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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姿正傳(卷十)第二章─死而復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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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嘛!大爛人一個,明明答應說要自願離婚的,那現在……現在她又……」
「是啊!洞房花燭,真不知道他們兩個在裡面搞什麼東西啊?」
「你……你不要用『搞』那麼下流的字眼!」
一口把突然冒出的話吼回去,妮兒這才發現源五郎已經悄然來到身後,正像以前
那樣笑吟吟地瞧著自己。
「要換成別的動詞啊!可是該說些什麼好呢?用『做』嗎?」
「與那個無關,你這小丑到這裡來,到底是想做什麼啊?」
「啊!果然是『做』嗎?妮兒小姐果然聰明啊!」
「沒事跑到這裡來,講這種無聊的笑話,你以為自己是說三流相聲的雪特人嗎?
」
怒氣一再被撩撥,妮兒忍不住對源五郎大吼出來,可是,回應這句話的,卻不是
始終保持笑意的源五郎,而是「刷」的一聲,由樹叢中站直身子的雪特人。
「反……反正我只是個會說無聊笑話的三流藝人……」
得意的謀生技能被嘲弄,有雪似乎大受打擊,拔腿就跑。源五郎目送義弟的背影
,讚許地點點頭,如果他不識趣地跑開,自己就要花上清場的力氣,要是手勁太重,
那可就不好意思了。
「你們、你們在這裡幹什麼啊?」
由於心亂,沒有發現有雪的藏匿,現在連源五郎也來了,只想自己靜一靜的妮兒
,又羞又氣。哥哥在甜蜜地洞房花燭,而看著那屋裡燈火幸福地搖映,自己的情緒也
壞到極點,本來想找一個僻靜所在,獨自舔舐悲傷的心情,不想讓其他人看見自己狼
狽的樣子,誰知道居然有一堆不相干的傢伙來打擾!
「傻瓜!妳還不懂嗎?大家都在擔心妳啊!」
「擔心?你們這些局外人,哪裡會知道我的心情,我……」
「啊!很難不知道吧!戀‧兄‧情‧結的小丫頭。」
心事秘密被一語道破,妮兒顯然大為驚訝,這看在源五郎眼底,實在有點好笑。
古今男女皆一般,這種關於情愛心事的隱私,旁人全都看在眼底,卻只有當事人才以
為是秘密吧!呵,這樣說,自己是否也正流露著同樣的破綻呢?
看著妮兒沒有再說話,源五郎慢慢在她身側坐下,或許是因為心神疲倦,妮兒並
沒有像往常那樣一拳揍來,或是一腳踹開,任他坐在自己的左側。
「不用這樣難過啊!喜歡什麼人,討厭什麼人,都不是一件可恥的事,珍惜妳現
在的心情,這樣,就算以後決定要放棄了,那也不會有遺憾。」
「我、我才沒有放棄呢!」妮兒道:「我怎麼可能就這樣放棄哥哥,讓那個女人
為所欲為呢?不管怎麼樣我都會堅持下去,總有一天,我會……我一定會……」
沒有再說下去,妮兒保持著沈默。雖然覺得這死人妖很討厭,但也由於他的這一
陣插科打渾,心情好過不少,不然,自己本該在這裡獨自落下傷心之淚的……
「喂!人妖啊!」
「嗯,什麼事?」應了一聲,源五郎隨即後悔,這樣子答應,豈不是自認是人妖
嗎?算了吧!只要能讓她高興,人妖就人妖吧!真是的,男人長得美就是罪過嗎?
「我……還沒有向你說謝謝。」妮兒有些尷尬地道:「那天,如果沒有你,我現
在可能已經……」
回想到那日與天草初戰,多虧這人妖奮不顧身地照顧自己,之後,又留下來與天
草對戰,九死一生,妮兒著實對他感到幾分歉咎,聽說他到現在還身上帶傷,自然也
是受那一戰所累,這些……都是自己欠他的人情了。
「不用謝我。天草四郎是出了名的不殺美女,像妮兒小姐這樣的美人,他是絕不
會下手的,所以我也只是為了一己安危在拼命而已,可千萬別覺得欠了我什麼唷!」
實情當然不可能是這樣子,妮兒還待再說,源五郎忽然笑著說了一句。
「可是……妮兒小姐,難道我就不行嗎?」
「咦?你說什麼?」
「妮兒小姐戀愛的對象,非得是老大嗎?」源五郎道:「是我……就不可以嗎?
」
收斂起微笑的表情,源五郎這時的眼神,無比地認真;更一反平時文弱的形象,
散發著凜凜男子氣概。對著這張面孔,妮兒一時間根本就傻掉了。
嗯……其實認真看起來,這男人倒真是挺帥的,只是打初見面起,就對他心存厭
惡,所以不願正視這項事實而已。
他總是跟在自己後頭,大聲嚷著喜歡自己,講得難聽一點,還真像一頭發了情的
求愛公狗,或許就是因為他整天把「喜歡妳」這三字掛在嘴邊,所以反而聽起來像句
玩笑話,自己也只覺得這人以捉弄自己為樂。
可是,他到底是不是認真的呢?
四十大盜潰亡後,與他一起流浪的時間裡,這人妖待己委實不錯,那日與天草四
郎的一戰,聽見自己遭到不測時,出現在他面上的是真正的憤怒,那時,他不顧一切
地與天草四郎拼個死活,那個樣子,是可以說明他的認真吧!
這個男人……
「你……你總是這麼說。」妮兒低聲道:「總是愛這樣講,愛拿我開玩笑,我們
認識也才沒多久,你會喜歡我什麼東西呢?」
「愛情與認識時間長短沒有什麼關係吧!我對妮兒小姐是一見鍾情啊!從我們見
面的一剎那,我就對妮兒小姐……」
「胡說八道!就算再怎麼一見鍾情,哪有人一見面就開口求婚的?」
「咦?可是這就是我表達愛情的方式啊!」源五郎笑道:「既然喜歡了,就不要
浪費無謂的時間,馬上求婚,如果妮兒小姐能答應我的話,我們就可以立刻過著幸福
快樂的日子了。」
「你、你不要把事情想得那麼簡單!」妮兒一句話就吼回去。這種荒唐的理由,
一聽就像是在開自己玩笑,也就是因為這樣,自己才無法確定這個男人的心意。
「我告訴你,我絕對……」
「我自千里之外而來,為妳送上我的真心,美麗的妮兒小姐,妳願意嫁給這名為
妳迷失已久的卑微男子嗎?」
又是那種認真的眼神,不帶半分嬉弄,卻好像深蘊著某種自己似懂非懂的情愫。
對著這眼神,妮兒驟覺胸口一緊,沒辦法再像初識時爽快地一腳踢去。
「我……」
期待的話語,未能說完,兩人忽地聽見一聲嚎叫。叫聲中充滿憤怒、驚惶、不安
、恐懼,還有一種極深極痛的悲傷,像是一頭受傷的猛獸為著失去所愛伴侶而悲痛狂
嚎著。
「哥哥!」
辨出是蘭斯洛的聲音,妮兒險些魂飛天外,腳下更不停留,飛也似地朝新房所在
奔去。
源五郎沒有什麼動作,因為這件屬於預料之中的事就不值得他有什麼反應。
「唔!拖了半晚,終於還是撐不住了嗎?」源五郎低聲道:「這樣對老大倒是不
錯,如果能在這樣的心境中有所領悟,又或是創出什麼新武學,那就是恭喜之至了…
…」
「看來,除了那妮兒丫頭之外,所有人在你眼裡都不算人啊!」
冷冷話語自頂上傳來,抬頭一看,黑袍飄揚,梅琳已不知何時來到,正由半空俯
視過來。
「如果可以,我還真不想與你合作啊……」
「但老師妳卻沒得選擇。返魂大咒的凍結程序無比艱難,除非結合妳的深湛魔力
、我對靈魂學的瞭解,否則絕無可能成事,若不想與我聯手,那恐怕妳得深入魔界,
看看胤禛老兄願不願意和妳搭檔了。」
「呵!叫我老師嗎?果真是個口是心非的東西……那就讓我看看盡得星賢者真傳
的你,究竟有什麼通天手段吧!」
艾爾鐵諾第二軍團軍,實力絕不下於七大宗門任何一家,若與麥第奇家的第三軍
團軍聯合,再加上背後白鹿洞的龐大勢力,要壓平石家、花家勢力是輕而易舉的事,
就算要對抗最強大的武煉王家,那也絕非難事。這樣的結合,要顛覆現今的艾爾鐵諾
,改朝換代,只是反掌之功。
只是,恐怕沒有人會想到,這樣大逆不道的反叛之舉,竟然是由五大軍團長中行
動最低調的周公瑾率先提出。
而只要旭烈兀點頭,稱霸大陸五百年的第一強國艾爾鐵諾,由明日起將換上新君
。
跑車高速行駛,狂風呼呼吹過耳畔,車內氣氛一時間僵凝到極點,直到旭烈兀的
微笑,打破了原本的沉重。
(唉呀!又來了,真是傷腦筋啊!)
自由武煉流亡到此後,已經是第十七次被問到,旭烈兀一副極苦惱的神情。每個
掌握眾人生殺大權的英傑,都有一定程度的權力慾望,旭烈兀當然也慾權,只是構成
「旭烈兀」這人的靈魂中,有著連他自己也不能控制的一面。掌握無上權力固然過癮
,可是比起那個,自己卻還有更想做的事……
那麼,這次該用什麼理由去推辭才好呢?
該像初流亡到此時,回答說:「大逆不道!竟敢對陛下存有叛心!」
還是像今年初那樣,回答:「饒了我吧!師兄你明知道我不是那塊料啊!」
再不然就是乾脆耍賴,回答:「二師兄,你可願登上艾爾鐵諾帝位?取曹壽而代
之?若你有意,師弟我會傾所有力量助你成事。」
儘管知道師兄為何會對自己提出這要求,但要不傷和氣地回答,仍是件極為傷神
的事。
最後,旭烈兀有了個出乎意料之外的答案。
「咦?星星……掉下來了!」
一種無聲的心靈震撼,令兩人不約而同地仰首。東方夜空中,一顆明亮的流星劃
破天際,消失不見。
星殞人亡,但直接導致的後果,卻不是那麼簡單能一言而盡。
當蘭斯洛抱著妻子已冰涼的身軀,從新房裡發了狂似的衝出來,經過一陣混亂後
,眾人這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卻仍摸不著頭腦,為何好端端地一個人,無傷無病,
進新房時什麼問題也沒有,會忽然就了無生機?
剛開始,妮兒還以為是來了刺客,要立刻動身去追,但聽了蘭斯洛的敘述,她也
陷入一個更深的迷惑。
最後是楓兒拖著重傷之身趕來,這才解釋了眾人的疑惑。
為了擊退天草四郎,莉雅使用了她所無法操控的禁招,五極天式。在沒有足夠力
量召喚下,莉雅改以自己的生命力,去取代奉祀給黑暗神明的龐大魔力,這才成功地
擊敗天草四郎,保住眾人的平安。
但也因為這個犧牲,已經將所有生命力耗竭的莉雅,在當時便已是個死人,憑著
一些神奇術法極力拖延,這才能與丈夫共度最初也是最後的新婚之夜,卻仍是挨不過
天亮,就此溘然而逝。
「是嗎?居然是小草救了我們大家的命……而剛剛我卻沒有諒解她。靠著妻子的
犧牲才苟活下來,我……我真是一個最爛的男人……」
對蘭斯洛而言,這個打擊無比地沉重,特別是妻子在自己懷中逝世的感覺,就深
刻地印在他腦海裡。過於巨大的悲痛,讓一直抖擻著精神,勇於面對各種挑戰的他,
一時間死氣沉沉,像整個靈魂都被勾走了一般,呆呆盤坐在妻子的屍身旁。
「蘭斯洛大人,請……請您不要這個樣子,我想……我想小姐她一定也不希望讓
您……」
再怎麼強撐,話也只能說到這裡了,沒有乙太不滅體的支撐,又一直在最前線與
天草激戰,楓兒的傷勢就比所有人都要重。莉雅由於生命力的透支,最後一次聖力僅
能稍微治療她頭部的重創,魔化體質雖然神奇,但在傷勢太過嚴重下,效果也有限。
因此,聽聞噩耗而倉皇趕來,出現在眾人眼前的楓兒,渾身繃帶裹得像個木乃伊
似的,勉強將該說的話交代後,大口黑色瘀血自嘴裡溢出,卻仍想再盡到職責,多說
幾句。
「我……我看妳還是先回去躺吧!」有雪顫聲道:「妳不覺得和那邊那個屍體比
起來,妳比她更像是快要死掉的人嗎?」
和在睡眠中過世,表情恬靜祥和的莉雅相比,楓兒的確是一副快要斷氣的模樣,
而如果不是蘭斯洛強行制止她的說話,讓眾人將她送回休息,楓兒可能就此與莉雅長
伴。
「老……老大,你要好好保重,反正舊的不去,新的不來……我知道也有很多男
人,從新婚之夜開始就想殺掉老婆,所以你這樣也還不錯……換個角度想想,老婆落
床就折了半價,你現在甩了她,立刻就可以找第二春,以一個男人來講,你還真是幸
福得讓人羨慕啊……唷呵……」
話只能講到這裡,與楓兒不同,有雪無法繼續說話的原因,是因為旁人的竭力勸
阻。雖然有雪是滿懷好意,以雪特人的積極方式,試著為義兄打氣,不過甫遭喪妻之
痛的蘭斯洛,情緒波動的危險不在李煜之下,要不是妮兒慌忙地把雪特人轟走,難保
失去理智的蘭斯洛,不會順手讓義弟陪同妻子上路。
另外一方面,對於事情急遽轉變的妮兒,一時間也反應不過來。
頭號情敵的突然消逝,究竟是值得高興,還是應該有別的情緒,她全然錯亂掉了
。
看著蘭斯洛變得如此意氣消沈,妮兒也再度確認了,原來兄長對那女人所放下的
情感,竟是這麼樣的深……自己所無法比擬的深。
而那個女人又是如何呢?
在與天草對戰的時候,背後所傳來的低泣聲,原來是這個意思。她是知道自己會
死吧!但明明知道,她仍是這麼做了,為了保護自己心愛的人,她連自己的生命都無
悔地付出了……
『為了我們共同所愛上的那個男人,求妳幫我……』
當時莉雅是這麼說的。可是和她比起來,自己最後卻什麼也沒有做到,自始至終
只有旁觀,坐享他人的犧牲,然後存活下來。
對於這個樣子的自我,妮兒有著深深的厭惡感。
那個討厭的源五郎,這時候偏偏又不見人影。莉雅的死訊傳出,他大為詫異,跟
著說:「人死不能復生,請各位節哀順變,而悲傷也是無濟於事,請把目光放遠,眺
望美好的明天……啊!已經這麼晚了嗎?如果沒事的話,我就回去睡了。」
「你……你這個人怎麼這麼沒有良心啊?」
「奇怪了,死老婆的又不是我,說說場面話就可以了,幹嘛還真的掉眼淚。妮兒
小姐妳才是奇怪,幹掉了頭號情敵,妳應該很開心才對啊!呵呵,該不會……妳心裡
正在偷笑吧!」
一記拳頭印在這沒良心男人的左眼眶上,跟著再補上一腳,把人踹飛,妮兒就不
想再聽這人妖說些擾亂自己心情的話。
她現在只擔心一件事,哥哥的頹喪模樣,會持續多久呢?
從來也想不到,自己居然是這麼軟弱無用的一件東西……
蘭斯洛苦笑著,凝視妻子的遺體。在送楓兒去休息的短暫離開後,當他再回到由
臨時禮堂改搭的停靈間,赫然發現莉雅的身體被一塊長方菱形的巨型透明水晶裹住,
像是一具水晶棺材似的,讓死者靜靜地安眠。
不知道是什麼人的傑作,但大概和那些魔導師脫離不了干係吧!雷因斯女王也是
魔導公會主席,這點自己早有所知,現在女王駕崩,他們以這方式聊表心意,那也不
足為奇。
這個樣子……也好。
美美的棺材,最適合裝盛妻子這樣的美人。看著那巨型水晶映射光華,七彩流轉
交錯,讓棺中的莉雅看起來彷似天仙一般,聖潔無瑕,蘭斯洛就覺得這比任何的化妝
都要美。
伸手探去,將手掌貼著水晶棺,過了片刻,水晶好像變成液體一樣,讓自己能夠
把手伸進去,撫摸著妻子的臉頰。或許是因為有什麼咒術在運作,都已經兩天了,莉
雅的臉蛋仍輕泛起一層暈紅,摸起來也溫溫的。
可是蘭斯洛卻不會忘記……不會忘記妻子在懷中逝世的時候,那具小小的身軀是
如此冰涼!
「老公~~要是有一天,我死掉了,你會怎麼做?會不會好傷心?」
「男子漢大丈夫,會為這種事情傷心嗎?大丈夫何患無妻?我趕快把妳埋了,就
可以馬上再找個女的暖床了。」
「啊!好過份,通常這種時候,男人應該哭著說:『這輩子就只愛妳一個,再不
會愛上別的女人』;而我也才會很諒解地向你交代說:『別為了我而耽誤你的人生,
快點把我忘記,去尋找你新的幸福吧』,你這樣子我根本就講不下去了嘛!」
「可是,生活很現實,日子還是要過下去啊!如果妳不喜歡那樣,頂多我以後和
別的女人上床,腦裡通通想著妳,邊做邊吼妳的名字好了!」
「拜……拜託,求求你千萬不要這個樣子,好恐怖啊!當個厲鬼也就算了,但是
當一個雞皮疙瘩掉滿地的厲鬼,那才真是死不瞑目呢!」
這是以前四十大盜還在石家領地作案,一次自己和莉雅的枕畔對話。不管怎麼聰
明,女孩子總是有些奇怪的心眼,而被這一類問題問多了,掌握到她的弱點,自己就
能隨口一句,讓莉雅不敢再把話題繼續。
然而,說起來很輕鬆,事到臨頭,才發現一切竟是那麼樣的困難。自己非但無法
輕易割捨,就連站起來走下去的力量都沒有了。
為何非要到東西已經不在,才會領悟到它的重要性?
在這之前,若有任何人對自己說,自己會因為一名女子,而失意頹喪若此,自己
絕對會嗤之以鼻,卻想不到事情真正到來,自己卻只比預期中更要沒用。
當初在暹羅城與風華愕然訣別,自己並沒有這麼樣的傷心,這樣說來,是因為自
己對莉雅的情感更深?還是因為在連續打擊之下,自己終於承受不住了呢?
莉雅靜靜地睡在水晶棺裡,那表情似乎還在微笑。能夠嫁給自己,想必她也很開
心吧!自從杭州結識起,她就整天嚷著要結婚,以她一國女王之身,何等尊崇,卻只
對自己這麼一個草莽強盜青眼有加,慚愧之餘,也著實有幾分驕傲。
本來也在暗自盼望,婚後要好好努力,創一番事業,不讓喜歡上自己的她蒙羞,
怎知道自己與她的緣份竟然這麼短?莫非自己天生注定是一個不能給女人幸福的人?
風華也好,莉雅也好,都是甫約定終生,就已從此永訣。
仍是穿著結婚時的那件白紗,作著新娘打扮的莉雅,看起來就是那麼的美麗與幸
福,但白紗上卻有明顯的血漬,不知是攙扶自己時沾上的,抑或是她自身的鮮血。
染血的婚紗嗎?
果真是一件不吉利的東西啊!
已經兩天了,這兩天自己就是像現在這樣坐著。感覺上,似乎不是傷心,也沒有
什麼哀痛,只是像整顆心落入泥沼似的疲憊,什麼也不願想,什麼也不願做,如同一
根沒有心的枯木,漠視時間的流動,與此地同朽。
外頭的大家,應該很擔心吧!妮兒剛才已經進來鬧過一次了,她敲擊水晶棺木,
憤怒地叫著。
「妳不是答應過會給我大哥幸福的嗎?那為什麼現在把他丟下,自己一個人跑了
?這樣子就是妳所給他的幸福嗎?妳這個女騙子!不許睡,給我起來!」
水晶棺很堅固,但也不能讓妮兒這樣騷擾。最後,是自己讓妮兒出去的,只是事
情也不能這樣下去,就算自己還想在妻子身邊多待一點時間,但總不能一直干擾亡者
的入土為安吧!
默視棺中遺體良久,蘭斯洛驀地割破手指,沾著熱血,便在水晶棺上疾指奮書。
相識以來的往事,歷歷如在眼前。每次受傷時,她輕輕地把傷口舔乾淨,再裹上
傷布;覺得失意時,也是她一直用著各種方法為己打氣;不管是什麼事,她總是先顧
到心愛的男人。
漫漫長夜,枕畔私語,夫妻情義,莉雅對自己的意義,遠超過一名妻子、一名知
己……
『如妻如妾,如兄如弟!』
短短八字輓聯,是蘭斯洛贈與妻子的臨別禮物,內中蘊含的深意,只有兩人彼此
方知。
「我一直都是這樣孤伶伶的一個人,除了老頭子、妮兒,我唯一的親人就只有妳
了。我有好多的話,想要對妳說,可是對著一個不會回答的人,講話實在沒有意義,
而且既然妳已經變成這樣了,那麼就算我不說,妳也會知道吧……當然了,每次都是
我才講幾個字,妳就知道我在想什麼了。」
站了起來,蘭斯洛凝視水晶棺,向妻子做最後的告別。
「……妳們女人好像都喜歡一些無聊話,仔細想想,我好像也沒有哄過妳什麼。
既然現在沒有別人,那就讓妳這婆娘死了也笑一下吧!喂!我愛妳唷!」
雖然是沒有旁人,但蘭斯洛仍把這最後一句話講得飛快,除了難為情之外,也是
怕自己在情緒過於激動下,做出難看的動作。
可是,這句話才講完,旁邊立刻也補上了一句。
「你是說真的嗎?」
熟悉的甜美語音,跟著便是一雙柔軟玉臂纏上頸子。
「老公,我愛死你了!」
緩緩側過頭去,一切恍如夢境,虛幻得不像真實,莉雅的身影就貼在自己旁邊,
親暱地勾著自己頸項,並且吻上面頰。
「兩天不見了,有沒有好想我啊?」
蘭斯洛答不出話,一時間弄不清楚自己是不是還在作夢。他緩緩地看著旁邊微笑
的莉雅,跟著再猛然轉頭,看見自己那仍然熟睡在水晶棺中的妻子,這時候,應有的
反應才在他身上出現。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有、有、有鬼啊~~~~!」
距離暹羅事件一年又八個月,曾經迴響於暹羅城的淒厲慘叫,如今在雷因斯邊境
的基格魯,原音重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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