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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風姿物語(銀河篇)第六章─顛顛倒倒將心織               * *                                   * *************************************   小草仰身打了個哈欠,兩眼惺忪地四處看看,那個紫鈺,什麼地方不好去,居然 跑來間破廟,做啥?許願嗎?   仔細說來,廟也不能說是破啦!只是,廟的規模不大,屋瓦簷壁,都已經褪色, 完全遮掩不了歲月的痕跡,廟前馱碑的石龜,斑駁龜裂,該是許久前的古物了。   由香爐裡稀落的香火看來,廟裡供奉的神祗,似乎也不太靈光,才讓自己的住所 ,殘破成這等模樣。   自古人心,貪慕榮利,拜神求佛,到頭來,所求的還是不出「名」、「利」二字 ,對這兩字沒助益的,便是神明,也遭棄如敝屣,唉!人啊!   小草不用香燭,兩掌合十,恭恭敬敬拜了三拜,自古參神禮佛,心誠則靈,香燭 麼?哈!倒也不用那麼在意了。   懶的跟在蘭斯洛身旁做參謀,沒事還會挨頓揍,小草找個理由,溜到廟裡清淨角 落,想要補個美容覺。   唔……其實這間廟也不算太壞啦!它後院面積頗大,除了清淺池塘,還種植了七 株梧桐樹,每株都有三人合抱,枝幹繁密,綠蔭遮天,陽光從綠葉的縫隙間,灑落庭 院,午後涼風徐徐吹來,是個難得的午睡環境。   小草找了根大樹,倚樹閉目,聆聽松風過耳,池塘鯉魚兒躍水,心舒神暢,逐漸 睡去。   有人說,老天爺不喜歡懶惰的人,這話真是一點不錯,小草眼睛沒閉兩分鐘,一 陣孩童嬉戲聲,把她自夢的邊緣扯回來。   「老天爺,我到底做錯了什麼?」小草心底哀嚎不已,睜開眼睛,搜尋聲音的來 源。   「你輸了,你輸了。」   「阿明太沒用了,換我來,看我青頭將軍的厲害。」   「好棒,好棒。」   在庭院的另一角,三、五幼童圍成一圈,遊玩嬉鬧,小草好奇心起,緩步趨近, 看看他們在玩些什麼。   圈子中心,是兩隻蚱蜢,一青一紅,看起來都是雄糾糾,氣昂昂,十分威武。   「這倒是奇事一件,只聽說有人鬥蟋蟀,還沒聽說有人鬥蚱蜢的。」小草覺得有 趣,忍不住出聲詢問,「小朋友,你們在鬥蚱蜢嗎?」   突然見到陌生人出現,孩童們並不驚慌,個個都是笑嘻嘻的毫不怕生。一名梳著 兩條沖天辮的女孩,笑著說:「我們是在比跳高。」   「跳高?」小草奇道。   小朋友們挖了兩個等深的洞,把蚱蜢放在洞裡,比試誰的蚱蜢跳的高,若是同樣 深的洞,一隻跳的出來,一隻卻跳不出來,自然是跳不出來的輸了。   只見青、紅兩隻蚱蜢,為了自己的活動自由,在洞底摸索一陣,確定無路可出之 後,開始奮力往上跳,但是因為洞挖的頗深,要跳出來並不容易。   看著蚱蜢們努力的樣子,小草心中沒由來地一動,有種似曾相似的感覺,忘形之 下,張口替蚱蜢們加油。   「加油,加油……」   「姊姊,不是這樣。」辮子女孩側著頭,俏皮笑道:「要這樣喊才對。」   「跳啊,跳啊,跳出來吧!」   「跳啊,跳啊,跳出來吧!」   一旁的孩童,以獨特的方式,扯開喉嚨,賣力叫喊,為自己支持的蚱蜢加油,小 草感染了這股氣氛,很自然地加入其中,隨他們吶喊。   「跳啊,跳啊,跳出來吧!」   一輪激鬥過後,青色蚱蜢不負所託,率先跳出土穴,登時歡呼與嘆息共作,嘻笑 同責罵併發,小草並沒有支持哪一方,但看到孩子們玩得高興,無形中也興奮起來。   「又在玩跳蚱蜢的遊戲啦!」   「婆婆,是婆婆來了。」   「糖果婆婆。」   說話的,是一位衣著華美的老婆婆,錦緞的高級衣飾,價值不菲,該是富貴人家 ,身後還跟著兩名家丁,看來身分不低。   顫著雙手,老婆婆從衣袋裡,掏出滿把的糖果,一一分贈與小朋友們,仔細叮囑 著,「吃了以後,要漱口,不然閻羅王會抓你們去拔舌頭的。」   「婆婆又來了,是說謊話才會拔舌頭。」孩子們搖頭大笑,似乎覺得婆婆比自己 還笨。   「呵呵……是嗎?大概是婆婆弄錯了吧!不過,吃完糖,還是要漱口喔!」老婆 婆不以為忤,開心地笑著。   「小朋友,吃了糖要說什麼?」小草提醒孩童們,並讓他們一一道謝,不知為什 麼,她很喜歡這位夫人,她的身上有種高貴的氣質,肯定是出身好人家,卻是難得這 等平易近人,眼尾的皺紋,是俗稱的笑紋,想來,這位夫人年輕的時候,也是常為身 旁的人帶來歡笑吧!   把糖給分光,老婆婆擦亮眼鏡,仔細打量小草一番,溫言道:「小姑娘尊姓大名 啊?」   「我叫小草。」小草本能地回答,隨即愕然,「婆婆……您看的出我是女子…… 」   婆婆呵呵笑起來,道:「妳花朵般的肌膚,又生的這等俊俏,除非是瞽子加呆子 ,誰會把妳當男孩看啊!」   「就是有人瞽子加呆子,還不只一個。」小草暗暗詛咒某人,另外也對自己女性 魅力尚在,鬆了一口氣。   「小草姑娘來這兒,是來遊山玩水的了。」   「婆婆,您叫我小草就可以了。」小草笑道:「小草是陪朋友來的。」   「既然是來玩的,那這間小廟,妳不可不看。」說著,婆婆興沖沖地,挽著小草 的手,朝廟裡走去。   小草喜歡與老人家相處,在相處的過程中,可以獲得許多難得的知識,是以欣然 接受,跟著走去。   「老夫人,請小心。」   兩名隨從不放心,要伸手過來攙扶,卻被老婆婆揮手拒絕。   「真是的,老是以為我不中用了。」   老婆婆喃喃道,小草一笑,將原本被挽著的手,順勢攙扶老婆婆,步進廟內,再 對兩名隨從感激的眼光,頷首致意。   「小姑娘的心地不錯啊。」   「婆婆說笑了,不知您今年多大歲數了。」   「呵呵呵……我自己也記不清了,嗯!三百五十歲的生日,是在十七年前,那現 在是……」   小草聞言一驚,風之大陸上,人類的平均壽命是兩、三百歲,這老夫人近四百歲 ,那真是高齡了,看她談吐清晰,步履猶健,大概是平常保養的不錯吧!   思量間,已走進廟裡,廟的後堂,沒有供奉神明,土牆上畫著美麗的壁畫,還有 紗縵保護,看起來一塵不染,該是有人常常打掃吧!   小草望了老婆婆一眼,她拉起了簾縵,一雙手彷彿在探視多年老友,充滿感情, 珍而重之地輕撫壁畫。   壁畫裡,土地乾涸,火紅的太陽肆虐,正是大旱時節,一條小河流經中央,兩批 人馬,各據一方,手持兵器,怒眉騰騰。   一個白衣少女,努力地排解紛爭,在兩方人馬間勸說,最後,是眾人一齊祈雨, 而天空也降下大雨。   當小草看到壁畫的瞬間,整個人如遭雷殛,不敢置信地獃住,然後,啞著聲音, 熱淚盈眶。   畫裡的白衣女子,眉目如畫,祥和柔雅,那面孔、那神韻,依稀是那麼地熟悉, 小草心底呻吟出聲:「媽媽……」   不會錯的,在那個女子的左袖,繡著朵菊花形的紋章,那是母親年少時愛用的印 記,她曾在母親未繼位前的幾篇詩稿裡看過,那幾篇詩稿,還被偶然發現的小草,當 作寶貝,藏在宮裡。   「畫很美對不對?」老婆婆笑了幾聲,開始敘述一個遙遠的傳奇。   在三百年前,那時的杭州城,尚是荒郊田野,一次大旱,把所有的田地都乾涸了 ,唯一可維生的水源,就是來自左面深山的一條小溪。   人們依照姓氏、種族,分成兩派,紛紛聲稱自己才是水源的主人,在幾次會談破 裂後,雙方展開大規模械鬥,死傷眾多,事後,更開始互設柵欄,偷偷到對方處放毒 ,使得原本嚴酷的天災,再加人禍,民不聊生。   一位名叫阿綾的少女,就在此時來到了杭州,她以義診獲得了普遍的好感,後來 ,更進一步地為兩個勢力作調和,歷經無數困難,在她的努力之下,終於讓大家握手 言和,共同度過天災,而老天也適時地下了雨,杭州就此恢復和樂。   「想當年,阿綾與我情同姊妹,我還在她的診所裡幫忙過哩!」老婆婆遙想當年 ,不勝欷吁。   「您……與傳說的那名女子相識。」小草小心地問著,她知道,自己終於接觸到 ,母親不為人知的過去了。   「豈只認識,當初阿綾逃家偷溜……。」   「什麼?」小草傻了眼,不是說「微服出巡」嗎?怎會是逃家偷溜,那個視女王 責任為天職,寧可捨棄親情,終其一生未有違背的母親,居然會……偷溜,這怎麼可 能?   小草心底,浮現無數疑團,照這麼看來,母親當年,是否也像自己一樣,為了某 種理由,不告而別,偷溜出宮。   「阿綾在杭州的第一個朋友,就是我,我們一起開診,一起收留孤兒,照顧他們 ,阿綾的心太好,是爛好人一個,經常連野貓野狗也撿回來養。」婆婆笑著說,「可 是阿綾也有很風趣的一面,孩子們跳蚱蜢的遊戲,就是她發明的,嘿!想當初,那群 蚱蜢本來是要下鍋的,卻給她變成了這等把戲。」   「她膽子很大,記得當年上游設水閘,下游快乾死了,她自己做了炸藥,三更半 夜,一個弱女子,偷偷去把水閘炸得翻了天,回來以後,還行若無事地做早餐,不是 我一直逼問,她還不肯說咧。」   「這……這是怎麼回事?」前半段是對的,可是後半段,怎麼會這樣,婆婆所說 的,真的是母親嗎?自己的母親,居然有這樣的一面,小草腦裡一片混亂。   「她是個很聰明、也很堅強的女孩子,而且不是一般膚淺的小聰明,是真正聰明 。我們努力化消人們間的誤會,可是困難重重,我曾經想要放棄,但阿綾一直想要堅 持到最後,她想讓鎮上的人知道,仇恨、對峙,並不能解決問題,最後會一起走上毀 滅的道路。」婆婆緩慢地說著,她不斷回憶當年與摯友相處的時光,「最後,她成功 了,人們被她感化,握手言和,大家合力祈雨,老天爺也終於下了雨。」   婆婆指著茶几上的物件,那是幾只用草編織的燈,草質粗劣,極易傷手,但燈卻 編的巧緻精美,足見編燈人下了不少苦心。   「阿綾讓大家編草燈,奉獻祭天求雨,她自己建了個高臺,穿著白衣衫,美得像 個仙女一樣,在臺上禱祝三天三夜。老天,便下了雨。」   小草知道,這是所謂的築積之法,把眾人的意念,藉著某種儀式增幅,傳達給上 天,藉以祈求風調雨順,母親以此法祈雨,可謂別出心裁。   「以後,杭州城沒再鬧過旱災,可是這套東西,就此傳了下來,人們用草編成某 種東西送人,藉以傳達心意,成了習俗。」婆婆說完,看著壁畫,呆呆出神,這些年 來,她每天總要來這一趟,懷念那段難忘的歲月。   「那……後來呢?那個女人最後怎麼了呢?」明知道結果,小草還是忍不住問了 。   「走了,可惜這麼好的一個女孩子。當一切事情有了結果,阿綾對我說,她要去 做自己應該做的事,就離開了,人們為了紀念她,就在廟裡畫了壁畫。」婆婆的眼中 有淚,或許,是對好友離別的感傷吧!   「我還記得她離開時候,對我說的話。」因為心神激盪,婆婆的聲音有些低沈。   那一天,她起了個大早,在晨光中,阿綾向她道別。   「我要走了,謝謝妳對我的照顧,和妳相處的這段時間,我一生都不會忘記。」 阿綾緩緩笑著,笑容裡,有某種犀利的決心,「我,有幾件非完成不可的工作。為了 不讓錯的事情,繼續錯下去;為了讓我以後的繼任人,明白什麼是真正的幸福,我必 須回去。」   「……」   「這些事,可能我無法完成,不,在我這一代,是不可能做到的,可是,我仍然 會終其一生,為這個理想鋪路。」阿綾的音容,在未散的晨霧中,漸漸隱沒。   「或許有一天,我的女兒,會追尋我的腳步,來到這裡,屆時,請妳務必讓她知 道,她該知道的東西。」   「這就是她的交代。」婆婆轉過頭來,溫和地問道,「妳是阿綾的女兒吧!」   小草聽這一連串的故事,心情起伏,激盪的說不出話,顫聲道:「我……我…… 」卻是半句話也說不出。   「我不問妳的身分,也不管妳現在是什麼人?」婆婆笑著,眼神中蘊藏著洞悉世 情的笑意,「我只知道,妳是我好朋友阿綾的女兒。」   「是的,婆婆。」   「果然就是妳了,我已經等了七百年了,撐著不死,就是為了想見妳一面。」婆 婆的聲音裡,是卸下負擔的疲倦。「如今,我總算是如願了。」   「可是,這是怎麼一回事呢?婆婆口中的媽媽,完全是我所不知道的啊!」因為 心情激動,小草有些失控,「陪孩子們玩蚱蜢,偷偷跑去炸水閘,我從來沒有見過這 樣的媽媽。」   在小草的眼裡,母親與自己之間,有一層無形,卻無法逾越的鴻溝,雖然自己不 是不被關心,但是宮廷的生活,總讓人覺得冰冷。   在國民與親情之間,母親顯然選擇了前者,整日忙於公務,為民眾捨身,難得見 幾次面,母親也只是冷冷的叮囑,要她好好注意身為繼位人的義務,充實自己,不要 只想著膚淺的個人情愛,而要為國民捨身,成為為國為民的大愛,以備日後成為個出 色的女王。這是雷因斯‧蒂倫歷代王室女王必遵的信條,母親,也只不過是其中之一 而已。   可是,隨著年齡增長,小草的內心,對於這種教條,越來越抱持著懷疑的態度。 博愛,是人類的精神裡,極為偉大的一環,只是,這種東西,能夠以教條的方式,流 傳下來嗎?   一個連自身親情都能捨棄的人,真的還有「心」,去博愛其他的人嗎?   不知有多少次,小草故意犯錯,想看看是否能將母親寒霜的面具打破,但每次都 大失所望,她只是淡淡的,冷冷的,點頭表示了解,好像這些事連聽的價值都沒有, 小草甚至懷疑,對於母親而言,自己唯一的意義,僅是繼位的人選,她們之間,不需 要親情的存在。   「笨蛋,只要妳肯稍微對我笑一下,一下也好,我就滿足了啊!」   這是小草的期盼,每一次的生日,每一次的得獎,從宮內省官員手中取過獎章的 時候,小草真正期望的,是母親的擁抱。   不需要什麼形式上的獎勵,只要像普通百姓家一樣,媽媽對放學回來的孩子,親 暱地摸摸頭,溫暖地將她抱在懷裡,如此而已。   然而,這個心願,從未達成,以至於每當學院放學,看著旁人,親子相依的溫情 ,小草臉若冰霜,從此行為越來越叛逆,總愛與宮廷唱反調。事實上,倘若不是因為 這樣,小草的人生,可能會走向另一條道路,她會與同年紀的朋友一般,在貴族私院 中,學習知識,努力當個淑女,日後成為個端莊的女王。   可是今天,從婆婆說的話裡,小草聽到了不一樣的母親,那個名叫阿綾的女子, 不僅是慈愛、祥和,她為了守護的東西,充滿勇氣,不惜挺身對抗,這正是小草所期 望的母親。   為什麼兩種樣子,前後會差那麼多呢?為什麼母親回到宮廷後,會變成這種樣子 ?母親臨走時所覺悟的東西,到底是什麼?幾個疑團,令小草沈思難解。   「婆婆。」抬起頭來,小草問道:「我媽媽……媽媽想傳達給我的東西,到底是 什麼呢?」   「這個,我就不知道了。」婆婆語帶機鋒,笑著說,「我所知道的阿綾,可不是 那種不負責任,會把沒做完的事,丟給朋友的人。」   「她要我告訴妳的東西,她一定早就跟妳說過了,只是妳自己沒發現而已。」婆 婆扶著桌子,巍巍站起身來,「又或者,她是要妳自己去尋找這個東西。」   「要我自己去尋找?」   「小姪女啊!人的一生,有某些問題,是只有自己,才能給自己答案的。」婆婆 笑了起來,「妳的母親,是一個凡是靠自己解決的堅強女人,身為她的女兒,妳不該 這麼問啊!」   「我明白了,我會找出那個答案的。」小草眼裡,有了前所未見的神采,不知道 為什麼,在這一瞬間,她覺得婆婆就像是母親的化身,而且是她嚮往已久的那個母親 。   在僕役小心攙扶下,婆婆緩步出門,臨走前,她對小草說: 「其實,妳和妳母親當年很像,真的很像。」   「媽媽年輕的時候,也和我一樣嗎?」   「一模一樣,那個神韻,講話時的語氣,全是一個模子出來的。」   小草笑了,她很自然地回答,「那是當然的了,因為她是我媽媽啊!」   送走婆婆,小草驚覺滿室斜陽,竟已是黃昏時分,在夕陽照映下,壁畫中母親的 形象,光彩流動,栩栩如生。   「媽媽在這趟旅行中,找到了她的人生理念,我一定也要去看看,媽媽想傳達給 我的,到底是什麼東西。」小草暗自下了這樣的決心。   走出廟門,小草分外感到神朗氣清,十多年來的陰霾,在這短短的一個下午,彷 彿消去大半。   「咦!那邊不知道在幹什麼?怎麼這麼吵?」   左邊人群聚集,喧鬧吵雜,似乎是發生了什麼事。   「哎呀!糟糕,放那個白癡獨處大半下午,一定出事了。」憶起與蘭斯洛分別一 個下午,再看到眼前的人群,小草已經有了很不好的想法。   匆匆跑去,走近一看,蘭斯洛一膝跪地,手上拿了束莫名的野花,正在高唱情歌 ,而在他面前,紫鈺頗為尷尬的站著,不知所措,小草來的及時,剛好聽見「君子好 逑」這句結尾,聲音高亢,令人有掩耳逃竄的衝動。   現場的群眾,依舊鼓譟,他們雖然不對蘭斯洛的走調怪歌,抱持好感,但卻為那 畫中仙一般的美女所驚豔,每個人都想看看,這個美女,要如何拒絕,那個想吃天鵝 肉的渾小子。   幸災樂禍,自古人性皆然。   小草又是好氣,又是好笑,「那個大白癡,真以為自己是大鼻子情聖啊!叫他用 音樂來打動別人,是用笛聲,不是用歌聲啊!唉!好破的歌……。」   饒是小草聰明多智,此刻也沒了主意,只得靜觀其變。   而事情的發展,是沒有人能夠料到的。眾目睽睽下,紫鈺笑了,彷彿可以融化萬 年雪般的溫暖笑意,她接過花朵,在一片歎息聲中,與蘭斯洛挽手而去,狀極親暱, 教現場觀眾搥胸頓足。   「總算了去一個麻煩。」小草長吁道,她可沒有那麼天真,會認為蘭斯洛的爛歌 ,打動佳人芳心,紫鈺之所以肯這麼幫忙,多半是看在大家的交情上,不忍蘭斯洛太 丟臉,才肯稍稍作戲一番。   「那個大渾球,為什麼我要這麼替他擔心?」小草喃喃自語,腳步卻不自覺地追 尋兩人而去。   杭州文風極盛,騷人墨客本多,在圍觀的群眾裡,才思敏捷者,不乏其人,看到 這幕「不可能的任務」,奇蹟似的成功後,不少人以此為題,加上了自己的想像,寫 成了傳奇故事。   愚夫愚婦信以為真,將廟中神祗,誤認為專管戀愛之神。此廟居然成為年輕男女 表白、求愛之所,而一舉奏功者,竟也是大有人在,此後數十年,香火鼎盛,絡繹不 絕,這就不是當初在場的任何一人,所能料及的了。   「想不到還是被拒絕了。」在回家路上,蘭斯洛有點沮喪。   「什麼叫想不到,你那種方法,不被拒絕才是怪事。」一旁的小草,把握機會, 努力落井下石。   回想剛才的場景,小草覺得好笑。才走出廟門沒兩步,紫鈺便抽回了手,本來飄 浮在雲端的蘭斯洛,一下子便摔落了地獄。   紫鈺微一拱手,盈盈下拜,朱唇輕啟,低吟道: 「憐君密密情, 感此傷妾心, 徒嘆奈何,徒嘆奈何, 自古紅顏彈指老, 華髮早生, 色未凋,愛已殘, 不如歸去,不如歸去。」   語畢,連半句話都不再多說,轉頭離去。   小草心下佩服,這才是敢作敢為的女中英傑。這個女子,只怕是不會輕易繫心於 人的,她的冷清,不是獨對蘭斯洛一人,而是對整個世俗。   「色未凋,愛已殘」兩句,道盡千古女子的悲哀,男人會對美女傾心,為的,也 就是那一張絕世容顏吧!一旦年華老去,昨日的江山美人,就只有「掩面低泣窺新人 」的份。   像紫鈺這樣的女子,深明這個道理,又怎麼肯將自己的心,輕易託付。要擄獲這 樣的一顆心,難啊!   「算了,再想別的辦法吧!」對於紫鈺的想法,小草悠然神往,自己與之比較, 不由得有點興味索然,「我有點擔心楓兒,把她獨自丟在家,不知道會不會有什麼問 題。」   「你怕什麼,楓兒又不是三歲小孩,難道你還擔心她會走失啊!」兩人說著說著 ,已經走至胡同口,小心看看有無跟蹤,蘭斯洛將門打開。   「楓兒,我們回來了……。」話還沒說完,蘭斯洛被眼前的景象所震驚,說不出 話。   庭院裡,恍若廢物棄置廠(簡單來說,就是垃圾堆),被拆成碎塊的桌椅,壓扁 的銅鍋,破爛的窗戶……諸般家具器物,被徹底破壞,四散滿地。   在這堆廢棄物的中心,楓兒跳來跳去,手裡撕扯由衣櫃中翻出的綢衫,還將扯下 來的布料,一把塞入口中,津津有味地吃著。形狀優美的小口,嘴邊沾有泥土、雜草 、還有……   「哎呀!我的鐵線蘭。」小草慘叫一聲,去搶救心愛的盆景,同時也忙著和楓兒 爭奪所剩無多的衣衫。   「不行,這個不可以吃啦!……妳再不聽話,我就要生氣囉……啊!笨蛋,別把 我的手放進嘴裡……」   蘭斯洛望著眼前的一片凌亂,頭暈腦脹,很難得地,他有了想一頭撞死的衝動。 艾爾鐵諾曆五六五年八月三日 艾爾鐵諾王國 杭州 花了不少功夫,把瀕臨廢墟的屋子修好,成了垃圾的家具買齊,好在小草原本就 有隨時跑路的準備,東西隨丟隨買,方便的很。   此後連續數日,小草待在家裡,半步不出,任憑蘭斯洛怎麼引誘,也沒興趣出門 ,一來,是為了好好靜心想事情,二來,也是為了照顧楓兒。   楓兒的野性未除,想要讓她安靜呆著,得費不少功夫。其實,養動物就是要肯花 時間,只要別讓她覺得寂寞,一般來說,寵物都是很溫和的。   這天,小草心血來潮,到外面抓了兩隻蚱蜢,回來找楓兒玩跳蚱蜢的遊戲。   「楓兒,這一隻紅翅膀的,是妳的;這一隻腳上有斑點的,是我的。」小草費力 解說,楓兒則是滿臉奇怪,不明白這兩隻蚱蜢有什麼好玩。   「等一下我把蚱蜢放進洞裡,妳就跟著我喊,知道嗎?」   「……。」   「知道了嗎?」   「喵!」   小草的遊戲,在尚未開始之前,便宣告流產,因為缺乏挖洞的經驗,小草掘的洞 ,深度不夠,兩隻蚱蜢甫一進洞,便即躍出,兩頭逃竄,小草還沒來的及反應,楓兒 伸手便是一抓,把自己的蚱蜢丟入口中,當作美食大嚼起來。   「哇!我的蚱蜢……哎呀!不對,楓兒,快把東西吐出來,那個東西不能吃的, 吃了會拉肚子,教了妳那麼多遍,怎麼妳就是教不會呢?」擔心楓兒吃錯東西,小草 又是攔阻,又是拍背,弄的手忙腳亂。   「這個東西有什麼不能吃的,以前在山裡,獵不到山豬野兔,本大爺還不是大把 大把的吃下肚。」閒得發慌,又不肯負起教養職責的蘭斯洛,在一旁哈哈大笑。   「你笑什麼,當初說要撿東西,事後一點都不負責任,你哪來的臉在笑。」   「誰說我不負責了。」蘭斯洛笑道:「楓兒,妳過來,我送妳一件禮物。」   不敢靠太近,蘭斯洛把禮物擲給楓兒,以免又給撲倒,舔東舔西的,弄的滿臉口 水,對於楓兒表示親切的方式,蘭斯洛始終不習慣,而很無奈的,這也是小草屢教無 效的項目之一。   蘭斯洛的禮物,是條紅色的皮革項圈,除了顏色搶眼之外,形式卻簡單,僅有一 個金屬環釦,與市面上五花八門的種類相較,是條相當素淨的項圈,幸虧小草搶救的 快,否則就給楓兒吞下肚當點心。   大陸的公約法,把獸人族的地位,定在奴隸與牲畜之間,若要在都市行走,必須 配戴項圈。市面上所賣的項圈,大多標榜「附麻醉效用」、「內附鎖脈針」、「穿骨 固定」之類的效果,藉由傷害獸人的身體,到達箝制的作用。   小草將楓兒當作姊妹看待,要讓她受這等痛楚,自是怎麼也不願意,可是,若不 配戴,則無法上街,只得整日在家,對於好動的楓兒來說,無異是變相拘禁,為此, 蘭斯洛特別施展匠人手藝,做了條項圈出來。   別上了環釦,楓兒不住轉動頸子,伸手去抓,似乎是對這個新的束縛物,感到極 度不耐。   蘭斯洛頗為感慨的嘆了口氣,幫楓兒把項圈套正,嘆道:「妳就忍一下吧!妳的 主子們,眼下還沒發跡,改變不了這些勞什子規章,既然改變不了,妳就只好學著適 應了。」   靠著「第一眼作用」,楓兒對蘭斯洛真是百依百順,聽到蘭斯洛這樣說,楓兒似 懂非懂,不再亂動,把項圈套好。   「唉!」   「歎什麼氣?又在想你的紫鈺小姐。」   「唉!」   「想就去找人家啊!又沒人攔住你。」   「唉!」   小草暗自苦惱,自被紫鈺明確拒絕後,蘭斯洛這些日來,長吁短歎,悶在屋裡, 卻又想不出任何方法,來個絕地大反攻。   「人家的要求很高,不是現在的你能做到的,還是多努力個幾年,等到功成名就 ,再捲土重來吧!」   這番話,是小草充份考慮過的衷心之論,紫鈺所要求的,並不是單純的榮華名望 ,想要配得上這樣的女子,必須要有相當出色的條件。   小草不認為蘭斯洛條件差,目前的蘭斯洛,是塊原石,只要經過琢磨,將來必能 大放異彩。   這個涉世未深的少年,慷慨豪邁,毫不做作,武功雖然不高,但發展的潛力卻幾 近無限,有種江湖上少見的鐵骨英氣,這樣的人,日後成就不可限量,更重要的,他 舉手投足間,與生俱來的領袖氣勢,霸氣凜然。   小草敢斷定,只要能有個兩年時間,加強蘭斯洛的武功,以他的條件,屆時必有 一番基業,眼下局勢混亂,群雄並起,艾爾鐵諾的國勢,也逐漸走下坡,對於各處的 動亂,無法有效鎮壓,只要把握機會,說不定蘭斯洛也能成為一方霸主。   可是,這些東西需要時間來醞釀,以目前的蘭斯洛,想要打動紫鈺的芳心,簡直 難比登天,就算能讓紫鈺傾心於他,紫鈺背後的龍族,也不會接受這樣一段情緣,兩 人勢必面臨重重險阻。   「聽我的話,等到自己條件夠了,再來吧!」   「不行,就這麼放棄,哪算的上是男子漢,我一定要堅持到底。」蘭斯洛不改初 衷,還是堅持目標。   「是,是,你是男子漢,真了不起。」小草挖苦道:「不但是男子漢,馬上就要 當先烈了。」   自從明白了紫鈺的想法,小草便懶得再去出主意,反正雙方的差距太大,強求無 益。   「對了,我記得你好像懂得一點魔法的知識。」蘭斯洛眼放異彩,想到了個新的 點子,「快幫忙想想,有沒有可以用來幫人談戀愛的魔法。」   「有的話,我自己不會用嗎?」小草暗罵道。 其實,這類的魔法式存在的,經由某種符法、儀式,可以讓本來陌路的異性,瞬 間產生一見鍾情的效果,進而傾心相戀。   只是,那種術法,無非是控制對方的心智,使異性失去自主能力,甘為愛奴,對 於這種作法,小草輕視至極,那根本是汙蔑了「愛情」這個名詞,只要想到蘭斯洛像 條哈巴狗,吐著舌頭,等著撿骨頭,小草便覺得反胃。   風之大陸的魔導師公會,對於有關「操控人心」的秘法,一律禁止,不完全是為 了道德因素,事實上,這種違逆天道的法術,果報極強,使用者往往遭到反噬的命運 ,不得好死,所以這是屬於禁用的系統。   「會想要依靠法術來談戀愛,是墮落的象徵。」   「沒有那麼嚴重啦!」蘭斯洛忙解釋道:「我是想看看,有沒有什麼東西,能夠 扭轉乾坤,讓她對我有好感之類的。」   對於這種不明魔法真諦的蠢問題,小草根本懶得作答,無奈蘭斯洛緊問不捨,腦 筋一動,小草眼珠轉了轉,很高深莫測地笑起來。   「要說有的話,倒是有一個。」小草正色道,「我聽過個傳聞,是種傳說中的秘 法,至於靈不靈,那我可不保證。」   「什麼秘法?說來聽聽。」黑暗中突然出現了一線光明,蘭斯洛急忙追問。   「用草編成九千九百九十九只草燈,排成圖形,點燃以後,默默祝禱一刻鐘。」   「這麼簡單?」蘭斯洛鬆了一口氣,編九千九百九十九只草燈,不過費點功夫罷 了,只要能贏取佳人芳心,什麼都划的來。   「不簡單。」小草補充,反正是撒謊,乾脆撒大一點吧!看看這個呆子會不會因 此知難而退。   「用的草,必須是沾著無根水,初生的嫩草,所編成的草燈,不可枯萎,要保持 青綠,祝禱的一刻鐘內,不能有半只燈熄滅,所有工作必須在三天內獨力完成。」   為了怕蘭斯洛故計重施,把一切的準備工作丟到自己頭上,小草特別把「獨力」 兩字,念的特別大聲。   「這麼困難!你還不如叫我蓋做金字塔算了。」蘭斯洛聽的眼珠快凸出來了。   「是啊!所以才說沒人做到。」小草微笑道:「知道怕的話,就聽聽算了,沒有 人會笑你的。」   「不。」蘭斯洛猛拍桌子一聲,站起身來,躍躍欲試,找到了新的奮鬥目標。   「越是困難的事,我能辦成,這樣才能顯出本大爺毅力不搖,越挫越勇的決心。 」蘭斯洛鬥志高張,昂首宣示道。   「你……你沒弄錯吧!」小草張口結舌,說不出話。蠢的人見多了,還沒見過蠢 成這樣的,真想知道他老爸老媽是什麼人,生出這種賠本兼倒貼的兒子。   「天下無難事,只怕有心人。」蘭斯洛笑的好燦爛,「本大爺為君死,為君狂, 為君猛做凱子武大郎。」   充滿決心的笑容,誇張的宣告,加上楓兒識趣地喵喵叫,看來一場災難是避不了 了。   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別多,為什麼自己會對這樣一個呆瓜,如此放不開呢?   小草無聲地仰天嘆息,或許,因為自己也是個大呆瓜吧!   艾爾鐵諾曆五六五年八月十日   寂寂深夜,將近子時,紫鈺獨自一人,緩步走在街上。   在一個時辰之前,數日不見的小草,造訪了落瓊小築。 帶著很窘迫的表情,小草說明了這七天來的過程。   把笑話當成秘法,而認真實行的蘭斯洛,把人類的體能,發揮到極限。他在每天 天亮之前,自城外山上,大量採來沾著露珠的幼草,然後便躲在前日被拒絕的古廟裡 ,專心進行著編草的工作,不飲不食,不眠不休,把自己埋在草燈堆中。   小草去看過他幾次,才僅僅幾天,蘭斯洛因為耗竭體力,整個眼眶凹陷,面色臘 黃,跟鬼沒兩樣了,與他說話,也是充耳不聞,只是盡力與時間賽跑,把枯黃的草燈 捨棄重編,務必要在三天內,編出九千九百九十九只青綠的草燈。   「原來如此,看來人的執念,有時候真是可怕。」   「紫鈺小姐。」   「嗯!」   「小草有事相求。」   思量再三,小草決定請紫鈺幫忙。   「我知道這事很慚愧,自己做的事,居然要請妳來善後。」小草盡量把話平順地 說出口,「但是,我想請妳去看看他,也許……也許可以讓我大哥停下來。」說到這 裡,小草已經無法整合自己的語句了,這一刻,她不是什麼聰明多智的才女,僅是一 名為愛擔心受怕的女子。   看見蘭斯洛失魂落魄的樣子,小草真是打從心裡擔憂,苦無對策之下,只好懇求 紫鈺的幫忙。   紫鈺面有不豫之色,事實上,來自某一方面的警告,提醒她勿與蘭斯洛等人,關 係過於密切,否則尾大不掉,再加上自己心中,逐漸混亂的心門,使她不願意干涉此 事。   「我拜託妳了。」眼見紫鈺拒絕在即,小草什麼也顧不得了,一咬牙,叩地下拜 。   「別這樣!」紫鈺伸手相托,阻住小草的動作。   「你可能知道,我對你兄長並沒有多少好感,若是他以為這樣的小動作,就能打 動人,那也未免將我看太低了。」紫鈺小心控制情緒,冷然道:「我對這樣的男人沒 有興趣,文不成,武不就,自傲自大,粗魯凶暴,完全集男性的缺點於一身,這樣的 人,有什麼理由,要我去在意他呢?」   「妳所說的,是真心話嗎?」   「咦?」   「妳所說的,真的是妳的真心想法嗎?」   「如果說,大哥當真如同妳說的那樣,我也就不會這麼為了他而奔波了;如果說 ,紫鈺小姐,是那種只看事情表面的人,大哥也就不會對妳癡戀若此,我今日也就不 會來找妳了。」   「沒錯,目前的大哥,文不成,武不就,既沒有高強的武功,也沒有豐厚的身家 ,找不到半點吸引人的條件,但是,紫鈺小姐,應該不是那種只看眼前的人吧!」小 草正色道:「和一般的世家豪門子弟比較,大哥在未來的可能性,幾乎是無限的,於 他身上下投資,我想是件值得期待的買賣。」   「大哥他粗魯自大,一點也不細心,總是讓身邊的人傷透腦筋。」   「可是,從別種角度看來,他是用屬於自己的表達方式,來關心他所愛的人,他 的個性粗枝大葉,不會假意的做溫柔,也不懂的怎麼扮斯文,和所謂的彬彬君子比起 來,的確是差的一蹋糊塗,可是,在粗魯的表面之下,大哥的真誠心意,無人能及, 比起表面上的斯文,這應該才是最重要的東西!」   小草頓了頓,說道:「紫鈺小姐,我想,能夠擄獲妳芳心的人,應該不是那種平 日風度翩翩,遇到大事便腿軟的庸碌小子吧!」   「現在正處於亂世,不是賣弄辯才、附庸風雅的時候,身為一個男子漢,就要有 能力,守護他所珍惜的東西,在這一點上面,大哥對於自己所愛的東西,勇於表達, 勇於付出,也在危難當頭的時候,勇於挺身守護,這才是一個男子漢足以建功業於當 世的條件。」   「我想,我這一生,都會以有這樣的兄長為榮。」在漫長的發言後,小草作了結 論,「不管日後,紫鈺小姐與我大哥之間如何,我希望妳能發現他真正的價值所在。 」   「真正的價值所在……」   紫鈺默然不語,其實,這些東西,她並非毫無察覺,只是從沒用心去細想,今次 聽小草一說,許多想不通的疑團,撥雲見日,清晰地浮現心頭。   坦白說,蘭斯洛對紫鈺而言,是有影響的,在朝夕相處的那段時間裡,紫鈺確實 為蘭斯洛的獨特氣質,所漸漸吸引,只是,她始終想不通,為何自己會對這條沒骨氣 的哈巴狗,如此記掛,因為找不到答案,所以紫鈺對蘭斯洛的求愛,始終抱持抗拒的 心態。   「大哥對於自己所愛的東西,勇於表達,勇於付出,也在危難當頭的時候,勇於 挺身守護。」   小草的話,讓紫鈺找到答案,蘭斯洛的表現,是建築在勇於表達,勇於付出的條 件上,因為肯付出,所以他不在意被心上人當小丑使喚,那不是沒骨氣,事實上,那 反而需要更多的勇氣。   「能夠擄獲妳芳心的人,應該不是那種平日風度翩翩,遇到大事便腿軟的庸碌小 子吧!」   「一個男子漢,就要有能力,守護他所珍惜的東西。」   回想起蘭斯洛的數次戰役,紫鈺不禁微笑,那種處身危難,卻談笑自若的氣概, 真是教人心折,而當事情臨頭時,蘭斯洛銳身赴難,用自己的身體來掩護小草,這等 英俠豪氣,也常常讓紫鈺看得癡了。   為了給他一次機會,也為了給自己一次機會,紫鈺往小廟出發了。   「真正的男子漢是嗎?」   紫鈺低首沈吟,推開了古廟的大門。   不用費多少力氣,紫鈺看到了蘭斯洛,他坐在大殿裡,一副疲憊欲死的表情,幾 天沒清理的鬍鬚,生得猶如箭豬般雜亂,面色枯黃,黑色眼圈張得老大,看來隨時會 倒斃一樣,不過,儘管累成這樣,蘭斯洛眼裡,卻是相當平靜,還閃爍著喜悅的光彩 。   看來小草是多慮了,紫鈺這樣想著。   「妳來了。」看到紫鈺步進殿來,蘭斯洛拖著沈重的身子,想站起身,但是腳底 一陣虛浮,險些跌倒。   「小心。」紫鈺舉手相扶,卻不料蘭斯洛直直撞過來,把紫鈺也給撞倒。   蘭斯洛身上,一股難忍的汗臭味,撲鼻而來,顯然是多天沒有洗澡了,不知道什 麼理由,看到這樣的蘭斯洛,紫鈺有股莫名的感動,湧上心頭。   「真……真是對不起,撞到小姐了。」蘭斯洛掙扎著起身,卻是沒什麼力氣,又 跌了下來,軟玉溫香,撞個滿懷。   「不打緊,我扶你一把吧!」紫鈺把蘭斯洛攙扶起身,溫言問道:「我聽小公子 說,你在這裡,就過來看看,你怎麼會弄成這副樣子?」   「那個不重要。」蘭斯洛的聲音聽來有氣無力,卻掩不住由心底發出的喜悅,「 有樣東西,我要給妳看看,非看不可。」   也不知是哪來的力量,蘭斯洛拉著紫鈺,穿過殿門,跑向後院。雖然也覺得不妥 ,但紫鈺並沒有把手抽回,讓蘭斯洛握著。   跑進後院,出現在眼前的東西是……   「這是我送給妳的禮物。」   在紫鈺的視線裡,七棵梧桐樹的枝葉,以串索的方式,交錯成了巨大的黛綠簾幕 ,九千九百九十九只草燈,被排成一對猴子交頸而眠的圖案,吊掛在樹藤網上。   仔細說來,圖案的排列,十分粗糙,一眼就可看出是外行人的作品,而且,那兩 隻猴子的滑稽模樣,十分引人發噱。   可是,當清冷月光,透過枝葉,將草燈圖鍍上一層銀白光澤,配上背後閃爍的點 點星光,所呈現出來的,是與天地同生、宇宙共鳴的壯闊景致,在剎那間,恍若銀河 運轉不休。   兩隻猴子,一公一母,構造的線條,極為拙劣,看來沒有半點的雅致氣氛,只是 ,看著他們相依相倚,好像一似老公公、老婆婆,在垂垂老矣的暮年,懷念相戀時的 甜蜜,雖然沒有激情,彼此間,卻充滿寧靜的溫馨…… 對!就是那種溫馨。   無法言喻的激盪,化作暖流,送進了紫鈺的心房,基於某種未知的情感,紫鈺的 眼眶發熱,濕潤起來,有生以來,她第一次有了想哭的衝動,不為悲傷,而是為了一 種超乎感謝的情緒。   「做這個東西,費你不少功夫吧!」無意瞥見蘭斯洛的手指,滿是割傷的痕跡, 是在不眠不休的編織時,給草割破的吧!   深深吸氣,控制不了內心由衷的感動,紫鈺的聲音,竟有些咽嗚。   「本來我想做一對鴛鴦,還是天鵝之類的,可是想來想去,那樣的東西不像我, 所以我還是做了這個。」搔著亂髮,蘭斯洛有點難為情地,看著自己的傑作。   「接下來,只要把燈點著就行了,可是,要怎麼點火,是個大麻煩。」   「不必點了。」紫鈺低喃道。轉過頭來,不讓奔流的眼淚,給蘭斯洛看見。   「咦?」   「火已經點燃了。」   「在……在哪裡?」深怕這是心上人出的禪機,蘭斯洛搔頭動耳,努力想著話裡 是否另有玄機。   紫鈺微笑著,讓晶瑩的淚珠,首度流下臉頰,她伸出指頭,指向心窩。   「在這裡。」   蘭斯洛吃驚地望著紫鈺,紫鈺回望蘭斯洛,兩人相互凝視著,在這一刻裡,某種 一直存在的間隔,瞬間破裂。   在蘭斯洛的眼裡,紫鈺的笑容,如同水面的波紋,輕輕晃動。儘管口中說不出任 何言語,但超越形式的溝通,在兩顆心之間,牢牢相繫。   「你真是傻的可愛。」   走在回家的路上,蘭斯洛如同醉漢一般,顛顛倒倒地跳著走路,腦裡不住重複適 才的情景。   「你真是傻得可愛。」   說了這句話的紫鈺,在蘭斯洛的臉頰上,印下驚鴻一吻,這個意想不到的獎勵, 令蘭斯洛興奮得快要飛起來了。   「從明天起,本大爺要再接再勵,讓紫鈺小姐刮目相看才行。」下了這樣的決心 ,蘭斯洛推開屋門,悄聲進屋。   「喵喵喵……」   「哇!不要靠過來……口水不要亂噴……」   守候多時的楓兒,在蘭斯洛開門的剎那,縱身撲了上去,與主人好好親暱親暱, 自然,難以消受美人恩的蘭斯洛,大聲討饒,不過他現在心情大好,倒也不賣力掙扎 就是了。   「恭喜大哥,得償所望,小草為你設宴慶祝。」   一早預備好慶功宴的小草,語笑盈盈,站在房門邊。   「你怎麼知道有功可慶?」一面與楓兒玩耍,蘭斯洛對小草的行動迅速,感到驚 奇。   「若非與紫鈺小姐之間,有重大進展,大哥你又怎肯回來,又怎會如此興高采烈 地回來。」小草笑道。只是,多少有點「我怎麼叫你,你都不聽;別人一叫,你就聽 了。」的苦笑意味。   宴會開飲,細心的小草,特別熬了清粥,準備了薄餅、淡湯之類的清淡料理,以 防數天未進食的蘭斯洛,因為暴飲暴食,而生出胃病。   酒過三巡,蘭斯洛感嘆道:「愛情大有進展,接下來就該發展事業了,這兩樣都 掌握,此生就沒有遺憾了。」   忙著與楓兒戲耍,心中亦別有所思的小草,隨口說道:「將來大哥練好武功,好 好闖一番事業,揚名天下,就光宗耀祖,對的起身邊的人了。」   「光宗耀祖啊!」蘭斯洛舉杯對月,緩緩說道,「我是被老頭子養大的,在下山 以前,十幾年來,我除了老頭子之外,沒見過半個生人。」   「大哥的父母呢?」   「誰知道。老頭子說,我是沒人要的小鬼,給丟在山溝裡,被他撿來。」提起自 己的身世,蘭斯洛頗為黯然,「老頭子沒人性,他那種教養方法,要不是本大爺福大 命大,早就沒命了,不過……也多虧了他,要是沒那死老頭子,本大爺可能也活不到 今天。」   「你丟我撿,果真是好事一件。」蘭斯洛打了個嗝,大笑道:「老頭子當年撿了 我,說不定很後悔也說不定。」   「可是,打我下山以來,先是撿了你這個義兄弟,又撿了楓兒,本大爺卻是不後 悔。」蘭斯洛大著舌頭,微有醉意,「這些日子以來,你們幫了我很大的忙,也給了 我很多以前想像不到的東西,對我來說,你們就是我的家人了。」   「往後本大爺闖蕩江湖,雖然說,拖著你們兩個,是多個累贅;不過,你們放心 ,只要我有的,你們都會有一份。」   「謝謝大哥了,楓兒和我都會好好努力,不會給大哥添麻煩的。」小草笑應道。   已經半醉的蘭斯洛,沒有發現到,小草的笑中有淚,是為了能正式被他視作家人 而感動吧!或許,也是為了不僅僅想當個家人而落淚。   「好!」蘭斯洛一把摟過楓兒,反常地再她臉上親一下,哈哈大笑道:「以本大 爺的名譽發誓,我一定會在雷峰盛會上,一展身手,把那勞什子寶物取出,不會讓你 們失望的。」   把所有料理一掃而空,也把慶祝酒喝個罈底朝天,蘭斯洛面紅耳赤,酩酊大醉, 趴在桌上,不醒人事了。   「大哥,大哥,唉!怎能睡在這,我扶你進房,楓兒,幫我把……」話沒說完, 小草搖頭輕笑。除了蘭斯洛之外,楓兒也被灌了一罈酒,睡死過去,成了頭醉貓了。   凡是還是得靠自己,撐著蘭斯洛,小草努力把這個滿嘴醉話的醉鬼,送到床上去 。   正要離去時,卻猛被蘭斯洛一把拉倒。   「大哥。」   「唔!這樣看起來,你的樣子,真是俊俏的像個女的。」捧著幼滑的小臉,蘭斯 洛醉眼朦朧,喃喃道:「可是,為什麼你的笑,會和紫鈺小姐一樣,都帶著眼淚呢… …」   「大哥。」   已經鼾聲大作的蘭斯洛,沒有進一步的回應,沈沈睡去。小草輕輕抽出身子,望 著漸落明月,思潮如湧。   自從遇見蘭斯洛之後,掉眼淚的機會,是大大的增加了啊!這些,並非她所願意 ,可是……可是……   就安於當個家人吧!靜靜地守在一旁,跟著他,看著他,不要越過這層界限,當 有朝一日,分離的時刻到來,所造成的傷害,所必須面對的傷悲,也就不會那麼大了 。   在對面胡同的屋頂上,有兩個斥候,小心地注視蘭斯洛等人的一舉一動。   「真奇怪,赤先生下令,那兩個小子先放在一邊,無論如何,要先料理掉那隻貓 女,絕對不能留有活口。」   「你管他奇不奇怪,反正赤先生有交代,你就作吧!既然已經確定他們的藏身處 ,就趕快回去通知,派大隊人馬來圍殺。」   兩個人剛想要撤身,一道冰冷的聲音,在空氣中浮盪著。   「偷窺別人的生活起居,可不是一件好事啊!」   驚覺後方有人,兩人連忙翻起,做好全副戒備。   「誰!」   「什麼人!」   兩聲暴喝,還沒能說完,宏大的氣勁,在第一時間轟中他們,可憐的斥候們,連 慘叫的能力也沒有,給炸的四分五裂,爆成一堆血雨碎肉,殺人者好高的功力,好辣 的出手。   「世上到處都有不自量力之輩。」   一個相貌英偉,器宇不凡的男子,漂浮在半空中,白色的高級斗篷,隨風飄動。   乍見他的人,很自然的會打個寒顫。他面部的線條,如同斧劈般陡峭,孤絕俊逸 的臉,左半邊為金屬面具所覆蓋,深藍色的眼眸,恍若冰晶,內中透露的危險訊息, 教人時時刻刻感到心悸。   「自古情關難過。」他悠然道,聲音如同水晶互碰般悅耳,「紫鈺,既然妳掘地 自困,就莫怪做師兄的,要專斷行事了。」   離雷峰塔盛會,僅餘五天,隨著隱藏於幕後黑手的一一浮現,也為蘭斯洛等人的 命運,投下了新的變數。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219.91.15.2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