是這些人,光看這裝扮與咳
嗽聲,就曉得是村裡教書的李先生。
殷紅軍並沒有真的見識過什麼江湖大風浪,對於那些叱吒風雲的人名與稱號也不
識得幾個,眼前這個姓李的教書先生,他聽村裡的人私底下議論過,好像曾經是江湖
中的大人物,曾經幹過許多大事,不過在梁山泊裡頭,哪個人從前不是赫赫有名過?
放眼望去,村裡個個都是殺人魔王或角頭老大,要憑從前的事蹟來嚇唬人,在梁山泊
是行不通的。
「喂!姓李的,你……」
殷紅軍壓低聲音,預備說幾句話分散對方注意力,先將手中的火把扔過去,再發
動自己近年來苦練的「赤煉破魂手」奇襲,成敗定於一舉,然而,一句話沒說完,他
忽然覺得身子一輕,周圍景物快速移動。
「……站在那裡,是不是想礙老子的……」
身體快速移動,口裡灌滿了風,殷紅軍還能把話說出大半,直到他脖子轉動,看
到後方那具直挺挺站立的無頭身軀,這才恍然大悟,曉得自己為何突然感覺身體變輕
,一切只因自己的頭顱已被快刀斬飛,少了身軀拖累,自然是輕得多。
沒有痛楚,當頭顱墜地,所有感官迅速化為一片黑暗,殷紅軍只覺得一陣錯愕,
難道……自己的人生就這麼結束了?結束得這麼可笑?
就在意識消失的那一刻,他聽到那個姓李的教書先生開口,略帶埋怨地說了句話
。
「……別突然出現,一聲不吭地把人腦袋砍飛,這種行為很惡劣啊!」
「怎麼?你看不過眼?難道對付這種小角色,你也要先開口叫陣嗎?殺他不用半
秒,叫陣嗆聲還得浪費幾分鐘,這種鳥事你做?」
「不,我是想說,和尚你一現身連聲招呼也不打,就把腦袋砍得滿地滾,製造垃
圾,這樣很難清理,老是給人添麻煩,這種行為很惡劣啊!」
「哦,說得是,罪過、罪過……」
一個高大魁梧的身影,大步走向樹下的李慕白。以梁山泊內的角色來說,這兩個
人分別是殺豬屠夫與教書先生,沒有什麼特別,但對於知道胡燕徒、李慕白兩人名號
的村民而言,他們不但是兩大聖宗的宗師級高手,更是同盟會的開創成員,曾經在十
幾年前的那個時代,掀起驚濤駭浪,幹下無數大事,是絕對招惹不起的人物。
「三更半夜還要出來清垃圾,這座空中島上的日子是越來越難過了……」
李慕白輕咳兩聲,目光望向村落後方的山嶺,明明是黑夜,山上卻被一大片白色
的煙霧所籠罩,那不是自然的雲氣,是火龜膽在山腹內壓縮推動所噴發的蒸氣,不但
溫度極高,而且每隔一段時間,還會發出尖銳的鳴嘯,聲傳百里,高亢破天。
除了噴冒高熱蒸氣,當梁山泊進入高速飛行狀態,能量需求大幅激增時,火龜膽
劇烈跳動,溫度直線上升,有時候甚至會噴發出火焰來,洶湧炎流從山頂裂口撞天而
出,那壯觀情景實在和火山爆發有得拚。
「什麼替代能源不好用,偏偏弄顆火龜膽來,把村子弄得烏煙瘴氣不說,沒事還
噴火亂嘯,我每次聽到那個聲音,都覺得村長大人一定是很怕敵人找不到我們。」
「這也沒什麼好奇怪的,以他惟恐天下無事的個性,自己整日在外頭忙活,又怎
麼會放我們在村裡納涼?當然是要留點雜碎活下來,讓我們三不五時懷念他老人家,
要不然……我們也可以把心一橫,放任這座空中島被搞沉啊?」
胡燕徒語帶戲謔,但李慕白聽得出友人這句話的沉重份量。梁山泊之內到底有沒
有強大火力或武裝,這一點連他們兩人也搞不清楚,說不定當初建造時就沒有考慮過
戰鬥的可能性,畢竟建造這座空中島的時空背景特殊。
擺在眼前的事實只有一件,若不是他們兩人近日來的聯手防護,梁山泊可能已經
被飛空艦隊給打下了。梁山泊存在的意義,還有它所維繫的那道「封印」,江湖上知
道的人雖是不多,但各大勢力的領導人物都曉得,慈航靜殿、河洛劍派、同盟會不管
再怎麼無聊,都不會來捅這個馬蜂窩,只有武滄瀾會幹這損人不利己的蠢事。
然而,這個人早在太平軍國時期腦子就不正常了,怪一個瘋子幹蠢事,會這樣子
想的人腦筋同樣不正常,胡、李二人也唯有徒嘆奈何。
胡燕徒道:「有時候我挺同情銀劫的,跟著這種老闆幹事,壓力大不大很難說,
挫折感恐怕很深吧?」
李慕白道:「能長期跟著瘋子老闆的,多半也是渾蛋員工,用不著同情吧?我覺
得你把同情心用在我們自己身上比較好,要是這道封印被破,我們恐怕也寧願去當個
瘋子或傻子。」
胡燕徒聞言苦笑,這個素來豪邁直爽的漢子,極少露出這樣的表情,但惟獨這件
事沒有辦法,注定是要被別人吃定的。存在於梁山泊的這道封印,可能再撐不了多久
,但只要還存在一天,就不能看著它被破。
從太平軍國時期至今,兩人歷經無數大風大浪,不但是老江湖,連心態上都開始
老了,對於眼前的亂局,兩人都覺得厭倦,要不是還有些放不下的人與事,可能早就
撒手不管了,尤其是……總是做著沒意義的徒勞工作,那種感覺實在差勁。
「……守著一個明知道守不久的封印,破戒和尚,你的感覺如何?」
「就像當初建立同盟會一樣糟糕。如果當年一開始就知道會是這個結局,你還會
去建什麼同盟會嗎?」
「嘿,那你覺得……眼前這個鳥工作,大概還要撐個多久?」
「這問題不是我們覺淂怎樣就怎樣的,但從情勢來看,應該可以撐到域外那邊的
事了吧。如果那顆火龜膽夠力一點,或是武滄瀾的嘍囉別追得那麼緊,我想可以維持
的更久些,不過……」
胡燕徒話鋒一轉,瞥向那個滾在地上的人頭:「話說回來,那個垃圾要怎麼處理
?」
「……就擱在那裡,明早會有人來掃吧!」
「不曉得……這個人會不會死得很不甘願?好歹也是人生父母養的,就這麼莫名
其妙死在這裡,心裡一定很不甘吧?」
「不甘又能如何?之前我們就是處在這樣的時代,身邊認識的每一個人,隨時都
可能死得像垃圾一樣,我們……」
李慕白的話沒有說下去,但身旁的友人卻了解。當初就是為了改變這樣的世界,
李慕白與友人們改組同盟會,為此豁命奮鬥,可是到了最後,夢想看似獲得實現,太
平軍國被打倒,中土免於被異族統治,不過仔細看看世道,一切並沒有好到哪裡去,
那麼,眾人的熱血與犧牲又用到哪兒去了?又是為什麼?
「……這個答案不是我們能找到的,除了我們之外,相信也還有別人為此而迷惘
。」
胡燕徒道:「哪怕是只改善一點也好,我們現在的使命,就是先維持住這個改善
不多的世局,至少別再繼續惡化下去了。」
兩人都很清楚一個事實,梁山泊的封印若是被破,對現有的世局絕對會更糟,中
土將回到太平軍國時期的亂局,所以,哪怕只是一點點的差別,他們也要守住這個越
來越薄弱的封印。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123.0.237.19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