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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姿正傳(卷三)第二章─旁聽學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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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法在風華這邊得到幫助,蘭斯洛唯有將注意力轉向,以較辛苦,卻較紮實的方
式增長武功。最直接的路子,自然莫過於和花若鴻做同學,一齊接受花次郎的荼毒與
操練。
當然,他用的理由是協助教學,不然要是讓花若鴻曉得,自己這四騎士之一,在
招數上強不了他多少,那謊話就拆穿了。
自從知道蘭斯洛能有效學到自己傳授的劍法,花次郎心裡著實犯著嘀咕,一方面
是不願意白鹿洞劍法外傳,一方面也是黯然於自己苦心整理的訣竅,要傳授給這種粗
鄙不文的莽夫。
然而,教到學習力強的學生,又是每個教師都心曠神怡的樂事,在源五郎的數次
遊說之後,也就當作沒看見,任由他自觀自學。
「不要小看我教你的東西,也不准質疑我的教法。像你這樣的白癡腦袋,怎麼會
理解天才的想法呢?」
在這一日的習劍之前,花次郎先向花若鴻做精神訓話,而光是這個開頭詞,就令
竭誠惶恐的花若鴻為之肅然起敬。
「武功這東西,除非用了些大損自身的詭道,不然是絕對沒有捷徑可言的,特別
是你們這些庸才,更沒有第二條路可言,死心給我好好苦練,不練到吐血不准停!」
不曉得他當年是否也如此練功,花次郎以極為嚴厲的態度,督導著學生練劍,而
當花若鴻終於忍不住心中疑問,詢問起所練劍法的奧妙道理時,這個從來也不以耐性
見長的男子,不耐煩地解釋著。
「你先天內力不足,根基又淺,就算突然灌給你百年功力,身體也沒法在十日內
消化,所以就只好從劍法上拿主意。配合我傳你的劍訣發招,雖然劍法的威力不會增
加,卻會把你全身的精、氣、神,凝聚在劍尖一點。遇著硬功高手,或是護體真氣了
得之人,你砍他百劍千劍也傷不了他,但當你把所有威力凝聚在一點,就能在關鍵時
刻發揮奇效。」
聽了解釋,花若鴻眼前登時開了一個武學新境界,原來同樣是內功、劍術,在運
用上卻有這麼大的奧妙。難怪前日自己心神專一時,出劍能破石家親衛隊的金剛身,
後來閃神時卻無此效。只是,這套劍訣似乎專門針對硬功高手而設,難道……
「王大俠……」
「不要叫錯,在暹羅城裡,我就是花次郎,你隨隨便便就喊我的真名,很容易被
人識破身份的!」彷彿玩冒充遊戲玩上了癮,花次郎一本正經地糾正花若鴻言語錯處
。
「是的。那麼,花二哥,您傳我的這套劍法好像是專破護身硬功,莫非您是把石
家當作假想敵嗎?」
「當然。石家這次連聘禮都出門了,娶親不成,豈非顏面無光,他們怎肯甘休?
比武招親上一定高手齊出,不弄成交易……呃!不娶回新娘誓不罷休。」花次郎冷笑
道:「總之,你也要有心理準備,要是沒辦法在比武招親上擊敗石存忠,那麼所做的
一切都沒意義了。」
「擊敗石存忠?十三太保之首?小子哪有這份能力了?」花若鴻驚得呆了,論實
力、論江湖地位,自己就是給人家提鞋也不配,要說憑武力正面擊敗此人,那真不知
是笑話還是神話?
「我管你去死,沒有這份能力就給我拼命練,練到有為止。」花次郎道:「你能
不能贏回自己的女人,這事全不重要,重要的是面子、面子,我的面子啊!石存忠算
是什麼東西?除了那狗屁金剛身之外,他有什麼了不起?你用我教的劍會敗給他,那
我就一劍劈了你!」
花次郎說得激動,大聲嚷嚷,手上樹枝揮動,彷彿石存忠正在眼前被他大卸八塊
。在遠處旁觀的源五郎、有雪都為之好笑。
「蠢二哥,把話說得那麼滿。」源五郎微笑道:「這等豪語已經超過了花風流的
應有能力啊!」
有雪奇道:「三哥!你和二哥一直在談這句話,這話到底是什麼意思啊?」
「呵!秘密,現在還不是揭曉時候。」
發完指導者的排頭,花次郎持續叮嚀道:「配合劍訣出招時一定要小心,因為全
部的威力集中在劍尖,相對的,面對來自側面的攻擊,防禦效果就很差,所以假使這
時使用劈、砍、斬之類的動作,就會產生極大的破綻,不信的話,你現在就試試看吧
!」
順著他的說話,專心聆聽的花若鴻舉手揮劍,朝身旁的細樹幹砍去,果然鐵器脆
響應聲而落。
「你看,我說對了吧!劍折斷了,這就證明了……」
話聲未完,蘭斯洛也揮刀砍向旁邊一棵粗壯得多的大樹,只聞轟然一聲響,大樹
攔腰折斷,倒在地上。
「呃!花老二,你教得不大對頭啊,如果照你說的為什麼這棵樹……」
「你這個白癡!為什麼你們這些廢物如此低能,你們的爸爸都是猿猴嗎?」彷彿
遇到無藥可救的學生,花次郎大吼道:「不要故意拿寶刀寶劍砍樹,然後來顛覆一般
的常識論!」
這樣的情形,在蘭斯洛成功偷學到花次郎劍術之後,反覆地上演。每當花次郎對
某事舉例佐證,蘭斯洛立即也就成功地顛覆例子。雖然因為那種種「例外」的層出不
窮,刺激了思考機會,卻也讓花次郎為此疲憊不堪。
「練!給我苦練!不練到噴鼻血不准停!」
相對於這邊的緊繃,另一邊的氣氛就和緩得多,源五郎和有雪,幾乎是用事不關
己的態度,在旁觀他們的修練。
源五郎微笑道:「很有趣喔!我聽人說,以前有一個脾氣很暴躁的劍客,也是在
傳授旁人劍術時,發現自己有這方面的嗜好與才能,最後投身教育事業了。你看花二
哥教得多麼起勁,說不定也是個為人師表的長才呢!」
有雪哂道:「哪可能啊!花老二的臭脾氣去為人師表,他偽人師婊才是真的……
」話才說完,一根樹枝夾帶勁風飛來,重擊在有雪頭上,將可憐的雪特人擊倒在地。
不遠處則傳來驚呼。
「哎呀!怎麼搞的?我的手為什麼突然滑了一下……你們兩個,幹什麼用這種懷
疑的眼神看我啊?你們想與我為敵嗎?不是,不是就給我繼續練!」
源五郎蹲在地上,憐憫地笑道:「那邊教人的和被教的都心情緊繃,要命的就別
在這種時候去惹他們喔!」
「我……我不懂。花小子和二哥苦練也就算了,蘭斯洛老大又在那邊湊什麼熱鬧
啊?」
「他沒辦法不練啊!因為到時候比武招親上,為了減輕若鴻小弟的負擔,他也必
須參加,這樣可以多幫忙撂倒一些敵人,對老大自己的武學修為也大有幫助。」
「哈!你們這些人都是笨蛋,有福不會享,還主動把危險往身上扛,我真替老大
感到可憐。」
源五郎淡淡笑道:「你不必特別對老大表示悲憫,也不用笑得那麼開心,因為你
也要和他們一起去呢!」
「你說什麼?」
對著雪特人瞪大的雙眼,源五郎不急不徐地解釋道:「會打算幫主力參加者減低
負擔的,怎可能只有我們?石家一定也會採取同樣策略。所以為了分散重擔,參加的
人當然越多越好,閣下霧隱鬼藏乃是東瀛一流上忍,這種小小武鬥自然游刃有餘,何
足懼哉?」
「上忍?忍個鬼啊!讓我上場和人武鬥,不是擺明要我死?」有雪顫聲道:「要
減低負擔,為什麼你們這些高手不動手,要我們這些低手去犧牲,我不幹啊!」
「現在暹羅城的狀況暗流不斷,如果我和花二哥太早出手,會打破勢力均衡,帶
來更大的動亂,這樣反而不美。你既然敢對人自稱是白夜四騎士,我們當然也要給你
同等待遇,不讓你上場又怎麼公平呢?從現在起,花二哥負責訓練他們,我負責訓練
你,我們朝著前八強的目標努力吧!」
「前八強?我初賽就被人打在地上爬了,這種事根本不可能嘛,三哥,饒命……
饒命啊……」
「不可能嗎?要讓若鴻小弟這種角色,在招親會上力敗群雄,贏回美人,這種事
在機率上一樣是不可能啊!但花二哥不也在設法了嗎?」
源五郎再次笑了起來,這次的笑意中,散發著罕有的銳氣。
「花二哥能做到的,我有理由會做不到嗎?」
無視於雪特義弟高聲哀嚎,源五郎拖著他的衣領往前行,兩人身影消失在林木遮
蔽中。
時間轉眼即逝,距離公告的比武日期,只剩一日。蘭斯洛覓了個空閒,去梅園與
風華見面。
多日以來的練武,花若鴻限於資質,雖然用功甚勤,卻沒什麼進展,當然比起原
來已是大有長進,可和贏得招親的最低期望值,相距仍有著很長的距離,讓花次郎直
嚷自己與廢物為伍,不如吞豆腐噎死自己,自殺算了。
相較之下,自己就領悟良多,不,正確來講不能算是領悟,因為對於花次郎所講
述的那些劍訣、劍意,繁瑣的劍招,自己壓根兒便一頭霧水,更枉論理解。
但是,每當花次郎講述完畢,動手試演,甚至實際拆上兩招,自己就莫名其妙地
將招數學習上手,一切都顯得那麼自然,到後來,自己雖仍在五里霧中,但花次郎卻
反而每每若有所悟,在旁沈思不語。
說來荒唐,但蘭斯洛倒不覺得難以接受。因為,他就曾經親眼見過,世上確實有
個怪物,一切的武學「毋須領悟,已能使用」,彷彿這些武學是她天生下來就該會的
一部份,險些嚇掉自己下巴。和那種超越人類理解範圍的怪物相比,自己這小意思得
多了。
自上趟梅園之會,九日來,自己僅與風華會面兩次。一來,是因為醉心於練武,
想趁著有明師導引,好好鍛鍊自己;二來,那日會面時,儘管風華推拒態度堅決,理
由充分,但自己卻感覺得出,她並非是沒有這樣的能力,而是不願意幫自己再解封真
氣,增加內力。明知道這想法很小氣,不是男子漢該有的胸襟,但仍是忍不住起了怨
懟之心。
(唉!我怎麼這樣小心眼,和人家大姑娘計較這個……)
講是這麼講,但是在幾次對談後,蘭斯洛吃驚地發現,風華並不是自己原先估計
中那樣的千金大小姐。
她生長在幾乎與世隔絕的環境,半點紅塵不染,甚至也不與男性接觸,這是早就
知道的。
封閉的環境中,易於專心學習,抵得過常人雙倍時間。她對醫道有神乎其技的技
術,並由此延伸,對武學也有相當知識基礎,這也是可以理解的。
但是,當話題談到現實層面,蘭斯洛立刻就發現不對了。聽著風華對大陸當前的
國際情勢、江湖勢力分佈侃侃而談,隱晦處精微剖析,這哪裡像個不知世事的大家閨
秀,簡直就是個長期在江湖中打滾的機靈老手。
然而,再深聽一層,風華評析的內容雖然極為豐富,見解也切合實際,但說話時
的語氣卻顯得稚嫩,許多轉折處也十分生硬,與其說她確實對自己講的一切深切瞭解
,不如說她是把一篇篇硬背下的資料整理說出。
這絕對不是一般貴族世家會有的教養,要做到這樣的教育效果,背後必須有一個
特別的組織或勢力,擁有各方面知識的專才,並且長期關注大陸上種種演變,將這些
東西統合灌輸,才會培育出這樣的見識。不過,從結果來看,這教育似乎因為嚴重的
偏頗性,導致全盤失敗了。
最明顯的證據,是當話題離開國際大勢,談到一般的生活層面,風華她曉得製作
火藥的成分配方、如何在戰陣上發揮最大用處,卻不知道節慶時孩童們會將之用於爆
竹煙花,愉悅地嬉戲。她學過某樣冷僻藥材在醫道上的應用,對人體產生的神效,卻
從不知道這藥材其實就是民間一道常見的調味蔬菜,廣泛地使用在許多菜餚上。
「連這都不知道?我真懷疑,妳長這麼大,腦裡裝的全是稀飯嗎?」
「對……對不起,可是,我念的書裡……我是說,她們念給我讀的書裡,從來也
沒有提到這些東西。柳大哥,你可以把剛剛說的放水燈的故事,再說給我聽一次嗎?
」
據風華所說,因為自身眼盲,所有教師都是將教材內容朗誦,命她全數背下,自
我默讀,直至學會。
這種唸書法聽得蘭斯洛頭皮發麻,雖然同樣都是在封閉環境長大,但從前在山上
,老頭子只是要自己學著野外求生,閒暇時間不是談論江湖見聞、英雄故事,就是講
述旅遊經歷、各地風土,哪曾接受過這等教育法。
風華說得像是家常便飯,不敢想像,倘若兩人易地而處,自己大概在兩個時辰內
就會歇斯底里,拔刀幹掉身邊所有人,再學花老二吞豆腐自殺。
「不是那種問題。知識這種東西,就是要活用才有意義,妳唸書唸成這樣,有什
麼意義呢?那還不如像我一樣,自由自在,多麼快活!」
大概是被花次郎訓得太多,蘭斯洛也用同等語氣對風華訓話,卻渾然忘了,自己
這輩子不僅沒唸過書,也從不會活用書本上的知識。
「真的是很對不起,我也知道這樣不好。」不論學習精神,至少在從不回嘴這一
項上風華實在優秀太多,風華靦腆道:「都是唸書,我就真的很笨,背了那麼多東西
,除了醫術,什麼也不會用,不過,我有個妹妹,她和我不一樣,如果有她那麼機靈
,我就不會這麼笨拙了。」
「妳還有妹妹?」蘭斯洛大為驚嘆,從姊姊的相貌推斷,一定又是一名禍國殃民
的大美人,就是不曉得是否尚在人間?即使還活著,如果變成了老太婆,那問了也是
沒意義的。
「嗯!正確來說,是我義妹,我有好多年沒看到她了。」
風華回憶道:「她和我不一樣,人非常的聰明,有主見,知道自己方向在哪裡,
做起事來膽大又靈活,許多人看到她都頭痛,可是,她是個好人,如果我能有她的一
半好,就不會像現在這麼笨拙了。」
說到這名妹妹,風華臉上出現了罕有的盛放笑靨,那表情,像是懷念、喜悅,又
帶著幾分羨慕與盼望,與她一貫的羞澀微笑不同,這是很難得的真情流露。
聽著風華的敘述,蘭斯洛心中有一股怪異無倫的感覺,因為自己也認識這種女孩
,一個聰慧到心坎裡,令身邊人又愛又怕的巧黠少女,呃!還是不想為妙。
不過,風華大可不必去欣羨他人啊!在自己眼中,她也是一名如寶石般美麗珍貴
的女子。
前一刻似乎沈穩博識、洋溢明豔的知性美;下一刻又露出天真童稚,像朵小雛梅
般惹人憐愛。變幻無定的魅力,像是一道漩渦,蘭斯洛覺得,自己心裡像是有某部份
,正受著漩渦牽引,慢慢沈了下去。
(不是小惡魔就是女鬼,我的女性緣還真是奇怪啊!如果再把五郎那個人妖算上
,這個桃花劫就劫得太凶了!)
走在街上,蘭斯洛為自己的境遇而感嘆,這時,一聲叫喚驚醒了他。
「大爺!那位大爺!」
這時的天色已漸昏黃,夕陽西斜,路上行人不多,街旁幾名小販正收拾東西準備
回家。
由於露出真面目,會被人當作柳一刀追殺,蘭斯洛戴著氈帽遮臉,又顧忌碰上石
家親衛隊,多惹事端,所以換了打扮,變成左眼戴上眼罩,臉上多貼幾條假刀疤,再
配上一副八字鬍的新相貌,會在路上被人叫住,實在是蠻奇怪的。
「那位大爺!那位儀表不凡、英氣勃勃的大爺!」
再次尋覓,終於發現了聲音出處,一名蹲縮在牆下,前頭擺著地攤的小販,對己
招手叫喚。看他挺會拍馬屁的份上,就姑且賞光他的生意。
那名小販的穿著甚是污濁,像個乞丐似的,一頂破舊小帽蓋住頭髮,手腳頭臉都
給一層墨黑污垢遮掩,瞧不清本來面目,就只露出一雙滴溜溜的靈巧眼眸,慧黠無瑕
,讓人為之一奇。
「這位大爺!幫忙光顧一下生意吧!」很稀奇地,這小販連聲音都很沙啞。
「你……」蘭斯洛有點疑惑,某種直覺告訴他,這小販有問題,難道是石家的刺
客?沒道理啊!自己的化妝這麼完美……
「大爺,來看一看吧!我這裡一定會有你想要的東西喔!」小販笑嘻嘻地說道,
與其污黑膚色不同,兩排貝齒卻是十分潔白。
蘭斯洛看看他攤子上的擺設,主要都是生活日用品的雜貨,小鏡子、髮簪、剪刀
、針線包、胭脂盒……等,樣式都只是一般的三流貨色,沒啥稀奇的東西。
「大爺,看您行色匆匆,又是柔情滿面,一定是要去與女伴會面吧!」小販笑道
:「送個禮物給您的女伴吧!女兒家都喜歡小東西,您送她個禮物,一定能討她歡心
的。」
小販說得動聽,蘭斯洛想想也對,相識至今,自己還未曾送過風華什麼東西,趁
此之便選個小禮物,她應該會挺高興的。
看看攤上大小物件,沒什麼特別的東西,自己又不懂女兒家心理,委實難以選擇
。當反覆看到第三遍,才看上一柄梳子。這木梳樣式簡單質樸,很適合風華自然不做
作的氣質。記得那日自己曾對她的一襲秀髮讚嘆良久,這禮物既可梳理,又可充當裝
飾,應該很適當。
「哦?大爺,你真有眼光,這柄琳西薇之梳是百年古物,您選了它,一定會帶給
您和您的女伴好運的。」
「少來!一柄爛木梳也扯什麼來頭,本大爺的錢不是那麼好騙的,十五銅幣,不
要拉倒!」
「這……您還真是慷慨。」
「錢在這裡……唔!等會兒只是聊天,太也沒趣,喂!我聞到你身上有瓜子味,
是不是揣了包瓜子在懷裡啊?就當作是買東西的贈品,把那包給我!」
「哇!十五銅幣買了梳子還要贈品,你是強盜啊?」
「說對了!我就是強盜頭子,現在搶到你了。梳子給我,瓜子給我,銅幣也還我
,否則本大爺手起刀落,立刻叫你人頭不保!」
結果,蘭斯洛花了五枚銅幣的代價,取走木梳,外加揣了一大包炒瓜子,揚長而
去。也是在他背影消失在巷尾後,另一道充滿壓迫感、渾身縈繞死寂氣氛的身影,在
小販身旁浮現。
「唉!初見面時就是強盜,現在還是強盜。」不用再行遮掩,低語的是甜美嗓音
,「不過,從強盜變成了強盜頭子,就這點來說,我的夫君還是很知上進的。」
旁邊的沈默男子無語,對女主人存心偏袒的評論法,有著仰天嘆息的衝動。一國
女王之尊,在地攤上兜售雜貨,雷因斯就快要變成笑話王國了。
不久前,原來蹲在這裡的雜貨販子,拿了三枚金幣後,丟下攤子,歡天喜地下班
去也,換了改裝的冒牌小販,在此兜售。
「東西沒得賣,瓜子也沒得啃了,喂!把這攤東西收一收,回去了。」
他揚揚眉,不解這攤失去偽裝意義的垃圾,有什麼收拾的必要。
「好歹也是三枚金幣買的,把這些東西帶回雷因斯估價,就當是女王御用品,下
次義賣,每件東西價位後頭多加五個零,收入繳回國庫。」
「…………」
進了梅園,蘭斯洛張口欲喚,但平常習慣會面的古井旁,並沒有熟悉的倩影,側
目掃視,在不遠處的池塘邊,見到那抹白潔的幽魂。
緩步踱去,風華似乎為著某事而想得出神,一向聽覺靈敏如她,竟沒能發覺自己
的到來。而當走到池畔,一時間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錯疑是天仙下凡。
本來風華就有著天仙般的姿容。雖然平生所見的美女不多,但無論是容貌、氣質
、神韻,風華都堪居首位。
綠草似蔭,平波如鏡,在一片瀲瀲水色中,倒映出美人絕色玉顏。風華側著臉,
烏瀑長髮委地洩下,她沾著潔淨池水,纖指為梳,靜靜梳理青絲,面上神情似惘還愁
,柳眉微蹙,像是擔憂著什麼。
這時,微風拂起,吹皺落梅如雪亂,千瓣梅雲遍灑池面,激起陣陣漣漪,和風送
香,竟辨不出是梅香馥郁,亦或是女兒家幽香清雅。繽紛花雨裡,脫俗天仙,絕豔風
華,令蘭斯洛看得癡了。
「……柳大哥,是你嗎?」
驚覺有人到來,風華在辨明來者身份後,細聲探問。那種由怯憐憐的神情,驀地
燦放出含羞笑靨的急速轉變,剎那間,蘭斯洛渾然忘卻其他,只有一股說不出的感動
,盈滿全身。
並不是存心偷香竊玉,但是當蘭斯洛回過神來,自己已踱到風華身旁,為她將木
梳別在髮上,之後,托起蒼白櫻唇,在彼此雙方的驚愕中,悄然吻下。
瀕臨入夜時分,天色已黑,一道圓滾滾的黑影,以笨拙的姿勢,翻牆入了沈家梅
園。
舉目四顧,確認蘭斯洛已經離去,遠距離跟蹤到此的雪特人,疑惑地抱怨著。
「是這裡沒錯,老大來這鬧鬼的廢園幹什麼呢?這些天無故外出,一定都是到這
裡來了。看他兩眼噴火,色瞇瞇的模樣,絕對是和女人有關,媽的,老大真沒義氣,
自己有消火管道也不通知兄弟一下。」
打自半個月前,蘭斯洛就常常無故外出,一去便好長時間,以他在暹羅無親無故
,應該沒有什麼地方可供他停留,有雪早便起了好奇心,只是這幾天蘭斯洛足不出門
,沒有跟蹤機會,今天發現蘭斯洛外出,便躡手躡腳地跟了上來。
當發現蘭斯洛的目的地是那座鬧鬼的廢園,有雪著實吃驚,但最後好奇心終於壓
過恐懼,迫得他在蘭斯洛離去後,翻牆進入。
左看看、右看看,荒涼廢園入夜後,更是鬼氣森森,有雪大著膽子繞了幾圈,就
是沒發現什麼特殊東西,最後心頭火起,決意在離去前撒尿留念。
怎知,褲帶一解,剛剛蓄勢待發,耳邊忽然響起輕柔嗓音。
「這……這位先生,請您別在這裡……」
請別做什麼,似乎因為太過羞赧而說不出口,但已給雪特人強烈震驚。
(好美的聲音,是美人!一定有絕色佳人在此!)
心急之下,有雪完全忘了身邊無人,為何嗓音會傳至耳邊?原姿勢不變,逕自回
身,舉目環視,大聲嚷道:「什麼人?快點出來!」
這句話立即招致可怕的後果!
在眼前不遠處,一個廢棄的古井,驀地噴起淡淡青霞,跟著一抹淒涼白影冉冉升
起。
那是個明滅不定的女子倩影,長及小腿的濃密黑髮,使人看不清面孔,看那窈窕
身形,應該是個大美人,但夜色中縈繞全身的慘白淡芒,忽隱忽現的身影,卻教人絕
不會弄錯她的身份。
她兩手撐住井緣,似乎要從井中爬出,往這裡過來。有雪驚得全身肌肉不住打顫
,腦中更想起一個在東瀛流傳甚廣的女鬼傳說,這麼一想,恍惚中,在那女鬼的長髮
下,彷彿有一隻充滿血絲的凸起瞪眼,朝己瞧來……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有鬼啊~~~~!」
距離蘭斯洛初入梅園時近一月,相同的淒厲慘叫,再次迴盪在沈家廢宅上空。
源五郎獨自在宅中審視各種資料。蘭斯洛出門未歸,跟蹤的有雪也沒回來,花若
鴻在流民窟的隱密空地練劍,快要氣到自廢武功的花次郎買了壺酒,在笨蛋學生旁邊
喝了個爛醉。
「咦?怎麼只有你一個人在?其他人呢?」
出乎意料,是蘭斯洛先行返屋,儘管他的人還在五丈外,自己便已發現,但仍好
奇著為何不見跟蹤者的身影。
「呃……老三,那天你露了一手,花老二說那是回復咒文,這麼說,你對所謂的
玄學,也就是神鬼之事,十分通曉囉!」
看蘭斯洛滿面困惑、擔憂,源五郎不禁莞爾。會花時間思考並且為之煩惱,並不
是這個凡事直線條做事的男人的作風,究竟是怎麼了呢?
「不能說十分通曉,但多少也知道一些相關知識,大哥有什麼不解之事嗎?」
蘭斯洛似乎十分遲疑不決,以致態度看來有些罕見的扭捏,但最後仍是強自問道
:「那個……以前故事裡的人鬼相戀……呃!我是說,人類有可能與鬼物長期相處嗎
?」
「呃!這個……」
不理解這問題的用意,腦中急轉,源五郎決定用常識論來回答。
「如果大哥詢問的人鬼戀,是從坊間故事所得,那麼故事的結尾,一定沒什麼好
結局吧!」源五郎笑道:「人屬陽,鬼物屬陰,兩者本不相容,更何況鬼物乃集災、
病、兇、危、苦、痛於一身,如果硬要相處在一起,時日久了,就會受到陰氣侵蝕,
從此厄運連連,終至喪身敗亡。」
一番嚴詞論述,源五郎說得是洋洋灑灑,蘭斯洛卻聽得臉色發白,腦中亂成一團
,趁著源五郎講得高興,轉過頭去,踉踉蹌蹌地踱進自己房裡。
「所以呢?和鬼物相處一事……」轉過身來,沒看見蘭斯洛,源五郎嘆息一聲,
微笑低語:「真是的,一點耐性都沒有,我還沒來得及說化解之道呢!現在的人聽話
都只聽一半的嗎……咦?」
這邊有人避進房去,另一邊卻有人狂奔跌進屋來,仔細一看,正是口中白沫狂噴
的雪特人,而他的下半身……
「我的天啊!老四你真是有種,我曉得雪特人一向豪放,但你也不用一邊口噴白
沫,一面在暹羅城做下半身裸奔吧!」源五郎嘆息不已,如果花次郎在此,說不定會
立刻拔劍斬了如此醜物。
「有……有鬼……」
「什麼?」
「有……沈家梅園有鬼……老大被女鬼迷了!」
「哦?竟有此事!」
從有雪模糊不清的微弱囈語中,源五郎獲得了寶貴的資訊,只見他眉頭一揚,朝
蘭斯洛房間的方向,綻出了惡作劇般的微笑。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好啊!那我們就讓事情更有趣一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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