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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風姿物語(鳴雷篇)第十七章 * * * *************************************   艾爾鐵諾歷五六五年十二月二十三日 阿朗巴特山   阿朗巴特山方圓數千里內的區域,隨著第三面水晶牆的完全開啟,大量濃縮的天 地元氣一次洩出,超過空間負荷,立即引發更強烈的自然劇變。   一直在持續的地震,強度再度增幅。在長時間的地表晃動後,許多峰嶺崩塌,大 量土石凌空砸下,包括人類在內的眾多生物,走避不及,當場慘遭活埋。   更有甚者,從幾處山脊被撕裂的地縫中,熾熱岩漿開始噴發,如山洪似的速度, 頃刻間由山顛席捲大地,草木成灰,爆炎如雨,高熱熔岩將所經之處化為煉獄景觀。   可憐遠近市鎮的百姓,見著這幕奇禍,驚得魂飛天外,什麼也不顧地帶著家人逃 命,卻仍不及熔岩流速,連人帶所有建築,齊在高熱中化為灰飛。   地牢裡,韓特只隱約感到外面世界發生變化,但一幕幕慘烈畫面,卻清晰地呈現 在赤先生腦海,歷歷在目。   赤先生道:「沒有時間了,必須要在事情不可收拾以前,關閉地窟。」   韓特也知事情嚴重,問道:「可是,要怎麼把門關上呢?總不會硬推吧!還有小 白,他不會笨到讓我們去關門的。」   「水晶封印是神話時代的遺產,要開啟絕不容易,但黃金像加上這裡的一個裝置 ,就是開啟它的鑰匙。四大黃金像傳年久遠,早已損毀,而現在的這一尊,是隆‧貝 多芬的巧手仿製。白小子是用它開啟了這裡的解封裝置,再另外利用儀器,把釋出的 天地元氣盡可能吸收,轉送到他體內。」   赤先生道:「現在情形危急,我們只要能進機關室,把那開啟裝置,連帶吸收儀 器全都破壞,水晶封印自然會回復原狀。」   韓特來不及關心,為何老人知道的如此詳盡,逕自問道:「破壞機器的事,我可 去做,但如果遇上小白,那該怎麼辦?」   「雖然天地元氣大量釋出,但白小子並不懂得使用操控,充其量不過是個內力暴 強的半調子天位,並不具有質方面的壓制性,要不是白家無相訣能模擬天心意識,換 做別人,早就爆體身亡了。」   赤先生思索道:「你那式鳴雷斷空,通天取電,威力不凡,當有一拼之力……」   「不能用了,這鬼地方真邪門,佈滿了阻隔雷電的結界,劍裡的法咒不能引電, 我根本……」   「唉!年紀大了怕被雷劈,自然會多點防範的。」赤先生道:「無妨,太古魔道 的操作至理:自動不行改手動,我現在傳你一套口訣,你依法而施,自然能召來雷電 ,接下來就一切照舊。你聽著,口訣是……」   赤先生唸過兩遍,確認韓特記憶無誤,道:「這『五雷正天心訣』,是白鹿洞秘 傳的祈雨術,引電只是副作用,但正因如此,不受結界影響。你用鳴雷斷空突襲,阻 他一阻,立即要跑去破壞機關,只要時間差配合得當,這計畫就有八成勝算。」   「方法聽起來滿像回事的,可是怎麼只有我一個人在賣命,你們兩個在這乘涼! 」   「不然倒過來,你進來蹲苦窯,我和愛菱丫頭出去圍毆白小子,你認為成功率會 高一點嗎?」   韓特頹喪道:「當我沒問吧!老頭,等到這件事情了後,你別給我偷跑,我有很 多疑問要逼供你。告訴我機關室的位置吧!我還要從這裡挖過去,累死了……」   「從你的位置往西北西挖八尺,會接通一條逃生密道,往空氣流動強的方向走, 看到一扇門,開門密碼是四五八三一,出門位置是十三儲藏室,出去左轉直走,如果 沒被白小子攔下,就到機關所在的主控室了。」   「太扯了吧!老頭,情報哪有靈通成這樣的?」韓特失聲叫道:「這基地你家蓋 的啊!怎麼連逃生密道都知道!」   「呵呵,就當作老人的智慧吧,解釋起來太麻煩了,別忘了,當初我就說過,我 對阿朗巴特山的環境很熟啊!」赤先生道:「快去吧!要是連第二道水晶封印都被開 啟,你的鳴雷斷空就沒有牽制力了。」   韓特再不答話,回身以劍掘石,再幹起地底堰鼠的工作。   當聽見接通密道的金屬聲,老人轉頭對愛菱道:「好了,丫頭,我們也該想辦法 出去了。」   「出去?」愛菱被老人說的一堆東西弄得昏頭,現在被叫到,忙道:「我們都不 會武功,怎麼出去?而且老爺爺說過,這裡的牆壁超硬的。」   「哈哈!牆是很硬,但門板可就不是了。而且,會武功有會武功的辦法,至於學 太古魔道的,當然有太古魔道的辦法。」   「什麼辦法?」   「爆破!」   愛菱不敢置信地瞪大眼,之後,她依照老人的指示,費盡力氣撬開地磚,果然在 暗格裡發現一些雜七雜八的組合物。   那都是一些稀奇古怪的小零件,愛菱曾在學得太古魔道技術的那本手札中看過, 但並不知道確切用途。   老人喘著氣,一步一步指點,儘管工具缺乏,但還是拆卸下來,重新組合出一個 外型怪異的金屬物。   「真奇怪,為什麼監牢的地板下會裝炸彈?」   「附近幾間牢房,是用來囚禁力量強大的改造魔獸,安全起見,地板下另行埋藏 機關,一發現不對,立即啟動,消滅實驗體,防止牠竄出後造成傷害。幸好華丫頭把 我們關在這裡,倘若是另外幾間,地下裝的是腐蝕酸液,引爆的時候就很悲慘了。」   「建這個基地的是個殺人魔嗎?」   「這基地是阿朗巴特山附近遺跡中最古老的一座。始建者不明,建造的理由多半 是為了保護地窟封印。但後來被挖掘發現,一直到再封閉為止,連續四次的改建工程 ,妳父親都有參與,有什麼疑問,就回家問老爹吧!」   「老爺爺,等到事情了結,韓特先生對您逼供的時候,我一定要在旁邊全程收聽 。」   老人微微一笑,示意愛菱將火藥減量,計算好位置,放在門邊,兩人再躲到角落 。一聲轟響,金屬牢門應聲而倒。   從逃生密道中穿出,韓特拔足狂奔,希望能搶先一步進主控室,破壞機關。   想歸想,心下也明白這機會實在不高。白飛的無相訣,平常就可以很輕易掃瞄出 周圍敵人的存在,現下功力大進,要發現自己動向實在易如反掌,以他智慧與能力, 自然會搶先截住。   在腦中默誦「五雷正天心訣」,韓特不禁想起了赤先生。那老頭事事透著古怪, 雖說青樓中人多半如此,但詭異成這麼離譜的,還真是頭次碰到。   回想起這一路上的相處,自己的觀察與試探,那老人顯然不會武功。然而,他卻 精曉上乘武功的奧秘,能背後指引眾人擊退嚴正,更助己躍升至地界頂峰的境界。   如此神乎奇技的手段,事後回想,簡直是匪夷所思。而他對這座遺跡的一切,又 是那麼地熟悉,彷彿早就來過。這該是不可能的事,因為自從千年前,黃金像轉交給 大雪山之後,此處再也沒有重開,倘若他真的在封山之前就到過此處,那這老人豈非 已有千歲壽元?   「我的天,那他不是比嚴老鬼還老得多……」韓特低聲說著,驚訝於自己的發現 。而當他再要深想,前方氣流的改變,驚醒了他。   雖然來勢甚緩,但的確有樣東西撲面射來,韓特心中一凜,預備閃躲,但當發現 那是一只杯子時,他舉手接下。   杯中液體晃動,香氣撲鼻,竟是杯上品佳釀。   「怎麼了,小白,這是比照斷頭雞的特殊伙食嗎?」   「見笑了,吾友,只是慰勞你無意義辛勞的一點水酒。」   白飛從走道轉彎處現身,手裡也拿著一只酒杯,緩緩道:「戰力懸殊,無論你有 何打算,最後終歸失敗,在我等一下讓你不能動彈之前,先喝杯東西慰勞彼此一下。 」   韓特瞧著酒杯,並不言語。   「咦?你不想喝,莫非是不相信我嗎?」   「我應該相信你嗎?」   「呵,倒也是啊……」   「如果你的最終目的只是要我不能動彈,與其交手浪費力氣,下藥迷倒我反而省 事多了。鬼婆現在站你那邊,天曉得你會不會往杯裡下迷藥,等我倒地時笑我沒腦子 。」   「啊!這一著我倒沒想到……呵呵,不過,如果要下藥,我寧願下在杯子外頭, 更穩當一點。」   一聲脆響,雙方在飲盡杯中物後,擲去杯子,向對方奔去。   劍氣與掌風同時響起,碰撞激盪的威力,往兩邊掃去,附近十來盞燈光應聲而破 ,讓這截走道陷入一片黑暗。   韓特功力遠遠不及,一下對撞,便被狂濤般的掌力擊得飛起,百忙中使個千斤墜 ,在地上跌成滾地葫蘆,才勉強卸去掌力。   (小白功力強成這樣,硬碰硬穩死的,只有和他鬥巧、鬥速度了!)   韓特轉念一想,在這狹長通道,什麼身法、快劍都施展不開,更甭談使用五雷正 天心訣。橫豎是闖不過去,那不如將人引到寬敞之所,於己有利。   又是兩記重掌背後襲來,韓特猛吸一口氣,運起傳自麥第奇家的護體金絕,強受 兩掌,借勁飛退,在通道中拔腿狂奔,嘴裡則悄悄地唸起五雷正天心訣。   在兩人所看不見的上空,烏雲也迅速地聚合過來。   在韓特狂奔,白飛直追的不久後,失去燈光而黑黝黝的通道中,響起了小小的奔 跑聲。   藉由爆破,一老一少順利逃獄,成了韓特一方的生力軍。   赤先生指示愛菱,在韓特引開白飛之後,由她負責破壞機關,但是,用膝蓋一想 也知道,白飛怎可能讓主控室放空城,華扁鵲定然守在裡頭。   「老爺爺,你有什麼好辦法嗎?我根本打不過華姊姊,要怎麼闖過她去破壞機關 呢?」   想不出辦法,愛菱卻相信,老人一定有能力在困境中創造奇蹟,因為這一路以來 都是這樣子的。   可惜,這次老人要讓她失望了。   赤先生拉開衣襟,內裡有些傷口由於適才連番動作,又滲起血來。   「丫頭,這次要放妳單飛了。入學以來,妳也學了不少東西,現在就是考驗妳一 路上所學的時候了。」   「可是,那都是因為有老爺爺在旁邊,我才能做到的,現在我一個人,事情又那 麼重要,我……」   「這不是一心想自立的女孩該說的話喔!」赤先生微笑道:「奇蹟這種東西,向 來都會出現在努力的人身上。而妳,雖然有點愣頭愣腦,卻絕對是個努力的笨丫頭。 相信妳自己吧!不管遇到什麼,只要堅持下去,倒了再起來,奇蹟就會發生的。」   「奇蹟的發生也要有憑據啊!我又沒有韓特先生的武功,要用什麼去和華姊姊對 抗呢?」   「韓特有他在武功上的成就,妳也有妳在太古魔道上的成績啊!」   「可是,太古魔道要有工具,我手邊什麼都沒有,也來不及作……」   「那就去想最適合妳,又不必用工具的方法啊!」   對這番話抱著懷疑,但最後愛菱也只能把它當成老人的錦囊妙計,因為看著老人 的傷口,她實在不忍心再勞動他了。所以,愛菱匆匆忙忙在滿是爆破碎片的地上,找 根鐵條當武器,預備硬闖主控室。   赤先生似乎也沒有閒著的打算,他拿了根鐵條當柺杖,打算去到韓特那邊,希望 能給點幫助。在愛菱勸阻無效後,兩人分道而行。不完全天位對上地界頂峰;華扁鵲 對上愛菱,不管怎樣評估,愛菱這邊要獲勝實在需要奇蹟。而當她氣喘心跳跑到主控 室前,門半遮半掩著,奇蹟發生的第一希望:沒人在裡頭,已經徹底破碎。   「丫頭,兩個選擇:乖乖進來陪我喝一晚上茶,或是讓我揍到妳三天不能起身。 」   以發言人的個性而論,這已經最高度的友誼表現,這樣的溫和退讓,傳回大雪山 ,將讓眾多師生詫異不已。   不過,愛菱顯然也沒有被這溫情所感動,她揚起鐵棒,像隻初生的小獅子,大聲 吆喝,雄赳赳地往主控室衝去。   韓特正跑得上氣不接下氣,這樣力竭汗喘的理由,並非是因為沒命狂奔,而是在 連續挨了多記劈空掌之後,險些當場吐血的緣故。之所以還撐得下去,除了白飛未下 重手,護體金絕則是最大的理由。   這套麥第奇家的鎮派絕學,韓特習來相當僥倖。   當他憑著天亟劍法,在江湖上薄有名氣後,麥第奇家不知怎地,探得劍法的最後 一式,有汲電傷敵的威能,於是派出使者,多次秘密相邀,希望能探知此招奧秘。   韓特個性倨傲不羈,雖然出道不久,武功未成,卻不肯與之妥協,雙方因此惡鬥 數次,由於對方勢大,每次都是在劇戰後行險使詐,僥倖脫身。智勇雙全的表現,引 起了麥第奇家主旭烈兀的高度重視,於是,在摸準了韓特個性之後,旭烈兀親自出馬 ,除了付出重金,更許諾以七神絕之一,來交換劍招奧秘。   事出突然,韓特大有戒心,但身為當今世上四大公子之一,更是麥第奇家主人的 旭烈兀,展現不凡的氣量,主動將一切坦然相告。   原來,自上任家主忽必烈身亡,麥第奇家的一些絕頂武學也宣告失傳,睥世七神 絕的秘笈雖有傳下,但內裡最重要的紫電神功卻殘缺不全,旭烈兀天資縱高,亦受此 累無法將七神絕的威力推至顛峰,此次聽說韓特有一奇門劍招,能招納雷電,便亟欲 一觀,希望能藉此他山之石,補齊紫電功殘訣。   從結果來看,旭烈兀當然是虧了老本。因為「鳴雷斷空」一式的取電,全憑神劍 中的遠古法契,與絕世高手的破空攝雷有所不同,韓特當時也因功力所限,無法實際 試演,僅是口頭空述,對旭烈兀幫助不大。但最後,旭烈兀仍將承諾過的金額和金絕 秘笈相贈,除了守信,意欲籠絡人才的企圖更是明顯。   韓特拿人錢財從不手軟,唯獨此次有些猶豫,因為這人情債著實代價不輕。但再 三衡量這份可能成為壓箱底功夫的價值,外加也有心與此人結納,終於收下此份重酬 ,一直暗中苦練,但礙於功力低微不能配合,施展不出,卻哪想到,果然在此次事件 中產生奇用,成了救命的壓箱寶。   (自忽必烈以來,睥世金絕號稱當世護體神功硬度第一,尤勝石家的大地金剛身 ,果然名不虛傳,要不是有這身硬東西護著,早給小白打成蟑螂乾了。)   他左奔右闖,想找一處空曠所在,哪知忙中有錯,兼之不熟路徑,竟是老大時間 不能如願,好在白飛也有意遠離主控室動手,不然現在力道稍使大點,就破壞嚴重, 韓特又詭計多端,倘若給他引得親手毀了機關,那可悔不當初。   「韓特,別再跑了!」為恐夜長夢多,白飛腳下一蹬,內力迅速趕到韓特前頭, 由地面爆開,同時一道掌勁後方狙擊他後心。   前無去路,追兵又至,韓特百忙間瞥見右前方隱有光亮,再硬受一擊,竄往其中 ,落地時全身筋骨奇痛,險些全散了開來,睜眼一看,心中微詫,竟是回到了一切起 源的那個密室,盡頭的水晶牆,盛放光芒一下亮過一下。   「很好,在這地方解決最好。」白飛出現在門口,立刻堵住退路,「這次你是跑 不掉了。」   「哈!誰說我要跑了,別忘了上趟在這交手,我可是前半場的贏家。」   韓特嘴裡說話,暗裡把各處感官提至極限,想確認基地上方的大氣流動。   也是天時所趨,本來以他這樣的門外漢,唸唸咒語便想召雨,根本是滑稽之談; 但地窟所釋出的大量天地元氣,超過附近空間所能負荷的能源量,引起自然異變,除 了地震不停,天空也早已烏雲密佈,電流竄閃,再被咒語催動,登時大雨滂沱,淋漓 而下。   (是時候了!)   時機已經成熟,韓特也不多說,大喝一聲,擎劍向白飛奔去。   「正面硬攻!太不智了。」白飛舉手一擋,勁力先柔後剛,預備牽制住韓特,予 以重擊。怎曉內勁一吐,鳴雷劍立即脫手,直直向上飛去;失去寶劍抵擋,韓特也在 下一刻給轟得噴血飛退。   (韓特縱不如我,也不該輕易敗陣……中計了!)   暗叫不妙的瞬間,韓特已經飛身躍起,鳴雷劍也插在天花板上,而無相訣的感應 ,則發現基地上方霹靂劇轟,如蟒電光瘋狂劈向地面,其中一道,直指鳴雷而來。   愛菱筆直往前衝去,該計算的角度、採用的策略、有利的招式,這些東西她通通 不想,反正雙方的武功天差地遠,華扁鵲也不是傻瓜,一般詐術對她完全無用,那直 直往前衝,就是自己現在唯一能做的。   只不過,倘若這麼簡單就能突破,奇蹟也就出現得太輕鬆了。   「砰」的一聲,華扁鵲揮出一掌,搶先擊在少女肩頭,將鐵棒擊得脫手,人跌往 牆壁,撞了一下。   華扁鵲掌上使得是柔勁,所以反震回去的勁力不大,愛菱也並未受傷。   華扁鵲倒是挺好奇,這武功不知遜己幾班的黃毛丫頭,會耍什麼樣的詭計手段, 來讓自己欣賞一下。   不過,這想法錯了。   愛菱步伐錯亂地站起來,撿起地上鐵棒,又是大聲吆喝地衝過來。華扁鵲猜不透 這丫頭的想法,心中納悶,難道就憑這麼蠻衝硬撞,就能突破自己的防守嗎?手一揮 ,又把愛菱的衝勢弄偏,跌撞在旁邊牆上。   身上頗痛,可是愛菱沒有片刻遲疑,只要一能站直腰桿,立即拾起鐵棒,退後幾 步拉開距離,跟著就大步飛奔衝上前。   華扁鵲對這愚蠢攻擊自然嗤之以鼻,毫不放在心上,手一揮,愛菱不是向後摔倒 ,就是去勢被弄偏,撞在旁邊牆上。   一次、兩次、三次、四次……   黑袍女郎本來就是個性冷漠,不喜無謂多言。看著愛菱屢屢跌個狗吃屎,也認為 既然採取這種笨蛋攻勢,就該承受必然的痛楚,所以也不答話,逕自重複揮手的動作 ,一面暗自提防另外有人偷襲。   但是,這過程重複過百次,而周圍又實在不像有人藏匿,她終於有些耐按不住, 在推倒愛菱後,做出詢問,想了結掉這無意義的三流攻防。   華扁鵲道:「丫頭,妳就只會這一招嗎?赤老頭什麼錦囊妙計都沒交代,就這麼 放妳過來了嗎?或者,他正藏在附近,打算用妳當誘餌嗎?」   愛菱腳步踉蹌地站起來,連摔了百多次跤,她頭臉手腳都有淤傷,若非華扁鵲俱 以柔勁出手,那非但受創加劇,連骨頭都撞碎了。   饒是如此,疼痛是免不了的,但她哼也不哼,俯身再拾起鐵棒。   「老爺爺沒來,也沒告訴我該怎麼辦。我很笨,也想不出該怎麼才好。我問自己 ,如果是武功高手,會採取什麼方法呢?但,因為我不是,所以想不出來。結果,我 還是決定用我能做的方法。」   確認赤先生不在,華扁鵲更覺荒唐。論實力,她一隻指頭就可以戳死這笨丫頭, 這還不包括她層出不窮的用毒技術與魔法,縱是韓特來闖,也得忌憚三分,可赤先生 竟放愛菱獨自來闖,是無人可用?還是蔑視自己?   「真可笑,居然淪落到陪小丫頭玩遊戲。」華扁鵲搖頭道:「丫頭,我挺喜歡妳 的,妳也是少數能與我侃侃而談的人,我並不想重傷妳。如果妳沒有別的後著,還是 直接認輸吧!這方法不可能成功的。」   合乎情理的勸降,卻被愛菱固執地否決了。   「不是不可能的。像我這樣又蠢、武功又不好的笨女人,直線突破華姊姊防守的 可能,到底有多少呢?把可能的變因算在裡面,千分之一?萬分之一?還是千萬分之 一?但總歸不會是不可能。」   愛菱道:「太古魔道很重視機率,不管多麼低,只要有一線機會,研究人就不會 放棄。在一樣研究成功之前,失敗幾千次、上萬次,都是很平常的,但只要能堅持, 就離成功的那次又近了一步。」   少女說著,又吆喝著往前衝,被華扁鵲一揮手,推去撞牆,此次華扁鵲撤去柔力 ,撞在牆上,痛得厲害,還沒回過神來,脖子上陡然一陣冰涼,一枚細長銀針抵住喉 頭,只要稍微一動,就可以刺穿她喉嚨。   「蠢材,世事豈能一概而論,妳現在不是在實驗室,是在戰場。」華扁鵲指尖微 微使力,針尖在愛菱喉頭刺出幾滴血珠,冷笑道:「所謂的戰場,是隨時都會致命的 險惡地方,任何天真、妄想,都會在下一刻要妳的命。如果不是我手下留情,一招就 可以了妳性命,妳還有機會去算機率嗎?」   她對愛菱也只抱著教訓的心情,沒打算真下殺手,話一說完,撤開銀針,一掌摑 在愛菱臉上,把她重重打開。滿以為如此便可令這未見世間殘酷的天真丫頭覺醒,哪 知道,少女又跌跌倒倒地站起身。   「當然,那是各種機率裡面第一個算到的,姊姊如果一抬手就殺掉愛菱,那也沒 有辦法。」百來次的重擊,愛菱的嘴唇、雙頰腫了起來,聲音有些模糊,但仍是那麼 倔強,「但是,既然我今天站在這個位置,就只能用這種方法;也只要我還沒有死掉 ,就要繼續向機率挑戰。」   話沒說完,人又大步奔上前去。   再舉起手,華扁鵲這時怒氣微生,被這丫頭講不聽的騾子脾氣,動搖了原本冷靜 如冰的心緒,手一揚,卻不是推在愛菱肩頭,而是結結實實摑在她臉上,在賞一記巴 掌的同時,更把人擊飛出去。自然,這次不會費事再使什麼柔勁,僅是控制在不致命 的力道,其餘一概不理。   啪!   啪!   啪!啪!   啪!啪!啪!   ………………   一記又一記,因為其中一方固執地不肯放棄,另一方掌下的力道相應加重起來。 每一記,都是重重摑在臉上,把人打得向後摔跌,到後來,出手速度極快,同時在兩 邊各摑一記,連人也打得飛出去。   華扁鵲一語不發,心中真的是很生氣。惱火之餘,心裡也有個聲音在問著,從什 麼時候以後,自己再沒有過那麼激動了呢?   從六歲離開華氏一族,流落江湖,投奔大雪山,經歷刻苦的學習生涯,藝成後前 往魔界,做更深的修練……回顧過往,大半生的時間都用在漂泊無定。也在這些人生 旅程裡,習慣了每日都處於生死邊緣的生活,也習慣了淡看旁人生死哀樂。   天生冷淡的個性,再加上這些經歷的磨練,自己並不是一個易將喜怒形於外的人 ,甚至連內心的情緒起伏都不多。除了無波心境能助自己命長一些,也是因為一直覺 得,世上沒有什麼值得大悲大喜的事。   那麼,為什麼自己現在會這樣憤怒?   憤怒的來源,是一名騾子脾氣的倔強丫頭。依照現在情勢,自己明明已經給了她 一條最有效率、最理所當然、最合乎計算的路徑。為什麼她就是講不通,而要堅持那 愚蠢行為,不斷地與自己挑釁呢?   更奇怪的是,要消滅這樣一個憤怒來源,只要輕輕一指就可以解決。僅需一指, 所有不滿就可解除,可自己心底偏生就有某處,怎也不願對這女孩下殺手,讓局面僵 持下來。   這情形以往是絕無僅有的。或許說來有些可笑,但是在華扁鵲的人生裡,第一次 遇上了不能用死亡來解決的問題。這女孩與山中老人不同,不想殺和殺不掉是兩碼子 事。而她打死不退的固執堅持,也與自己素來習慣的殺手風格背道而馳,兩相對照, 分外激起了心內的怒氣。   結果,當華扁鵲注意到的時候,自己手掌上不知何時已沾滿鮮血。   她起初還有些詫異,看不出那笨丫頭不堪一擊的蠢樣,意志竟堅強到屢倒屢起, 連哼也不哼一下。就算身體沒有傷得很重,但一次加一次的痛楚,難道她也全忍了下 來嗎?   這想法確實是有些問題,因為當華扁鵲留心,她便聽到了女孩的啜泣聲,而每次 跌趴在地上,掙扎站起後,女孩也都是先抹去臉上鼻涕眼淚,再往前衝。   華扁鵲感到不能理解,特別是在嗚咽聲轉大,女孩一步一步哭著衝上前時,她素 來的冷靜防線險些就要崩潰了。   醫者與殺人者的生涯裡,她見過太多視死如歸和忍痛前衝的敵人,每次自己也都 輕易了結他們。但是,卻從沒有哪個人像這樣,一面哭哭啼啼,一面猛衝上來的。   既然那麼痛,為何還不放棄?倘若哭得那麼傷心,為什麼還要衝上來?剎那有些 失神,華扁鵲手一揮,愛菱被遠遠打飛出去,這次力氣用得重了,少女直飛到走廊盡 頭,重擊在牆上。   巨響之後,久久沒有聲息,華扁鵲大駭,暗忖不要施力太大,殺了小丫頭。剛想 趕去探看,微弱而熟悉的腳步,慢慢地又從走廊盡頭響起。   當愛菱身影再次映入眼簾,華扁鵲著實一驚。   幾百下跌撞,摔得衣衫破裂,手腳軀幹全是青紫淤傷;嬌俏的小臉,給重摑得雙 眼瞇成一線,兩頰高高腫起,黑紫交雜,還有多處已經皮開肉綻,鮮血斑斑,和著豆 大淚珠,一起流下。   然而,她還是一步一步地向前走,額頭更包了一條被撕下的袖子,像是繃帶,但 上頭卻寫著「必殺技」三個代表鬥志的潦草血字。那根鐵棒已經扭曲變形,而或許是 為了不想碰到臉上傷口,她放棄拭淚,當瞧見主控室門影,少女腳步加快,衝了上去 。   華扁鵲先是一愣,這才暗罵自己是蠢才一個。對付這傻丫頭,就算不能殺了她, 難道連點住她也不行嗎?   念及此處,當愛菱撲近,她運指如飛,連點愛菱幾處穴道。哪知指力一入體,立 即給一股渾厚內力反激出來,毫無點穴功效,反倒讓人衝了上來。   華扁鵲一驚,變指為掌,再把愛菱摑了出去。瞥向掌間,赫然察覺手掌一陣劇痛 ,在愛菱鮮血的覆蓋下,整隻右掌又紅又腫。   (荒唐!這丫頭連基本拳腳都沒學好,何來如此深厚內力?)   華扁鵲大感無稽,卻怎也想不到,當日對決蝕天官時,赤先生曾將己身一小部份 內力轉於愛菱體內,雖然為數不多,但以其修為之高,亦足堪大用,其後一路上又連 續教導愛菱運功法門,讓這股內力真正歸併於她。   由於時日太短,愛菱自己又對內功毫無基礎,以至於體內雖有深厚內力,卻不懂 得運行護體,更遑論反震傷敵。饒是這樣,這份內力自然運轉,保護愛菱不致重傷, 每次被打倒後,小腹一陣溫暖迅速傳遍全身,纔有力氣起來再衝,更反鬧得華扁鵲手 掌劇痛。   華扁鵲想不通其中關節,卻知道愛菱內力不淺,自己用一般點穴手法,多半制她 不住,要用冰魄冥爪那類絕學,又顧慮小題大作,這丫頭禁受不起,釀成大錯。   眼看愛菱發足奔來,華扁鵲心下已有計較,口中唸唸有詞,左手連結幾個手印。 在愛菱飛身躍起的那刻,腳下地板忽有異變,一隻銀色小蛇驀地出現,冷不防地咬在 愛菱右腳踝,又消失不見。   愛菱吃痛,更驚覺一股麻痺感,從右腳踝傷處開始往上迅速延伸,本以為是蛇毒 發作,哪知一看之下,右腳、右手,乃至整個右半身都在慢慢石化,最後整個變成了 石頭。   華扁鵲見到這幕,才暗鬆了口氣。遇著這種點穴無用的敵人,化石術就比點穴好 用。   疾電劈下,屬於防護範圍之外的法咒,讓基地本身的結界不起作用,電流長驅直 入,正中鳴雷劍刃,剎那爆起的閃光,刺痛了兩人的眼睛。   「小白!接招吧!」韓特的手已經握住劍柄,下一步便是承受預估的電殛,拔劍 下劈。   「哪有這麼容易!」白飛重聲喝出,銳利而強勁的高音,夾著深厚內力,將室內 所有脆質物體全數震碎,便連金屬牆壁也驟然多了幾道裂痕。韓特首當其衝,腦門劇 痛,手下為之一緩。   白飛覷準時機,威凌指勁後發先至,擊在猶自插在天花板的鳴雷劍上,壁頂炸成 粉,鳴雷劍飛得無影無蹤。韓特正急提金絕抵禦指勁餘威,見到鳴雷給炸飛,心中大 駭,跟著就被一拳擊落在地。   (好險,要是那一下給劈實了,說不定真的捱不住!)   念及「鳴雷斷空」那日重傷幽冥王的凜冽神威,白飛心有餘悸。當時是初次使用 ,雙方武功差距又大,尚且如此,今次韓特功力大進,給他全力一劈,自己確實沒有 把握接下。   打倒韓特,白飛並沒趁勝追擊。他一輪急速提勁,破招傷人,幹得固然漂亮,可 是催運太急,內息極為不順,好不容易穩定在體內的暴增功力,又開始蠢蠢欲動,驚 得他立刻吸氣行功,把渾濁真氣鎮壓平復,各歸其脈。   自從吸納天地元氣入體,雖然克服技術障礙,讓微薄肉身得以承受鉅量能源,但 始終無法運用無瑕,一旦提氣過急、使勁過大,體內真氣便時有反噬之兆。   (一切步驟都很完美,為何我豁盡無相訣之力,仍無法徹底吸化入體能源……莫 非真如赤先生所言,整個構想從開始就有重大缺陷,無論我怎樣努力,終歸失敗…… 不,這構想絕對可行,我只是還需要時間來吸化……)   白飛心頭狂跳,正想閉目凝神,調勻真氣,一聲沙啞大笑又傳入耳裡。   「哈哈!小白,枉你自負聰明,花了偌大心思設下這實驗,最後還是一場笑話… …連對我下了那麼多次手,卻仍然沒法把我打倒,你是什麼騙子天位……我瞧還是老 頭說得對,你根本沒有得到天位的質,只不過是吸了太多亂七八糟東西,讓內力暴強 而已……」   這幾句話字字辛辣,可韓特卻說得有氣無力。白飛那兩下可不輕,花了好大力氣 才調勻內息,支撐起身,卻看見身為勝利者的白飛,面色鐵青,亦在運氣行功。優秀 的獎金獵人,本來就擅長尋找敵人弱點,韓特一見狀況有異,便立即以言語刺激。   正中痛處的影響果然很大,為此忐忑不安已久的白飛,聞言心中大亂,連帶使得 內息鼓盪,險些一口血就噴了出去。   花了偌大力氣,好不容易真氣穩住,白飛睜開眼道:「別耍嘴皮子了,不管你怎 麼逞口舌之能,我現在的優勢是事實。你鳴雷已失,就算能再召雷來,血肉之軀也承 受不了,換言之,你半點機會都沒有,再打下去有意義嗎?」   白飛把話說得四平八穩,一點也看不出有內息隱憂,但憑著多年深交,儘管他掩 飾得再好,韓特也看得出友人的虛張聲勢。不過,白飛說的也是事實,失去了寶劍, 妄想用常人血肉之軀去承受雷電,那是自殺行為;而除了「鳴雷斷空」一式,自己根 本沒別的殺招可威脅白飛。   唉!山窮水盡,倘若要繼續堅持下去,那麼縱然千萬般不願,自己仍只得動用那 一世都不想再用的最後壓箱寶了。   「誰說我沒機會?我還有氣,不只是一口氣,我精神飽滿,有手有腳,身體健壯 到不得了。」韓特舉起纏滿繃帶的右手,高聲道:「而且,我還有這最後的兵器,會 殺人的右手!」   「鬼手韓特是嗎?我還真的忘了小愛菱的雪特法克一號呢!」白飛道:「好啊! 這玩具東西是你的最後希望嗎?那我就陪你玩玩吧!」   韓特側頭道:「咦?丫頭那天是怎麼說的,芝麻開門、大小姑娘、小姑娘死了大 姨媽……啊!我記起來了,是『小紅帽吃了大野狼』!」   僅錯一兩個字,卻與真正的密碼差個十萬八千里,不過,大概是愛菱後來的調整 ,或是受到其他干擾的緣故,當韓特把密碼亂唸一通後,嘎嘎機關聲響,五隻規格不 同的長短利刃,從右手義肢的指端,倏地彈出,閃耀著銀光。   「小白!接招!」   坐著死等不合個性,韓特率先搶攻,揮舞手上鋸齒利刃,朝白飛衝去。   說是搶攻,其實也不是正面攻擊,而是採取游鬥,在白飛周身跳來躍去,找到空 隙就貼過去一擊,趁對方還擊前逃開。   這方法當然難以克敵致勝,卻是在雙方功力懸殊下,拖延時間的妙策,韓特希望 能藉著這些三流伎倆,盡可能地多拖點時間,而且奢望一點,也許還能讓白飛露出外 在或內在的破綻,增加勝算。   這想法白飛心中也是十分清楚。   「韓特,你幾時變得這麼不乾脆了,明明沒得打的仗,為什麼要死撐著?這沒有 意義啊!」   「沒意義的人是你。用那種低級手段去增強武功,搞到這裡地動山搖,外頭鬼哭 神嚎,你難道也發起瘋來,學人爭什麼武功天下第一的無聊排名嗎?」   「有些事情你是不會懂的,說給你聽也沒用。」   「那當然,一個瘋子的腦袋,我怎麼可能懂得了?」   韓特一面說,五指端的鋸齒利刃忽長忽短,狂舞亂斬,不時還噴出火焰,極盡變 化之能事。當白飛偶然還攻,義肢還自動噴出多股燻淚煙霧,讓韓特得以趁機閃躲, 其餘各類牛毛針、暗器,更是層出不窮,全往白飛身上招呼過去。   只是,這些曾令大雪山子弟魂飛魄散的殺人機關,已壓根起不了作用,成為白飛 口中的玩具。帶鋸齒的長短利刃,被白飛輕輕一彈就斷成兩截;在濃霧裡,白飛仍可 以輕易找出韓特所在;各類暗器都被護體真氣拒諸體外,就連威力最強的光砲,也沒 法對他造成傷害。   (可惡,怎麼威力只有一點點,丫頭設計的時候盡用些爛貨,應該裝些更有殺傷 力的武器啊!)   韓特越打越吃力,暗暗責怪起愛菱來,卻完全忘了初啟動時險象環生的窘狀。   勉強再撐了幾回合,義肢內的各類機關消耗殆盡,韓特縱想找機會唸咒,卻給白 飛逼住,殺得汗流浹背,連喘氣都沒有餘裕,更別說嘴裡唸咒。   出手迸斷最後一根指刃,白飛連出三拳,轟潰韓特防守後,一指當胸點去。   「韓特!乖乖躺下吧!」   韓特給他一拳打在小腹,再次將護身金絕整個擊散,渾身骨疼欲裂,哪還有辦法 招架這一指,眼睜睜地看他刺下。   「紫電長虹!」   危急之際,不知哪裡傳來一聲巨喝,喊的是天亟劍法中一式劍招之名,這招數韓 特從小就練得滾瓜爛熟,驟聽指示,想也不想便依樣使出,旋身發招。   他手中無劍,迷糊亂揮,當然只能砍到空氣,但那三步急速旋轉的步法,卻助他 險險避過那當胸一指,得保無倖。   白飛一驚,手下隨即變招,化指為掌,加快速度追擊過去,襲像韓特左側。這時 又是一聲叫喊,韓特依樣畫葫蘆,照著指點避開。   連續兩聲,韓特與白飛都已聽清楚,那是赤先生的聲音,只是舉目四顧,這老兒 並不在密室裡,聲音卻由左近發出,真是奇怪。   韓特不明究裡,暗忖是某種奇門傳音功夫,令得人在遠處,聲音卻清晰如在附近 ;白飛則是心中有數,剛才兩次指點,聲音分別來自兩個方位,必是這密室某處裝置 傳聲設備,將老人聲音傳來,而他則躲在某處窺戰。   (變數越來越多了,不太妙啊!還是趕緊先讓韓特躺平,赤先生沒了工具,作用 不大。)   拿定主意,白飛出手變急,想趕在局面發生變化之前,把韓特打倒,再回過頭來 解決逃獄的赤先生。   主意是這樣打的,不過事到臨頭,現實卻不如預期一般,發生了匪夷所思的變化 。   在赤先生不斷地出聲指示下,居於弱勢的韓特,慢慢守住陣腳。雙方功力差距誠 然雲泥之別,但是韓特總能趕在白飛吐勁之前,搶到有利位置,將傷害減到最低。   (荒唐!荒唐!簡直謬不可言!)   數次出手無功之後,白飛有了種怪異絕倫的感覺,正確來說,他體會到上趟交手 時,嚴正驚駭交集的感受。   雙方功力差距如此之大,只要一指加身,立時便可致韓特死命,可偏生就是打他 不著,打他不倒。特別是,當自己屢屢出手不中,便改變策略,手上施力加重,每次 擊出,都颳起強烈罡風,兩面席捲而去。   不過,如果說,白飛每次出手,都是一道道驚濤駭浪,狂捲奔天,斬得腳下地板 到處迸裂;那麼韓特就是有辦法讓自己成為一尾游魚,順著浪的走勢,潛藏其內,不 受傷害。   這道理聽來玄奧,其實也只是把武學中借力用力,以柔擊剛的戰術運用到極至, 在赤先生贈與韓特的手札中,就記載這樣的劍術,此刻韓特依循老人指點,以金絕護 體,佐以那劍術的身法、步法,雖然給白飛狂風一般的攻勢壓得還不出手來,卻能穩 穩守住,屢險如夷。   純粹依著入耳後第一反應來行動,韓特壓力大減,除了趁隙運功鎮傷,觀察白飛 動向,甚至還有餘裕對敵人擠眉弄眼吐舌頭,作低級的心理戰。   不過,在此之外,他腦裡慢慢開始有了領悟。原來在單純力量之外,武術竟能活 用到這種地步;那並不是一記死死的精妙招數,而是在洞悉敵人出力方向後,用最簡 單的動作,讓這招無力化。   任是武功再強,只要身而為人,先天上就必須受到肉體的限制,發招、施勁都需 要由肉體動作來完成,倘使能搶先箝制住某個部份,讓兩個動作連接,多強的招數也 是無用。而老人現在作的,就是這些技術,更有甚者,韓特感覺到老人是在教導他這 樣的技術。   (混帳,混帳,真是豈有此理!)   白飛一方卻失去該有的冷靜,急躁起來,以他的聰穎,若是靜下心來審思韓特反 轉劣勢的理由,所得益處只有比韓特更多。然而,對天位力量的執著,使他的視野變 窄,一心想憑著這力量去壓倒敵人,反而忽略了更重要的關鍵。   他想到韓特的動作,都是聽老人指示後再行變化,所以只要加快動作,等老人叫 出應對招式,自己早已變招,如此便可獲勝。   可惜,一來他慣用的武功本就不是憑速度取勝,速度一快,力道相應減弱;二來 ,老人也改了策略,你快我也快,在白飛出一招的同時,他連續喊了七招,韓特啥也 不管,聽了就照辦,妙到嘆為觀止的編排,突破了力量限制,取得主動權,反逼得白 飛連退數步。   白飛內力強橫,又有乙太不滅體護身,韓特赤手空拳,縱使擊中,內力反激出來 也會手痛欲裂,然而,當招數巧妙製造出機會,讓他有機會連擊眼珠、耳朵這些功力 難至,催癒亦要大半天的脆弱部位,白飛也不得不大為忌憚,為此做出退避。   從絕不可能的劣勢中佔到上風,若非對打的是白飛,韓特幾乎要歡喜得跳起來高 歌。天位又怎樣?功力差距又怎樣?不是一樣被打得只有退避的份,只要肯拼,沒什 麼是不可能的啊!   在密室左近的一間小小斗室內,赤先生開啟了塵封許多年的設備,盯著灰白螢幕 ,做出指點。奇蹟看來璀璨,但畢竟還是有其條件,倘若換成愛菱對上華扁鵲,自己 就不可能做出這樣指點。   又是五招連發,韓特將白飛的防禦,引至外門,從一個刁鑽古怪的角度刺中白飛 兩眼。   白飛吃痛,兩眼鮮血直流,目不視物,連忙鼓勁把韓特遠遠震開。眼前黑暗一片 ,他既慌且驚,除了急運乙太不滅體,催癒眼睛傷勢,兩掌舞成一團風壁,阻絕敵人 偷襲。   也就在心中慌亂焦急的當口,一個念頭閃過腦海,整顆心驀地全靜了下來。   (唉!我好糊塗,明明我的內力是絕對優勢,為何笨得用這形式去與韓特纏鬥? )   韓特一擊得手,見友人臉上兩行鮮血流下,心中一疼,卻無愧疚,這種傷換做別 人是終身殘疾,但對身懷乙太不滅體的絕頂高手,卻不過是片刻之功,自己反倒要小 心別給人詐傷突襲。   他一步步踱近,白飛低頭不語,血沾在面上,很是猙獰可怖,正當韓特要有所動 作,白飛忽地仰起頭,哈哈大笑,意態既顛且狂,束在腦後的長髮迸脫髮帶,根根直 豎,猶如瘋魔。每一聲大笑,均灌滿無儔內力,狂風巨浪向四周飆去,頃刻間猶如霹 靂雷轟,瘋嘯整間密室。   這密室稱之為室,卻是一個大型實驗場,極盡寬敞,足納千人,不然哪容得韓白 兩人連番對戰。奔雷長笑形成回音,威勢更增,韓特的金絕畢竟功力不深,擋得住正 面音波衝擊,但耳內如萬鼓齊鳴,昏昏沈沈,只得坐地行功,哪能動作。   海潮般的鉅音下,八方牆壁俱損,連帶內裡的傳聲、傳影設備,全給毀得乾乾淨 淨。當白飛確認這些機械全被清除,收口息音,左拳蓄勁揮出,卻非對著韓特,而是 擊向左上方岩壁內的石室,和剛才用無相訣掃瞄找出的赤先生。   轟然巨響,岩壁給這隔空拳轟出一個大窟窿,碎石紛飛,灑向整個實驗場,韓特 大驚,只見一襲赤紅身影夾在碎石中,落到身前不遠處,正想去探看,才奔出幾步, 背後掌風凌厲,迫得他側身避開。   「小白,你──」   一句話還沒說完,險些就被白飛一掌擊中。定睛一看,白飛滿頭長髮像刺蝟般根 根豎起,滿面盡是掩不住的殺意,森寒目光射向赤先生。   剛才的情形實在太危險了,回想當初,以自己三人的微弱實力,在這老人的運籌 帷幄下,竟能挫敗幽冥王這樣的高手;現在韓特得他之助,說不定真有可能打倒自己 。   即使力量遠遜,但久戰之後,當自己沒法再去控制體內暴走真氣,韓特便會不戰 而勝,倘若那情形真的發生,自己就真的要敗在韓特手下了。   事實上,連續激烈發力,運來維持激增內力的無相訣,開始出現負荷不了的徵兆 ,丹田裡有如千針鑽刺,幾乎疼得想在地上連滾個十來下。   沒有太多時間,一盞茶的時間內擺不平眼前兩名敵人,入體能源衝爆無相訣箝制 ,自己不是炸得粉身碎骨,就是筋脈盡斷,成為廢人。   能在這裡被打倒?能在這裡倒下嗎?   (不行!現在還不行!神啊,請再多給我一點時間,至少,我要看到四面水晶牆 完全開啟……)   生死關頭,天大情義也得放一邊,倘若韓特這蠢石頭硬要阻攔,就先把他打成重 傷,事後慢慢再治吧!   見到昨日摯友殺氣騰騰走過來,韓特同感惱火,這笨東西還是決定下殺手了,渾 沒半點義氣。   他同時也擔心老人傷勢,適才一瞥,已見到老人傷勢極重,除了早先傷口盡數裂 開,腹側間更被撕裂一個長長開口,大量失血,右手手掌整個被炸斷,森白腕骨外露 ,倘使不急救,那便命在旦夕了。此時老人的位置在他身後,若非顧慮回頭瞬間,白 飛就可一拳擊倒自己,還真想去看看老人的傷勢。為此,心裡還隱約想到,要不要馬 上投降,換取老人治傷的機會。   「糊塗!你……你忘了自己是為什麼……堅持到現在的嗎?」   方自徬徨,一個微弱卻強硬的蒼老嗓音,在耳邊響起,韓特吃了一驚,卻不敢轉 頭,逕自答道。   「老頭,你都傷成這樣了,我不能眼睜睜看你沒命啊!」   「我命當休……本來就活不過今日……你看我傷得重,怎不想想外頭世界……有 多少人正給岩漿焚化……給地震活埋壓斃……他們的痛苦可比我深得多,救我一個, 要用外頭幾千幾萬條命來換,值得嗎?」   韓特一凜,便要答話,老人匆匆撂下七式天亟劍招,白飛的掌勁已經攻了過來, 連忙照章應付。   好不容易卸去,韓特聽到背後老人唸唸有詞,是什麼語言不清楚,但從那特殊節 奏,他聽出老人正在唸誦五雷正天心訣,換言之,是為了再次啟動「鳴雷斷空」作準 備。   無暇細想,白飛第二道隔空攻擊已然來到,連忙凝神應付。   化石之術,把愛菱半邊身體漸漸石化封住。不知怎地,當確認小丫頭不會再衝過 來,華扁鵲隱約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   只是,稍後她就發現,那小丫頭實在比自己估計要倔得多。   這邊的戰場,也許沒有那麼華麗的武功,目不暇給的鬥智鬥力,但是在永遠不放 棄堅持的那份鬥志上,卻足以與另一邊的死鬥相輝映。   因為,這個不起眼的女孩,確確實實地是賭上自己性命在戰鬥的。同為女性,她 不像華扁鵲一樣是出身戰場,也沒好好練過武,除了太古魔道的天分,只是個平實無 奇的糊塗女孩,受了傷會痛,會痛得想哭,再怎麼忍還是會哭出來,這是無法要求的 事。然而,即使掉眼淚,即使是哭了,她往前跑的腳步並未因此停止。   就像現在一樣,明明應該沒有行動力了,但這丫頭仍是以另外半邊身體的一手一 腳,穩住腳步,拖著身體走了過來。   見到這一幕,華扁鵲不得不嘆聲佩服,只是,在嘆服之餘,她從大雪山所培養出 的殺手氣質,也被這種殺不死的精神刺激,決意狠下重手,好好給這丫頭一個教訓。   距離拉到最近,華扁鵲沒有阻攔,只是在愛菱躍起撞來時,一手揮出,暗使「腐 屍爪」功夫,擊向愛菱完好那邊的肩頭,讓這不知天高地厚的丫頭,嚐嚐滋味。   本來估計,腐屍爪無涉內功,純憑毒力傷人,不會受到內力反激,愛菱現在全憑 一口氣硬撐著,要是施毒讓她鬆了這口氣,馬上人就倒了。哪曉得,毒力甫發,一股 沛然已極的純陽正氣,瞬間把毒力消散,還順勢而上,侵入自己手掌經脈。   華扁鵲這一驚非同小可,情急下飛起一腳,先將愛菱踢開,再急提真氣,以冰魄 勁散去掌上熱力。那股勁力與她所學背道而馳,若是任由其侵入經脈,說不定走火入 魔,一身功夫都給毀了。   (丫頭的內功不僅是不錯,說不定還在我之上,哼!又是赤老鬼的把戲。只是這 內力純陽剛正,行以王道,難道會是王字世家掌門神功,乾陽大日神功?這神功當年 王五恃之斬忽必烈於鵬奮坡,當今世上只他一人懂得,小愛菱又是從哪裡學來?)   滿腹疑惑,華扁鵲少有地懷疑起自己的判斷,然而,除了乾陽大日神功,記憶中 的確想不起有什麼功夫類似如此。   一件問題沒想出來,另一個發現則更教華扁鵲吃驚。   一道微弱紅光,像有生命似的在愛菱胸口逐漸綻放,而隨著那脈動一般的閃耀, 燦爛紅光一點點地加強,神奇的是,當紅光照在身體上,石化的部份便開始還原,回 復成原來的身體。   咒術被解,華扁鵲有著明顯地疑惑,因為愛菱不該有自解咒語的能力。   當眼神鎖在紅光中心,她看到了愛菱掛在胸口的鐵之星。   (鐵之星這種玩具護身符怎能解開石化……莫非是十萬選一的異變品改造,恩嘉 紅寶石?但是,改造出恩嘉紅寶石的極焰閃熱咒文,九百多年前就失傳了,怎麼會… …)   倘使失傳是必然,那麼再次出現就絕非偶然。一次的意外可以用碰巧來解釋,但 是當兩件不合理的意外同時發生,華扁鵲心中的殺手警鐘,便大聲鳴噪起來。   (一切的源頭,是那怪老頭嗎?那對他的估計就要重新看待了……)   華扁鵲閉目思索,身體回復正常的愛菱則努力站起來,雖然多半是皮外傷,但也 實在傷得不清,除了身體上多處皮開肉綻,清秀小臉現在又紫又腫,像個臃腫的小豬 頭,雙眼腫疼得直流淚。   基地外頭的暴雷驟雨越亦劇烈,伴著從沒停過的地震,弄得走廊裡嗡嗡作響,一 陣涼風吹來,愛菱半昏的腦袋得以一醒。   (韓特先生一定也還在努力……我……我也不能認輸!)   站直身體,想趁華扁鵲心緒不寧時突襲,腳才踏出去,黑袍女子已然察覺,仍閉 著眼,冷冷問道:「丫頭,這是我給妳的最後機會。回答我,妳認為自己這樣的堅持 有什麼意義?韓特沒可能戰勝白飛,妳更不可能打倒我,為了賭那千萬分之一的荒謬 機會而逞強,有意義嗎?」   「我不覺得荒謬啊!姊姊,有太古魔道精神的人,都是傻瓜,因為就算只有千萬 分之一的機會,他們都還是會堅持到最後的。」   嘴巴被打腫了,幾顆牙齒也被打鬆,連帶使得聲音有些模糊,但愛菱仍是勇敢表 達自己的意思。說話中,連她自己也沒有察覺,稱謂由「華姊姊」變成「姊姊」,這 不是故意示好的表現,而是種很自然而然的反應。   和另一邊的韓白兩人一樣,即使彼此血戰激鬥,愛菱一點都沒有將眼前之人當作 敵人的意識。   當然,察覺到這件事的華扁鵲,也並沒有反駁的意思。   「很抱歉我亂說了一些東西,因為我真的不太會說話。但是,我想說的是,或許 我和姊姊是想著不同的東西。倘若我有一天當了醫生,那無論有多少病人,我都要去 救,也許還有很多我救不到的人,救不到他們讓『救人』這件事失去意義,可是,對 每一個被救到的人來說,那就有他們的意義!」   靜靜地陳述自己的想法,沒有絲毫混亂、慌忙,這時候的小丫頭,就流露著頂級 創師的風範。   也在這一刻,華扁鵲感覺到自己的氣勢完全被壓倒了。   「姊姊嗎?哼!愛攀親帶故的小鬼……」只為說給自己聽見,華扁鵲的聲音很低 :「只服膺優勢勢力的人生信念,如果這麼簡單就被說服了,活到現在不是沒有意義 了嗎?」   受到那女孩笨拙的言語所懾,心念瞬息數變,彷彿為了顯示最後的決心,賁張的 右手凝聚寒霜,冰魄冥爪的陰勁已經催運在手上……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sie.ntu.edu.tw) ◆ From: 61.231.236.2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