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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姿物語(太陽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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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爾鐵諾曆五六四年九月五日 利加斯王城城郊
夜涼如水,濃密的黑雲,遮住了明月,四野無聲,唯有山間的晚風,拂動樹枝,
發出「沙、沙」的摩擦聲,倍添清幽。
驀地,急促的馬蹄聲,踏破重重夜幕,奔馳而來。
一騎黑駒,恍若暗夜幽靈般,幾乎足不點地的向前馳去,速度好快,是匹千里良
駒。馬背上一名少女,以精湛的騎術,配合著愛馬。
黑絹般的頭髮,順風飛揚,黑曜石般的眼瞳,白色珍珠般的肌膚,即使在能見度
極低的晚上,也無掩其驚人的美貌,杉木般挺直的身子,雄赳赳的戎裝,彷彿是戰爭
女神的再現。
耳後風聲呼嘯而過,兩旁景物不住倒退,少女思潮如湧,想起了一個時辰前,令
她椎心難忘的事。
數聲慘叫劃破寧靜的夜空,「出了什麼事?」本已更衣待眠的她,自床上一翻而
起,只見西邊窗外一片火紅,照亮了整個天空,顯是發生了大火。
大氣之中,強烈的兵氣,刺激著皮膚,加上越來越強的兵器交擊、士卒殺伐之聲
。她立刻明白,發生什麼事了。
推測的事實,馬上得到了印證,房門被推開,父親滿臉殺氣,一身戎裝地出現在
門口。黃金盔甲上的鮮血,說明了國王是如何來到這裡的。
「父王!外頭到底是怎麼了?」聲音聽不出一絲動搖,平日的修練,讓她即使遭
逢大難依然能鎮靜如常。
「有一些逆賊發動叛變,殺進宮來了。」國王大口喘著氣。他已經不年輕了,這
次突遭政變,結果難料;為了留條退路,現在就必須要有所準備。
「紅兒,孤乃一國之主,雖然國家不大,但為了國內百姓,還有我東方氏的榮譽
,孤絕不能離開。妳快逃出王城,向本家求援去吧!」
「不!女兒絕不能拋下您!」她急聲道:「哪有讓您獨自留下,我一個人逃開的
道理呢?我去集合近衛軍,一起殺將出去,叛軍未必阻擋得住……」
「叛軍勢大,我方措手不及,近衛軍早已死傷狼籍,要殺出重圍是萬萬不能了…
…」
「那由我護著您一起……」
「紅兒!」打斷了未說完的話,國王將女兒輕輕摟在懷中,臉上的表情流露無限
父愛,好一會兒,他毅然道:「不行,絕不讓王室血脈就此中斷。妳將本家授下的正
統王室證物傳國寶劍帶著,逃回本家去吧!」
「要走就一起走,叛軍中未必有真正高手,女兒護著您全力殺出去。只要父王您
還在,就能有東山再起的一日啊!」
「孤意已決。」國王正色道:「我們雖是旁枝,卻也是堂堂姓東方的,依艾爾鐵
諾而據地建國,至今也有五百四十年歷史,若我東方正我今日貪生怕死,將來到地下
怎有臉去見東方氏的列祖列宗。」
嚴詞義正的氣魄,完全懾服了女兒,她僅能呆呆地從父親手中接過寶劍。
國王像是了了件心事,心懷大慰之下,以即位之後從未有過的口吻,感慨道:「
阿紅,爹的諸孩兒之中,以妳武藝最高,遠勝堂堂男子。妳趁叛軍把目標放在王宮,
逃出王城,帶著寶劍去自由都市,找本家求援。將來復興正統王室的重任,就擔在妳
身上了。爹……會纏住敵人,讓妳有足夠時間離開的。」
彷彿盡了最後一份父親的義務,東方正我在女兒額上輕輕一吻,大步出門,抽出
腰間配劍,再不回頭。
東方紅的眸中有淚,臨別時父親英偉的背影,有若仍在眼前,而今生今世,不知
是否有再相會之期。
「爹,您……請您保重……」儘管心中絞痛,東方紅不敢回頭,望向從小生長於
斯如今一夕變天的皇宮,默默地為父親祈福。
「找到了,有人想突破包圍網!」
「是長公主,別讓她跑了。」
「總帥有令,擒下長公主者,賞銀幣五萬,直陞侯爵。」
原本漆黑的道路盡頭,忽然間亮如白晝,十數盞燃天燈高高升起,幾百隻松脂火
把一起點亮,顯現了一個鐵桶般的攔截網。
「哼,總算來了!」東方紅可沒有天真到會認為自己可以毫無阻礙地離開帝都,
既然謀反者敢發動政變,事先想必已封鎖了周圍的所有道路。
不過,明明知道這種情勢,東方紅卻不從隱密的山間小道遁走,反而從最主要的
國道強行突破,這固然是為了保持王者的氣度,另一方面而言,也是藝高人膽大,對
自己的劍技有絕對自信之故。
「殺!」數名狙擊手自樹上舉刀砍下,藉著衝力聲勢駭人,眼見即將劈中,東方
紅仍無反應,不由大喜。
這是他們最後一個念頭,原本還在鞘中的傳國寶劍,化作一道赤紅厲芒,瞬間斬
其首級。
「還想回家見父母情人的,不要來。不要冤枉死在東方紅劍下。」
言畢,皓腕輕拉韁繩,人與馬化作一道輕煙,以極為潔勁的姿態,令人難以置信
的速度,衝向敵陣。
東方家乃當世七大宗門之一,稱雄於自由都市地帶。東方紅是其旁系血裔,但武
學資質奇高,非獨旁系年輕一代中無人能及,便連自由都市的東方本家都為之矚目。
因此本次政變,叛軍甚至將其列為頭號防範目標。
「等她進入射程,弓箭手馬上放箭!」見到東方紅這等聲勢,負責把關的軍官哪
敢怠慢,下了指令。
「任妳劍法再快,幾百枝飛箭當頭射來,也要妳顧此失彼,給連射幾個窟窿。」
軍官趾高氣昂,充滿了自信。
「啟……啟稟長官,聽說長公主的劍術非常厲害,您認為,我們安不安全啊?」
沒有長官那樣的自信,一旁的副官,對自己處境一點都不敢放心。
而長官回贈一個了然的微笑,「放心,我們高級軍官深處陣中,穩若泰山,是絕
對不會有任何危險的。」
此言一出,前方被當作人牆的雜兵,個個臉色發白,暗自悲嘆道:「這樣我們就
死定了。」
「放箭!」隨著一聲令下,破風聲連響,滿空箭雨齊飛。如果被射中,鐵定當場
成為一隻刺蝟。
只可惜,這個設想與實際情形差的太遠,一道初時極微細的赤芒,自東方紅的腕
間綻開,迅速幻化成道道光鞭,鋒銳無匹的劍雨,鋪天席地罩下,將埋伏的狙擊手全
數斬殺,繼而挑開來箭,衝入包圍網中。
大部分的弓箭手為暴起紅光所懾,呆立當場,一箭未出,便已身首異處。總算東
方紅不願濫殺無辜,手下尚留餘地,但仍有不少人,甫一照面,便遭熾熱劍勁破體炙
斷心脈。
東方世家之紅日神劍,為其掌門神功「六陽尊訣」所化,另行加入許多奧妙訣竅
,出劍時迅捷無倫,又附著灼熱焰勁,端地是威猛兼備。
雖然因為「非本家不能得真傳」的祖訓,東方紅僅得四成口訣,但她以過人天資
著意整理,補殘招所不足,威力登時大增,雖然不能對付一流高手,但恃之斬殺一眾
兵丁,那卻是所向披靡,當者立斃。
所有人都只感到一股熾熱氣勁襲體,便給紅日劍勁侵經蝕脈,魂歸離恨天了。東
方正我會選派女兒突圍,實是其來有自。
眼前閃過一張張呆滯卻驚恐的表情,東方紅略有不忍,但念及正是因為這班叛賊
作亂,累得自己家破人亡,立刻便怒恨交集,下手毫不容情。
千里良駒配上迅猛神劍,東方紅恍若女武神再現人間,盞茶間,便已連破九重包
圍網,即將離開王城地界了。
「該死的逆賊……啊……」一聲慘呼自左後方樹林響起,卻立即被幾聲兵器交擊
所掩。
東方紅聽音辨人,知道是宮中御林軍副統領,冷瞳,心下大驚,暗道:「瞳兒是
我好友,絕不能不救。」
念及此處,東方紅掉轉馬頭,奔入樹林。只見冷瞳身上七八處傷口,滿是血污,
手中長劍潰不成招,獨自面對六名硬手,果是迫在眉睫。
「瞳兒別怕,我來助妳。」一聲嬌叱,東方紅拍馬飛馳,劍尖輕顫間,紅日真勁
氣隨意走,摧枯折朽般將六名敵人一舉斬於馬下。
冷瞳力戰之餘,氣力衰竭,待得看清眼前倩影,不由得悲喜交集,哭道:「公主
,瞳兒無能,無力保護陛下,亂軍已攻破內城,國王和王妃只怕已是凶多吉少了。」
雖是心底早有準備,聞此噩耗,東方紅仍是不由得一呆,想起父母親人,今生頓
成永訣,只覺滿腔悲苦無處可發洩。激憤之下,縱聲長嘯,只震得四周樹葉滿天飛舞
,群鳥紛飛。
心情稍緩,只見冷瞳身形搖搖欲墜,登時醒悟,「她傷重之餘,承受不起嘯聲的
衝擊。」
「瞳兒,沒事吧?」東方紅翻身下馬,撕下衣襟給好友裹紮傷處,同時點穴止血
,助其療傷。
冷瞳拭去臉上污血,苦笑道:「公主,全靠妳來,我才能保住一命。這次,又是
妳救了瞳兒。」
「別說話,我替妳鎮傷止血。」東方紅緩緩輸入真氣,低聲道:「我已經拋棄了
父親,倘若再連一起長大的朋友都不救,還能算是人嗎?」
死裡逃生的冷瞳,閉上眼睛劇烈地喘氣,高聳的胸部不住起伏,引人入勝,她雖
渾身浴血,但外表卻仍是俏麗動人,雖不及東方紅的驚豔傾城,卻是英姿煥發,另有
風味。
東方紅手中不停,腦海裡卻回憶到,許多年前的那一天。
那時,她才六歲,出遊回宮時,看見一群人衣衫襤褸,身縛枷鎖,被趕赴法場。
原來是這家人衝撞了天子座駕,被判滿門抄斬。
東方紅年紀雖小,卻已是一副俠義心腸,得知原委後,義憤填膺,趕去東門刑場
,只可惜晚了一步,那家人只剩一個五歲的女孩。
東方紅也不喊刀下留人,逕自排眾而出,當刀斧手為其驚人的美貌與勇氣而呆立
時,她走到女孩身前,伸出小手,笑道:「來,跟我走吧!」
這件事為京城百姓傳為美談,東方正我雖然氣惱,惟其疼愛女兒,只得不了了之
。後來,女孩成為了公主伴僮,一齊學習文事武學,更在東方紅有心提拔下,破例成
了禁衛軍統領。
對東方紅來說,冷瞳不是侍衛,而是共同分享悲傷喜樂,一齊說心底話,深宮中
唯一可以相信的摯友。
而在冷瞳記憶中,那抹初陽般的笑容,與將之拉出深淵的小手,亦是自己永生難
忘的一頁。
種種的因緣,將兩個女孩拉在一起,當然,那時的她們,完全想不到日後的發展
。
此時,巨變陡生。
「嘩啦!」數枝長槍破地而出,登時將黑馬刺斃,同時一陣亂箭自四面八方再度
射來。東方紅反應奇速,抑住哀痛,玉臂輕展,一手摟住冷瞳,左足輕點,蠻腰微扭
,嬌軀輕飄飄地沖天而起,同時長劍灌運巧勁,將箭群折打向下方,一舉殲滅狙擊手
。
她機警敏捷,又不乏臨敵經驗,便是敵人忽施偷襲,也計決傷她不得,卻沒想到
對方眼光高明,竟棄人殺馬。
這匹「夜星」是她十二歲生日當天,東方正我親手由數十樣珍奇玩物中挑選出的
生日禮物,自來愛惜之至。她為人素重感情,否則適才也不會回身救冷瞳,此時見到
愛騎刺蝟般的慘狀,當真是心痛如絞。
「公主!帶著瞳兒,妳突圍不易。瞳兒請公主以大局為重,獨自離開吧!」
「說什麼,要走一起走。」
一波未平一波起,正上方一疊大網罩下,東方紅心神大亂,加上抱著冷瞳,迴轉
不靈,閃避稍慢,竟給團團裹住,手腳動彈不得,摔落地面。
「這是特製的金絲綿網,反覆纏了六層,內中加藏五羅迷煙,不信鎖她們不住。
」埋伏的士兵大喜若狂,不待長官吩咐,一擁而上。
然而,只見網子在瞬間被燒箇通紅,彷彿裹著的不是人,而是高溫的熔鐵,跟著
,太陽般耀眼奪目的劍氣撞天而出,斬破六層金絲網,東方紅再度突圍,走避不及的
士兵,全給紅日勁斷心而亡。
「還要再來嗎?我不會再手下留情了。」抖了抖身上的灰塵,東方紅冷聲道。劍
雖已回鞘,一股凌厲的劍氣,仍是遙遙鎮住在場的所有人,沒有任何人敢忘記,剛才
破網而出的太陽,有多麼的耀眼。
互看了一眼,士兵們大叫一聲,轉身拔腿就跑,頃刻間走得乾乾淨淨。
危機暫除,東方紅緩緩坐倒,喘息不已,她今晚為突重圍,連續催運紅日勁,適
才又強提尚未修成的「太陽真訣」,縱是武功已臻至化境,卻也禁受不住,加以吸入
迷煙,只覺得一陣暈眩,急忙坐下調息。
「好厲害的迷藥,瞳兒也有吸入,得幫她祛除才是。」憑著深厚內功,東方紅不
多時已將藥性散去七七八八,無視內力的虛耗,第一個念頭便是幫好友療傷。
驀地,背心一麻,一股冰寒已極的指力,刺破護體紅日勁,任脈十餘處穴道連珠
被封,偷襲者下手好快,顯是一流高手,為怕她衝開穴道,立刻加點她督脈十二穴,
截斷體內真氣。如此一來,東方紅便是有通天之能,也無法短時間內恢復行動力。
東方紅半晚血戰,擊殺高手無數,無人能擋自己一招半式,眼見離去在即,卻忽
遭暗算,又急又氣,想起身上重擔,盡成泡影,真氣一洩,身子慢慢軟倒。
就在倒下瞬間,腦中靈光猛現,想著關鍵之處,一種難言的恐懼,首次爬上心頭
。
「這人無聲無息地貼近,我毫無所覺,叛軍中怎會有這樣的高手?那……那難道
是……」縱是身處絕境,她也不至於驚惶失措,但面對自己的懷疑,確實令她打從心
底恐懼起來。
努力轉動頸子,眼眸中出現的身影,證實了自己的想法。那無聲無息下手暗算之
人,正是她死命維護,救其脫險的好友,冷瞳。
「好……妳……妳好……」語調中,有著不平、忿慨,與深深的哀慟。滿腔激憤
下,已是語不成聲。
自己中了敵人的苦肉計,卻是失察,但怎麼也沒想到,從小一齊長大,情同姊妹
的夥伴,會偷襲自己。
冷瞳看著自己的戰利品,銀鈴也似的輕笑出聲。蹲下身來,輕撫著東方紅滑嫩的
臉蛋。
「公主,妳冒險救我,瞳兒總是感謝妳的。」冷瞳的眼中忽然綻出一道詭異色彩
。
「可是,妳為什麼要來救我呢?」語畢,將東方紅推倒於地,用左腳踩牢。
「人來!將這反賊綁了。」幾聲斥喝,一些未逃遠的兵卒,取出鎖鏈,將東方紅
手腳牢牢綑住。
冷瞳滿面盡是得意神色,純稚的眼神,嬌憨的笑靨,一點都不像是個剛剛暗算多
年摯友的女人。
東方紅口不能語,看著這曾誓同生死的故友,眼光中,是足以灼傷人的深深哀傷
。
「公主!妳一定很想問,為什麼我暗算妳?」冷瞳歎道:「很俗氣的一個理由,
榮華富貴。」
「真的很俗氣對不對?可是,最俗氣、最平凡的理由,也就是最好的理由。」冷
瞳再道:「自五歲那年死裡逃生後,我就領悟了世間的至理,『弱於人者,人恆欺壓
之』,那時候,我就發誓,此生際遇,有上無下,縱死無悔。」
一滴清淚,自東方紅白玉般的臉頰上,緩緩滑下,成長至今,她從未有過如此深
刻的傷心。
「沒錯,公主,妳給了瞳兒很多東西,我的過去,我的未來,都是妳給我的。這
點,我真的很感謝妳。」
「可是,妳還能給我些什麼?禁衛軍總統領嗎?以我的美貌,我的武功、智謀,
不只區區一個禁衛軍統領。」冷瞳坦然笑道:「所以,我今日……」
「賣友無悔。」
大膽的宣告,讓在一旁囁嚅的士兵都呆掉了。
「公主!看來受到衝擊的不只是妳嘛!真是欠缺磨練啊!」冷瞳笑道:「喂!你
們幾個綁好了沒有?動作這麼慢。唉!一定平時綺紅院去得多了,連鎖個人都手酸腳
軟的,不像男人。」
聽到咯咯嬌笑,士兵們只覺得毛骨悚然,他們不會忘記,這名女子適才就在笑聲
中,賣掉了自己最好的朋友。
「啟稟統領,我們綁好了。下一步是……」
「下一步啊!我想想,嗯!還是先請你們休息一下好了。」
看見冷瞳緩緩抽出腰間長劍,眾士兵大駭,連忙逃命。但一股冰寒刺骨的劍氣瞬
間追上。
冷刃斷魂。
冷瞳將東方紅扛在肩上,輕聲道:「我討厭別人聽見我的心事,那會讓我覺得自
己很脆弱,所以只好讓聽到的人上天堂避難了。深交如妳,我尚且如此,何況他們。
」語畢,大步而行。
叛黨首腦得知東方紅被擒,欣喜異常,吩咐於內殿審問。立下大功的冷瞳,奉命
將俘虜送往內殿候審。
路上,發覺東方紅身上的鎖鏈略有鬆動,冷瞳輕拍著高高翹起的美臀,輕聲笑道
:「別急唷,就快要到了,難道公主殿下不想看看誰是政變的主使人嗎?」
「參見陛下,冷瞳已將叛逆擒住,恭候陛下發落。」
「做的好,這次妳打開城門,立功居首,朕不會忘了曾經許妳的東西。」
叛逆!說的到底是誰?
東方紅心中氣苦。這名叛黨首領十分狂傲,像利加斯這種近萬人的小國家,根本
沒有資格學人稱皇稱帝,所以東方正我一向只以王侯自居,而這人卻敢自稱帝皇,若
非貪心不足,便是有著高度的自信。
入耳的聲音依稀有點熟悉,一等到被放在地上,幾經掙扎,舉目上望,赫然看清
了叛軍首領的真面目。
「三皇叔,竟然是你?」
「久違了,紅丫頭,多年不見,倒是出落得比以前更標緻了。」
眼前之人,左半邊臉被紗布裹住,身材修長,外貌雖然頗見蒼老,卻仍顯得氣宇
軒昂,風度翩翩,漏出來的一隻眼睛,目光炯炯有神,不怒而威,正是東方紅的親叔
父,東方正意。
東方紅知道,這位叔叔年輕時,文事、武功均臻上乘,長袖善舞,廣結豪傑,曾
是下任皇位的不二人選。但在一次返家時,遭人刺殺,妻兒喪生,自己也毀了半邊臉
。自此意志消沉,閉門不出,借酒澆愁。東方正我繼位後,每逢節慶,仍贈禮遣人問
候,但都遭他婉拒。
卻不意竟是今日的反逆策劃人。
「皇叔!父王平日待你不薄,你居然報他如此。」
滿不在乎地揮揮手,一如他當年的風采,東方正意笑道:「不用這麼緊張,一個
位子,沒有人能長久坐穩,現在,不過是換朕坐坐而已。」
「你對父王有何不滿,竟要謀反,將來死後,你哪有臉見東方家列祖列宗於地下
。」
「沒什麼不滿,只是朕想坐坐寶座而已,就這麼簡單。」東方正意隨意哂道:「
至於百年之後,朕倒要看看,是誰無顏見祖宗於地下。」
「你這是什麼意思?」東方紅怒道。聽出話裡有不尋常的弦外之音,令她感到不
安。
「什麼意思?」東方臉色忽沉,猶如籠罩了一層寒霜,他仰天大笑,笑聲中只存
著無限的蒼涼、悲慟,他厲聲道:「丫頭,上一輩的舊事,妳知道多少?既然不知,
就別在此大放謬詞。」
東方紅猛地想起,當年宮廷皇位之爭,謠言眾多,東方正意之案,雖說立即抓到
兇手破案,但案情中仍存有諸多疑點,莫非……莫非……
「哈……哈……正我老賊!當日你收買殺手,率人暗算於朕,自以為天衣無縫,
卻也可曾想到有今日嗎?」
「胡說!休得汙蔑我父王清名!」東方紅聽到舊日宮廷秘聞,急忙替父親辯護,
但看叔父這般咬牙切齒,再想想父親生平行事,心下不禁黯然,已信了五六成。
東方正意聞言一笑,多年的忍氣吞聲,無盡的憤恨,又豈是旁人所能了解。
低眼斜看東方紅,絕豔動人的臉上,看到的是一副絕不向任何迫害低頭的倔強表
情。好半晌,開始大笑,道:「對了!差點給忘了,妳小時候朕教過妳武功,雖然說
時間久了,也不至於退步這麼多吧!幾個穴道真可以困妳那麼久嗎?」
東方紅自被檎後,便一直潛心衝穴,預備突襲敵人首腦,報滅家被擒之恨,此時
已衝開九成,聽得計畫被發現,再不猶疑,運勁迸斷身上鎖鏈,抽出腰間暗藏匕首,
飛身而上。
「逆賊受死。」
「保護陛下。」
殿前衛兵紛紛挺身向前,試圖擋成一座人牆,但紅日真勁再現威能,又豈是一眾
庸手所能抵擋,尚未看清敵人身影,就已被劍氣破體而出。說時遲,那時快,轉眼間
便已攻到東方正意眼前。
東方正意雖拔劍在手,卻沒想到對方的身法快至如斯,「叮」一聲,長劍被斷,
明晃晃的匕首已架在眼前。
「無怪朕損兵折將,仍是奈妳不得,果是好身手,不愧是連本家那邊都讚賞不已
的人才。」無視於自己命懸人手,東方正意好整以暇地稱讚姪女的劍法。
東方紅內心反覆交戰,激動不已。只要手下輕輕用力,立時便可為家國報此大仇
,可是,果如叔父所言,不對的應是父王自己呵!想起幼時,對自己照顧倍至,百般
呵護,種種的恩義。一時之間,竟是不忍心下手。
「皇叔!我只問你一句?」東方紅咬牙道:「就為了榮華富貴,連命也送掉,值
得嗎?」為了找到下手的理由,她只得如斯問。
「送命?就憑妳?」東方正意眼中厲芒大盛,顯然是另有後著。
一聲呻吟吸引了東方紅的注意,卻為防東方正意偷襲,不敢回頭。
「陛下!已將小公主帶來了。」出聲的是在後方的冷瞳。驚覺尚有大敵在旁,東
方紅心下一凜,但更驚訝的是她的話。
「哦!把綠丫頭帶來了嗎?」
聽明白了兩人對話,東方紅這一驚非同小可,連忙側身一看,卻見一名稚齡少女
,奄奄一息,衣不蔽體,給麻繩牢牢捆著,二十餘名士兵團團圍住,卻不是自己親妹
妹東方綠是誰。
「大的還沒逮著,卻先逮著小的,預先留了下來,果然有派上用場的時候。」東
方正意見她心焦,出言調笑。
見到妹妹受此折磨,東方紅眼中都快滲出血來。手上用力,在東方正意頸間留下
一道血痕。
「公主!還是讓瞳兒提醒妳一下吧!瞳兒現在從一數到三,若是妳不棄劍投降,
有什麼後果,妳冰雪聰明,自當心知。」語畢,身後的一排侍衛,抽刀出鞘,對準纖
弱的身影。
「一……」
「你……你們好狠毒。」
「無毒不丈夫。妳武功太高,若讓你逃逸,日後行刺於朕,豈非教朕日夜寢食難
安,只是,朕自問無能正面擋妳一劍。不能力敵,便得智取。」東方正意毫無愧色,
冷然道。
「二!」
隨著聲音一出,一柄長刀刺向刀圈中的東方綠,穿臂而出,鮮血飛濺,東方綠疼
的痛叫出聲,她年紀小,聽不懂底下大人的對話,只看到姊姊為己為難,小小的心裡
,亦是痛苦萬分。
東方紅暗忖,若是飛身救人,敵近我遠,能否趕在敵人亂刀斬下前到達,猶是未
知之數,可是東方正意武功亦是不弱,以雙方現在的距離,自己身形稍動,空門大開
,他趁隙攻擊,實是九死一生。
「只有棄劍投降,才能救妹妹一命,可是……我半晚的血戰、父王的重託,難道
就此落空……」一邊是父母家國,一邊是姊妹情深,內心的掙扎,令她握劍的手顫抖
不已。
「三!」
「鏜啷!」一聲,匕首落地,東方紅頹然跪倒,她知道,今生就此毀了。
刀圈中的東方綠,無聲地淚流滿面。
「啊!」厲芒乍現,一聲慘呼,只見東方紅雪白的雙腕,出現兩道紅絲環,逐漸
擴大,紅色的液體不斷地滴在地上。卻是東方正意重持斷劍,立即出手,挑斷了這頭
號大敵的雙手經脈。
雙手是用劍者第二生命,手筋既斷,東方紅今生今世再無持劍的可能了。
「妳的紅日劍,自今日起,絕響於江湖。」東方正意緩聲道。
半生心血,盡付東流,東方紅真正絕望了。
「朕一世英雄,豈能死於女子之手。」看著腳下的失敗者,東方正意昂首闊步,
傲然道:「說到底,妳也不過是個女人。」
一旁冷眼旁觀的冷瞳,很明白這句話的意義,「成大事者,六親不認」,因為她
自己也是同路人。若是東方紅能狠下心來,這些三流陷阱根本困她不住,當然,東方
正意也就勢必得到陰間去當發夢皇了。
東方正意抓起姪女的左襟,東方紅待要反抗,卻覺一陣麻木感自手腕傷處上移,
欲動乏力。就這麼一耽擱,東方正意手中用力,「嘶」的一聲,半邊衣襟被撕開,露
出了完美無暇的大半邊胸部。
「你……你想做什麼?」東方紅驚慌莫名,一方面是為了腕上異感,一方面更是
為了東方正意的舉動。她試圖用手遮住裸露的肌膚,不敢置信的看著這應是她親叔叔
的男人。由他眼中射出的慾燄,東方紅知道自己沒有會錯意。
東方正意並沒有姪女一半的激動,只是冷笑道:「淫人妻女者,其妻女必遭人淫
。妳父親當日於我面前,殺我幼子,淫我愛妻。我早已立下重誓,今生縱成修羅,必
報此仇。」
「不要,快住手。」正要撕開右邊的衣襟,東方紅全力抗拒,但腕上傷處不知給
下了什麼毒素,半點勁力都運不上來,給東方正意將衣裳撕裂至腰部,展現出一身欺
霜賽雪的玲瓏身段。
「妳不要我碰,那容易。」得了便宜,東方正意並沒趁勝追擊,反而退到一邊。
這令東方紅滿心不安,對方絕不可能突然悔悟,一定是有更毒辣的手段,而失去武功
的自己,僅能坐視一切發生。
「陛下!」冷瞳湊上前來,看也不看昔日舊友一眼,道:「奉您的號令,今晚凡
是有親人殉難在這妮子手上的近衛軍,已經在大殿外集合了。」
「很好,妳做得好。」東方正意讚許地點頭,「這丫頭已經給廢了手腕,又下了
藥,等會兒朕的近衛軍該可以玩個痛快。」
東方紅只覺一股氣直往腦衝,險些暈去。東方正意的話,她聽得很清楚,而想到
等一下將發生在自己身上的慘事,立刻便想自盡當場。
但意念方動,全身卻已軟綿綿的沒半分氣力,想說話可以,要咬舌卻只能咬痛舌
頭,連半絲血痕也無,枉論自裁。
「別白費力氣了。」東方正意冷笑道:「如果讓妳這麼輕易就死,朕的怨憤如何
能消,而妳該可以非常自豪,為了妳這丫頭,朕可是花了重金,向毒皇買來生死花。
」
東方紅少接觸毒品魔藥,對生死花之名不甚了了,但冷瞳聞言卻是吃上一驚。
生死花號稱天下五大奇藥之一,生長於魔界絕地,極難一見,據說是種超強力麻
藥,藥力一旦發作,可讓人產生強烈幻覺,渾渾噩噩,如登仙境,連帶強化肉體。可
惜使用過程稍有不當,事後便強烈腐蝕腦部,使用者癡呆,神仙難救,故而一般當作
毒藥使用。
東方正意給復仇怒焰驅使,不願太早殺掉這對姊妹,但即使廢了武功,卻仍對東
方紅深具戒心,甚至要使用這等劇毒,由此可見這女人的威脅。
東方正意拍兩下手掌,殿上衛兵圍了上來,將東方紅往外拖去,東方紅自知無倖
,卻不肯就此放棄,拼命地掙扎。這些衛兵都是粗蠻之輩,立刻還以老拳,可憐東方
紅武功已失,三兩下便給打得遍體鱗傷,嘴角破裂。
「嗚……姊姊,你們都是壞人,不要打我姊姊。」東方綠看到姊姊痛苦地翻來覆
去,哭著為姊姊求情。
「你這禽獸,你這樣做,怎對得起死去的父王。」看到東方正意得意地微笑,東
方紅悲憤道。
「死去的父王!哈哈……紅丫頭,妳也太不了解自己的父親了。」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什麼意思?」東方正意猛地轉過頭來,半邊臉上如同罩了一層寒霜。
「禽獸的兄長,當然也是禽獸。」東方正意道:「妳真的以為那老賊會死守殉國
嗎?丫頭,妳大錯特錯了,他利用妳帶傳國寶劍突圍,掩人耳目,自己卻從密道早一
步溜出都城了。」語氣中有著無盡的遺恨,似是為了未能一報多年之恨而氣惱。
「跑了老的,也無妨。今天朕就先玩殘了妳們姊妹,來日再取正我老頭的首級。
」
「你放過綠兒吧!就算你不念她是你的親姪女,那麼小的孩子,你也忍心下手嗎
?」對自己的命運,東方紅悲哀的認命了。為了妹妹,拋棄了僅有的自尊,向折磨她
的死敵哀求。
「妳父親既然捨得,我又何必客氣。」東方正意道:「妳可能還不知道,妳妹妹
身上的傷,是妳那慈愛的父親,為了逃命,把她從車上踢下來阻擋追兵所造成的。」
東方紅驚駭莫名,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個最慈祥、最相信的父親,居然
會……
「我不相信,父王他不會做這種事,一切都是你胡謅的!」
「信不信由妳,不過……」東方正意詭異笑道:「若不是他命人密告妳逃離的路
線,要伏擊妳還真不容易。」
東方紅腦中轟然一聲巨響,眼前金星四冒,胸口氣血翻湧不已,心中淒楚難當,
彷彿五臟六腑都要一齊絞碎。就僅僅一個晚上,最信任的摯友暗算自己,肢體半殘,
被親叔父施以地獄般的凌辱,到了最後,竟然連父親都出賣了她。
「我這一生,到底是為了什麼戰呢?我的生存,又是為了什麼呢?」這樣的疑問
,不斷堆上在胸口,彷彿所有的生存意義,全被一齊抹煞。
最後,她聽到某種東西的碎裂聲,那是她的靈魂、理智、意識,瞬間化為碎片的
最後聲響。
兩行紅色的淚珠,在白玉般的臉蛋上,靜靜地留下了深刻的紅妝。東方紅目光呆
滯,神情癡呆的坐在地上。
「姊姊!姊姊妳怎麼了,妳說話啊!綠兒好害怕啊!」看到姊姊的崩潰,東方綠
驚駭莫名,半跪半爬的蹭近東方紅身邊,用被綁住的身體搖晃著親愛的姊姊。
看到這幕景象,東方正意確實享受到復仇的快意,只差殺掉東方正我,就是完美
的結束了。
「哈……哈哈……哈哈哈……」打破了可怖的沈默,最後,東方紅開始大笑,恍
若地獄最深處的厲鬼,重回人間,讓人心肺功能為之衰竭的狂笑,響徹了整個殿堂。
「拉出去!」
生死花毒素漸漸入腦,加以心情悲愴欲絕,東方紅再沒有抵抗,任衛兵們抓起手
腳,抬出門去。沿途,她嘶聲力竭的瘋狂大笑,讓殿內每個人心頭都是一陣寒意。
「姊姊,姊姊。」給姊姊的模樣嚇壞了,東方綠天真地掙扎起身,想要跟去,卻
給東方正意一指點倒。
「陛下!諸事已定,冷瞳不妨礙陛下享樂,就此告退。」
「很好。朕許下妳的元帥一職,明日早朝會宣布。」東方正意點頭道:「只是,
妳不留下來為朕助興嗎?」
「陛下真愛說笑,有兩位公主侍奉良宵、溫蓆暖被,難道還不夠嗎?」冷瞳眼波
流轉,巧笑倩兮,呢喃道:「冷瞳為人,不做白事,要我充當一晚高級娼婦,代價很
高的。」
東方正意點點頭,允許臣下告退。
他讓她走,對於這個與其說是部下,不如說是合夥人的女子,他知道那是朵殺人
不見血的血薔薇,想要強摘的人,必定要付出極重的代價。
冷瞳大步出殿,反手關了殿門。在門內,東方正意解開身上衣帶,朝著那哭得梨
花帶雨般的女孩,緩步走去;而在門外……
「公主,各人有各人命,妳可別怨我啊!」她低喃一句,隨即又回復冷澈的神色
,「不,就算妳怨我也無所謂,因為只有犧牲妳的命運,才能改變我的命運啊!」
宮門之外,一具女體給拋在泥地上,朦朧的眼神中,映出了無數禁衛軍的身影。
「哈……哈哈啊……哈哈哈……」
笑聲繞樑不絕,一個禁衛軍大漢脫去褲子,猛地撲上。
國境邊界小路上,一輛簡陋馬車緩慢地馳向艾爾鐵諾。
「陛下!我們已經成功越過國境了。」
「做的好,辛苦了。」一個頗見蒼老的身影,捻鬚笑道。
「可是帶著傳國寶劍的長公主,已經失去了消息,留下的小公主,也……」
「小事一件,國家的重心在於國王,傳國寶劍不過是象徵,沒多大意義。至於女
人,將來還怕沒有嗎?哈哈哈……」
滿天的雲朵,悄悄地遮住了月亮。
艾爾鐵諾曆五六七年 利加斯王城 私娼寮
城裡偏僻的一角,幾十間破舊木屋錯落座立。百餘名年歲不等的女子,傍依門口
或跪或站,身上罩著寬鬆的布袍,袍子下的各色胴體,正等著客人待價而沽。
三年來,利加斯國內混亂,民生凋零,百姓無以為繼,因此而賣身為娼者,大有
人在,加上近月來又爆發戰事,私娼寮的一眾鶯鶯燕燕,人數突然暴增了起來。
喧嘩聲響起,一隊軍士高聲吵雜,從遠方靠近了過來。在這種戰亂時局,哪種主
顧比軍人更豪闊。流鶯們紛紛打起精神,擺出誘人姿勢,稍微大膽些的,甚至就地鋪
了隨身草席,掃榻相迎,反正屋少人多,倘若爭不到屋子,草席一鋪立刻就可以營業
。
「恭禧杜大哥了,論起今天場上的功勞,您是全隊第一啊。」
「是啊,我瞧剛剛頭兒看您的眼色,嘿!指日就要高昇啊。」
「說得是啊,這真是要慶祝了,改天您一人升天,可別忘了我們啊。」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都是在恭維為首的那個虯鬍漢子,只樂得他呵呵大笑,朗聲
道:「杜某能有今日,全靠諸位兄弟的幫助。為了酬謝大家,今兒個在此的花費全由
我來出。」
此言一出,立刻響起一陣歡呼,跟著就是一陣嘆氣。
「唉!難得杜大哥請客,可怎麼卻是這等粗劣貨色啊!」
「將就點吧!最近城裡刺客不少,很多人都是嫖院時被殺,安全起見,還是別逛
高級妓院,拿這地方先來消消火吧!」
計議已定,眾人嚷嚷起來,說要挑一個最好的來酬謝杜老大,但要在這麼多流鶯
之中挑說哪個比較好,一時也非易事,正自無法可施,忽然,一陣若有若無的樂聲響
起。
「古怪的,哪來的琴聲?」虯鬍漢子大感好奇,在同儕一片「走桃花運」的噓笑
聲中,尋琴聲而去,餘人也跟著一哄而散,分別找著對象,進屋去了。
虯鬍漢子跟著琴聲左拐右繞,最後,在某條巷子深處,一個陰暗屋簷下,見著一
名女郎。她斜倚土牆,和外頭流鶯穿著同形式的寬鬆長袍,卻遮掩不住本身的婀娜身
段,手裡簡陋的三絃琴,輕輕地奏出清淡小調。
未看面容,虯鬍漢子單憑直覺,已肯定對方不似庸脂俗粉,揚聲道:「我出兩百
。」一般流鶯伴枕一次,不過九十銅幣,他肯一次喊價到兩百,已經是很闊綽的價錢
了。
琴聲嘎然而止!
女郎轉過身來。出乎意料地,在頭套下,竟是一副絕美容顏,櫻唇雪膚,月眉星
眸,精緻的豔麗,讓虯鬍漢子這樣長閱風塵的老手,都為之驚豔。只是,這副美麗嬌
容上,不見美人應有的笑意,而是一片冷漠。孤高而冰冷的眼神,讓虯鬍漢子瞬間懷
疑起來,這樣的女子,怎會是個土娼?
不過對方隨即證實了他的疑惑。沒說半句話,女郎微微搖頭,豎起了食指,比了
個「一」的手勢。
「要一千?妳身價有那麼貴!」虯鬍漢子一驚,跟著大喜,能嫖到這樣的美人,
縱使耗盡兩月薪俸也是值得。
「錯了!我不賣。是有人買你。」女郎開口說話,一如表情的冷漠,出口的聲音
雖然悅耳,卻也如冰雪一般嚴寒,「一千銅幣是你的身價!」
虯鬍漢子一驚,未解其意,卻見女郎朝他微舉玉臂,勁風揚起,跟著眼前一黑,
眉心劇痛,什麼意識都沒了。
最後映入他眼簾的,是女郎皓腕上,一圈怵目驚心的豔紅!
看著無生命的軀體倒地,女郎表情依舊,既無得色、亦無憐憫,揚手在牆上印下
與雇主約定的確認記號,套上套頭,就此步進巷尾。
黃昏時分,女郎回到城南的一處民居。屋子地處偏僻,沒什麼吵鬧,雖然格局不
大,卻很乾淨,連帶門口的一小塊花圃,都清理得井然有序,是個適合靜養的好地方
。
女郎推門進屋,負責打理雜務的老嬤嬤,聞聲出來,向她問好,之後,兩人約定
明日的上工時間,老嬤嬤告辭離去。
出門前,老嬤嬤回身再看兩眼,女郎已端著老嬤嬤剛煮好的清粥,進入內間了。
每次看著她的身影,老嬤嬤的心裡就有著嘀咕。
這個楓姑娘啊……
老嬤嬤是附近的一名獨居老婦,替鄰近人家洗衣燒飯為生。某日,這名楓姑娘突
然上門,丟下好大一袋金幣,請老嬤嬤專門到她家打理雜務,同時,當她不在時,請
老嬤嬤幫忙照顧她的妹妹。
從未見過這麼多錢,老嬤嬤當場就答應了。楓姑娘雖然冷淡如冰,但相處上仍算
溫文有禮,每日工作量不大,報酬又高,實是輕鬆愉快。只是,做久了,老嬤嬤漸漸
聽到一些傳言……
傳言的起因,是有人認出了她。據說在一年半前,有對姊妹花一齊由軍妓營被賣
到城內的某家私娼館,那個姊姊的相貌,依稀便是今日的楓姑娘。
唉!軍妓營的日子,簡直不是人過的,那些近衛軍殘猛粗暴,動輒將身下的女子
打得皮開骨折,京城裡的妓女們,視接他們的生意為畏途。
那個妹妹一年內墮了好幾次胎,最後精神崩潰,成了傻子,軍妓營的長官為了怕
負責任,將她們兩人一起轉賣娼寮。聽說進院子的時候,姊妹倆下半身都還在流血…
…娼館老鴇欺負她們一癲一癡,什麼客人都讓她們接。後來不知怎地,先是姊姊失了
蹤,再後來,整間娼館都不見了,要不是有人突然想起,還真沒人記得這檔子事了。
關於這些傳聞,老嬤嬤壓根兒就不信。這個楓姑娘,看來真是特別,雖然身在風
塵,卻沒染上半點俗豔,反而有另一種難言的高貴絕俗,該是是好出身的女兒家啊!
只是,為什麼她會變成這樣呢?還有,她的妹妹……
想起楓姑娘的妹妹,老嬤嬤不忍地再嘆口氣,悄悄地關門離去了。
內間裡,楓兒吹涼匙中熱粥,一口一口地餵進妹妹口中,不時還用手巾拭去她嘴
角的殘羹與口涎,臉上神情盡是溫柔、憐惜,與拼命隱藏的哀痛,再沒有半分冷意。
在她面前,是個看不出年紀的女孩。照年齡來算,女孩在今年秋天,才要過十三
歲生日;但此刻的她,一頭長髮又灰又皺,臉上滿是一道道深刻的皺紋與斑點,全身
皮膚蠟黃,枯槁無光澤,連舉起手來都無力地不停顫抖,簡直就是個行將就木的老太
婆,哪像是豆蔻梢頭的青春少女。
「姊……姊姊……嘻嘻……」
「乖,別動,先把粥喝完。」
曾聽說境遇會改變人的相貌,楓兒以前不信,但現在瞧著妹妹悽慘的模樣,卻再
不由得她不信。
當自己把妹妹從那污穢不堪的場所救出,想好好地為她療養、復健,卻發現妹妹
奄奄待斃,命懸一線;自己驚惶失措,連找眾多醫生,卻沒一個管用。幸好那位尊貴
的小姐千里而來,這才在生死關頭,把妹妹挽救了回來。
但接下來的仍是噩耗。妹妹的身體已嚴重損壞,縱能救回,也不過是一時之命而
已了。
正確的病因和自己相同:生死花中毒。而且又沒相當根基的內力做緩衝抵禦,急
救也來得太晚,就算有十重聖力加身,也是回天乏術了。
聽到那位尊貴小姐的最後暗示,楓兒明白,自己所能做的,僅是讓妹妹最後一段
人生盡量沒有痛苦了。
僅是沒有痛苦!
她甚至談不上享樂,虛弱的身體,接受不了清粥以外的任何美食或補藥;崩潰後
的心靈,在見到每個生人時驚恐欲狂,甚至連嗅到利加斯以外的空氣,妹妹都會不安
得抽搐。
所以,這樣的一段生活,就是自己目前所能做的了。
餵完了粥,楓兒讓妹妹躺下,手稍擦過,立刻就是一絡白髮落下,瞪著日益稀疏
的髮絲,楓兒幾乎壓抑不住久違的淚水,現在的日子,就算自己拼命想挽留,也不會
太久了啊!
綠兒,妳的命為什麼那麼苦?難道就因為妳生錯人家嗎……
楓兒坐下來,逕自把頭低垂,獨自沉思。腦海裡一幕幕浮現起今早在市集聽到的
喜樂奏章,還有路人們的對話。
「是哪一家在辦喜事?這麼會這麼熱鬧?」
「你怎麼連這麼大的事也不知道?前國王東方正我,得到艾爾鐵諾支持,已經回
國重新登基,今天是他與冷瞳元帥的結婚大典啊。」
「唉!上個皇帝也真倒楣,登基沒幾年,就被手下政變刺殺,他的腦袋,聽說還
是冷瞳元帥親手交到東方正我陛下的手中的。」
「是天意嗎?那個人到底還是死在女人手上……!」腦海裡依稀還記得,那個男
子昂首闊步,傲然道:「朕一世英雄,豈可死女子之手……」
真是天意啊!
心緒飄盪不定,耳邊忽然響起妹妹自哼的小曲,「兔兒跳,魚兒躍,鳥兒早起在
樹梢;爹爹抱,姊姊笑,爹爹叫‧我‧好‧寶‧寶……」
啞然的沉默,籠罩著室內,外頭的夜空,早已深了。
風,無聲地吹著,似乎,有一聲人類聽覺可及以外的嘆息,緩緩地滲入微風之中
,吹往南方的國度,另一處太陽殞落的地方。
自由都市──暹羅城。
《風姿物語》太陽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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