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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姿正傳(卷六)第一章─行動失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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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爾鐵諾曆五六七年八月五日 艾爾鐵諾 北部
烈陽大熾,灼熱的日頭,像要焚乾地表每一絲水氣,毫不留情地盛放光與熱。縱
目看去,前方地面乾裂、草木枯黃,景色在熱力烘照下,如海市蜃樓般搖動,讓人在
汗流浹背之餘,更有些頭暈眼花。
一行百餘人的隊伍緩緩行走,盔甲刀槍反映著耀眼銀光,看其服色,竟是艾爾鐵
諾的正規軍。
「停軍休息!」
領軍的百騎長花風繆發出休息號令,然後從副官手中接過水袋,暢快淋漓地飲上
一大口,凝望眼前熱氣氤氳,不禁皺起了眉頭,暗自尋思。
(這幾個月來,北部的情形確實不太好……)
這當然只是他個人的想法!艾爾鐵諾北部近半年來的情形,絕對不是一句「不好
」所能形容。
自六月中旬至今,這裡滴雨未落,早該轉涼的天氣,太陽猶自熱得似個火爐,無
情地烘灼大地,過百條大小溪流,全乾得見了底,就連北部最大的果康江也只剩淺淺
清流,更別提大片枯黃乾死的花草樹木,以及攸關百姓生計的農作物。
數百年未曾有過的大旱,必然引起飢荒,這是常識。王城中都的文書官對此記載
的僅有寥寥數筆:「艾爾鐵諾曆五六七年秋,天未雨,大旱。」卻沒提及百姓流離失
所,奄奄一息倒斃路旁的慘狀。
艾爾鐵諾在地方上設有官倉,遇到荒年便該發糧賑災,以解百姓飢苦。然而,掌
握大半北部政權的花字世家當家主,只派人淡淡地對災民代表表示:「已向中央遞上
奏章,希望宮廷盡快調來糧食,以賑災荒。」另一方面卻也大開官倉,不是賑災,而
是全數運往各地花家分舵,便連雷因斯、武煉送來的大批賑濟物資,也全進了各處花
家分舵的倉庫中。
他愛民之心倒也不是沒有,只是全用在花家子弟身上,外姓之人縱使死光死絕,
那也只能怪他們運氣不好,生錯了姓氏,與花家何干?
面對這種情景,百姓自然有怨,甚至付諸行動。但時值亂世,弱肉強食,花家掌
控艾爾鐵諾北部大權近千年,是風之大陸上一等一的武學名門,子弟又個個吃飽喝足
,餓得發昏的災民怎會是對手?到頭來,當然只有任由宰割的份!
野滿餓桴、易子而食……等等慘事,眼看著就在不遠。花風繆想著近來的局勢,
自然要皺起眉頭。
不過卻非為了百姓飢荒!他身為花家嫡系子弟,雖算不上皇親國戚,也是貴族一
名,又有軍職在身,生活優渥,怎會理尋常百姓的甘苦?
他所擔憂者,是近來周邊領域的不平靜。災民們餓極而瘋,鋌而走險之事,一天
都有個十幾起,更有許多人索性組成盜賊團,打家劫舍,襲擊過往商旅。花家對賤民
們的暴行怒不可抑,採取雷霆手段鎮壓,卻哪平得了這許多?到後來,擔任軍職而負
責鎮壓的花家子弟們,心裡也開始不安。
那些賤民身無武功,手無寸鐵,拿著鋤頭鐮刀就殺上來,這當然沒什麼好怕;可
是,己方偶一失手,代價卻是驚人。賤民們不要金、不要銀,只是單純地渴求糧食,
落單而被偷襲擒下的士兵,往往立刻就被分而食之,屍骨無存,就算在鎮壓之時,許
多沒有武器的飢民,最簡單的攻擊方式便是張口就咬,花家子弟又不擅護體硬功,倒
楣的可能就此被撕下一塊肉來。
眾人見多了這類例子,講到要出門鎮壓,誰的心裡不是畏懼三分?
不過是餓餓肚子而已,為什麼能讓一個人變得如此厲害?
這個問題的答案,飽食終日的花家子弟們暫時是沒機會知道了。
花風繆這一行人,便是負責將十數車糧食運往附近城市的花家分舵收藏,擔心會
受到大批盜匪的襲擊,那是必然之理。
他再飲了口水,望向隊伍的最後,那十來個明顯不是軍人的旅客。此時此景,許
多要穿越北部的商旅都只能寄身於軍隊,藉著行軍時一起出發,以保安全,否則遇上
了大批災民,被搶光財物也就算了,要是被生烹下鍋,那可真是人間慘事!
花風繆本不願帶著這一串累贅上路,但這群從自由都市來的商人們今早上門拜託
時,付了他相當優厚的報酬,不得不勉強為之。
「甑生塵老弱疾,
米如珠少壯荒。
有金銀那里每典當!
盡枵腹高臥斜陽。
剝榆樹餐挑野菜嘗,
吃黃不老勝如熊掌,
蕨根粉以代餱梁。
鵝腸苦菜連根煮,
荻筍蘆篙帶葉臟,
則留下杞柳株樟。」
停軍休息,後方傳來低沈哀淒的歌聲,聽其辭意,正是感慨荒年不時,百姓疾苦
。花風繆臉上變色,凝視看去,在隊伍末端有名相貌極其秀美的男子,正自撥弄豎琴
,歌唱一曲。
士兵們多只是粗通文墨之輩,雖是識字,又怎明白這古雅詞句,只是聽旋律優美
,迴盪不絕,紛紛大聲叫好。單看外表,計決沒有人想得到,這長相嫵媚如美女的俊
秀男子,會是當今大陸上最危險的幾個人之一,一些粗魯士兵看著看著,甚至露出色
瞇瞇的垂涎眼神。
與那美男子同行的商旅們,期中幾名年長而世故的,見狀不禁為他擔憂。
「小五啊!看看那些軍爺的模樣,情形不太妙啊!我只希望今天能平安無事,順
順利利的抵達。」
「呵,我也這樣想。」
他輕描淡寫地這樣答道,心中卻相反地苦笑著。
今天不可能平安無事的……
眼下所歇息之處,正好是個山谷。周遭山勢不算陡峭,但剛好把這谷地完整包圍
住,僅餘一條小道是唯一的出入口,幾乎就是兵家口中所謂的絕地。
從眾人出發之處,到將要前往的目標,一路險惡地形以此為最,倘若有人要發動
伏擊,那麼除了此地,當不做第二處想。換言之,倘若今天能平平安安,那麼埋伏在
此與等待埋伏的雙方可真不知要怎麼辦才好了。
輕易感應到周遭的空氣越益緊繃,他仍維持著一貫的輕鬆微笑,渾然不以為意。
這時,一名與他一同從自由都市來此的商人不經意地問道。
「我說小五,你與大家同行了這麼多天,我們卻還沒人知道你的名字,你究竟高
姓大名啊?」
「源五郎。」他淡淡道:「天野源五郎!」
「咻」的一聲,一支響箭激射向天,發出奇異聲響後,爆成一團粉紅煙花。在山
谷出口處忽然出現數十道騎影,封鎖住出口,更往這邊馳來。
士兵們見狀,紛紛倒抽了口涼氣。在這飢荒年頭,幾乎連草皮樹根也給人挖起來
吃了,這隊人竟然還能有馬?!
在這節骨眼出現,雖然沒有喊上一番「留下買路財」的台詞,但觀其架勢,誰也
知道是強盜土匪之流。事實上,那枝爆出粉紅煙花的響箭,正是來自近年來艾爾鐵諾
境內名氣極大的一個盜賊團──阿里巴巴四十大盜!
大凡聚夥為盜、攔路行搶的盜賊團,都是人多好辦事。值此亂世,動輒數百人的
盜賊團那是稀鬆平常,在自由都市甚至還有千餘人的大型盜賊團,刀槍弓馬齊備,幾
乎就是一支小型軍隊的規模。
不過,對於這些盜賊團,各國正規軍從來不以為意。人數的優勢未必就等於戰場
上的勝利,雖然號稱一千之數,卻往往是攜家帶眷之後的規模,行搶唬人則可,要是
碰上了正規部隊,三兩下就潰不成軍,擺明是送軍功來的。
真正可怕的,是那些為了維持組織高機動性,將人數壓在數十人左右的盜賊團。
行動時神出鬼沒,得手之後立即遠逸,絕不多作停留;就算碰上地方軍,由於成員多
是武術好手,廝殺起來,軍官們或能不落下風,普通士兵卻根本不是對手,只有被切
菜切瓜般宰殺的份。
或許是為了幸運、或許是有某些早被人遺忘的典故,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四
十」這個數字,就變成了中小型盜賊團的既定人數。便是此時,整塊風之大陸上不曉
得有多少組四十大盜正在活動,士兵們一聽到四十這數字就頭痛。
然而從去年五月中開始,「四十大盜」漸漸變成了一個專屬的代名詞。
有一組名為「阿里巴巴」的四十人盜賊團,膽大包天,竟下手掠劫了石字世家一
批價值連城的珍寶,面對各國聯合通緝,毫不畏懼,更索性進入艾爾鐵諾,流竄在石
家領地內四出掠劫,並多次與石家親衛隊交戰,儘管始終落於下風,但卻徹底貫徹進
退如風的大原則,令人防不勝防,一年來,也不知讓石家損失了多少財物。
今年七月底,飢荒之勢已成,這票馬賊忽然離開石家領地,進入花家統轄的北部
,專門襲擊運送糧食往花家分舵的隊伍,將各類米糧掠奪一空。數月來已成功作案百
餘次,甚至還有過一天連續行搶兩次的大膽行為,只讓花家子弟瞪著清淡的稀粥,氣
得跳腳。
這股盜匪還極為自傲,本來煙花火箭是用來召集同伴、聯絡事項之用,但他們在
石家領地打響名號後,特製了一種會放出粉紅煙花的響箭,此箭一出,就是勸告下手
目標別多作反抗,以免造成無謂的犧牲!
而且,士兵們都聽過一個奇怪的傳聞:自從那四十大盜進入北部後,原本的首領
,忽然變成了一個女性!
「出門在外,只為求財!放下糧食走路,不要作無聊的動作,我以我的榮譽保證
你們的安全!」
隔著遠距,輕快的女兒家嗓音,清晰地傳進每個人耳裡。只一眨眼,數十道騎影
旋風般飆至眼前,動作熟練之至,在士兵們還沒意會過來前,已經各自佔住有利位置
,將這百餘人圍在中央。
論人數,自然是軍隊這邊佔優勢,士兵們身著盔甲,手執長槍,裝備齊全,怎樣
都不該居於不利。
可是,那四十大盜一面奔近,手中卻拿出一只精巧機弩,那是目前極新式的「銀
梭流星弓」。一次三枝,連發十五次不必重裝,以機括射出的小箭足以貫穿鋼鐵,若
再淬上毒藥,即使士兵們穿著盔甲也難保平安。而且,在那四十人奔近時,隱約尚有
戲謔嘻笑之聲,可是一旦立馬站定,個個全神貫注,盯守住自己負責的目標,一股凝
重的肅殺之氣,登時震懾住士兵們,不敢妄動,雙方高下立判。
聽到只是來劫奪糧食,跟著軍隊的商人們心頭大定。但其中數名卻暗暗驚訝。阿
里巴巴四十大盜這一年來名頭好大,倘若是一群武功高強之輩所組成,那也罷了。但
如今看來,這些人的武功尚是其次,反而是行動間一絲不苟,渾無尋常盜匪的散亂,
而滿是剽悍之風,顯然是以正統練兵的方式在統率,如非身為盜賊,那便是一支健旅
,帶頭之人委實不可小覷啊!
部隊中有幾名軍官是花家嫡系子弟,家傳武藝嫻熟,自沒把這小小弩箭放在眼裡
,正要發難,一把女子嗓音再度響起。
「你們還是別亂動的好,否則一會兒亂箭齊飛,就算你們帶頭的沒事,但要是屬
下死個精光,回去還是很難交代的!」
隨著聲音,一道騎影排眾而出,在場眾人登時眼前一亮。
那是一名少女。五官清秀,英姿颯然,著實是個俏麗美人兒;一身黑色勁裝,勾
勒出身段的高佻婀娜。但最搶眼的,仍是那雙形狀極為姣好的修長美腿。少女顯然很
清楚自己的優點,短裙長襪,將雙腿的美感展現到極至。
這個少女就是四十大盜的首領?
士兵們都感到難以置信。過去是曾聽說四十大盜有個女首領,但照常理想來,如
果不是那種超級豔媚的妖后型人物,就是一個渾身肌肉的怪力女,怎也想不到會是這
般模樣。
一方面是被人用強弩指住,一方面對著這名少女,士兵們震驚之餘,頗難提起敵
意,不作抵抗地讓盜賊們靠近了運糧車。
注視著手下的動作,少女的心神卻集中在周遭的動向上。眼前的這支部隊完全不
是對手,值得注意的,是山頭上的一股殺氣;本以為這趟行動很容易,但目前看來,
似乎要多花點功夫了……
少女將目光移向山谷頂端,微微冷笑,舉手一揮,道:「兄弟們,大家留……」
一句話未說完,人群中忽然閃出一道身影,急嚷道:「小心放箭!」跟著便撞了
過來,力道奇猛,少女猝不及防,竟給撞下馬,而一支冷箭恰於此時射至,穿透馬鞍
,那馬悲嘶一聲,口吐白沫倒斃,箭上顯是淬了劇毒。
盜賊們大驚,正要探看,驀地破空聲大作,滿空羽箭雨點般落了下來。
四十大盜的成員們都感到錯愕。在過去,石家親衛隊與四十大盜本身都清楚知道
,要讓那個小惡魔落馬幾乎是件不可能的事。過去他們不只一次見到這女孩以驚人的
柔軟度與速度,在馬背上從容閃過連珠箭雨,還順道表演各種花式動作,氣得對手七
竅生煙。
這樣的人會摔下馬,所有同伴都以為她定是中了暗算。未及查探,大量羽箭已破
空射至,四十大盜慌忙應對,擎盾擋住羽箭,但這麼一來,原有的包圍網登時露出空
隙,被壓制住的士兵們發動反擊,內外交攻,四十大盜給鬧了個手忙腳亂。
但他們亦非弱者,儘管算不上高手,但每個人的武藝也都在水準之上,紛紛拔出
刀劍,一面揮盾擋住羽箭,一面與軍官們廝殺在一起,雖處劣勢,卻是半點不落下風
。
假如整支部隊一起交互圍攻,四十大盜必然更為吃力,但羽箭無眼,敵人居高臨
下,準頭又不見得多好,反倒是將花家的士兵射得抱頭鼠竄,遍地哀嚎,沒法合力攻
敵。
埋伏在山頂的敵人數量似乎不少,箭雨落了一陣,其勢不減反增。四十大盜久守
難免有失,驟聞幾聲悲嘶,卻是有數匹馬身上中箭,曲腿倒地,連帶背上騎者悶哼中
箭。
不過,饒是個個忙得焦頭爛額,他們仍是關心倒地未起的首領,在與敵激戰的同
時,不住喝問「妮兒小姐呢?」、「妮兒小姐沒有事吧?」、「她是不是受傷了?」
,沒有半個人預備撤退,關心之情表露無遺。
情勢正自危急,一把熟悉的憤怒斥罵傳進眾人耳裡。
「一群飯桶!」
眾人欣喜瞥去,卻見人影晃動,藍白色劍光乍現,幾名猶在纏鬥的軍官忽覺一陣
勁風襲來,還來不及反應,身子便給一股大力擊至半空,慘叫聲中,被羽箭釘成刺蝟
一般。
「才這麼點小場面就亂了手腳,你們還有身為一個盜賊的榮譽嗎?」
瞬間連斃數敵,那少女妮兒更搶過一匹駿馬,翻身上了馬背,長串命令接二連三
地發了出去。
「各自結成方陣,五人一隊。第一、二組隨我負責掩護,第三、四組確保退路,
如果出口已被封鎖,不要硬拼,五、六兩組去山谷入口尋找出路,七、八兩組確保糧
車,儘量給我帶走,那票隨隊商人如果還有沒死的,順手保護一下,帶著他們一起撤
退!」
眾人齊聲稱是,更由於見到首領平安,士氣大振,照著平時演練,五人一組,快
速依命行動。
可是,噩耗卻一個接著一個傳來。
「妮兒小姐,糧車裡裝的全是穀殼,沒有米糧啊!」
「妮兒小姐,山谷的進出口全給大石頭封住了,我們出不去啊!」
「一共救了六個活的。可是我們這邊有七位弟兄受了傷,倒了十二匹馬,情況很
不妙啊!」
妮兒聽著這些話,心中暗嘆不已。都怪自己草率,沒有先判斷好運送的貨物是真
是假就貿然出擊,這次鐵定是得空手而回了。瞧這隊士兵每個都一副死不瞑目的德行
,看來多半是不曉得糧車裡裝的是廢物;就算曉得,也定然不知道會有此後果。上頭
埋伏的不知是什麼人,下手真狠,連自己人也殺!
「妮兒小姐,大家撐不住了,我們還是走吧!」情勢越來越不利,眾人終於露出
疲態,可是直至此刻他們仍是相信,這名女首領定有辦法帶大家平安脫離!
「沒辦法,大家兩個人騎一匹馬,照顧好傷者,各人準備第九號設備,跟著我衝
,全速脫離此地!」
戰況不利,妮兒無奈地在心中承認失敗,下了撤退命令。
看來這次是要在哥哥面前丟個大臉了……
眾人策馬急奔,這時箭雨忽停,大批人馬在山頭出現,竟有兩千之數,為首的將
領藍盔藍甲,高聲笑道:「山本賊酋聽好!山谷前後俱已為我方所封,你們無路可走
,快快棄械投降,或許可免去一死!」
(又是這傢伙!竟給他追到這裡來!)
單聽這聲音,四十大盜便已認出,那是近月來一直緊盯著他們行動的花風蒼。妮
兒心中更是惱火,前兩趟曾與這人的糧車對個正著,那時他帶人不多,早知道劫糧之
後順手把他宰了,便無今日之患。
對於這份招降,自是無人理會。那票傢伙心狠手辣,伏擊時連充作誘餌的己方軍
隊都殺,又哪有對別人仁慈的道理?況且他只說「或許」可免一死,擺明存心詐騙,
毫無誠意,信他就是傻子!
這時,眾人已奔近先前進入的山谷出口,只見數塊巨岩層疊相堆,每一塊只怕都
重逾千斤,便算眾人合力,也非一時半刻能推開,岩石間更無縫隙,委實不知該如何
通過。
山上傳來巨響,數百騎兵急速從山坡上奔下,兩面包抄。那都是渾身穿著上等精
鐵所鑄之鐵甲的鐵騎隊,尋常弓弩決難穿透,是目前最精銳的部隊,此刻眾人傷疲交
集,又怎能再與之戰鬥?
可是這點卻早在少女預料中,單憑放箭沒法徹底解決自己一干人,所以對方必然
會派出主力部隊,儘管用上鐵騎隊有點超出預算,不過只要有人下來,那便有可趁之
機……
「放箭!」
妮兒一聲令下,眾人紛紛放下機弩,改取出正式的長弓,射出他們的第九號設備
。
一枝枝附有特殊草藥的羽箭射中山壁,散放出惡臭煙霧,中人欲嘔,鐵騎隊忍著
燻天臭氣繼續往下衝,這時第二波羽箭又到,也不知第一波羽箭的藥粉中參了什麼物
質,當第二波點燃的火箭與之接觸,登時爆出震天巨響,飛焰四射,氣勢駭人。
鐵騎隊先頭的百餘人受此一擊,人跌馬驚,阻住後頭前進,彼此間亂成一團。只
這一耽擱,四十大盜已經衝到巨岩封閉的出口,只見少女在馬背上一蹬,箭矢般往前
飛出,射往封路巨岩,雙掌蓄力,狠狠地擊在一塊大石上。
轟然爆響,石破天驚,比什麼炸藥都厲害,數塊巨岩給轟得四散紛飛,被堵住的
通路登時開朗,眾人便從這通道快速穿過,逃逸無蹤。
後頭追兵好不容易擺平混亂,正要追趕,幾支羽箭以甩手箭的方式擲來,勁道強
得出奇,連穿數人,驚得眾鐵騎立馬停步,瞪著眼前山石亂崩,又是扼腕,又是駭然
。
之前是曾聽說過四十大盜的那名女首領武功不弱,卻沒想到竟是高明若此,倘使
她一早便施展這武功,大可無懼一切,筆直衝上山來,管他什麼鐵騎強弓,幾掌連發
,定然造成重大死傷,局面便與現在完全不同。
幾名軍官相互對望,俱在對方眼中看見了同樣的憂色。
(這女強盜的掌力霸道若斯,該不會已經超越地界了吧?)
四十大盜這邊也為了突發狀況而遇到困擾。行搶失敗、成員受傷,固然令他們感
到少許挫折,卻仍不至於驚慌失措。畢竟作盜賊買賣遠沒有外表看來風光,這類苦頭
大家早就嚐得多了。
眾人馳至安全範圍,將那六名救出的商人放下。他們都曉得妮兒首領的心其實很
軟,不忍見這群商人無辜而亡,要不是此刻眾人傷疲交煎,照過去的記錄,說不定還
會分派弟兄將這群人護送一程,免得路上受其他盜匪打劫。便因如此,四十大盜儘管
到處作案,但在平民百姓間的風評卻是不惡。
當那幾名生還者感激不盡地道謝離去,卻出現了一名不速之客。他與那群商人該
是一路的,因為商人們都認得他;可是,眾人救援傷者時,卻沒有人見到他,而適才
一路策馬急奔,也沒見到有人跟上來,只是在商人們辭別而去時,這人像鬼魅一樣地
出現在人群中,向他們揮手。
「我不是敵人喔!剛才若不是在下奮不顧身,妮兒小姐說不定就為冷箭所傷了呢
!」
眾人回想起來,好像是有這麼一件事,那枝冷箭又快又狠,倘使沒有這人的一撲
,卻也難防。而這人俊美的外表、笑嘻嘻的閒逸神態,也很難讓人對他抱有敵意,眾
人於是望向首領,靜聽她如何示下。
妮兒瞪著那笑得好開朗的俊美男子,心中火冒三丈。
這混帳東西完全顛倒是非,自己早就察覺山上有人,雖沒發現有人放箭,但心中
既有防備,想來也閃得掉,大可隨手把箭接住,再號令弟兄們反擊,那時氣勢大振,
自己又指揮及時,斷不至於落入現在的窘狀。
可偏生被這人一撲,將自己撞下馬,沒法第一時間號令應變,使得今日敗得如此
難看。當時便想找出這人將他砍成八段,只是場面混亂,一時尋他不著。而更可恨的
是,他撞倒自己那時,身體摩摩蹭蹭,著實碰到了不少不該碰的地方,雖不知是有心
還是無意,總之就是可惡透頂!
還有,就算不管這些,一看到他賊兮兮的笑臉,不知道為什麼,自己就是一股火
氣濃濃地往上噴來……
正要發作,哪想又被他先發制人。
「美麗的妮兒小姐,我是天野源五郎,初次見面,向妳致上我誠摯的問候。」
源五郎的右手極其優美地劃出半個圓弧,欠身行禮,姿態華貴中帶著莊重,雖是
一身布衣,卻優雅得恍若王公貴族。
躬身一禮後,這名俊秀無雙的美男子,單膝觸地,半跪在美人騎影前,神情肅穆
得像是等候皇帝賜封的騎士,以他那獨一無二的悅耳嗓音,如歌如頌,輕輕說出準備
已久的句子。
「我自千里之外而來,為妳送上我的真心,美麗的妮兒小姐,妳願意嫁給這名為
妳迷戀已久的卑微男子嗎?」
聲音美得像首吟唱的情詩,四十大盜雖是粗魯武人,卻忍不住陶醉在這氣氛中。
可是,一想到話中的意義,眾人又不禁相顧愣然,不曉得該繼續沈浸在這浪漫氣氛裡
,還是狠狠痛扁這瘋子一頓。
所幸,有人代替他們做出了抉擇。
對那感人求婚詞毫無所動,少女策馬斜身,輕快地揚起玉足,狠狠地踹在求婚者
的臉上。
「哎唷~~」
一如上趟在暹羅城的黑夜初逢,這次又是以同樣的方式了結,雖然踹上臉的那隻
腳尺寸不同,力道卻沒什麼差別……
「剛見面就求婚!你這人也未免太沒節操了吧!」少女冷笑道:「別理這瘋子,
我們走!」
「山……山本妮兒小姐,請聽我的解……」
正欲拍馬而行,那可憐的求婚者似乎要說些什麼。許多人都知道四十大盜的女首
領複姓山本,全名叫山本妮兒,這是很正常的道理,可是,在聽見這個名字時,少女
的身影有著些微的顫動,而驚怖表情出現在所有同伴臉上。
跟著就是火山爆發!
「胡說八道!連名字都叫錯,也敢到我面前胡言亂語。大夥兒,給我狠狠的打,
打到連他媽媽都不認得他!」
俊男與美女的二次相逢,便是以如此激烈的場面作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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