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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方雲夢譚(卷七)第六章─天涯飄零偶聚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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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手的時候,路飛揚一掃過去的頹喪之氣,用一副大夢初醒的表情,很認真地對
孫武說話。
「小武,你看到這樣的路叔叔,一定很失望吧!不過,人生就是這個樣子,總有
很多不如意的事,不是每件事都能如你所願,這些事……你還年輕,不過有一天你會
懂的。」
路飛揚摸了摸孫武的頭,溫言道:「其實,現在對你說這些太早了,你是正值作
夢的年紀,既然下山來了,就大膽去尋找夢想吧!你的夢想是什麼呢?梁山泊的老爹
,不是教你勇於追求夢想嗎?就放手去玩一玩吧。」
時間過於倉促,本來孫武希望替路飛揚買套新衣服,換下他滿身酸臭的骯髒破衣
,做為恭賀他新生的禮物,可是路飛揚趕著離開,一直到走,都還是那一副蓬頭垢面
的野人模樣。
不知自己有否理解錯誤,但孫武一直覺得,路飛揚本來好像很想與自己同行,只
是因為看出自己的猶豫,所以才改口說要去投奔朋友。這件事如果是真,那自己就很
對他不起了,因為自己居然在他最需要幫助的時候,沒能夠幫他一把。
「小武,我們到時候再聯絡吧!等你再回到老實米行的時候,路叔叔向你保證,
一切都會不一樣的………」
用承諾的口吻說話,路飛揚與孫武一行人告別,只是,他臨走時還和小殤鬧著玩
,趁她不注意,伸手在她白嫩嫩的臉上捏了一把,留下五道烏黑的污漬,這才大笑著
揚長而去。這種好心情讓孫武鬆了口氣,但也奇怪小殤為何全無反應,香菱甚至好奇
地問小殤,被這樣子惡作劇不生氣嗎?
「生氣?要有反應?那你們希望我怎麼做?把他剩下的那隻手也砍了嗎?」
小殤冷冷的一句話,大有說得出就做得到的意味,立刻讓香菱不敢答話,生怕一
句玩笑話問得弄假成真,惹出什麼大事來,反倒是孫武不解地望向小殤時,看見她伸
手抹去臉上污漬,似有意、似無意地說了一句。
「……因為,他也是個可憐人啊!」
這句話還真是讓孫武大吃一驚,不敢置信地望向小殤。
「小殤,妳、妳居然也有同情心?」
「有什麼不妥?你沒聽過惻隱之心,人皆有之嗎?」
「這句話是聽過的,可是……妳還能算是人嗎?」
孫武一句話脫口而出,與其說是挑釁,其實是覺得小殤有些沒精神,想藉此讓她
振奮點活力,可是這句話說出口,預期中的章魚拳並沒有突襲過來,小殤僅是上下打
量了孫武一眼,然後用更為冰冷的口氣,淡淡回應。
「諷刺人很好玩嗎?身為皇親國戚就很了不起、就可以隨便出口傷人嗎?」
要比出口傷人,小殤的這句話才真是有殺傷力,一語命中孫武這些天來心裡最煩
惱的問題,整張臉馬上就垮下去。
「小、小殤,事情不是這樣啦!那是誤會,我也不曉得自己為什麼能打出那一拳
,可是,我真的不是什麼皇親國戚啦,全都是誤會。」
孫武極力分辯,急切之情溢於言表,希望能夠解開這個誤會,畢竟在他心中,擁
有大武皇室血統並不是什麼光榮的事,特別是想到當今天子的殘虐事蹟,假如自己流
著皇族之血,那不就和這狂人變成親戚了嗎?
不過,小殤卻像是看不見這份努力一樣,聽他這麼辯駁,反而簡單回問了一句:
「是嗎?你確定?」
假如孫武是個不介意說謊的人,這問題就好解決了,然而,他根本無法肯定自己
的身世,支吾其詞下,就連香菱都投以懷疑的眼光了。
「不要緊的,少爺,就算你真的流著皇族之血,香菱也一樣會追隨著您,請您不
要為了這種事煩惱。」
「喔,香菱謝謝妳……呃!不對啊!」
香菱在這種時候表態,固然是令孫武大感安慰,可是倒過來一想,香菱會這麼說
,不就已經認定自己是出自皇族嗎?事實真相未明前,這樣子被人誤解,實在是非常
不愉快。
送走了路飛揚之後,眾人又開始朝慈航靜殿本院而去,但是在路程之中,一些該
說是預期之內的困擾,開始發生。
狂僧、鐵中堂,兩大御前侍衛頭子被一個無名少年給擊敗的事,終於被傳開來,
在最短時間內成了江湖上人盡皆知的消息,每個江湖人都在爭著詢問,那個叫做「孫
武」的少年是何來歷。
答案很快就被公佈出來,這個少年來自傳說之地「梁山泊」,勾結域外異族,襲
擊政府機關,抗拒王師搜捕,意欲顛覆中土,罪大惡極,雖是年紀輕輕,卻已成為朝
廷重金懸賞的通緝要犯。
這個資歷算得上顯赫,符合一舉擊敗兩大御前侍衛頭子的不凡身手,但內行人看
在眼底,還是覺得很詭異,因為要比武功高強,江湖上還有許多成名數十載的魔頭、
巨匪,遠比這個初出茅廬的少年要夠份量;以犯下的罪行來說,這少年雖然作出叛逆
行為,又勾結異族,但所殺的不過是小官小吏,並非皇親國戚,刑部的執法官素來精
打細算,照理說不該為這少年浪費過多資源。
可是,刑部對這少年欽犯的重視,卻到了超越應有規格的詭異程度,不但由刑部
尚書親自簽署公文,通令各省緝捕人員,捉拿欽犯歸案,就連懸賞金額也是異常豐厚
。
最令人驚奇的一點是,這件事背後顯然有超越刑部的更高層在主導,因為刑部竟
然一日之內連下十道通緝令,緝捕公文上的用詞,從「各省捕快協助辦案」到「各省
調集精銳,務必捉拿四大寇首犯,限期破案」,語氣急轉嚴厲,懸賞金額也是一日內
十度翻漲,變成了史無前例的超級天價,震驚天下。
種種異常的舉措,讓人可以想像到刑部官吏在重大壓力下,急得滿頭大汗,揣摩
上意,連連調高緝捕規格的慌亂。朝廷六部之中,素來以軍、刑兩部勢力最大,氣焰
最為囂張,各自串結黨派,明爭暗鬥不斷,軍部雖然能夠向刑部施加壓力,卻絕無可
能造成如此重壓,唯一解釋得通的壓力源頭,那便是皇宮大內,而且不是普通的內吏
、特務,是皇宮與王朝的主人:大武天子武滄瀾!
世人皆知,這個狂人一向唯恐天下不亂,偶爾生出什麼念頭,要來掀風作浪一番
,那是絲毫不奇,但以他自視之高,也絕對不會無故出手。事出必有因,這個無名少
年能得到他的重視,肯定有著特殊理由。
一時間,天下人議論紛紛,都在好奇這個少年到底有什麼特別,而在各方密探的
努力之下,一些「真相」被探聽出來,造成了進一步的軒然大波。
狂僧、鐵中堂,兩支御前侍衛隊伍追擊鐵血騎團的理由,是為了奪回佛血舍利。
雙方連場激戰後,佛血舍利不知去向,可能是落入御前侍衛的手中,但更多的可能是
被鐵血騎團帶回域外。這消息固然引起各方關注,但更令他們驚訝的是,那個叫做孫
武的少年不但在此戰中出手,用以擊敗兩大侍衛統領的一式強招,更是大武王族的不
傳之秘:天子龍拳。
數百年來近乎無敵的紀錄,「天子龍拳」至高無上的地位,早已在中土子民的心
中深深奠定,而血裔限定的特殊性,更為它增添一層神秘色彩。能施展龍拳的男人,
必定是真龍血裔,這是絕不會有錯的鐵則,而今龍拳在一介平民少年的手中打出,這
是即將改朝換代的象徵?或者說,這少年與大武天子有著血緣關係?
從合理性來考量,自然是後者的可能性高得多,儘管沒有證據,但明眼人都看得
出來,這樁秘聞能夠迅速流傳,本身就已說明一切。以朝廷管制情報的能力,要封鎖
這件事根本易如反掌,但此事卻是由御前侍衛的口中洩漏,跟著更以野火燎原之勢,
迅速傳遍中土大地,這種狀況的合理解釋,就是朝廷的刻意放手,甚至暗中推波助瀾
。
朝野內外一個人盡皆知的不成文共識,當今天子對於繼承人、子息的渴求程度,
已經到了近乎病態的狂熱程度,這個少年如果當真是他流落民間的私生子,那麼這些
破天荒的高規格緝拿,正代表著他對這個私生子的重視程度。
皇帝是大地上最有權力的人,皇帝所重視的人,也就有了份量,成為旁人覬覦的
目標,這一點雖非孫武所願,但影響卻已經慢慢出現。
甫一離開平陽城,孫武一行人很快被人發現蹤跡,大批追捕者跟了上來,不僅僅
是官差,還有一些聞風而來的獎金獵人,被天價的懸賞金給引誘,要取下少年人頭換
成百倍重的黃金,當孫武從馬車內探頭出去,被前頭一大片黑鴉鴉的人群給嚇到了。
「這麼多人?會不會搞得太誇張啊!」
「金錢的魔力就是這麼誇張。」小殤像是很感傷似的拍拍同伴肩膀:「比金錢魔
力更誇張的,是愛情的魔力,不過鄉巴佬好像對這絕緣。」
「當我們被上百人拿刀圍住的時候,妳可不可以說點有建設性的東西?不然我們
馬上就要被死亡的魔力給籠罩了。」
孫武是真的感到緊張,因為自己現在的狀態,非常不適合動手,只要一凝運真氣
,佛血舍利的能量隨之牽動,整個身體就像是吹氣球般往外膨脹,經脈隨時都會迸斷
炸裂。
香菱也有同樣的感覺,甚至感覺比孫武還強烈得多。自從武藝大成,自己從來就
沒有怕過什麼敵人,往往是臉上掛著驚懼,心裡好整以暇地發笑,可是眼前的狀況今
非昔比,最多只剩下三成力量的自己,要應付這種數目的群戰,怎麼想都沒有把握,
更糟糕的是……自己絕不可能捨孫武而逃,看來這下事情真的嚴重了。
「不要緊,這些人由我來打發吧!」
緊要關頭,妃憐袖淡淡說了一句,似乎不把這等場面放在眼裡,表現出絕頂高手
的自信。
孫武與香菱有幾分難為情,卻更希望能夠一睹妃憐袖的戰鬥手腕,只不過這個願
望因為突來的變故而告吹。這次製造出突來變故的人,不是小殤,是數千名官兵,看
來全都是地方軍的精銳,裝備相當優良。
軍人、捕快,照理說該是立場一致的,但這些官兵卻對追捕者發動攻擊,下手毫
不容情,讓孫武等人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直到幾個穿著高官服色的武將大呼大
叫,策馬狂奔趕來,高喊「保駕」,香菱才如夢初醒,向孫武解釋。
「少爺,這些人……」
「不用,我已經知道發生什麼事了。」
遲鈍的少年,思緒並沒有那麼靈敏,不過當眼前兩派人馬一邊喊著「保護皇子」
,一邊哀嚎著痛罵「狗官妄想攀龍附鳳」,他頓時明白自己成了一件可居的奇貨。
「少爺,我想我們還是先溜走吧!這裡太亂了。」
孫武點點頭,趁著全場兵荒馬亂的當口,所有人一起棄車逃逸,遠遠離開現場。
這次的事件,雖屬偶發,但卻是後頭一連串類似事件的開端。
想追殺的、想奉承的、想復仇的、想利用的……懷著各種目的而來的人們,讓孫
武不勝其擾,最後被逼得全體人員易容改扮,晝伏夜出,盡量倚靠小殤的飛行法寶來
趕路,好不容易才甩脫追蹤者,成功在四天之內來到了慈航靜殿的外圍都市。
慈航靜殿不愧是兩大聖宗之一,越是接近慈航本院的範圍,附近城市的規模就越
大,城市裡的寺廟也就越多,看來每間寺廟都香火鼎盛,憑此養活了一大批僧侶。
一座座的寺院,因為得到朝廷的技術與撥款支援,修建得美輪美奐,有些雖然說
不上金碧輝煌,但也甚具莊嚴氣派,看來佔地既廣,往來信徒又多,如果不是信徒們
的參拜多了幾絲世俗味道,看來還真像是極樂世界現於人間。
聽香菱的解釋,原來朝廷為了表示對慈航靜殿的尊重,每年都撥下大筆經費,供
慈航靜殿本院週遭的幾個城市興建佛寺、佛塔,講經佈施,甚至還屢屢豁免這幾個宗
教都市的稅收,引天下僧侶來歸,所以這些宗教都市雖然不事生產,但卻相當富裕,
在這裡當和尚比當官更搶手。
梁山泊之內並無佛寺,孫武還是第一次看到這許多的華麗寺廟,為著它的特有氣
派與文化而深受吸引。
幾座比較大的佛寺,不但參拜信徒數目變多,建築裝潢上也格外用心,牆壁上或
是雕刻、或是用磁磚彩繪,拼湊組成一幅幅畫作,上頭所繪的圖形多數都是佛經故事
,孫武雖然看不懂,不過看它筆觸細緻、色彩華美,畫裡的佛經人物栩栩如生,確實
是非常美的藝術成就。
香菱和妃憐袖輪番向孫武解釋佛經上的故事,妃憐袖雖然目不視物,但卻仍準確
地替孫武解釋每塊彩繪磁磚上的故事,儘管語氣平淡,不過還是聽得出來,她也是第
一次接觸到這等佛寺風情。
「妃小姐,怎麼妳……」
「我曾經追隨苦茶方丈習藝,也到過慈航靜殿本院,不過都是馬車接送,沒有在
附近城市停留過。」
妃憐袖回答得簡單,而孫武終於忍不住好奇,問起妃憐袖為何總是戴著奇怪的眼
鏡。
「這個……」
有幾分遲疑,妃憐袖最後還是告訴孫武,自己之所以戴著特殊墨鏡,是因為正在
修練一種禪門絕學,修練過程中必須長期閉目凝神,一旦練成,便能以眼發勁,傷人
於無形;面上所戴的墨鏡,從鏡片到邊框都是由奇特礦石所打磨,對修練這門絕學有
事半功倍的效果。
以眼發勁的神功,此事聞所未聞,讓孫武大為驚異,覺得這門神功不僅奇特,而
且在封閉視力之餘,剩下的感官變得異常靈敏,能夠作到許多常人匪夷所思的事,這
點實在是很了不起,自己就一直想不通,妃憐袖眼睛不睜,卻能「讀」出牆上磁磚彩
繪的圖樣,那究竟是如何做到?
憑聽力嗎?這有點不可思議。憑嗅覺嗎?這就更難以想像了,像是自己站在這邊
,除了焚燒檀香的濃濃氣味外,就只聞到一種異樣的酸味,此外便一無所有。
「咦?這股酸味是什麼東西的味道啊?好熟悉的氣味。」
這股酸臭氣味似曾相識,以前在家裡的時候,偶爾夜裡山風狂吹,空氣中就有淡
淡的酸味飄來,一飄即逝,時間很短,孫武問過姊姊這股氣味是什麼,早已喝得大醉
的鳳婕只輕描淡寫地解釋,說這是有人家裡食物壞掉,正在倒垃圾,所以發出這樣的
氣味。
那一陣子孫武常常聞到這股氣味,後來鳳婕召開村民大會,在村長老爹的強制執
行下,全村的垃圾定時焚燒處理,不許隨便亂丟廚餘,從那之後就再也沒有聞過這種
氣味了。
陳年往事,想起來還依稀有些懷念,孫武想說本地僧侶的生活質樸,愛惜物資,
照理說不應該出現這種浪費食物的行為,心下好奇,順著那陣酸味的源頭找去,發現
這股酸味來自前方廟宇旁的一個小巷子。
黑黝黝的小巷子,太過不起眼,外頭又人來人往遮蔽巷口,孫武之前沒有發現,
現在一下子走到巷口,往裡頭一看,才赫然發現好像有人坐在巷子裡頭,而且還不只
一個人,匆匆一瞥之下,大概有十幾個人蹲坐在小巷子裡,看來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年紀很雜,就是不曉得坐在那邊幹什麼。
(是做什麼宗教上的修行嗎?樣子好怪啊!)
香菱等人因為避諱臭氣,沒有靠近這邊,孫武則是本著好奇心,想了解一下這些
人在做什麼。剛離開梁山泊的時候,孫武因為不想節外生枝,又忙著壓制小殤的惡行
,做事刻意低調,但現在佛血舍利的事告一段落,他再無顧忌,對新世界的好奇心整
個釋放出來,看到什麼都想了解一下。
不過,好奇心所引來的後果未必是好事,孫武小心翼翼地蹲低身體,望向最接近
巷口的那個老人,生怕打擾到他,卻看到一張恐怖的臉龐,腐爛的血肉、森然的白骨
,蛆蟲與蒼蠅滿佈,恣意蠕動進出。
「哇啊啊啊啊~~」
這一驚非同小可,孫武本能地一躍,倒退飛出數尺,重重撞在背後的土牆上,只
震得土石簌簌落下,背心痛得要命,卻仍掩不住滿心震駭。
臉都變成那樣,這自然不是活人,只是一具腐敗中的屍體,早不知道死了多久,
一直都沒被人發現,就這麼被扔放在這裡發臭發爛。再往旁邊一看,少年赫然發現這
樣的現象並非唯一,旁邊那一排人群中有幾個蒼蠅飛得異常茂密的,也早已是死屍一
具。
孫武又是驚訝又是錯愕,側頭一看,小殤已冷不防地來到身邊,指著他的鼻子,
嚴肅道:「你這個殺人兇手!」
「胡、胡說,我哪有殺人?我來的時候,這個人明明就已經死了。」
受到莫名指責,孫武憤怒地反駁,甚至是用吼的喊回去,可是一聲大叫之後,本
來斜斜靠在牆上的人們突然往旁倒去,好似推骨牌那樣,一個壓一個,倒成了一串。
怪異的是,所有倒下去的人都沒有掙扎起身,有幾個甚至在倒下瞬間斷了氣息,就這
麼不明不白的死了。
孫武看得目瞪口呆,不解這邊的人何以如此弱不禁風,輕輕撞一下也會死成一片
,方自錯愕,小殤又來到身邊,再次指著他鼻子說話:「你這個殺‧人‧兇‧手!」
「不要亂講啦!啊!香菱妳來得正好,這邊到底是怎麼回事啊?為什麼好端端的
人一下子就變成死屍了呢?」
孫武向香菱求助,但香菱卻笑盈盈地搖搖頭:「少爺,這次小殤小姐說得沒有錯
喔!這些人確實是被你殺掉的呢!」
「啊?是我殺的?這話從何說起?」
「開玩笑的啦!這些人都是活活餓死的。少爺你沒有經歷過,所以不曉得這種現
象,每逢荒年旱災,大批久飢難民走在街上,長時間沒進食,骨瘦如柴,走起路來搖
搖晃晃的,像一抹幽魂多過像人,早已是瀕死邊緣,這時候如果一陣大風吹起,有人
跌倒,撞到旁邊的人,往往幾個人一倒下就斷了氣,這就叫做『路倒屍』,基本上不
是什麼太難得見到的事,只要往南方走,這種畫面常常可以看到。」
一席話讓孫武呆若木雞,而當他走出這條巷子,更為細心地環顧四週,卻發現許
多不起眼的暗巷內都有蒼蠅飛舞,也都傳出相同的酸臭氣味,假如走進去看,看到的
也一定是這種情形。
慈航靜殿本院的外圍城市,大武王朝精心打造與維持的典範,可是在和樂昇平、
處處誦經聲的盛世假像之下,卻是令人怵目驚心的慘烈現實,這些城市以外的世界鬧
著飢荒與戰禍,無數難民流離失所,相爭找個安全地點躲避,包括本城在內的幾個「
典範城市」雖說富裕,卻哪禁得起這許多人的需索。
大和尚的善心與慈悲解決不了,那就輪到本城的官吏露出真面目,將大多數的難
民驅趕到城外,不許入內,即使僥倖入城,也只准晚上出來活動,不可以白天走在街
上「妨礙市容」,如若違反規矩,立刻就會被捕殺。
當香菱把這些事一一轉述,孫武再次望向四周,高大的寺院仍是美輪美奐、誦經
聲還是那麼平和莊重,但自己心裡的感覺已經全然兩樣,雖然站在朗朗日光之下,卻
是周身冰涼,一點暖意都感受不到。
乍看之下,是一個光明無限的美好盛世,但卻暗藏著血腥與腐敗。假如這些難民
的慘狀純是受到貪官污吏迫害,情形或許還好一些,可是暗巷裡死屍成群,街上人們
卻像看不到一樣行若無事,談笑風生,這種故作不知的漠視,就讓孫武打從心裡冒出
涼氣。
「想責怪他們嗎?所謂的群眾,本來就是怯懦無知又暴躁的生物,想責怪他們的
話,罵罵就好,頂多被人當成瘋子,千萬別真的做些什麼,如果為了這個就卯起來想
改變世界,那你就真的是瘋子了!」
當孫武為著群眾的冷漠而憤慨時,他確實也想到自己什麼事也沒做,沒資格責怪
人們的冷漠,不過,這個想法才剛要往下發展,就已經被小殤打斷,轉而想起了另一
件事。
「……小殤,妳還記不記得我們小時候有一段時間,晚上常常……」
兩個人之間的特有默契,只要說到這裡就夠了,事實上,孫武才一說到「小時候
」,小殤馬上就沉默下來,掉頭走開,不願意與孫武說到這個話題,而這反應更讓孫
武肯定了早先猜測。
現在,孫武知道小時候常常聞到的那種酸臭是什麼了……那是屍體腐敗所散發的
屍臭!
那個時期的梁山泊,在某個不為人知的地方,肯定埋藏了許多屍體,夜晚被山風
吹送,屍臭就飄傳出來。或許,不只是那個時候,即使是現在,梁山泊也仍固定製造
相同數量的死屍,只不過小心了許多,不再發出臭味。
因此,孫武非常好奇,經過姊姊鄭重抗議後,老爹強勢通過要大家集中焚燒的那
些「垃圾」,究竟是些什麼東西?
「喂,小殤,妳不要走,把話說清楚一點啊!」
急急忙忙追了上去,孫武想找小殤問話,而在他們身後看見這一幕的香菱,卻忍
不住露出莞爾微笑,覺得他們果然是兩小無猜的一對,只是這微笑很快就凝住,發現
自己身後同樣有人在注意。
「妃小姐,有什麼事嗎?」
「……沒有什麼特別的事。」
相較於孫武,妃憐袖與外頭世界接觸的經驗明顯沒有多到哪兒去,儘管從剛剛開
始就一言不發,不過香菱仍看得出她所受的震驚,就連原本若有若無的細微呼吸都變
得粗重起來,為著這慘烈的黑暗現實所衝擊到。
「妃小姐不舒服嗎?」
「不,我只是有點不解,為什麼妳可以一邊笑,一邊向他解釋這些事?而且從頭
到尾妳都是笑著,這些是可以笑著說的事嗎?」
在情緒表達方面,妃憐袖與香菱頗為類似,如果說香菱臉上總是掛著讓人如沐春
風的美麗微笑,妃憐袖就是維持著如古井無波的平和表情,禪修養氣功夫極佳,難得
表現出情緒波動。可是,在說出這句疑問的時候,香菱看到妃憐袖露出了不應有的表
情,儘管只是很短的一瞬間,但妃憐袖確實蹙起了秀眉,面泛不悅地離去。
「哎呀呀呀,我變成了討人厭的大壞人了呢!這可實在不好啊!如果不能人見人
愛,那不就不像我了嗎?」
凝望著妃憐袖的背影,確認自己的聲音不會為她超級聽力所捕捉後,香菱自嘲似
的小小聲笑了起來。
「……不過,能夠讓兩大聖宗培養出的仙子動怒,這是不是也該算一種成就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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